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第20章
    第20章

    鄭簡讓我挑些喜歡的畫,我選了三幅。我想寄給小叔叔看看。以前我也跟Z說過類似的想法,讓小叔叔作中介推銷一下,但是Z出於自尊拒絕了。

    我想,這也許是我能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

    鄭簡問我考慮得怎麼樣,是留還是隨他走。

    我說:老闆,你去哪我跟到哪,誓死效勞。看他在那笑,我又鄭重道,不是玩笑話啊,來的時候是為別人,走的時候我為我自己。你放心,我不是意氣用事。

    「那就好。」

    我想到荊沙,問他:「荊沙給你電話了嗎?」

    「她不會打,我知道。」

    我愕然,「那你還向她表白?」

    鄭簡還是笑笑的,「我厭倦了循規蹈矩,很想縱情一次。小鬼,在你看來,我這樣的行徑是不是很浪漫?」

    我扁扁嘴,「這大概就是20歲的男人跟30歲的男人的不一樣。20歲的男人不敢說愛,因為怕拒絕;30歲的男人隨便說愛,因為拒絕了也不怕。」

    鄭簡又哄地笑起來。

    去公司前,我忽然想到端木的燙傷,讓的士司機先開回家。

    打開門,屋子裡一股煙味,但是端木人不在。茶几上的煙缸裡凌亂地棲著幾根煙頭,一小撮煙灰彈到了外面,在桌面上蒙了薄薄一片。沙發上的靠枕放得亂七八糟,一條毛巾毯沒有形狀地搭在扶手上,很顯然端木在沙發上將就了一晚。他一直在等我嗎?

    我又到廚房,看到沙鍋被打碎了,湯羹和殘片沒有處理,觸目驚心地糾結在一起,還散著酸腐的味道。那沙鍋原本剩著我給自己做的泡菜湯。是用大喜大的調料做的,裡頭放了豆腐、西葫蘆、蘑菇,又加了宗家府的泡菜,又酸又辣,非常美味。喝一半,如果再加點掛面煮,就是正宗的韓氏火鍋面。我經常用這一招又快好省地對付著晚飯。

    端木並不在這邊吃飯,要很晚才過來休息,那個時候我一般已經睡著。但他容易餓,經常會半夜三更出來找食,少不得把我叫醒,讓我給他做吃的來著。那麼昨天,大概是他餓了,想把泡菜湯熱熱吃,沒防備沙鍋燙手才弄傷的吧。我想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但是奈何,交往幾個月了,我還是不知道他的手機和辦公電話。

    想想有點傷感,這足能夠表明,他其實並不預備跟我交往。

    好吧,我也沒必要自憐自傷。我把垃圾處理了下,換了身衣服,即往公司去。

    因為鄭簡打過招呼,手續辦得很順利,其間管市場和銷售的副總找我談了談,無非是祝福我,並給我贈言一二。我虛心聆聽。中午請關係較好的幾個同事吃飯,喝了好多酒,跟各人擁抱了下,就這樣告別了工作5年的公司。

    回到家,我睡了覺,起來上了上網,還是百無聊賴。走來走去,走去走來,最後撩起衣袖,大掃除起來。

    到端木的臥室,我推了推,門沒鎖,我把拖把伸進去。

    我很少進他的臥室,上一次進的記錄要追溯到剛來時聽他彈琴那會。他以前鎖門,後來不鎖,但我也不好奇。

    他的屋子很空曠,除了床,就是鋼琴,偏北的房子連陽光都沒有,只有陰側側的一團天光。

    被子散亂著擁在一起,琴面上有一薄層灰,我拿了抹布擦。待地板干後,又進去給他疊被。

    把枕頭抱出來拍鬆軟時,發現有物件隨之飛了出來,我彎腰撿起,是一張舊照片:一個女孩子提了鞋在海邊行走,後邊有個男孩正依依瞅向她。黃昏時候的海,濃墨重彩。

    顯然是別人抓拍的,所以男孩的目光才有那樣毫不掩飾的專注。看久了,似乎還能品出他的迷惘與憂傷,渴望與害怕。我盡量拔除掉內心耿耿的刺,仔仔細細地賞鑒。少年端木真得好清秀,長得又高又瘦,緊蹙的眉峰下有現在不再有的孤楚勁頭,像一個缺愛的孩子,但又充滿虔誠。現在真是頹廢,因為頹廢而漫不經心而吊兒郎當。荊沙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她現在多大呢?跟少女時期差別竟不是很大,當然指的是神韻,時間消去了她的稚嫩卻保留了她的清新。真是清晨露珠一樣的清新啊。怪不得他這樣追慕她。

