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中行散文-生活卷 第23章 先 我 而 去 (1)
    題目的意義甚明,是有的人比我先離開這個世界。顯然,這「有的人」就要加些限制,不然,無限的我知之而不掛心的人就會闖進來。這限制就是「掛心」兩個字,如果有興趣作箋注,可以加細說,是很希望能夠並肩走到生命的盡頭,可是他先走了,我老了,記不清舊事卻又難忘舊事,而每一想到就感到淒涼。此亦殘年之重要心境也,依本書的體例,應該說說。人幾乎都是前面提到過的,這裡雖然是用老眼看,也難得避重複。補救之道是偏重說懷念,點到為止。人湊了十二位,整整一打,下筆,以辭世時間的先後為序。末尾加說一位,情況與那十二位不一樣,不是為己,是為人,人者,為數不少,茶餘酒後,喜歡聽聽別人的異性間的牽扯,以遣自己的有涯之生者也。以下入正文。

    一、梁政平,1951年5月29日作古。相識的因緣,交往,前面都已表過。這裡只說,我一生,可以稱為「知己」的朋友不算少,可是心情上視之為家庭的一員,卻只有他一個。他過早地走了,四十多年來,我在人海中顛簸,多有苦,間或有樂,願意有個人分擔,總是最先想到他。近兩年來,我們老夫婦離開女兒獨立度日,風晨雨夕,感到冷寞,看看四壁,就禁不住想,如果他健在,他就會坐在不遠的椅子上,那該多好。

    二、李九魁,1967年3月8日或9日作古。關於他,我不只在前面寫過,而且列為專題,用他的別號,曰「李也魯」。他走了近三十年,我總是懷念他,是因為:一、他為人厚,有時甚至近於迂;二、對我厚,夠得上患難與共;三、文化大革命他被趕回老家,精神受折磨,仍不忘故舊,以致死於車站的候車室,想到就不能不心酸。而又常常想到,單說1995年10月下旬在趙州橋畔的一次,是東南望,知道不遠就是他的家鄉寧晉,記得曾約我到那裡看看,現在是人琴俱亡,近在咫尺也沒有去看看的勇氣了。

    三、劉旌勇,1969年1月26日作古。同於李九魁,我也是寫過他,而且列為專題,曰「劉佛諦」,兩次,一次入《負暄瑣話》,又一次,在這本書的前面。一再寫他,原因之小者是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受趕回老家的威脅,服毒自殺,死得慘。原因之大者是通縣師範學校畢業之後我們多有聚會,合得來。關於聚會,記得最清晰的是50年代到60年代,我住在鼓樓以西,他住在鼓樓以東,一街之隔,週末的晚飯,座上一定有他。他記憶力好,健談,樂觀,題材為嚴肅事也不忘幽默。我和他都只能喝一點點酒,一杯下肚,面上泛紅,談開天舊事或紅色新事,相視一笑,就頗有同苦同樂的溫暖感。現在呢,我聽醫學家的高論,晚飯時飲白酒半杯或黃酒三杯,如果是週末,看看對面,就不由得想到他。我還有酒喝,所失卻太多了。

    四、曹家琪,1973年2月27日作古。他死於文化大革命時期,受迫害是間接的,因為父被批鬥致死,母被趕回老家,身心交瘁,才患腎炎,終於不治的。他為人直而厚,有才,且通世態,與我深相知,所以我雖然長於他十幾歲,卻得他的幫助很多。可是也是早走了,我有時像是走到十字路口,為道多歧而舉棋不定,就更容易想到他。不能向他請教了,還能說什麼呢?不得已,請《莊子》代說幾句: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徐無鬼》)

    五、王勤,1977年4月(日不明)作古。我出身寒微,相知的人中也以窮苦的人為多,而如果聚既相知又窮苦的人於一堂,學時風之什麼賽,得冠軍的一定是他。他一生住在一個偏僻的小村,食不能飽,衣不能暖,也就一輩子沒混上個女的。獨自住一間隔為兩間的土房,入夜,一燈如豆,他會想些什麼呢?據他說,是我十幾歲的時候在他們村頭的地裡幹農活,他才十歲八歲吧,常來找我玩。其後就勞燕分飛,但他沒有忘。一晃到了70年代初,即過了半個世紀,我未衣錦而還鄉,又見了面。他身大變(虛損多病)而心未變,仍把我看做田壟間的兄長。他憐憫我的情況,渴想伸出救援之手,有時送來一些他種的菜,量不多,可是我知道,這是他僅有的一點財富,應該拿到市上換錢的。我在家鄉斷斷續續住了一年多,見面的次數不少,當然想周濟他,可是沒有力量。又是一晃,十幾年過去,我的經濟情況有變化而需要反而減少,有力量周濟他了,他卻不能等,走了。常常想到他,死者不能復生,有時頗希望改為住在《聊齋誌異》式的世界裡,那就可以多燒些紙錢,讓他到陰間的什麼酒家,去吃一頓飽飯吧。更傷心的是我已經不信有這樣一個世界。

