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小鎮的郵電所裡寄的,離鄉政府只有百米之遙。昭女牢牢地貼足了郵票,心裡充滿了神聖的感覺。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昭女在一個月光明亮的晚上,懷著按捺不住的期待來到了鄉政府。樓裡靜俏悄的,只有鄉長房間裡亮著燈。縣裡來了人,鄉長陪著喝了酒,眼睛擦過似的發亮,十分高興昭女的到來。昭女本想來一個很莊重的長談的開頭,但鄉長一見她進門就喜出望外地叫了一聲昭女,一把關了門不由分說地將臉貼了上來。
昭女在鄉長的親吻中腦子也開始暈眩,對鄉長頗有些大膽的舉動感到欣喜,她想鄉長無疑是對她來信的一種反應。她在鄉長的親吻中奇怪地想到了大表姐。大表姐三朝回門時帶回她的男人,在龍船寨挑剔的目光下,男人肌肉鐵硬地走出自信。大表姐的男人拋糧下種栽秧打穀是遠近一把好手,龍船寨的人也不得不讚歎道:「是過日子的人。」可大表姐告訴昭女,出門時她與男人有過一番爭執,女婿拜丈人都興送一隻豬蹄膀,連同肘子,大表姐要男人送一隻後腿,而男人卻堅持只能送前腿。昭女想表姐夫的精打細算沒什麼錯,就像劉平娃在取回紅格呢西裝時,很靦腆地提醒太還掉了兩雙襪子,太的記性老了不記得劉平娃送的襪子,壓在箱子的最底層。昭女有時候也想,嫁給劉平娃一定會是一段平安富足的日子,但到底喜歡鄉長的詩。
熱烈的親吻之後,昭女伏在鄉長胸前,心醉神迷地問:「你收到我的信了?」
鄉長在她眼睛上嘬了一口,說:「嗯?」
昭女抱緊鄉長,喃喃地說:「你好好給她談,不要傷害她……」
鄉長說:「嗯。」
昭女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裡,「……她也是可憐的,離婚對她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鄉長離開昭女的臉,看了看說:「你說什麼?」
昭女說:「我信上不是都寫了嗎?」昭女有些不解。鄉長抱歉地說:「你的信?噢,我還沒來得及細看呢。」昭女心裡一涼,「那你快看吧。」鄉長從鎖著的抽屜裡翻出那封糨糊粘得邦硬的信,潦草地看起來,末了長歎一聲,輕輕地搖頭。
隱隱的失望像冬日裡的寒氣一縷縷襲上昭女的心頭,喉嚨幹得發�H緊,「……你�I說……」
「昭女。」鄉長說,「我怎麼能離婚呢?我和她兩個娃兒了,一起過了十幾年,我現在當了鄉長就要甩了她,旁人怎麼看我?區裡縣裡領導怎麼看我?我在鎮上還呆得下去嗎?後半輩子就別想再進步了……」
「……你不喜歡我?」昭女恍惚地問。
「喜歡。我怎麼會不喜歡你呢?」鄉長又一次抱住昭女,「如果我是一片沙漠,你就是一股清泉,如果我是垂死的病人,那麼你就是救命的醫生……」鄉長像念詩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著。昭女默默地推開鄉長,眼淚從心底裡流了出來。鄉長笨拙地伸出手去給她擦,「昭女,也許我不該同你好。但我畢竟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我喜歡你,忍不住就想親你。但我不能離婚,好多東西由不得我。如果你恨我,就打我幾下解解氣,好在我們還沒犯下大錯……」
太說女子要知足。太說別忘了自己的花樹,七姑娘把情形都說得一清二楚。但花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是命運同自己開了個玩笑,還是自己如同一部小說中的人物,拿著長矛去同風車較量?
