妹娃要過河 花樹花樹 (6)
    區長頭天喝得爛醉如泥,下了好幾次「豬娃」,將鄉長的鋪上弄得一片狼藉,哼哼了半夜。鄉長在一旁招呼端茶倒水,臉上熬出一片橄欖綠,這時眼瞪得溜圓,臉色陡然煥發起來,頻頻地朝昭女看,嘴裡不住地打哈哈:「那這下縣長你可是要對我們鄉里多多關照啊!要不,我們就派昭女找你去。」

    昭女一下子成了矚目的人物,走路除了女縣長走頭裡,區長鄉長就讓昭女走在第二,然後再挨次跟著來。進門的時候更為鮮明,一再地把昭女往前頭讓,昭女沒受過這樣對待,無措得不知怎麼好。尤其感到鄉長超乎尋常的火辣辣注視,臉上不由一陣陣灼熱。好在女縣長吃過早飯就說要到田家屋場去,當下區長叫了文化站拍相片的,一行人擠在綠色吉普上,騰雲駕霧地走了起來。

    遠遠地聽見狗叫。爹在園子裡種蘿蔔,拄著鋤頭看車子開到場壩裡,昭女同女縣長很風光地下車來。太一動不動地坐在圈椅裡,昭女說:「太呀,姑看你來了。」

    太睜開眼,「姑?」

    昭女說:「是爺那裡的姑呢,到我們縣上來工作……」

    這時女縣長提著兩盒點心,恭敬地走到太跟前,叫了一聲:「嬤嬤!」

    太狐疑地細盯著女縣長寬寬的前額,女縣長又道:「嬤嬤,我爹叫我看你來了。」太無聲地翕動著嘴唇:「……你爹?」身上逐漸哆嗦起來,文化站的幹事擺開架勢,將相機支到階簷前,等待女縣長撲上去或是太猛一把抱住這女子,不料太倏地想站起來,身子卻只在圈椅上掙了兩掙,就兩眼一翻倒在了椅子上。在場的人慌作一團,爹扔下鋤頭幾步跑到跟前,一把將太抱起來,趕忙放到屋裡架子床上。

    架子床是黃老太爺睡過的,遼闊得像一間大屋,四壁刻滿了花草,太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密密麻麻的人屏息斂氣地守候在堂屋或場壩裡。經過世事的老人神情莊重地跨進門來,小心地向爹詢問情況,就都帶著敬重惋惜搖頭歎息:

    「只怕要準備呢。」

    爹是孝子,一聽這話臉蠟黃蠟黃,當即膝頭一軟摀住了眼睛。昭女看女縣長臉上也一片後悔不迭的懊惱。

    夜裡與女縣長聊天,昭女看著姑露在被窩外頭豐滿白皙的胳膊,心裡感歎一父所生的爹早早刻上的滿臉皺紋、佝僂的腰,就對姑說:

    「太說每個人在陰間有一棵花樹,那是各人的命像,若有,您的命像定是好的。」

    女縣長笑著坐起來,開心地說:「你看我像個命好的人?是嗎?告訴你昭女,我是帶著滿肚子苦惱來的。我去年剛離婚,那男的從農村考上大學後來讀研究生,一直到出國,都靠的是我的積蓄和關係。但他出國沒兩年就要跟我分手,說得蠻客氣的,主要是性格不合文化背景產生差異等等,最後還來了一個握手。我拖了他幾年,最後想想沒勁,就辦了手續。朋友們都勸我改變個環境,出國或者到南方去經商,我想了想哪兒也不去,我一個半老徐娘到國外去幹什麼?洗盤子都沒人要。經商也沒意思,要那麼多錢幹嘛?再去養活一個男人嗎?我在單位是秘書處的副處長,也幹得膩味,後來看見老爺子的回憶錄,想龍船寨這個地方陌生感一定很強,就報名下派來了。」姑嘿嘿地笑,「下面還挺當回事兒的。」

    昭女聽了一夜沒有睡著。雖說各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但昭女對姑仍懷著羨慕甚至嫉妒,她想,我若當個女縣長,我一定會好好地幹,替龍船寨替全縣幹出點名堂來。姑的活法與太的活法,相比太遙遠了。

