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查1938 二 (2)
    「第六種可能,就是軍統搞的。也許不是戴局長自己,但是最可能就是戴局長自己。我這樣說,校長一定想到了三國華容道之事,曹操多疑,腦子比平常人多了三匝,但諸葛亮多的是四匝。戴局長不來,軍統處置宣俠父,自然被****懷疑。戴局長來西安之後,偏偏宣俠父被裁處,就可以推責任,說自己不會掩耳盜鈴。但是戴局長就偏偏掩耳盜了鈴,然後說自己被人故意陷害,更能叫人相信他的清白。」

    葛壽芝嘿嘿冷笑了一聲。

    「第七種可能,就是共產黨自己搞的,這種可能最小,但有可能存在。目前蔣鼎文派人全城查找過後,也是這個結論——宣俠父密逃。宣俠父秘密離開西安,然後對外宣佈失蹤,也許到了延安,換個名字工作。也許到了蘇聯,更不好查實。這樣,給戴局長、蔣主任兩個人都架上了罪名,就算過上幾年,落實了他的去處,但共產黨完全可以解釋為,失蹤後又找到了組織。現如今的時代,這樣的事再正常不過了。」

    「這個我也想到了。」葛壽芝有些得意,「但是還有一種可能,你沒有想到。」

    「還有很多種可能,不知校長指哪一個?」

    「丁默村,昆明的丁默村。」葛壽芝偏首看看窗欞,「這個人是不甘寂寞的,沒了實權,在雲南很不適應。為了給戴笠出難題,哪怕僅僅為了顯示手段,千里殺將,利用西安的舊網,捕了宣俠父這條大魚。」

    武伯英也偏首看看窗欞:「不會,這是一種可能,但我第一個就排除了它。因為我兩年來,深知一個棄將的艱難與惶恐。我如今,每月能在中統領上薪水,已經是感激不盡。我想丁默村,目前也一定是這種心態,亂世度殘生,苟活足可喜。」

    「你很瞭解事,卻不瞭解人,因為你和丁默村沒當面打過交道。」葛壽芝加重了冷笑,「這些事,你都是從哪裡瞭解的?」

    「報紙。」武伯英指了指南窗下,紫檀玫瑰椅旁擺著一個報架,垂著一摞摞報紙。

    葛壽芝過去翻了翻報紙,順便在花梨木畫桌旁的南官椅上坐下,畫桌上擺著一副棋盤棋子,條桌上架著一把板胡。「你把報紙讀透了,讀出了上面沒有的東西。我看你和丁默村一樣,也是不甘寂寞的。」

    武伯英笑笑,拿起八仙桌上的煙碟,抬手示意葛壽芝。他擺擺手謝絕,武伯英從錫罐裡抽出一支煙卷,給自己點上。「您以前煙癮比我大得多,但是剛才我看您手指沒有了熏黃,想您已經戒了。」

    「總裁不抽煙,我們經常在一起研究事情,所以我也不抽了。」

    自負的葛壽芝,連戒煙都要換個誇張的說法。武伯英點上香煙:「我也就是紙上談兵,說說我的看法,閒雲野鶴,信馬由韁。」

    葛壽芝又打量了一遍屋內陳設,隨手從畫桌上的紫檀棋盤裡,捏起一顆綠檀棋子,在手裡翻覆把玩。「琴棋書畫,煙酒糖茶,都齊了。你現在倒可謂是,大隱隱於市。我要給你說,代表軍委來調查宣案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會不會駁我的面子?」

    武伯英早就料到了八九分,聽他說出來,還是心中翻騰不已,儘管表情平靜,可是臉色數變。葛壽芝盯著他等回答,把棋子在指間飛快翻轉。武伯英長吸了一口氣,吐出來時帶著兩個字:「不會。」

    「你沒有辜負我的厚望,為了勸你,我準備了一堆說辭,沒用了。」葛壽芝用棋子磕磕棋盤的翹邊,「我和總裁,都沒有忘記你。畢竟你曾經是中統的,大用你,難免被兩統同時嫉恨。這次好,由軍委委派,是最佳機會。」