六
「山有好高,路有好長,深更半夜趲緊走哩!」
「露水起來了,鞋鞋打濕了,莫停莫捱往前走囉!一架山一道崖一座橋,走不走都得走啊……」
遠遠看去,田家屋場像一隻黑糊糊蹲著的巨獸,吊腳樓的簷口在靜靜的夜色裡格外突兀,屋場從黃老太爺的祖上傳下來,有上百年的歷史了。這時,昭女站在清冷的場壩裡看堂屋的門縫流出一縷熱熱的燈光,一個蒼老暗啞的聲音在白霧縹緲的屋場四周瀰漫,天地之間彷彿伸出無數只柔軟的手在輕輕地抓撓。
香煙緲緲下天庭,
請動七姐下凡塵,
請動七姐下凡去,
去給凡人看凡情。
屋子裡人影憧憧,一團團淺藍的煙霧和橙紅的燭光交織盤旋,擠壓著一張張明暗不定的臉。當中黑漆方桌豎兩對點燃的紅燭,升子裡裝滿了錢和米,供奉在神龕前。覃二公瘦削的身子著寬大的青布衫,合著雙眼並膝坐在桌前,足尖踮起,兩手抱一炷徐徐燃繞的香,身子搖擺得如風吹楊柳。
太裹著一床藍花被端坐在圈椅上,臉上每一條肌肉都專注地緊縮著,伸在椅背上的雙手像十根風乾的蘿蔔條。周圍站了一圈龍船寨來打探花樹的鄉親,一動不動好似一片石像。七姑娘在拗花山上慢走慢行,耐心地細看太和龍船寨鄉親們打探的花樹。
「……女兒繡花常在家。又弄飯來又燒茶,一根花樹長得乖,轉眼就到十七八……」
「……這根花樹不分明,她說是個巖肚的籐……」
突然聽見太說:「七姑娘,請你看看昭女和瑛女的花樹……」
昭女她不再朝屋裡看,她不想知道花樹的情形。村小開學以後,校長高深莫測地告訴她民辦轉公的信息,卻沒講任何實際的內容。昭女經過好幾個不眠之夜,臉瘦了一圈,但既不向校長打聽,更不往鄉政府去,只是平靜地上課,守在小屋裡看書。有關鄉長的議論不斷傳來,說鄉長有可能在下次換屆時提拔去做副區長管文教,縣委組織部已派人來考察過。鄉長有很長時間沒到村小來,但托校長給昭女帶回一本沈從文的小說,說是還給昭女。但那實際上是鄉長自己的,昭女明白鄉長傳過來的意思。但昭女寧可在床上輾轉反側,仍然不往鄉政府去,晚上無事就沿著小路慢慢地走回田家屋場來。
瑛女又在推磨,磨眼沒人喂,就堆了尖尖的一堆苞谷,由它自己往下流。瑛女推得惡狠狠的,嘎吱——嘎吱——推出滿頭大汗。昭女上前扶住磨拐,同瑛女並肩推了一個時辰。瑛女也不說話,渾身的力使在雙臂上,拉得磨拐直發顫。昭女說:「瑛女,這磨拉不了幾年了,磨得差不多了。」
瑛女古怪地側過身子一笑,「拉倒才好。」
昭女沒有話說。瑛女也變得沒有話說。兩人就不做聲地拉了半夜磨。
天亮之後人才散去,堂屋門大敞四開,一團團煙霧繞著太的老屋糾纏幾回裊裊地飄散。圈椅上的太似乎已沉沉睡去,一臉皺紋像舞台上的大幕寬鬆地耷拉著,看不出眼睛的縫隙。爹躡足走到跟前,恭敬地問:「媽,您上床睡去?」太費力地睜開眼睛,搖搖頭說:「我就在階簷上曬太陽。」爹雙手連圈椅和太沒有重量的身子一起端起,安置在階簷朝南的青石板上。
太問:「昭女呢?瑛女呢?」
爹說:「在呢。瑛女在剁豬草,昭女在煮飯呢。」
太沉思著說:「趕快給她們定人家吧。花開了,遲早要謝的。」太的聲音裡含著深深的擔憂。
爹說:「那就快些定吧。」
太說:「一輩人管一輩人,橫豎是你的女,好歹由你管呢。」
爹說:「我知道。」
龍船寨的人在短短幾日裡踏破了田家屋場的門檻,爹燒了一鍋又一鍋涼茶。昭女看人們忙忙碌碌的、滿臉正經神秘的樣子,自己和瑛女倒成了無關的人。但就在這天下午,鄉里文書氣喘吁吁地跑來叫道:「昭女昭女,鄉長叫你到鄉政府去一下。」
昭女吃了一驚,「做什麼?」昭女本想說不去,但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文書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縣裡來了個女縣長,要見你。」