    把照片翻過來,上面應該是端木的筆跡,寫著:孤獨反彈出匪夷所思的溫暖,而對溫暖既有渴望,又帶著刻痕。

    什麼意思?

    我正努力思索,有人發話了:很好奇嗎?

    我嚇一跳,轉過身,看到端木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我看看他,又看看照片,覺得自己有點像被抓了個正著的小偷。我結巴道:「我給你收拾房間,不小心……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不好奇,我只是隨便翻翻……」

    這話越說越亂,端木灼灼看我,像在注目一個撒謊的小孩。

    我把相片慌張地遞給他,扭頭要逃,他一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等下。」

    又把我拉近,直拉至他懷裡。他魁偉的身子很有份量地貼著我,雙手從我腋下穿過,用一種非常親暱的姿勢指著照片上的女孩,說:這是荊沙,沒有錯,我一直喜歡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17歲吧,我哥哥叫我幫忙給她傳紙條,一來二去,這個小小的郵差就不小心喜歡上了哥哥的愛人,你看我的眼神,是不會撒謊的……

    原來如此,我深呼吸,「我明白。」

    他繼續說,「這是我和她唯一一次外出,在北戴河。她不會游泳,就在沙灘上搭城堡、抓螃蟹。我的目光一直在追隨她。後來我帶她去滑沙,她非常喜歡這項運動,你難以想像這麼安靜的一個人會那麼喜歡刺激的。她一次一次挑戰著難度,最後被衝進海裡,那截海岸是私人的,沒有多少遊客,等我們把她救上來時,她已經昏迷了。是我給她做的人工呼吸,某種意義上,那是我的初吻,她的嘴唇很冰很軟……」

    他的聲音很慢,在我耳邊響起的時候,帶著魅惑氣息,那靠著我的身體灼熱、厚重、真實,我像醉了一樣,有一瞬以為我才是那個被他心愛以至珍藏的女孩。

    他把照片翻過來,指著上面那段話:「我家很有錢,但是我和我哥都很孤獨。我哥身體不好,長期臥床,沒有朋友,大家都理解。我呢?沒有人會理解我的孤獨。家裡人把全部的愛和愧疚都給哥哥,把全部的擔當和責任都給我。哥哥有一天要走的,而我得留下來完成本該由他做的事情。他們為我決定一切,每次我反抗,他們都用哥哥來對比我,你要知足,要感恩,你看看你哥過什麼樣的日子。肉體的痛苦誰都看得到,精神的痛苦純屬於自作自受,沒人看得到。我小時候在國外唸書,他們覺得我在國外太舒服,就讓我回來。國內國外環境不一樣,很難適應。老師們因為我的家境,對我非常客氣,但是也生疏;同學間稱得上朋友的幾乎沒有。上學對我來說就是按堂上課罷了。所以,有機會跟她聊天,我很高興。她說話不多,很短,但是聲音很好聽,柔軟清脆,說的時候眼睛總是非常誠摯地望向你,裡頭水汪汪的,像是非常認同你……」端木說著惘然地笑了笑,像在回憶中無法自拔。緊接著他鬆開我,蹲下身,打開床頭櫃的抽屜。這個時候,我看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小物件。

    有斷掉的橡皮筋,有用過的牙刷,有現在很少見的小開本的書,有玻璃杯,有揉成一團的餐巾紙,有沒有拆封的圍巾和手套,有一片幹掉的葉片……種類繁多,細瑣到你咋舌。

    我有點眩暈,像旁邊就是深淵,但謝天謝地,我還在懸崖邊,沒有往下跳。我努力調勻呼吸,說:「這都是跟她有關的?」

    「你很聰明。」他看向我,咧開嘴,牙齒整齊潔白,眼睛微微斂著,依舊擋不住的逼人光焰,如果他朝你笑,眼睛迷迷濛濛,像酒一樣潑灑,你醺醺然更是難以抗拒,荊沙會愛上他的,他已成熟,再不是那個清瘦孤傲的男孩,平淡如鄭簡又怎能是他的對手?

