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者俱樂部 第21章
    郁光睡得糊里糊塗時聽到有人敲門,他一骨碌翻身爬起,睡眼朦朧地走去開門。門一打開,他愣住了,一個金髮女郎背靠在一輛漆黑珵亮的跑車上,微笑地看著他:「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郁光這才想起了昨天和薩拉的約定:「真的談下來了?」薩拉晃著兩把串在一起的鑰匙,笑道:「連稅都包括在內,你省了兩萬六千塊錢。」郁光繞著這輛像是新車一樣的保時捷走了一圈,黑色的車身線條像豹子的腰身那麼流暢優美,停在那兒都像是躍躍欲試。薩拉打開車門,全黑色的座椅,鑲邊和內裝潢低調又華貴,一股好聞的皮革混合著清潔劑的味道傳來。郁光看了看儀表板,顯示這輛車才走了三千六百多英里。薩拉說:「你需要簽幾份文件,怎麼,我大老遠送貨上門,你連杯咖啡都不準備請嗎?」郁光擼了把亂七八糟的頭髮,不得已地把她讓進房裡,煮上咖啡:「不好意思這麼亂,我想不到你真的談了下來。我得先去一下盥洗室。」

    胡亂梳洗了一把出來,看到薩拉彎腰正在看畫,見他出來直起身一笑:「昨天我還在猜測,這年輕人是幹什麼的,一下子掏出五萬塊錢買保時捷。原來你是這麼出色的一個畫家。」郁光道:「不配是不是?我的印象中畫家也是應該開輛破卡車的。你的文件在哪裡。」薩拉猶豫了一下說你在簽約之前還可以反悔。郁光沒說話,只是揮一揮手。薩拉取出一疊合約,計有銷售合同,保險證明,保修合約,及車行代為牌照登記的委託書。在郁光簽字之際,薩拉在室內巡視,看到門後的衝浪板,問道:「你去哪個海灘衝浪?」

    「聖塔莫尼卡。你也衝浪?」

    「以前熱衷過,現在沖得少了,有兩三個月沒去了。」

    「那你玩什麼?」

    「跳傘。」

    郁光抬起頭來:「真的?我可有懼高症。」

    薩拉道:「沒跳傘之前我也有懼高症,幾次跳過之後就克服了。」

    郁光一面飛快地在文件上簽字,一面問道:「那玩意兒好玩嗎?」

    薩拉說:「怎麼說呢。因人而異,打橋牌的人不會喜歡那種運動,高爾夫球手也不喜歡,大部分的人都不會喜歡。跳傘沒有太多的觀眾,沒有喝彩,也沒設獎金巨大的比賽。參加那種運動完全是個人對自身能力和膽量的挑戰。」

    「能不能說得更具體一些?」

    「好吧。見過飛鳥吧?當然見過,但是想過自己變成一隻自由翱翔的鳥嗎?」

    郁光聳聳肩,他從來沒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做個人已經不容易了,做好個「人」更是不容易。在他看來,萬物都是不自由的,鳥類也一樣要為生存而競爭,要辛苦地覓食,要為了氣候的變化而南北徙遷,要防禦天敵的侵害。自由這個字眼帶著極大的欺騙性,如果說鳥兒擁有「自由」的話,那正是自由這個概念從未進入到它們的意識之內。一旦意識到世界上有「自由」這種東西,你馬上陷入「不自由」之間,萬物的本身限制決定了萬物的存在。

    薩拉說跳傘分為定點跳傘,高空跳傘,特技跳傘,造型跳傘及表演跳傘。她現在是在中級階段,介乎於高空跳傘和特技跳傘之間。她的目標是拿到專業跳傘教練的執照,然後辦一個小型的跳傘學校,教那些坐辦公室的美國人跳傘。

    「你不是說美國人對跳傘不感興趣嗎?那你還要開跳傘學校?」

    「是很難,但是只要一接觸到跳傘這項運動,人會上癮的,一輩子丟不開,老布什八十歲了還跳傘過生日。美國人喜歡刺激的東西。」

    「跳傘危險不危險?」郁光在簽最後一份文件,問道。

    「不會比衝浪更危險,任何運動都帶有危險的成分,打高爾夫都可能被球擊中,頭破血流腦震盪。如果你著陸時不得法的話,跳傘很容易扭傷腳,但比起賽車或美式足球的衝撞來,簡直是小菜一碟。」

    「我問的是會不會跳了之後打不開傘,人從空中墜落下來?」

    薩拉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你怎麼會這麼想?任何傘包都是經過好幾次檢驗,絕不會在空中打不開。另外,萬一發生意外,跳傘者還有一個備用傘包,兩個傘包都打不開的概率是微乎其微。除非跳傘的人本來就不打算打開它。」

