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亦覺聽言更加尷尬,才知他不會得了便宜賣乖。「老武,這就沒意思了,咱倆都是茶客,不說白開水的事。你上午去過胡宗南那裡,這我也知道。主任不怕背上殺宣之名,怕擔上私交****之名。西北王這個說法,目前沒有定論。你以為這一萬元,是什麼意思?」
他話說得雖不明白,武伯英卻聽得很明白,知道西北王不過是蔣、胡二中選一,都有可能,都沒把握。蔣鼎文最怕影響仕途,宣案影響巨大,完全可能在共產黨操作之下,毀了前程。武伯英想到這裡,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徐亦覺冒著冷汗明說:「主任那張紙,換你那張紙,怎麼樣?」
「你的意思,還是主任的意思?」
「我的。」
「還是保存在我這裡好,你放心,我不會用它威脅主任,就怕別人拿去,有了這個意思。」
徐亦覺眼睛快被無辜撐裂:「我哪是這意思?!」
武伯英剛進辦公室,桌上電話就響了,嶄新的響銅小鈴毫無�袘k,清脆異常,「丁零零」震人心魄。上班三天,常在外邊跑,不知其間有人打來沒有,正遇上電話卻是第一次。他走過去拿起來,一個忐忑女聲傳來,雖然和蔣寶珍沒說過多少話,一聽就是她。徐亦覺在門口站了一下,無奈回了自己辦公室。
平素驕橫慣了的蔣寶珍,電話裡顯得特別膽小,叫了一聲武專員,然後只是輕輕喘氣,再說不出話來。
武伯英懂裝不懂:「侄小姐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就是看你在不在。」
「我在。」
「上午找了你兩次,都沒見到人。」
武伯英以為她還是為了化緣:「募捐茶會,我不一定能參加,但一定會捐款,不能駁了侄小姐的面子。」
「不是那事,還有別的事。」蔣寶珍鼓起了勇氣,「當面講吧,我現在過去。」
武伯英趕緊推辭:「別過來了,我現在還有事,馬上要出去,免得……」
蔣寶珍突然爆發了小姐脾氣,不等他講完,將電話猛地扣上了。武伯英還想解釋,聽見那頭的忙音,只好放下了聽筒。
徐亦覺於辦公室內轉了幾圈,越想越覺得不對頭。就算武伯英想把蔣鼎文拉進宣俠父失蹤這口醬鍋,只要他夠膽,也就由著他。但自己真不能被牽涉,蔣鼎文是尊石神,不怕燙也不怕髒,可自己細皮嫩肉,白白淨淨,經不起折騰。看來武伯英不是吃素的,以前沒打過交道,從這兩天接觸看,可是個善於折騰的主兒,胡蘿蔔調辣子——吃出看不出,如果自己被裹了進去,有可能得罪的人多得嚇人。不搭界的裡面得罪了胡宗南、徐恩曾、共產黨,罩自己的裡面得罪了蔣鼎文、戴笠、張毅,莫說站長和區長之職,手裡這個四科長,恐怕都要黃在地裡。他越想越不對勁,武伯英不是善茬,薺薺菜拌雞毛菜,兩三天就攪得亂糟糟。
武伯英見徐亦覺進來,與電話那頭道別,邊放下聽筒邊道:「寶珍小姐的電話。」
徐亦覺笑容先曖昧後意味深長。「老武,我覺得,還是要再和你好好談談。」
武伯英歉意道:「我現在有事要出去。好好談,要時間。哪天找個空閒,咱倆談他個半天一晌,現在不行。」
徐亦覺明顯感覺,侄小姐的電話讓他心底高興,改了咄咄逼人態度,這是男人的天性。想到這一層,他有話掏不出來,也覺得可以不說。「去見寶珍小姐?」
「你說呢?」
「那好,回頭再談。」徐亦覺大笑一聲,邊朝外走邊說,「我說呢,我說啥呢。你去吧,這是正事,也是大事。」