    武伯英輕歎一聲:「這算什麼好機會,您又把我放在了火上。」

    「烈火真金,你是精鋼,倒也不怕,只當回一次火。調查宣案的人選,雙方都提了三兩個人,皆被對方否定。我向總裁推薦了你,他也覺得你合適,給共方通氣後,他們也同意了。在上層就先這麼定了下來,給下面還沒有說,畢竟從下至上選擇,比較合理。實際總裁心中早已選定了你,我推薦不過是個挑明,也是揣摩到了他的真正意圖。」

    武伯英焦目微抬,人朝後仰了仰。

    「接著在武漢,召開了一個專門會議,戴笠和徐恩曾共同主持,與會者只有四個人,另兩個就是我和鄭介民。我力薦你,但鄭介民反對,我就說了你在兵變時立功之事。戴笠很感慨,徐恩曾也爽快答應,他們也都明白了老頭子的意圖。我說你是西安通,有地利優勢,你還有個優勢,雙方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就是你目前不屬於兩統任何一方,是個中間派,調查過程會更客觀更真實。會議決定由你來密查宣俠父失蹤一案,報請總裁批准,總裁考慮周全,為了師出有名,準備在西安成立一個『破反專署』,破壞敵方策反專署,選你來當『破反專員』。我給你爭取來新職務之後,心裡又沒了底,想起當時齊北為了用你,還動了牢獄之刑,不知你會不會重新出山。你現在這麼爽快答應,我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

    「那你還說專程來看望我?」武伯英笑了笑。

    「就是專程來看望你,那個駁骨水,比西藥還好。」葛壽芝撇撇嘴。

    桂系軍中的神醫陳麻子,年輕時從老道那裡偶得神方,幾味活血化淤的草藥,經過神秘配比熬製成的駁骨水,不但對跌打損傷有奇效,對於中風後的肌癱面抽也有神效。武伯英也知道駁骨水的名氣,求之而不得,聽下非常感激,因為面部麻木,感激的表情只做到稍微。「還是校長想著學生,這個比什麼都珍貴。」

    「每天用藥水,擦拭兩次,把藥液搓進皮裡,過一個月再看效果,應該大不一樣。」葛壽芝又犯了喜歡顯擺的老毛病,「我向白崇禧要的,他一次給了我五瓶,用完了只需打個電話,我再要,要多少有多少。」

    武伯英不信這個大話,卻做出完全相信的樣子,最好是不以為意。「破壞敵方策反專員,這個敵方,是共方還是日方?」

    「這個不用你來區分,你當專員,實際只為一件事,就是秘密調查宣案。我在武漢給你頂住壓力,只盼你盡快查清,不要叫壓力一直頂在大家頭上。中統局春上正式成立,軍統局至今還沒有掛牌,這是戴笠又一次以退為進的手段,故作謙虛。不過他已經完成了人員配置,張毅你也認識的,數月前從西安調到軍統局機關,當了主任秘書。軍統有秘書主任鄭介民,中統就有幕僚長葛壽芝,軍統有主任秘書張毅,中統也就要設秘書長這個職位。我只給你一個月時間,到九月份如果能查清,屆時就調你到局裡任秘書長,成為中統高級官員。兩年前,你的上升勢頭很好,可惜被兵變毀了。你是人才,不能再下滑了,必須有一次飛躍,彌補前面的損失。」

    武伯英悵然若失,似乎有些後悔:「你們想把這個案子查清,實際這個案子,根本就不可能查清。」

    葛壽芝倒真有些後悔,選了這樣的明白人:「就算不能查清,武漢會戰已經全面打響,輿論焦點轉移,也無人顧得上宣俠父一案了。至於破反專員究竟****反日,是下一任的職責。來之前我就想過,如果你不答應,見到蔣鼎文,就讓他選一個合適人選。既然你答應了,一會兒就跟我去見他,按你剛才分析,他還算是宣案的第四種可能。」

    「那到底是讓我查清,還是不查清?」武伯英越發不解,「我問你的意思,先不管別人,你的意思呢?」

    「你出乎意料地積極,看來是被冷落得太久了,這也怪我。」葛壽芝真心地致歉,想繞開這個問話,又覺得反倒不妥,「既然查不清就不查清,選你來做,因為只有你,才能穩住共產黨。」

    「這不是我的行事風格,既然查,就要查清。我知道除去首尾,任何一種結果,你們都不願看到。最後一種結果,就是我所說的共產黨自己搞鬼,肯定安撫不下。只有一種結果最好,不管查到哪一步,最後扣給日本人,就萬事大吉了。」

