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荊沙生日前夜,她猶豫了好久,還是打了端木家的電話。
當聽筒裡傳出清越的「HELLO」時,荊沙幾乎馬上斷定是端木覺。
「是端木嗎?我是荊沙,明天放學後爸爸會到學校來找我,所以,你別等我了。」
「哦,你等下啊——哥——你的電話!」
原來不是端木覺,原來他還有個弟弟,荊沙好一陣尷尬。
「荊沙?」端木覺聽出是她,難掩驚喜,「你稍等下啊。」很明顯他轉移到自己房間接分機去了。
果然,沒隔多久,他開始壓低嗓音,自作多情地說,「沙沙,你終於想我了?」
「不是的。」荊沙有點急,她不能打太長時間的電話,否則爸爸會發覺的。她把剛才跟他弟弟說的話重複了遍,「總之你不要等我了。我要掛了啊。」
「等等!」端木覺卻很鄭重地說,「晚上8點我在老地方等你。我不管你來不來,反正我等。」
「那不行的啊,我跟爸爸在外面吃晚飯,吃好後,還要看電影。看完電影大概要10點了。你不要等我,否則我會不安的。」
「要的就是你的不安。」
「噢——」碰到這號公子,荊沙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瞥見爸爸進來了,連忙掛電話,「小白,再見!」
「給小白打電話呢?」爸爸進荊沙臥室,手裡拿著XX電影院的影訊。
「嗯。」荊沙點點頭。小白是她的同桌,爸爸認識的。
「小沙,你看咱們看哪場電影好?」
荊沙掃了眼,口吃了下,說:「爸,要不不看了?一張電影票20塊錢呢。」
「那不成。你生日,爸爸請你吃飯看電影是傳統,傳統怎麼可以輕易破壞呢?別說20塊錢,200塊錢,爸爸也要滿足你的。一年也就這一次。」
荊沙感覺到父親的疼愛,不忍拂逆,便笑著點頭,說:「我們吃完飯就買最近的票,買到什麼就看什麼。」
後來看的是《炮打雙燈》,寧靜主演的,10多年過去了,情節,荊沙幾乎全部忘記了,只記得寧靜大大的眼睛盛滿了不得已的哀愁。她哭了。爸爸掏過手絹給她。她捂著鼻子,聞到手絹上發酵麵粉酸腐的味道。
爸爸在一個早餐店做幫工,每天早上4點就起床了,日日給人家揉面做包子,麵粉飛出來糊到眼睛裡,爸爸便用手絹擦一下。長期以往,藍格子的手絹變成了灰白色。爸爸的視力也每況愈下。荊沙把手絹塞到兜裡,打算給爸爸洗一洗。
「爸爸,你跟我講講,你跟媽媽認識的經過?」在回去的電車裡,荊沙又問起來這個問了足有100遍的問題。她這樣不厭其煩地問,只因她知道爸爸喜歡回答。
「不跟你說過了嗎?」爸爸總是略帶不耐煩地開頭,但是眉眼舒展,嘴角含笑,分明是樂意回憶的。「原先別人是想把你媽介紹給你大伯的,你大伯怯場,拉我一起去,結果,你媽相上我了。你奶奶想,反正是一家人,相上誰都行啊,就先把我的婚事解決了。」
「媽媽怎麼會相上你呢?」
「還不是你爸帥嘛——」爸爸甩了下頭,可惜的是,他已經沒頭髮可甩了,雖然才40出頭,就已經有禿頂的趨向。
荊沙咯咯笑起來。
「不相信啊,當年暗戀你爸的姑娘不在少數。你爸,除了帥,還聰明能幹。」
「爸,我信。不然,你也不會有這麼聰明的女兒啊。」
「就是啊。」父親摸摸她的腦袋,短暫的黯然後,語重心長地對荊沙道,「小沙,你一定要爭氣啊。考上北大,我們給你媽上香,她在九泉之下也會欣慰的。」
荊沙不語,忽然想起端木覺。若要把他和北大相比,自然北大更重要一點,因為這裡面含著爸爸沉甸甸的心願。
千萬不要退步啊。荊沙這麼想著,沒有去管等她的端木覺,隨父親回了家。
半夜下起了雨,電閃雷鳴。荊沙從睡夢中驚醒,看到風湧進了窗子,將窗簾吹得辟里啪啦地響。沉黯而深遠的天空,翻著斑斕的墨汁。偶爾一道電光,扭動著竄過空中,讓天地瞬間出現鬼魅般的白。荊沙怔了怔,翻了個身,又迷糊睡去。睡得不安分,總覺得心堵得慌。翌日放學,她便渴盼著早早見到端木覺。
第一個衝出教室,卻沒有第一眼發現端木覺。
荊沙收住腳,在端木覺往常呆的地方又等了等,等到放學人潮全部散掉,還是沒見到他。她感覺不好,就往林蔭道去。
遠遠地,看到有個修長的男孩子靠著老楊樹望著天空,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倒在他身後的草坪上。
荊沙鬆了口氣,想他大概是生氣了,為了彌補他,她從他身後偷偷地掩過去,做了個親密的姿勢,把他和樹一起抱住。
男孩似乎嚇了一跳,撇過頭,一看之下,荊沙面紅耳赤,連忙鬆手。雖然遠看著像端木覺,畢竟不是,只是一個酷似他的人而已。
「對,對不起。」荊沙異常尷尬。豈料,男孩子比她還尷尬,臉也刷地紅了,訥訥道,「你,你是沙沙姐嗎?」