    瑛女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從昨晚就沒回來。爹叫昭女從衣箱裡取出太的紅藍壽衣,又請四鄰的半大娃兒到各處親戚家去報信。但到了下午,架子床上的太突然喉嚨呼嚕呼嚕響,爹和昭女把頭探進蚊帳,見太似乎醒過來,兩手抓撓著胸脯,努力地想睜開眼睛。昭女趕忙扶起太,細細地給太揉搓胸口,片刻太咳出一口痰來,爹雙手接了。太伸長脖子艱難地呼吸了幾口,斷斷續續地說:

    「……人呢?」

    「您說哪個?」爹忙問。

    太青筋畢露的手無力地指了指大門外。還是昭女領悟得快,「您是�H說……�I先來的那人嗎?」

    太慢慢地點頭。昭女便去廂房叫守候著的女縣長。區長、鄉長都說莫去莫去,怕出問題,女縣長哂笑道:「她一個老人,能怎樣呢?」便帶著肅然和敬慕輕輕走到架子床邊,昭女掀起蚊帳,露出太白髮蒼蒼的老臉。太看見床前的人,深陷的眼睛陡地射出光芒。

    「你爹呢?」

    站在跟前的女縣長怔了一下,馬上點頭說:「唔,他還好。」

    「他還活著?」太一字一字地問。

    「嗯,他很想回來看看呢。」

    太臉上掠過一陣失望,轉而猙獰一笑,「他還活著?那我還不能死……我發了願的。」太說,「你回去告訴他,我一定要死在他後頭。他已經在我前頭死過一回了,我為他上了五十年的墳,燒了五十年的香燭,我還要為他燒一回大香,請龍船寨的漢子替他跳七天七夜的喪……」

    眾人駭然。

    太的胸脯風箱一般起伏,腮幫子一凸一陷,臉上燒得通紅。女縣長默默無言地朝太鞠了個躬,一步步退了出去。

    太果真沒死。當下吃了兩瓣橘子,喝了半碗米湯,一覺安然睡到天明。

    昭女送女縣長回鎮上。鄉長幫著提包跟在昭女身後,走進房裡,瞅著沒人,鄉長急忙放了提包,一把拉住昭女的手,也不顧那手上沾著灰,就放到嘴邊吻了一下,含情脈脈地責怪道:「你怎麼回事?昭女,你這一兩天看都不看我一眼?」

    昭女說:「你小心區長後面來看見了。」

    鄉長說:「看見了更好。」

    天眼看著黑了,空氣卻顯得明淨起來,小鎮像一段故事躺在流動的晚霞裡,跌宕起伏的屋脊一節一節緊挨著,很大度的樣子。昭女這時看鄉長,心情如水沒有了昔日的躁動。鄉長收拾了一陣子,把昭女叫到房裡來,桌上插了一束野菊花,擺出一排硬背殼燙金的大書,那些書平時都放在鄉長櫃子裡輕易不拿出來。鄉長洗過了頭髮,半幹不幹地顯出一綹綹梳子齒印,渾身噴香。鄉長抱住昭女就沒命地親,忘情得顧不了掩門。鄉長往日吻昭女都如雞啄米似的,親一口警覺地放開停一下,總戒備周圍會埋伏著不測。昭女推開鄉長噴香的頭,叫了一聲:

    「鄉長!」

    鄉長愣了一下。昭女往日不叫鄉長,也不叫朱國才,省略了稱呼,猛一叫就透出條款來。昭女說:「鄉長,你看我太這個人怎麼樣?」鄉長摸頭不知腦地說:「你的太?蠻好的。」昭女說:「我是我太的孫女呢。」鄉長說:「那當然。」鄉長敷衍地回答著,突然呼吸一陣陣急促,訥訥地蠕動著嘴唇,說:

    「昭女,我們結婚吧。」

    電燈光那時格外明亮起來。小鎮上的電不足,通常燈泡都黃黃的如塗了顏料,偶爾卻又像痙攣似的迸出十足的光亮,雪青雪青,照得一切感覺都無處藏身。昭女看鄉長刻意修飾過的臉,心想自己愛過的是鄉長還是朱國才呢?不覺有些愧疚,對自己欠了點什麼。昭女就把一雙秀氣的眼睛平靜地看穩鄉長,不無關切地說:「你好好過日子吧,鄉長,總有一天會提拔你的。至於結婚,還是不說的好,林縣長在縣裡也長不了,她下派只有一年時間,開春就走了。」