    郁光在薩拉的話裡聽出些「膽小鬼」的意思來,掩飾道:「我完全沒概念,哪天有空你帶我去看看,也許你開了學校我第一個報名。」說著把簽完的文件推過去,「你看看,有遺漏沒有?」

    薩拉粗粗地看了一遍,收起文件放進公文包:「還有一個遺漏。」

    郁光不解地望著她。

    「你遺漏了在一張五萬塊錢的支票上簽名。」薩拉露出調皮的笑容。

    郁光大笑:「我怎麼忘了這個。天下哪來這樣的好事,送貨上門還不收錢。走,到銀行取錢去。」

    出門時薩拉「噢」了一聲,遞給郁光一個白色的信封,說是早上來時在門廊上撿到的。郁光接了隨手往桌上一扔,帶上門和薩拉去銀行。

    送走薩拉回到畫室,想畫畫卻定不下心來。幾次三番走去門口看停在路邊的保時捷,這個區域裡很少有這麼耀眼的車,大部分停在路邊的車不是�袑騑陷陷N是東一塊西一塊的補丁,是修車的人不想要了被修車廠賣出來的事故車輛。雖然薩拉說這輛保時捷配有最好的警報裝置,但還是放不下心來。街上的小混混只要拿著把鑰匙順手一劃,就是幾千塊錢的修理費,更不用說那些專業偷車老手,任何先進的警報裝置他們都有辦法破解。當初頭腦一熱買下了車,但沒想到這些枝節。現在也說不得了,反正那五萬塊錢也是像從天上掉下來似的,該怎樣就怎樣吧。

    回到房內,去倒咖啡時一眼看見桌上那個白色的信封,隨手拆開,裡面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展開,很短的幾行字:人在我們的手裡,要命的話拿錢來。底下是一個電話號碼(213)664-0709。郁光看了一分鐘沒明白過來,最後突然明白了字條上的意思,像是被電擊了一般跳起身來,抓起電話就撥娜塔莎。

    娜塔莎比他想像的要鎮靜,聽完郁光敘述之後只是長歎一聲:「還是逃不過去。」郁光問要不要報警?娜塔莎說那就真的要了提米卻的命了,那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郁光問那些人是什麼人?娜塔莎欲說還休,最後說你出來吧,我得告訴你一些必要的來龍去脈,你那兒看來不是很安全。

    他倆約了在蒙特利公園的一家叫「大象」的咖啡館見面,以前娜塔莎和郁光去過一次,咖啡館坐落在一家小商場內,生意清淡,但老闆娘做的蝦仁蛋包卻很美味,談話也很方便。

    郁光先到了,四點多,昏暗的店堂裡幾乎沒客人。肥胖的墨西哥女侍一面打哈欠一面拿來菜單。郁光點了咖啡之後,心不在焉地瀏覽菜單,沒什麼胃口,但想起中午也沒吃什麼,於是就胡亂點了塊牛排,抽著煙等娜塔莎到來。

    玻璃門一晃,娜塔莎晚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正在她滑進火車卡座時,郁光的牛排也正好上桌。娜塔莎戴了一幅大號的太陽眼鏡,進了門也不取下,從眼鏡框的上方看著郁光。

    「想吃點什麼?」郁光把菜單推到她面前。

    墨西哥女侍拿著鉛筆和拍紙薄等在一邊。

    娜塔莎還是戴著墨鏡,很快地翻了一下菜單:「蝦仁蛋。再給我一瓶沛綠雅礦泉水。」

    女侍走後,娜塔莎一言不發地伸出手,郁光看看沒人注意,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遞給她。

    娜塔莎凝神看了好久,小心地折疊起來,放進包裡。

    郁光又點上一支煙,輕聲問道:「黑手黨?事情真的有那麼嚴重?」

    娜塔莎伸手在郁光的盤子裡取了一根薯條,放在嘴裡嚼著,答非所問地說:「我繞了個圈子來到這兒,我不想被人跟蹤……」

    「誰跟蹤你?」

    娜塔莎聳聳肩:「送紙條的人唄,只是他們在暗處,我在明處,不能不小心一些。」

    郁光道:「我還是不明白。提米卻欠了別人錢,跟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把紙條送到我門上來?」

    娜塔莎說:「黑手黨才不管這些,他們只要拿到錢,手段無所不用。」她頓了一頓,又說:「是我對他們估計不足,不該把你纏進來的。」

    「現在也沒辦法說了。你打算怎麼辦?」郁光問道。

    娜塔莎煩躁道:「我要知道就好了。我根本拿不出這筆錢來。」

    「那為什麼不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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