荊沙點點頭。
「我是端木覺的弟弟,端木捨。我跟我哥長得像,你一定認錯了。」
確實。兄弟倆雖然身高差不多,還是有區別的,捨沒有覺那麼蒼白,體格也比覺要健壯。乍看下,捨就像覺的哥哥。荊沙眥了下牙,做了個鬼臉掩飾。
端木捨說:「我哥來不了了,他病了。」
「病了?」
「是啊,昨天他等了你差不多一晚上呢。」
「昨天下雨啊。」
「他沒說下雨不等你。」
荊沙怔在那裡,不知道該對此說什麼。下雨避雨是常識,可在他這裡為什麼不管用了呢。
端木捨把躺在草坪上的自行車扶起來,是一輛女車,水紅色的捷安特。「哥說,昨天是你生日,他給你準備了禮物。我父母不在家,他其實很想陪你過生日。我們家準備了蛋糕。」
「啊,我……」荊沙囁嚅了下,對著車說,「這車,我,我不能要。」
「拿著吧,他昨天等你一晚上就是為了把車送給你。怕預先說了效果不好,他忍住沒提。」
「我,我沒來,他是不是很失望?」荊沙的不安加劇了,像心上爬了無數螞蟻。
「我睡著了,不知道。可聽我婆婆說,哥哥有點失魂落魄的。幸好我爸我媽這幾天不在,否則一定要把哥罵死。」
荊沙悶了半晌,說:「我可以去你家看看你哥嗎?」
端木捨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就等著你說這句話。」
端木捨載著荊沙去了他家。
端木家是個很大的院子。�蚻鶞瘍K門自動啟開,中間是寬敞的車道,兩邊都是草坪與樹木,森森的綠蔭搖曳出一院子的清涼與寂靜。在綠色掩映中,露出一幢三層白色小樓。端木捨領荊沙進入。門口處,有用人躬身問好。
聽到響動,有個銀髮婆婆從樓梯上下來。端木捨直接問:「婆婆,哥哥好點沒?」
看對話神情,應該是主僕關係,婆婆該是老管家。
「燒退了,應該沒啥大礙。但是千萬不敢再惹事了,你媽要知道了,我這把老骨頭還要不要?」
「婆婆你放心,我媽只會揍我們。」端木捨說著,跟荊沙使了個眼色,荊沙便跟在端木捨後面上樓。途經婆婆,荊沙叫了聲,「婆婆好」。但是婆婆只是沉沉地看著她,臉上毫無應承之色。
荊沙心有點沉,但還沒等低落下去,就見到了端木覺。
端木覺穿著藍色條紋睡衣,迎在臥室門口。一雙眼睛,喜氣洋洋,只有荊沙。
「婆婆,叫阿翠取點點心上來。」端木覺吩咐。
荊沙連忙道:「不用。」
端木覺拽住荊沙往房間走,「你不用,我還用呢。」看弟弟跟在後面,扭頭道:「小舍,你的任務完成了。請留步。」
端木捨對荊沙擠擠眼:「沙沙姐,看清楚了,我哥就是卸磨殺驢的那種人。你千萬別對他太好。」
端木覺道:「小子,你活不耐煩了嗎。」
把門砰地關上,然後迫不及待過來抱荊沙,荊沙道:「你快躺床上。」
「躺床上有什麼好處?」
「這個——」面對公子哥們的無賴,荊沙往往手足無措。
「那麼我告訴你,我躺床上後,你允許我親親你。」
荊沙的臉刷地紅了。
端木覺靠到床背上,抓過荊沙的手,「我好像隨便說什麼你都會害怕。」
「誰怕你的。」荊沙小心地抽手,「你為什麼要淋雨,你存心讓我不安。」
「說對了。你欠著我,才會老想著我。」
「我想你對你有什麼好?」
「怎麼不好呢?我一想到你這樣的女孩子在發傻一樣地想我就會很高興。」看荊沙咬著唇不高興,端木覺道,「沙沙,其實我喜歡生病,生病可以不上學。不上學,就可以天天在陽台上看你做早操。明天,你穿件短點的衣服。」端木覺揚揚眉毛。
荊沙捶他一拳,「你真無聊。」
端木覺握住她的手,輕歎了聲,「沙沙,我自由的日子不多了。」
「嗯?」
「讀不讀書,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學校教的那點東西我早幾年就學過了。家裡讓我上學,無非是叫我知道些人情世故。畢業後,也許不到畢業,我就要去國外了。」
「哦。」荊沙想,父親對她的最大期望也不過是上北大,還不敢想像出國,可有些人卻當出國是負擔。便淡淡道,「也好。我們普通人想去國外還去不了呢。」
「哎,你嘴裡總說不出好話?你以為有了你,我還會想出去嗎?要麼,一起出去。」
荊沙有點驚悚,連忙道,「你別亂說啊,你要出去,出國絕對是對你有好處的,我可不想讓你,跟你家人鬧翻,你爸媽完全是為你好,你要知道的。」
「沙沙。」端木覺眼裡有一點隱痛,低頭不作聲,良久抬起來,「你,喜歡我給你買的車嗎?」
「喜歡的,但我不能要,太貴重了。」
端木覺不耐煩道:「有什麼貴的嘛,才幾百塊錢而已。」
荊沙想,幾百塊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可卻是父親一個月的工資。她騎回家,怎麼跟父親交代?