昭女納悶地跟著文書走了,心想鄉長這人斷不會弄什麼惡作劇。到了鄉政府,裡外掃得乾淨,灑了水。鄉長神色拘謹地笑著走出來,讓昭女直接到飯堂裡去。那裡坐了一桌人,一個三十多歲蓄短髮的女子,穿身絳紅風衣,矜持地坐在上首。桌上用臉盆盛了一隻清蒸雞,黃油湯上漂了一層蘑菇木耳蔥花,另有炒雞絲、羊肉燉蘿蔔、煙熏鹿子肉、蒜苗炒臘肉和幾盤酸泡菜、豆豉。窗台上排開一溜酒瓶,有啤酒、香檳,也有葡萄酒。鄉長說:「林縣長,這就是田昭女。」那坐在桌邊的女子連忙站起來,笑盈盈地招呼昭女,拉住她坐到身邊,然後上下細看,滿臉溢出興奮,說:「對,對!」
來的還有區長,招呼著:「先吃飯先吃飯,吃完再說。」鄉長謙恭地勸菜,「林縣長您們吃呀,山野之地也沒什麼好吃的,將就填填肚子。」鄉長說話時兩腿夾得緊緊的,胳臂伸出去揀菜也縮頭縮腦,捏著筷子的幾根手指像是短了半截。這區長愛喝酒,喝起酒來話也多,這時給昭女滿滿斟上一碗,說:「昭女,林縣長這次來,能不能喝好酒就看你昭女的了。」
昭女懵懵懂懂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坐在了這裡,陪一群人喝酒,只有勉強笑著,一個勁搖頭。鄉長只給她遞眼色,昭女正眼也不去瞧。女縣長說:「你們別難為她了,這酒我替她喝了。」說著端起昭女面前的碗,一口氣不動聲響地喝了。區長拍起手來叫好,像聽戲的高聲叫彩。區長興頭起來,說:「鄉長,把你們遍山大曲拿來。」遍山大曲是本地釀的苞谷酒,老百姓戲稱,味道醇厚,度數不低於二鍋頭。鄉長從廚房裡拿出一個黑瓷壇,咕嘟咕嘟給每人倒了一杯,酒香四溢。喝過幾巡以後,區長說:「縣長,我們碰個三杯。」
女縣長卻叫鄉長拿碗來,說區長既然要喝,我們乾脆再來一碗算了,省得一杯杯倒。區長兩眼發直,酒卻是倒滿了兩碗,平坦的水面像一個小小的湖泊。女縣長端起碗來說:「來,區長!」區長無力地連連擺手,說:「縣長先喝縣長先喝,我要喝了你不喝怎麼辦?」說完嘶聲笑個不止。女縣長朝昭女笑笑,也不再言語,端起酒一仰脖咕嘟咕嘟都喝了,把碗底朝天晃了晃,端然坐下。區長癡了片刻,扭著脖子叫鄉長:「幫幫忙夥計,幫忙喝半碗。」鄉長小步上前就去端那碗,被女縣長一把攔住,臉上沒有了笑。
「不行!」
同來的秘書司機都跟著吆喝:「區長喝!縣長喝了你還不喝?」區長無奈,苦著臉端起來呷了一口又放下,滿臉皺成一隻苦瓜,再吸一口氣,誓死如歸地往下吞,到一半喉嚨再嚥不下去,酒順著嘴角分叉像兩道溪水涓涓流淌,都到了衣領深處。林縣長笑笑,招呼大家說:「都散了吧。」
區長靠著桌子站不起來,鄉長攙住他往樓上扶。區長五大三粗地壓在鄉長身上,鄉長像一根彎了的竹竿。女縣長拉著昭女到她住的房間裡,手上溫濕得有些汗,讓昭女覺出一種莫名的親切。女縣長像認識了許多年似的熟悉親暱地看著昭女,說出一句昭女做夢也想不到的話。
「昭女,你知道嗎?我和你同一個血統呢。」女縣長指著自己寬寬的額頭和高而寬的鼻翼,「看見了嗎?我也是田氏家族的,我父親就是你爺爺。」
七
早餐桌上,女縣長笑吟吟地當了眾人要昭女叫她「姑」。全場嘩然,區長和鄉長都大吃一驚。昨天女縣長到鎮上來,點了名叫田家屋場的人,區長縣長只道有點蹊蹺,但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女縣長是省裡一個文化單位下派來的,不到半年光景。
區長搶先掏出制服口袋的小本,要記上女縣長在省城的通訊地址和電話,說:「哎呀,沒想到您是田老紅軍的女兒,田老可是我們縣裡的驕傲啊,他老人家用過的馬刀現在還收藏在博物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