    鄉長尷尬到脖子上,縮著肩膀說:「看你扯到哪兒去了。」

    八

    瑛女把什麼都忘了。

    她不記得田家屋場還有一個家,還要做些什麼事情,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跟牢了他。賀ど叔明顯地躲避瑛女,已經有些日子了。她到小店去,賀ど叔就招呼來往過路人喝冷酒,把她撂在一邊。她到菊子家去,菊子媽橫著滿臉肉,只差把洗腳水潑在了她臉上。瑛女就不管不顧地站在石板街上喊:「賀老闆,出來有人找。」那天賀ど叔只好黑著臉走出來,低聲說:「到店裡去。」

    天一黑盡,瑛女和賀ど叔一前一後去到小店裡,裡面絲毫光線不透,賀ど叔進門就把瑛女推倒了,氣恨恨地嚷:「快脫快脫,你這個小婊子整天盯著我,到底想幹什麼?」

    賀ど叔不顧瑛女的呻喚,死命揉搓了一番,兩人稀泥一般癱倒到床上,足有一個時辰沒有言語,瑛女臉上淚痕冰涼,心平氣和地說:「我要你把一萬塊錢給我。」

    賀ど叔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說你媽的癡話!」

    瑛女說:「你答應過我的,一萬塊錢。我要拿它去做生意,掙錢。你把錢給我,我再不會找你,我自己把孩子養起來……」

    「孩子?」賀ど叔疑惑地問。

    瑛女說:「是的。我肚子裡已經有了你的孩子,兩個月了。」黑暗中沉寂一片,賀ど叔猛地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孩子?……不定是哪一個的呢?」瑛女掄圓胳膊,照著笑聲一個耳光,脆響如過年的鞭炮。賀ど叔哎喲一聲,在黑處咬牙切齒地說:「小婊子,你敢打人?老子今天饒你一回,你要再敢這樣我揍扁了你!」

    瑛女痛哭失聲。賀ど叔連連罵道:「……一萬塊錢?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你當我是開銀行的了?開頭第一回是我抱了你,後來都是你他媽的趕著來湊合,況且老子還買給你項鏈衣服,我這算對得起你了,人家城裡人睡完覺就走路,什麼都不管呢。」

    打那以後,賀ど叔更是不理會。瑛女快要瘋了,整日失魂落魄地在街上遊蕩,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跟牢了他,索回債來。

    那天中午,賀ど叔在家裡吃過田雞火鍋,喝了點酒,一踩摩托風馳電掣地飛起來,他決計到城裡找個相熟的客棧住它一些時,徹底把瑛女躲開去。摩托順著之字拐的山路吼叫著爬上山,山下的綠色田塊裡有三三兩兩的黑色小點移動,賀ど叔感到氣順了些。比較跟前這些人來說,自己應該算是得意的了。自從分田到戶以後沒幹過一天農活,將田轉包給勞力多田少的人戶,自己每年坐收十擔谷幾百斤苞谷紅薯,甩開膀子去掙錢。從前挨批割尾巴的十八般武藝,現在都派上了用場。錢這個東西也是個怪物,難掙時想要一分錢都比登天還難,容易時卻門板都擋不住,流水一樣往懷裡來。有了錢做些開心的事總是難免的,賀ど叔認為這好比喝杯酒看場錄像,玩女人也同樣。山路旁綠樹陰陰的,賀ど叔正加大油門往山頂衝去,綠蔭裡忽地跳出一個火紅的人兒來。

    瑛女張開雙臂攔在了路中間。

    「你找死啊?」賀ど叔氣沖沖地喝道。他本想上前哄哄這女子,但又轉而一想自己方才蠻好的心情卻被這鬼女子攪了去,怒火就像汽體打火機的火苗子彭地衝上了腦門,「你要幹什麼?」

    「騙子!流氓!」瑛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賀ど叔不屑地看看瑛女,豐滿結實但個子不高,發起胖來會像水桶一樣,圓臉也像個柿餅,賀ど叔說:「你罵好了,我就是個騙子,你又怎麼樣?」

    瑛女眼裡閃過一道絕望。眼見得賀ど叔跨上摩托,噗噗地發動,瑛女箭似的撲上去,不顧一切地將身子撲在了車頭上。賀ど叔愣了一下,破口大罵起來:「臭婊子,你瘋了?」拉扯不動,賀ど叔照準瑛女的臉就是一掌。

    萬道金光從眼前閃過,山路古怪地倒轉過來,一股腥甜的熱流模糊了鼻子和嘴,瑛女嚎著再次撲了上去。公路上揚起一團團塵霧,沒熄火的摩托哼哧哼哧喘息,山坡上吃草的羊兒被路上的廝打和嚎叫驚嚇得四處猛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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