    葛壽芝輕擊雙掌喝彩:「著啊,這是最好的結果,我都不好明說,你能想到這裡,真讓人欣慰,有個結果總比沒有結果好。」

    「你選我,也是因為我原來對付日本間諜,有些微名,這個結果,由我說出來最能讓人信服。」武伯英盯著他的眼睛,想要看出心底真意,卻雲霧繚繞不見山峰,「既然這樣,我現在就可以寫個報告出來,滴水不漏。任誰看了都認為確是日本人所為,日本諜報機構也有口莫辯,越分辯越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然後我在這裡下棋讀書,只待武漢會戰打響,再把這個報告拋出,一踩跳板去了武漢,豈不更好?」

    葛壽芝笑得有些尷尬,見他說得如此明白,不好就答,自我解嘲似的看著棋盤,端詳棋子布成的棋局,良久才悠悠開口。「你被冷落得太久了,才會有這種偏激的想法。世間萬事,過程總比結果重要。這也怪我,讓利器生了鐵�蛂C直叫你寂寞如此,連個下棋的對手都沒有。你看這局『蚯蚓降龍』,擺在這裡,超過一個月了吧,居然落了一層塵土,還是沒有開局。」

    前清無名氏留下的殘局「蚯蚓降龍」,位列四大名局,兩車一兵對三卒雙士獨象,子少棋稀卻是最殘之局。紅先行,帥在宮底右出一步,一車在右底角,一車在右肋竿己方河岸,右邊兵一步踏上河岸與前車並排,被己方雙車所照,卻也擋住了車路,不能起子照將。黑後手,將居於宮中,雙士左起拱衛,獨象架在上士頭前,前卒一個佔據紅棋宮心,一個平在第七竿位,二鬼把門焊住紅帥,後卒是個右七星,一步踏上河岸坐入象的行宮。蚯蚓降龍,黑方三卒是為蚯蚓,紅方兩車是為蛟龍。看似紅強黑弱,實則紅棋兩條強龍被下方兩條蚯蚓拴死,一離竿線即被黑方拱死,黑卒或平或進,一步致命。如若紅棋雙車不動,黑棋兩卒亦不敢將,不然一車換雙卒,黑棋將陷入敗勢。紅棋雖然先行,如不是底車被兵擋路,也可一步將死黑棋,如此一來,先行反倒後手,黑棋獨像一落左位,化解紅棋殺招於無形,紅車不能步步照將,紅棋就陷入了敗勢。如此雙方能攻之子都被牽制,兩條蚯蚓拴住兩條龍尾,雙條強龍禁住兩條蟲路,形成了根本上的平衡。紅黑雙方都只能走空兵動閒卒,反倒成了蚯蚓之間的爭鬥。

    武伯英聽他談棋,來了興致走過來。「四大名局,解法看似很多,實際殊途同歸,盡頭就是和局。」

    葛壽芝點點頭,右手捏著那顆棋子,左手指指棋盤:「四四方方一座城,道路阡陌在其中。」

    武伯英明白:「西安城。」

    「紅黑雙方隔河坐,鹿死誰手難分明。」

    武伯英也明白,但是沒說。

    葛壽芝用棋子敲了敲底角紅車:「這個就是蔣鼎文。」

    可不是怎的,蔣鼎文壓後看家。

    葛壽芝又敲敲河岸紅車:「這個就是胡宗南。」

    可不是怎的,胡宗南出擊卻保守。

    葛壽芝再敲敲纏紅帥的兩顆黑卒:「這個是劉天章,這個是徐亦覺。」

    可不是怎的,職務雖小都在重要位子上。

    「這個是你。」葛壽芝最後敲敲黑棋後卒,然後把手中棋子呈在武伯英面前,如同敬酒,正是那枚紅棋閒兵,「這個是我。」

    「妙啊!」武伯英被他的理論驚嚇,「沒想到切合得如此準確。」

    葛壽芝放下那顆紅兵,用食指尖敲敲腦殼:「我也喜歡棋,我也喜歡用腦子。」

    「那何不坐下,切磋一局?」武伯英看看棋,再看看他,反覆數次,「您教我用毒,卻沒教我下棋。用毒我不如你,下棋不一定不如你。」

    葛壽芝見他用激將法,微微一笑,點點底角紅車:「改日吧,要去見蔣鼎文,畢竟是條大龍,咱倆只能算是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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