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第37章
    第35章

    接到曉蘇小產的電話前,鄭簡剛向荊沙求完婚。那時候,他們站在一條出過事故的馬路上,大約一小時前,就在他們身邊,一輛寶馬車把一個小孩壓死了。車子碾上的瞬間,鄭簡錯過身,將愕然至驚恐的荊沙兜頭抱住。

    婚姻,也許就是這樣一道屏障,在你受到外在傷害時,有個人會為你擋著。荊沙想。

    等到救護車將孩子送走、馬路恢復正常運轉後,鄭簡忽然對還處在受驚狀態的荊沙說:「沙沙,我們結婚吧。」

    「嗯?」荊沙抬頭,迷惘了下,但很快點頭了。這樣的決定她覺得一點都不突然,因為如果沒有鄭簡,她就要獨自面對這人世所有的可怖與可憎。以前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強大,但靠在一個男人寬厚的胸膛上,她才知道,有些事可以不要自己那麼辛苦地去扛。

    「我會好好照顧你。」

    「我相信。」荊沙摸索著去抓他的手,被他緊緊捏住了。他放到嘴邊,輕輕地吻。這樣一雙涼潤的手,他可以把她暖和過來嗎?

    就在這個時候,鄭簡手機響:曉蘇小產了。

    鄭簡請了假,一直陪在曉蘇身邊。他真的很有耐心,曉蘇虛弱的時候,他讀書給她聽,曉蘇有精神的時候,他擺出棋局,陪她下棋。他們談天說地,病房裡總是溢滿笑聲。曉蘇清脆的笑與他渾厚的笑混在一起,如錦如緞,在荊沙聽來,卻是幾分失落。幾天前,在馬路上生得幸福感已經如雲散去。她似乎有點患得患失。

    也許是這個原因,她給端木打了電話。雖然曉蘇一再要求他們隱瞞。

    端木與曉蘇的感情還是沒法修復,看端木在花園裡躑躅時,荊沙能感覺出他綿長的憂傷。他愛著她,很深。愛是什麼?愛是愛而不能、愛而不得後的悵惘心境嗎?她結合自己,想著覺,又想著鄭簡,心情好亂啊。當端木問她跟鄭簡處得怎麼樣,她說很好。但情緒裡都是寒涼。她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了?

    是愛上鄭簡了嗎?還是純粹只是自尊心作祟?

    「你跟曉蘇到底為什麼分?」荊沙暫時團起自己如亂麻的感情,問端木。然後聽到了那個近似遊戲又頗堪玩味的故事。

    曉蘇是為了鄭簡能得到單子才與端木簽下協議。是端木愛曉蘇,曉蘇並不是!

    要到什麼程度?才能這樣不顧自尊地奉獻自己?荊沙想起鄭簡對曉蘇的無微不至,曉蘇對鄭簡的事事依賴,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的同時她感到深深地被冒犯。鄭簡欺騙了她。他裝得那麼癡情,原來他的心從一開始就不純粹。這個時候,她已經忘掉她同樣也不純粹,更不知道感情需要雙方的經營。她只有憤怒。

    那個晚上,因為端木在,鄭簡跟她早早回了。

    「怎麼了?端木跟你說了什麼?好像不開心。」鄭簡一直試圖與她搭話,但她閉住了嘴,縮在自己的世界裡,沉默。

    晚飯是在外面餐館解決的。天氣不好,荊沙心情也很糟,鄭簡想不出自己有什麼能力改善自然與人為的困頓,吃完後就直接送她回家。

    在樓下告辭的時候,荊沙卻一反常態,說:「上去坐坐吧。還早。」

    鄭簡很少上她的寓所。大多時候,都是荊沙去他那邊。偶爾,荊沙也會在他那過夜,但是,並沒有實際的關係。貴州那次後,他就不怎麼敢碰她,唯恐又被那麼激烈地拒絕。這很傷自尊。他已經想好了,若非結婚,否則就這麼相安無事好了。能修成什麼結局,但隨天意。

    荊沙的小窩佈置得很溫馨,這跟她的人簡直南轅北轍。鄭簡走東走西地看,不時摸摸玩偶、陶瓷、布藝,有一種溫暖一點點注入心間。

    「呀——」在廚房切水果的荊沙忽然驚叫出聲,鄭簡趕過去,看到她的食指被劃出了一道口子,有血蹭蹭冒了出來。

    「怎麼這麼不小心呢?疼嗎?」鄭簡抓過她的手,放到水喉下衝。

    「不疼。」她第一次這麼可憐地望著他,眼睛裡有點點濕意。

    「不疼也不能砍自己呀。有創口貼嗎?」

    「嗯,在電視櫃下的抽屜裡。」

    鄭簡拿了創口貼,蹲在她面前,給她裹傷口。等他包好,抬頭,看到荊沙正定定望著他,眼睛卻沒有焦距。

    「今天到底怎麼了?端木和你說什麼了?告訴我。」他眉頭一皺。這時候,荊沙攀住了他的脖子,因為這樣的舉動是破天荒第一次,她的身體有點僵硬,抱他的樣子更像溺水兒童請求援救。

