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再加上常陸和近江的兩萬石吧,作為在江戶和京都的食俸。這些咱們還是擔負得起的吧。安排一下把這件事正式確定下來。還有,順便叫上天海正僧,他也是一樣,儘管年紀一大把,但仍然盡心盡力地幫忙。」
說到這裡,家光把聲音放低,對土井利勝耳語道:「勞者必得。若現在不是我家光的天下,此種皇室遺風恐怕難以保持啊。」
「將軍所言極是,臣明白。」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必多言了。兩日之後,傳命所有譜代大名們,統統把各自的妻兒送至江戶。這並非人質,所有人都是天子的朝臣,而統治權掌握在將軍手裡,所以在將軍所在的江戶和妻兒一起生活盡心為國效勞就是正途。」
家光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笑了。「好了,先這樣吩咐譜代大名,最後外樣大名們也要這樣做。否則的話,大名們就沒辦法管制了。大名們如果肆意妄為,那做征夷大將軍的可就有苦頭吃了。」
儘管家光仍像之前一樣以撒嬌小孩般的語調調侃地說著這番話,但是土井利勝聽了,還是愕然一怔。
因為家光的這番話與利勝之前斟酌已久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麼說來,您已經決定把譜代大名的妻兒們安置在江戶了?」
「是的,若非如此,將軍職責就難以達成。而且,一旦我定下決心發了命令,就要賭上名譽全力做到。上皇心裡也是明瞭的。」
家光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說出這番話。大炊頭土井利勝不得不對家光又有了一番新的認識。
(將軍果然是當世少有的大人物……)
這麼想著,土井利勝沉寂已久的內心,又感受到了少女般激烈的悸動。
(比起我來,將軍擁有更多無畏的氣魄和膽識……)
如此一來,如果將軍的夢想愈加放任的話,將來自己是否還能控制局面呢?
利勝最終在意的還是今後要實行的鎖國政策。別說開國會讓日本八方受敵了,將軍簡直是做著走上世界舞台的美夢,親自建造起了安宅丸。真是個棘手的對手啊。
「原來如此,那就是要先請各位譜代大名的妻兒來江戶安住了?」利勝絞盡腦汁巧詞修飾。家光又如頑童般笑瞇瞇地點了點頭。「正是。人啊,就是稍一鬆手就出亂子的難以管制的烈馬,必須帶上馬轡才能駕馭啊!」
家光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接著臉上又浮出難以捉摸的笑容。
從寬永十一年(一六三四)進京的後半期開始,家光的真性情漸漸顯露出來。
最初家光從江戶出發時,還有些怯生生的感覺,之後,從箱根失火時開始,漸漸地有了一些自感不凡的意味。但即使如此,在第一次進宮參拜時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一些羞澀和拘謹。
突如其來的西之丸大火,則完全使他真實的性格呈現出來。或者說,在此之前,駿河大納言忠長自盡這一出人意料的事件,就已成為此後家光愈加大膽的基礎。
不管怎樣,在對待祖父家康勤儉積蓄下來的遺產方面,將軍家光與其父將軍秀忠完全不同。
第二代將軍秀忠竭力使父親的積蓄只增不減。他比他父親家康更加節儉謹慎,完全繼承了保守節制的作風。
然而家光卻堅信把祖父家康的積蓄散盡才是孝行。
「散財好比疏浚河道。」他如此宣稱。
確實如此,從京都回來,八月五日辰時(上午八時)從二條城一出發,就發現直到逢阪關的日野關,道路兩側都站滿了為之送行的人。
這是情理之中的。一直被課稅卻從未從當政者那裡拿到過半分錢的老百姓,如今居然平均每家每戶都拿到了一百三十四兩八分的賞銀,自然要感恩戴德。家光的威望,可以說古今無人可比了。
