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學而》:子曰:「君子食無(毋)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朱熹註:「不求安飽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現在看,這些話的意思頗有可取。可是回首當年,不知怎麼想的,對於第一句卻表示過不敢苟同,還為了顯揚己見,自篆,請東安市場的刻字工人照刻個長方、上有瓦紐的紅銅圖章,文曰「食求飽齋」。且說這個圖章,七七事變開始,就隨著其他衣物書籍等毀於戰火,或轉入趁火打劫人之手。幸而還有少量書存同學李君處,如青柯亭本《聊齋誌異》等,有時翻翻,還可以看到代表那時的點滴心情的這一方印記。現在推測,這種反聖道的思和行的來由,大概是常常不能飽而有牢騷,其意若曰:你們是「從大夫之後」的,吃飽不難,所以才說這樣的風涼話;至於我,常常是難得一飽,既然沒有飛黃騰達的幻想,那就窮則獨「善」其身,只求能吃飽吧。新出生的牛犢不怕虎,大膽反聖道,竟連「君子食無求飽」,則「食求飽者非君子」的邏輯推理也不管了。幸而這方圖章化為空無,反聖道的想法成為過去。但是也有不幸,是有關「食」和「飽」的一些問題沒有隨著化為空無,並且經常在身邊,甚至在心裡,糾纏。本諸「一吐為快」的凡人規律,乾脆說說。
我出身於農村的中產偏下之家,直到小學畢業,日子都是在農村過的。其時是大清帝國轉為共和不久,農村生活還維持昔年或說祖先的老套,專說吃,都是自產的粗糧加自產的蔬菜。也自產少量細糧,即小麥,也養豬、雞等,但那主要是用來換錢的,不是供食用的。來親戚時候不多,就是來,粗糧換細糧,吃雞蛋,間或有肉,陪客也只是男性長者有份,婦女和小字輩的不能上桌面,所以只可看,不能吃。粗換細,有肉,只在可數的幾個節,如清明、中秋、年節等。
年節最好,除了多吃幾頓之外,像我們小字輩的男孩子,還可以排滿日程到外祖、姑、姨等近親戚家拜年,依例,可以大吃,還可以得一些壓歲錢。此外還有每年一次的自己生日,但待遇不算高,只是煮雞蛋一個而已。這樣,可見求飽就大不易。至此,要穿插說說我的關於飽的高論,是積數十年之經驗,才發現並確信為不誣的,就是,飽有低級、高級二義:低級的是不「願」再吃,或具體說,還可以吃,因為不順口,算了;高級的是不「能」再吃,也具體說,是已經填滿肚皮,再下箸就沒處裝。本諸取法乎上的要求,我以為,飽應該指高級的,這樣,直到小學畢業,離開農村之前,我就一貫是食不能飽,雖然由立志方面說並不冠冕,由實況方面說卻是離君子不遠了。
由1925年秋天起,我到通縣師範學校上學。也許是意在表示尊師重道吧,除了學、雜、宿等費不收之外,還官費吃飯。我剛入學的時候是每人每月四元。校當局為了避貪污之嫌,也許兼圖省事,飯歸學生自辦,由各班推舉經理二人,會計二人,出納二人,負責一個月。我彼時曾顯露企業家之才,當經理不只一次,因為是一生中最光榮的經歷,恕我這裡大書特書。光榮還不只「職稱」一宗,比如到城中心去逛大街,糧店、醬園等鋪的人見到,都是滿面堆笑,鞠躬打拱。還有一次,是省教育廳長嚴智怡(嚴范孫之子)來視察,在西街寶興居吃午飯,我是飯廳經理,成為學生代表之一,去訴苦,請求增加飯費。
不久就居然增了,每人每月變為四元五角。記得另一篇說過,通縣還有女子師範學校,男女新城、舊城不親,待遇卻平等。而不管四元還是四元五角,「她」們是絕大部分用於副食,我們(如旁觀,應寫「他」們)則絕大部分用於主食。於是她們就可以得高級飽,我們則只能得低級飽。也就因此,從那時起,我就更加贊同「愛哥哥」的女人水做、男人泥做的妙論。話題回到正路,是通縣六年,得高級飽的時候很少。這很少,指破例,或大改善,到城中心的小樓(牌匾名義和軒)去吃牛肉餅,甚至兼吃燒�m魚;或小改善,到學校西邊不遠的張家小鋪去吃餡餅。改善要花錢,而阮囊羞澀,所以可偶爾而不能常常。
1931年夏我由小城移到大城北京,名號由師範生陞遷為大學生。吃的官費變為私費,而錢包的情況變化不大。私費的吃有優越性,是主觀能動性大增,比如學校附近的海泉居和林盛居,走入哪一家,以及進去,吃炒肉絲還是吃張先生豆腐,我都有絕對自由。放大為理論,消極的,自由是幸福的必要條件,積極的,自由是通往幸福的最近的路,於是理論化為實際,關於吃,就常常是,雖不能說已經得到高級的飽,卻可以說,兩端之間,以接近高級那一端的時候為多。也有不只接近而真就到了的時候,那是有什麼機會,伴隨其他人,到沙灘一帶之外的什麼館子,很少時候還是大字號,去吃。與現在相比,彼時的館子有可愛性,材料好,用心做,利潤低,而食客不多。這些可愛性使大眾化的種種,如東來順的牛肉餅,餡餅周的餡餅加粥,同福居的鍋貼,仿膳的肉末燒餅,等等,不只價廉,還很好吃,進門入座,擔保可以得個高級飽。大眾化之上還有不少可以過屠門而大嚼的,因為很少光顧,又怕勾出饞涎不好辦,只好不說。遺憾的是,這種任意進入哪一家的自由時間有限,先是改為自做自吃,接著還要自做給孩子吃,而阮囊羞澀如故。得高級飽的機會就越來越少了。