    他有點蒙。

    荊沙控制著自己的膽顫,咬著唇說:「鄭簡,你願意親我嗎?」

    鄭簡盯著她薄峭的沒有多少血色的唇,還是有點沒頭腦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沒錯,他想吻她,但絕對不是這個詭異的時候。這麼一僵持,荊沙的身子已經縮回去了。她蜷在沙發裡,抱住自己的膝蓋,彷彿受傷。

    鄭簡開始覺得不妥,怕自己剛才的不配合傷害她。就坐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肩,親暱地說,「沙沙,我一直等著你發出邀請。但是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你不是真的有這方面的想法。能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荊沙沉默了下,執拗地說:「你知道的。」

    但鄭簡確實不知道。

    「你喜歡曉蘇。」她又說。

    鄭簡突然愣了下,有點不知所措。

    她卻像得到了理想中的答案,指責:「你欺騙了我。」

    「不,不是如你所想。」

    荊沙冷笑了下,說:「我告訴你一個爆炸的消息,也許你會高興。端木今天跟我說,他與曉蘇只是契約關係,曉蘇是為了你才到他身邊的。端木很難過。」

    鄭簡腦子轟了下,一片空白。他知道端木把單子給他是看了曉蘇的面子,但一直不知道其中的原委。曉蘇,真的是為了他才犧牲自己的嗎?他的心微微顫慄起來。

    哦不,他的心又叫了起來,不那麼簡單,曉蘇說過,她愛端木。曉蘇從不對他撒謊。可如果是這樣,兩個相愛的人又何必分開?難道是曉蘇一直沒有看透自己的感情?不,鄭簡,不要胡思亂想,不能了……

    他怔怔望著荊沙,好像才明白她主動索吻的原因。她受了刺激,這個刺激把她平素的冷硬炸裂了。她不能承受他的三心二意。雖然她對他一直也在三心二意。她想念別人是癡情,他暗戀別人(不,實際上,暗戀都算不上,那是一份早被壓制的感情,連芽都沒發過),就是罪過嗎?他有點惱怒。但還是控制著,維持著一貫的理性。

    「我跟曉蘇從來沒有開始過。當然我坦白對她曾有過好感,但是沒有允許自己發展。這份愛已經昇華了。我對她只有兄長之愛,朋友之情。沙沙,剛才聽你那麼說,我也很感動,但是我不認為曉蘇會純粹為了一個訂單而失去自尊。這不是舊社會。她愛端木,所以才願意陪在他身邊。」

    荊沙搖頭,「她的確可以不為一個訂單失去尊嚴,但她完全可以為一份愛情接受屈辱。我比你更瞭解女人。何況,端木說她從未愛過他。」

    「聽我說,無論怎麼樣,人是活在現在的,過去我沒有遇見你沒法為你保存清白,但至少現在我可以跟你保證,我會忠於你,照顧你,給你幸福。我的求婚還做數,只要你接受。」

    「同情我嗎?還是你很博愛?你自己的心意你不知道嗎?你跟曉蘇在一起那麼好,醫院那些護士甚至都問我,你是不是曉蘇的男朋友?他們覺得你們很配。」

    鄭簡摁住無比頭疼的前額,「我很抱歉讓你難過。我沒法去堵別人的嘴,只能問心無愧,我把曉蘇當妹妹,也許是跟她在一起比較久了,單獨相處的時候會比較放鬆。以後我會注意你的感受。」

    荊沙臉色發白,「我沒有資格要求你怎麼樣,我只是不希望成為別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鄭簡無語。良久,苦笑著說,「那麼沙沙,你想怎麼辦?」

    「……我們不要交往了。我明白了,你要的是穩妥的婚姻,根本不在乎對方是誰。但是我不是——」荊沙的臉色越來越白,她望望外面橫斜的雨霧,發了會呆,橫下心說,「我以前可以忍受妥協,那是因為我們都不完整。但是現在不能了。鄭簡,不能,因為我也許,愛上你了。」

    說完,連忙跳下沙發,衝進房間。她沒想到自己就這麼脫口說了。

    曉蘇在鄭簡心裡的份量直接剝開了她身上那層厚厚的繭。她已經忍耐了好多天,今天違背自己本性像個潑婦一樣跟他吵架只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的感情。她終於愛他。然而多麼荒謬,愛情在愛的時候向她背過身去。

    「沙沙——」鄭簡匡匡砸著門,不停勸說,「不要考驗,感情是最經不得考驗的。男人一累,就容易犯傻,最後只有成全自己的錯誤。」

    「沙沙,這世間沒有什麼是純粹的,純粹的東西都是想像出來的,到最後也會被時間篡改。我們的時間不多,與其用來折磨,不如用來好好相愛。」

    「沙沙,你別那麼硬。有句話說,唯柔弱是愛願的識別。我知道你堅強、驕傲,離開我沒什麼了不得,但是適當示示弱沒什麼不好。要活得快樂,就需要妥協。生活是個不斷妥協的過程。」

    ……

    她置之不理。以她愚笨的戀愛心理,或許在想,讓他吃點苦頭,他才會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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