事實上,由於此次上京太過高調,以至於後來的幾代將軍都不敢貿然上京了。
前人太過氣派,後人若再貿然效仿,德川家就要破產無疑。
就在八月五日動身離開二條城之前,家光把大阪町奉行又左衛門曾我吉祐,東福門院的美濃守大岡忠吉,豐前守天野長信等人叫至面前說道:「諸位千萬不可貪得無厭。貪慾乃阻斷財流、腐害自身的根本。金銀是用則通,藏則�蛌漯F西。」
不知道前任將軍秀忠聽了此番話會作何感想。
無論怎樣,節儉積蓄是一種美德,但慷慨散施也是實現貨幣順暢流通的關鍵。並非鋪張浪費,而是為經濟的暢通疏浚渠道,這也是一種遠見卓識。
正因家光懷有如此的見地,在回江戶的路上,加封賞賜之事屢見不鮮。基本上,俸祿在五萬石以下的大名,以及家光所停留的地方,幾乎全都得到了封賞。
岡崎城主伊勢守本多忠利加五千石達到五萬六千五百石;吉田城主隼人正水野忠清也是加五千石到了四萬五千石;濱松城主攝浸守高力忠房加五千石達三萬六千五百石;掛川城主大藏少輔青山幸成加七千石至三萬三千石,田中城主大膳亮松平忠重加五千石至三萬石……不一而足。
等到了駿府的時候,作為返程的祝賀,又給百姓分發了五千石大米。
到達江戶是在八月二十日。到達之後,家光立即趕赴芝增上寺拜見台德院廟(父親秀忠)和崇源院廟(母親淺井氏)。九月一日,江戶城裡的工商業者被召集到城門前。按土井利勝的吩咐,大目付、町奉行都到場並把五千貫銀錢分給眾人。
長居江戶二十年的人平均每人三枚銀錢(一枚大約相當於七十多兩),二十年以上的五枚。那些不久住的,每人也分到了兩枚銀錢。
百姓們對這不意之財欣喜萬分。據傳,在湯島、淺草一帶還舉辦了慶賀儀式,街頭上絃樂歌聲不絕於耳。
這是理所當然的。一直以來,百姓被苛捐雜稅逼迫得苦不堪言,這次卻反過來,當政者分給百姓錢財,百姓自然喜出望外。性急的江戶人揚言:「稅這東西,本來就應當是用之於民的,以前全都弄顛倒了。不應該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手中不留過夜錢。有錢就花,身無分文的人也大有所在。
「活著就有活兒干,像關西人那樣小氣鬼似的攢錢不可取。江戶人不管是誰給了錢,都不會留著過夜的。」
江戶一天天擴展起來。想幹活的話工作到處都有,江戶的風氣一直就是這麼樂觀開朗。
對於這樣的江戶人,家光也撥出五千貫銀錢分發了下去,隨後,又開始救濟那些經濟困難的旗本武士。
這些人因為俸祿和才能的不同,貧富差距相當的大。俸祿低的人,不懂生財之道的人,已經淪落到要去藏前的高利貸商人那裡借錢度日的境地。更有甚者,因為已經預支了第二年、第三年的食俸,只好去糊糊油紙傘賺些錢,或者把房子抵押作賭場。
但是,用賞金之名加以救濟的話又不合情理,於是,就假以「貸款」之名,讓他們向上司申請領取這種沒有限還期限的救助金。
到底這些總共要花多少錢?誰也說不清總額。武士的那種餓死不露饑相的自尊心是絕不能傷害的。
總之,這樣一來,從家康時代積蓄起來的巨大財富,就如流水一般散盡了,而這只是作為日光東照宮改建的前奏。
出手是這樣的闊氣,以至於有時連土井利勝都感到一些不安。
「不要擔心,」家光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就當做又進行了一次大阪之戰好了。一旦戰爭打起來的話,恐怕那花費會是現在的三倍呢。你想想戰爭的代價就覺得現在付出這些很是合算啦。」
「即便如此,當今也絕非天下太平之時,將軍切不可掉以輕心啊。」
「果真到了那時,百姓們就會團結一心,一起去征討那些不安分的傢伙了。這世上沒有比想安穩快活地勞動的念頭更有力的東西了。」家光一副泰然處之的表情,如此說道。
「大炊頭,日光東照宮的工程結束後,我打算把全日本的武士都召集到江戶來比武,讓他們在我面前展示武藝,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這樣的話,是不是又要給獲勝者獎賞呢?」