    六、王樹棠,1981年12月21日作古。仍由不衣錦而還鄉說起。新風,住處以都市為上,農村為下,因而由都市移住農村,一般認為,或是倒霉,如插隊之類,或是犯了錯誤,如戴了什麼帽子之類,吾老矣,不再有資格插隊,而且是回老家,腦子裡裝有鬥爭邏輯的人自然就推出,一定是犯了什麼錯誤。然後是根據新風的處世奇術,要劃清界限。我稱之為王老哥的他就不然,街頭邂逅,一眼認出,就拉到他家裡,道幼年在藥王廟小學同坐一書桌的舊事,並不用言語而明確表示,要把照顧我的複雜擔子擔起來。其後,至少是心情上,在家鄉,我就不再是孤苦無依。幸或不幸,我未能在家鄉長住下去,自1976年起,我不再回去,1979年年初回去移回戶口,見了最後一面,其後未滿兩年,他就往生西方淨土了。他往生之前,每逢節日,我都寄給他一些錢,以表示我沒有忘記他那個簡陋小屋,只是力不足,量不能大。現在呢,有力量多寄些,可惜他已經不能見到,世間事多是這樣,念及不禁慨然。

    七、裴慶昌,1984年1月2日作古。他字世五,長我兩年零一個月,我習慣稱為世五大哥或裴大哥。我們關係近而且深,有舊習俗的來由,是在小學,曾由劉階明老師主盟,還有邵殿起,三個人結為金蘭之契。還有實況的來由,是除了小學畢業後,有些年未見之外,自30年代初在北京重聚起,直到他作古,我送他到八寶山止,我們幾乎沒離開過。記得前面說過,感情深,死生契闊,最使我念念不忘的,是我已經鶴發蒼顏,不斷執筆寫些不三不四的文章,他還是把我看做少不更事的小弟弟,日子多了不見就不放心。見,大多是在他的住處,晚飯時候,面對,手持酒杯,聽他憶舊論新,真像是走入「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境界。可是他走了,聽說他住多年的洪洞會館的房子,因馬路加寬也拆了,有時想到昔日,晚飯桌旁面對,飲白酒、吃小米面窩頭的情況,就不禁有時乎時乎不再來的悲痛。

    八、李耀宗,1986年8月20日作古。我們是大學同班同學,自1931年起,不只一次,或同住,或同工作,可以說,半個世紀以上,都是互相扶助過來的。他性格偏於柔弱,也就重感情,有時受些挫折,甚至受些氣,不會直言直語,就面對牆角落淚。對我的苦樂,也是很關心而不表現於語言。80年代初,他幫我編注了三本《文言文選讀》,本來還可以共同幹點什麼,不幸他得了腦疝之症,突然下世。記得分最後一次稿酬,他已經走了,我送到他家,與他的夫人陳淑貞晤對,說到他的為人,一生剋己忍讓,也受了不少窩囊苦,都落了幾滴淚。

    九、齊璞,1987年5月29日作古。如裴世五大哥,我們也是因同鄉而相識。他長於我一歲或兩歲,可是在小學不同學。印象是最初相見,他已經是藥王廟小學的教師。其後他入了警務學校,畢業後先在鐵路的魏善莊站工作,然後到天津,仍在警界,解放後受了些處分,改為到中學教語文課。由他教小學時期算起,半個世紀以上,我們雖不住在一地,來往卻很多。他性格嚴謹,好文,重交誼,尊重我,視我為第一知己。晚歲,他健康不佳,心境也不好,就更希望同我會面,多談談。可是我忙,只能秋天去天津一次,中秋(他這一天生日)的中午在他家共酒飯。已成慣例,這一天上午,我們夫婦由小花園步行一段路,向右拐入唐山道,必遠遠看見他拄杖站在門口,向街口瞭望。午後辭別時也一樣,到街口我們向左拐,他還是站在門口看著。他走了,想到他瞑目前的心境,我未能在他跟前,無論為他想還是為我想,都是無法補償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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