    「包括這鋼琴,」他繼續說,「是她在我身邊聽我彈過的那架。前不久我看了帕慕克的《純真博物館》,才發覺天下的愛都有其相似處。我和裡面主人公凱末爾一樣都覺得憑藉愛人用過的物品能夠保存和維持愛情,但我並不想建一個公共的博物館,我只想保存自己的私人博物館。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哦不。」我努力搖頭,像撣蒼蠅一樣撣掉粘呼呼的陰影,「我理解你。我尊重你。甚至,同情你。好吧,讓我們清零。不,我們一直是零的狀態,你不必負疚。當然,你也不負疚,我感覺出來了。」我掉頭走,可是他又追上了我,還是自後抱著我,把臉埋在我的肩上,好像很纏綿的樣子,可是我又不是荊沙。

    他說:「你不舒服嗎?」溫熱的呼吸沖在我脖頸,誰在降落傘下狼狽掙扎?

    「不。」我再次深呼吸,掰他的手,「你找第6號房客吧。我沒有那麼粗壯的神經。能夠邊聽你的思念,邊配合著做你的模特。」

    「你又有什麼好不平的呢?你不也同樣對我?滿紙都是Z,可是卻並不影響你跟我上床的熱情。」

    「你胡說!」我氣了,使勁地推他,砸他。他倒抽了口涼氣,突然低低叫出聲,於是我看到他近手腕處有一大塊紅腫,某些地方起泡了,被我擠壓處有膿汁流了出來。

    「哦——你一直沒上藥?」

    「你反正顧不上我。」他的語氣裡有一點賭氣的溫柔。我茫然了下,也分不清形勢,昏頭昏腦說「你等下」,就拿過錢包,踏踏跑下樓去。

    沒多久,他就舒服地躺在沙發上,任我半蹲著身體給他抹藥。我這不是自掘墳墓嗎?但是,讀者朋友不用擔心,我有分寸。說到底我也不是傻瓜少女了。Z之後,情感這個詞彙早就被我剔除了正經的東西而只剩了遊戲的成分。端木須後水的味道很好玩,所以湊近他給他獻獻慇勤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我還想吃火鍋面。」他對我說。

    「啊……你為什麼總是吃不飽?你們家裡難道有嚴格的要求,讓你只吃7成飽,雖然這比較科學,可是若吃飯也嚴苛成這樣,這人生也沒什麼好活了。」

    「那倒沒有。」他用一隻閒著的手揉我的頭髮,「每次我過來,你都睡了,我總得找個借口把你叫醒。」

    我把他不安分的手撣掉,「我還以為我征服了你的胃呢。」

    他抓住我的手,「再好吃能有我家廚師做得好吃嗎?我又不是皇帝,天天山珍海味,吃個青菜覺得美味得不行。我沒見過像你這樣自我感覺好得一塌糊塗的。」

    「喂,還想不想吃火鍋面?」

    他把那扣住的手遞到唇前,用唇瓣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曉蘇,週五,我帶你去我家吃飯。你嘗嘗我家廚子的手藝是不是比你強?我會讓他做淮揚菜系。」

    我有點蒙,不太明白他的邏輯,「週五我去上海。我辭職了。」我跟他強調。

    「就是週五。我邀請了。」

    我粗暴地把他的手扯掉,站起來,「你叫荊沙吧,她在北京,有的是空。」

    「曉蘇,你聽不出我在挽留你嗎?」

    我僵在半路,有點進退兩難。但是很快決定了,「對不起,我就不嘗試了。」他想讓我繼續墊底,這可不行。再說我也沒那麼愛他,我只是跟他調調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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