「不要沉著臉不高興嘛,大炊頭。家光我是特別喜歡武藝的,所以才打算尋集全日本的高手舉行御前比武,試著辦一次怎麼樣?」
「原來是這樣,那,舉辦此次比武可有何益處?」
「嘿,如此一來,不就能摸透天下各位諸侯的實力了嗎?哈哈哈……為此出一些獎賞,又算得了什麼呢?我打算讓這次寬永御前比武成為宣揚武藝的先河。」
土井利勝摸不清家光的想法,看似當真卻又像在裝糊塗,看似開玩笑態度卻又極為嚴肅。
「原來是這樣,舉行御前比武,藉機試探全日本武士的實力啊。」
「只是試探就沒有意義啦,大炊頭!單是試探的話,就只是紙上談兵而已。發現了高手,就要把他們從各個大名那裡挖過來。」
「挖過來……」
「正是。提高他們的俸祿把他們吸引過來。這樣就能完全看出這些武士們面對誘惑時的才幹和德行了。為之所動者,為之所困者,主動追求者,藉機取巧者,德行和才能都可以由此甄別出來。算了,這些還是等造完東照宮之後再說吧。」
「嗯,此事甚好啊。不過關於這件事,還是和但馬守柳生大人再細談一下為好吧。」
「我也正有此意。那我們現在先不說這事了,談談營造東照宮的事情吧。嗯,涉及聖祖權現大人的談話,就不能不講禮數了。等我整理一下衣裝再開始。你把需要的花銷仔細講給我聽,不用有所顧慮。」
不知為什麼,只要一提到家康,家光總會立即整好衣冠危襟正坐,這是他不可思議的一點。
(看來能鎮得住將軍大人的只有權現大人了……)
土井利勝對於這一點早已瞭如指掌,但是這張牌要等到最後才能加以利用。自己身為家康的私生子,容貌風骨與家康甚為相似,如果輕率濫用,則會陷入進退維谷的不利境地。
家光終於整好衣衫,再次走出來坐下。
「好,咱們把話題移到重修東照宮一事上面。大炊頭,按你的預算,重修的花費需要多少?」
「臣推測要花上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怎麼可以?要一百萬兩!」家光表情嚴肅地說道,一下子把費用提高了一倍。
「現在五十萬兩是不夠花的,就這麼些黃金,我們有的是呢。」
話音剛落,土井利勝便毫無笑意地搖了搖頭,說:「那麼就折中一下作七十萬兩吧。」
「一百萬兩!」
「不!將軍,即便是七十萬兩,如果不明確叮囑各奉行小心使用,到頭來的花銷也要超出百萬。將軍大人的錢,眾人是不會吝惜的。」
「原來是這樣。那好,就備上一百萬兩,對外宣稱七十萬兩吧。」
土井利勝仔細地翻著隨身帶來的記錄簿,說道:「此次就定為七十萬兩,不過,臣竊以為今後在交易方面還是稍微總體考慮為好。」
「什麼?總體考慮什麼?」
「回將軍,自東照權現大人的時代開始,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們就聽說了日本是盛產黃金的島國。」
「聽說了又有什麼不好呢?如果日本是窮國,傳出去的話的確很丟面子,不過既然是富裕之國,聽起來不是很有光彩嗎?」
「將軍還是不知世事之艱深哪。如果世上的人都覬覦日本的金銀蜂擁而至,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啊。因此,索性讓那些外國人只在長崎的港口做生意,不准他們靠近長崎以外的地方算了。」土井一邊翻著記錄簿一邊自顧自地說道,試探性地道出後半句話。
「什麼?禁止洋人靠近長崎以外的地方?!」
「是的,若被金龜子纏上身,再好的花也要枯萎。雖然只是比方,但有時還是需要懲治一下害蟲才行。畢竟將軍大人的財富萬一被蛀空的話,就很難實行仁政了。」
「此話也有道理。那麼,就作百萬兩的打算,表面上說是七十萬兩,盡快開始東照宮的再建吧。無論如何,花的還是權現大人自己的財富,決不可做得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