一晃,多少年?算算,總是20年以上吧,「所謂」自然災害的三年困難來了。先是感覺不飽,繼而漸漸,反而胖了,醫學家另有專名,曰浮腫。到長街拾�袎篘K釘以大煉鋼鐵的命令無聲無息地撤消,換為輪流到崇文門外一個招待所去休養。還是不飽,但總是比在家裡好一些。可是心不能安,因為賢妻在家侍奉二老(我之母,她之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韓非子有遠見,《五蠹》篇中說:「饑歲之春,幼弟不餉。」我們也由王道變為法治,買了秤,由小女兒掌管,依定量,合而做,分而食之。天助老壽,兩位老人居然沒有喊餓。賢妻也不飽,也是反而胖了。她屬街道管轄,也有休養之道,是中午到街道委員會聚餐,菜有公備的什麼魚云云。有一天,她照例至時起程,我幫她整理應帶的主食,是剛出鍋的窩窩頭兩個。
不知一時由哪裡冒出一股大勇之氣,我說:「我吃兩口行嗎?」賢妻不愧為賢,說:「你吃吧。」我吃了兩口,大概咬去一個的三四分之一吧,當然還想繼續吃,可是看看賢妻的可憐樣子,只好「義亦我所欲也」,不再咬。萬沒想到,賢妻記憶力並不很好,卻把這件事記得牢靠而清楚,於是每有親友來,言及舊事,必繪影繪聲地述說一番。說者笑,聽者笑;我也笑,是苦笑。我想,如果說三年挨餓損失不少,這次乞討大概是最重大的,雖然施主是賢妻。我有個老友李君,若干年前變聽診器為倚市門,發點小財,高級飽的經歷自然就多了,卻有個相反的高論,是困難時期收穫很大。我請問理由,是:吃剛出鍋的窩窩頭,比當年吃烹對蝦、爛扒魚翅還香。總而言之,這一階段是,求低級飽而不得。語雲,天塌砸眾人,也就可以飢腸轆轆而無怨。
困難終於過去。福也不單行,孩子學校畢業,可以自食其力了,而且不只一個。正想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擊壤之歌,大革命的風刮來。專說食和飽的問題,經常是即使食有肉而不知肉味,因為不知道第二天會怎麼樣。感謝時間公道,不為難人,總算也過去了。飽的情況呢,大致還是,得低級的似不難,得高級的時候很少。
為了避免厚古薄今之嫌,轉為專說現在。旁觀者多有厚意,勸說我現在有了條件,應該吃好些。所謂條件,是:一、二老先後作古,不再需要供養吃穿;二、孩子都能自立,當然不必再管;三、舊習難改,寫些不三不四的東西,賴主編大人有眼無珠,居然換來一些稿酬;四、常說的衣食住行,住不貴,行很少,花錢只有衣食,而衣,我和老伴幾乎不買,一些舊的非時裝,穿上可蔽體,一也,電視上看到的時裝,無興趣,二也,於是可用錢之處就只剩下食一項。厚意,條件,兩全,得高級飽應該不難了。然而不然,因為還有不少,旁觀者不知或未注意的反面條件。我現在過的是東食宿、西食宿的日子,東是單位,每週少半,西是家,每週多半。先說西。老伴是不越雷池一步的人物,同住的下代都忙,因而採購不易,得合意之品尤其不易,又即使兩道難關都闖過,還有一關,是沒有烹調技術,於是各種相加,之和就成為,得低級飽不難,得高級飽大難。再說東。離家,入了城,我成為單干戶。也由旁觀者看,單位食堂的飯平平,可以不吃;有幾張鈔票,無人考勤,應該頓頓走入什麼飯館,一菜一湯,換個果腹含笑而歸。含笑,大佳,可惜得之不易,因為反面條件更多。可總括為三種。
第一種是外界的,即飯館之難於走進去。這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路近的,十之八九為個體戶,經濟效益第一而貨色不佳,常常是花錢不少,連低級飽也不能得。另一種是路遠的,有些甚至是赫赫有名的,想去,困難有二:一是常常客滿外加不少立候的;二呢,恕我直言,因為我還記得一些昔日的情況,對比,絕大多數是有名無實,因而也就不易得到高級的飽。反面條件的第二種是半外半內的,遠去就館,除立候外,還要擠車,我老了,已經缺少勤奮和耐心去為嘴傷身。反面條件的第三種是純內界的,老伴堅信而我半信半疑的,說是我因老而食慾不振,所以吃什麼也不香。這論斷,我半信,因為可以舉三年挨餓時期的狼吞虎嚥為證;也半疑,因為,例如不久前,到鄉友凌公家吃他夫人做的家鄉飯就吃得很多。這樣說,關於食,我是念舊至於頑固不化了,且不管它。只說東食,反面條件難於克服,但又不能不吃,於是有時晚飯,就買一個豆包或一塊烤白薯搪塞過去。現在這年頭,青中年婦女穿上時裝,還雅興有餘,願意逗逗男老朽,以增加一些人生樂趣,看見我啃豆包或烤白薯就說:「這老頭子真儉樸,省下那麼多大團結幹什麼?」她笑了。我也陪著笑了,是笑她不知道取得高級飽之不易。
又是難,又是不易,成為訴苦,不好再說下去。依照什麼什麼作文法則,結尾要照應開頭。開頭是引《論語·學而》,復看,覺得譽為頗有可取有問題了,因為事實不是食「無」求飽,而是食「難」求飽。知過必改。《論語》入《十三經》,不敢動筆;可以試試朱注,似可改為:「不求安飽者,得難,故戒之在得也。」不過無論如何,我的「食求飽齋」總是失之過於理想,那就早早失落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