徐亦覺看著武伯英走了,回辦公室坐了片刻。無事可做,準備去蔣主任辦公室,匯報溝通結果,接受耳提面命。衛兵垂手站於門西,見徐亦覺從樓梯上來,連忙立正敬禮。
徐亦覺揮手止禮,輕輕走過來悄聲問:「主任在幹什麼?」
「正在見人。」
「誰?」
「劉天章劉主任。」
徐亦覺伸手抓住他小臂制止通報,擰眉思索片刻,豎食指於雙唇之上。衛兵連忙點頭,表示一定保密。徐亦覺左眼一眨,轉身離去,腳步更加輕巧。衛兵挺身敬禮,衝著背影表達敬畏。
蔣鼎文和劉天章已經說了一會子話,覺得該談到主題,長歎一聲,頗有煩惱。「你和武伯英很熟,也瞭解他的為人,雖然平素收斂鋒芒,卻在機會到來時決不手軟。這次他重新出山,立功心切,想拿宣案建功。卻不知茲事體大,首先影響的就是我,不管調查結果如何,我都難免引咎受責。加之共產黨在背後鼓搗,一定讓我難以下台。大造輿論,是他們最擅長的伎倆。」
劉天章懂了主要意思,摸不清其他意思,只聽不語。
「坊間傳聞,我主政之後,親軍統而遠中統。這話倒也沒錯,但只看到了表象,最明白的只有我。如果不是我,陝西中統的功績效能,怎麼能一直壓在軍統之上。這一點徐老闆也明白,就是不知道你劉天章,明不明白?」
劉天章點頭稱是:「我以為西安中統是僥倖得利,主任教誨之後,再看完全不是僥倖。主任深謀遠慮,我唯有感激折服,願肝腦塗地,報答主任厚恩。」
「哼哼,把你們都納在我麾下,反倒發揮不了作用,而且還彼此消磨。一個在身邊,一個在手邊,才是最佳方略。戴笠雖然勢頭很猛,但我卻不太喜歡,倒是徐恩曾這樣的老派人物,頗好相處。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也是老派人物,和你老闆更對脾氣,交情難忘。特別是胡宗南入陝後,與戴笠都是新貴,向來沆瀣一氣,就算為了平衡,我也要親中統疏軍統了。以前是放在心裡,今後要放在面上,你盡可放心,只要我在陝一天,中統總是在軍統前面。」
劉天章剛才是應景話,聽他說得情真意切,嗅到了真正的利益,怦然心動。蔣鼎文把話已經說到,靜等回復。要動真格的,劉天章卻惜字如金,隔了一大會兒才道:「確實是,不管是誰做下此事,都要給主任帶來麻煩。首先我保證,此事不是中統所為,前幾天我給主任報告過,宣俠父失蹤那晚,我派去跟蹤他的人也失蹤了。我的人姓林,是個組長,估計和宣一起遭了綁架者暗算。我想主任要排憂,先不管武伯英乃至背後之人動機,也不管查出來的結果是哪一種,只要我們推翻他這個人,那就從根本上推翻了他的結果。」
蔣鼎文緩緩點頭:「徐亦覺很聰明,而你更勝一籌,沒有過多雜念,就不容易出差錯。這個辦法很好,對付武伯英,他是一條道,你是另一條,我們要做兩手準備。聽你的話,已經有了下數,是什麼?」
劉天章咬咬嘴唇,壓低聲音,神色決絕:「如果能證明他是****,那麼他的調查結果,對我方就是不可取的,對共方就是不能取的。」
蔣鼎文恍然大悟,點頭沉思,然後狠起眼眉:「你嗅到了什麼?」
「還沒有,但是可以讓他有。現在是暴雨天,要在人身上找雨點子很容易。找任何人的通共嫌疑,都能找得到。」
「這樣做,不免有些太歹毒了。」
「無毒不丈夫,這是最有力最直接的解決辦法。」
「你去辦吧。」蔣鼎文下了決心,反倒起了善心,「只要別人不把這盆髒水,朝我身上潑,我們這根絞索,也暫時不給武伯英脖子上套。給他留條退路,儘管他很讓我難堪,但總體來說,還算是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