端木覺看出她的為難,說:「我總不知道給你什麼好?可我就想盡我所能,多給你一點東西。這樣,你就不會忘了我。」
荊沙笑道:「我只要那種簡單的,可以藏在身邊的,除了我,別人看不到的。比如,你給我抄首詩,畫幅畫。」
端木覺搖搖頭:「你真蠢。……抽屜裡有紙,你幫我拿過來。」
荊沙拉開抽屜,看到一抽屜的特色紙,不禁歡呼起來,「這麼漂亮啊。」
「有味道的,你聞下。」
荊沙拿了張淡金色的紙放到鼻口,聞到了木香味道,又拿了張紫色的紙,紫羅蘭的清香淡淡飄來。每張紙都各有其味,奶色的是冰淇淋味,粉色的是草莓,逼真到讓人嚥口水。
「你怎麼有這麼多紙?」荊沙捧了好多到床上。端木覺道:「啊,我小時候愛生病,躺床上幹不了別的事,我媽媽就請了個老師專門教我疊紙、做各種小工藝。你想要什麼就說,基本沒有我不會的。」
荊沙憐惜地盯著他,「那個,我想問問你,你的病很,重嗎?」
端木覺恍惚笑了笑,「不嚴重。你脫了鞋上床來。我教你疊。」
「合適嗎?」
「我的地盤有什麼不合適?」
荊沙笑了笑,摘掉鞋子,盤腿坐到他對面。兩人玩起折紙來。
飛鳥、美人魚、坦克……沒有一樣不栩栩如生的。端木覺又在折紙上寫字:沙沙生日快樂……每一天都快樂……
最後,他有點累了。躺著看荊沙一個人玩。荊沙把折紙裁剩下的邊角料揀起來,各種顏色鑲嵌,說:我可以做一本日記本。
抬頭的時候,看到端木覺目光有點泫然。
「很難受嗎?我是不是該告辭了?你好好休息。」
「不——」端木覺盯著荊沙的嘴唇,荊沙會意,輕輕閉上眼。
端木覺笑道:「你別這麼大義凜然。不喜歡就說不。」
「我……」荊沙低聲道,「我喜歡的。」
端木覺猛然拉她入懷,荊沙猝不及防跌到他胸膛上,當她撐著床抬起頭時,端木覺一個翻身,已經壓住她吻起來。
是第一次撬開她的唇,荊沙還沒來得及體驗,就陷入一陣迷亂與恐慌中。
迷亂是情難自禁,恐慌是還有一點理智。理智告訴她,為時尚早,不能這樣!
然而她畢竟是喜歡端木覺的,畢竟是願意陪他沉淪的。
端木覺隔著衣服摸她小小的乳。荊沙抵擋了一陣,也就豁出去了。好在,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咳嗽聲響了,荊沙一個趔趄,連忙躍起,看到婆婆端著點心站在門口。
端木覺惱怒,「婆婆,你忘記敲門了。」
婆婆一臉凜然,「你知道被你媽媽發現的後果嗎?」
「隨她的便。我被她管夠了。」端木覺惡狠狠道。荊沙怕自己給他們帶來麻煩,連忙整好衣服,拿起書包,說:「我回去了。」
「別走!」端木覺道,「這屋裡誰有資格讓你走?」
婆婆臉色難堪。荊沙實在過意不去,只好對端木覺道:「你這樣子,我很不喜歡,跟個任性的孩子有什麼區別?」
「沙沙——你別走——」端木覺哀求。
荊沙低頭,「我有時間再來。」
「等下,」端木覺忽然爬下床,到她身邊,矮身蹲下去,幫她把鬆開的跑鞋帶繫緊。
他又站起,握住荊沙的手,「路上小心!」
荊沙心臟像上發條一樣抽緊,莫名其妙有一種生離死別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