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看望簡相生,想必是他長久的打算。我們退了房,在招待所裡隨便吃了一碗米線,就紮好背包準備登山。車停在招待所內部,一天收取二十元費用。那個強悍的女老闆送我們到門外,給我們導說去往山頂最近的路徑。她說,這條路,爬四個小時就能到山頂,當地人都走這條路上山採藥。不過要翻過一個陡崖,危險得很。她眼睛轉到我身上,說,還是不要帶孩子走這條路,想想心裡都慌慌的呢。她的語言逗樂了我。宋仔細用筆畫出女老闆口中的地圖,又因為他曾經翻越過這座山,所以腦海裡很快有了實景。
告別熱情的女老闆,我們登上第一級石階。
初晨的霧氣濃重,好像一伸手就能從空中捻下水珠,然後在手心裡碾成一灘汪汪露水。太陽只露出三分之二的身子,還有一截隱在洱海水下。紅光卻照亮了整個洱海,使洱海的耳朵形狀完完全全露了出來,這巨大的耳朵形狀拉近了地與天的距離,成一個俯視狀,傾聽寰宇世界的哀怨與快樂。一切的事情都逃不離這只耳朵。它不斷吞吐、吸納著世間百態,逐漸多了,歷史也就豐滿、富饒起來,使其顯出某種低調的哀婉,格外迷人。
我喜歡一切具有歷史感的事物。它們身上附著的氣息,是深黃色的,帶有一點點懷舊情緒的,像一股激流,毫無餘地地噴發在我身上,深深影響著我。
大概八點,太陽終於升起來。突地一下,像個皮球,整個是蹦跳著出來的。爬到這裡,洱海離我的實際距離愈來愈遠,而感覺上卻愈來愈近了。我停下來,擴開胸膛,試圖擁抱它。我感到自己渾身的肌理徹底伸展開來,經絡盡通。宋站在旁邊,視線隨我。我們都沉默著。
一隻黑鳥從天宇那頭往我們這邊飛來,一個猛扎,消失在密林中。它帶跑了我的視線,我看到身後有一棵樹上結滿粉紅色花朵。我走到樹前,拿出相機拍照片。我仔細凝望著每一朵花,陽光照下來,枝丫交織著斑駁的暗影。這陰影的分明,更凸顯了花的美艷。綠葉蒼翠透亮,上面有細碎的紋理。摘一朵花下來,夾在隨身攜帶的書本裡。
我們選了一個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洱海的草坪。宋從背包裡拿出簡易塑料布鋪上,塑料布遁著風力鼓脹開來,像風中一隻飛翔的白色羽翼。揀來石塊壓住四角,擺上食物。都是些簡單食物,火腿腸,麵包,牛奶。爬山需要耗費體力,又是在海拔不低的雲南,所以需要休息。這也到了我該吃藥的時間。
坐了幾分鐘,倦意襲來,索性躺在塑料布上。陽光慢慢有些刺眼了,閉上眼睛,肉眼看到的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種微橙色。久了,眼睛刺痛。宋把他的太陽眼鏡給我戴上。很快我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宋不在身邊。我看了看表,整11點。
這一覺,睡得我頭痛欲裂,腦袋裡好像負擔著幾塊沉重的鐵,昏昏沉沉。倏忽之間,我想起剛才的夢。
我夢見在一個黑夜,月亮渾圓掛在天際,星星顆顆點點,綴在月亮周圍。有一條小路,被兩旁高大的枯枝圍攏。路是泥土路,上面清晰印著兩排腳印,是要我跟上的意思。我一直走、一直走,腳印連綿不絕地出現,慢慢不再是兩排,而變成許多混雜的腳印網絡。我想,有這樣多的人,同我一道殊途同歸。而我卻看不見他們。也許,這就是人生。你無法徹徹底底做到與人彼此融合。你們都是世間單一的個體存在。人都是孤獨地來,孤獨地愛,然後再孤獨離開。生與死,虛與實,暗昧與光明,真理與虛妄。世界永遠以一個對立面的姿態出現。
宋捧來一把果子,打斷了我的思緒。果子微微泛青,一看就沒有熟透。我不喜酸。看到這青果,只覺得臉腮兩側澀澀地疼。他響脆地咬了一口,一副極滿足的樣子。他說,非常好吃,一點兒都不酸。
我最終還是擋不住好奇心的驅使,上去拿了一個。咬下第一口,頓時,一股極為酸澀的汁液噴入我的口腔,酸的刺激,使我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宋在旁邊捂著肚子暗暗笑開,說,你得習慣接受新事物,這果子越吃越甜,現在你再品品。
我一品,果然如此。宋還在吃果子,而我是無論如何都不吃了。
我們收拾好東西,起程。
山越來越陡峭,在我們剛剛停留的草坪上形成一個分叉形式,往山頂縱深開去。宋查看了地圖,我們選擇招待所老闆娘提供的捷徑,儘管危險重重。
人定期需要剔除城市風塵,走到世外的長途跋涉。這種眼界的開闊,不是泛泛的,而是一次會記憶一生的歷史。同樣,行走也是一次抽空身心的過程。在城市,你靈魂的容器灌滿虛華浮躁。漸漸你迷失自我,膨脹、驕傲,最終找不到現實的入口,虛浮的出路。
我渾身大汗淋漓,雲南的太陽,此刻正是最烈之時。無處不在的紫外線是閃動的,像夜場裡懸在高處的旋轉綵燈,極為耀目,佔據著每一寸空間。那種光,不是自然光,而是科學的光線,類似X光,波光。是超自然的限定,變換出另一種形態。
草長得老高,卻有一條小路自動被草讓出來。彷彿這是它們最大的限度:只能容許一個人歪著身子走過。不知道是什麼草,枝莖上生著毛刺,紮在衣服上會脫落,然後無窮無盡地刺撓你。可見,還是有當地居民走這條路的。但越是如此,這條路就越顯荒涼、寂寞。
大概午後兩點,我們開始穿越一個陡峭的懸崖。
那種面臨死亡的恐懼,是誰都無法避免的,即使是內心再強大的人。懸崖下面是一條清澈的溪,水很少,白色的岩石突凸出來,在陽光下曬著,又因長年被水沖刷,通體渾圓,磨去了初生時的稜角與個性。我和宋都能感覺彼此的恐懼,甚至連雙腿打戰的聲音都聽得見。不過這真是一個完美的制高點。從這裡望過去,洱海一覽無餘。湖那頭的山也隱隱出現,是隆在水墨畫裡的淡色筆觸。還有悠悠傳來的寺廟鐘響,在山谷裡久久迴盪、蔓延。一會兒被風吹來這邊,近了;一會兒又吹去那邊,遠了。這低泣般的響動,卻驚動了午後昏沉的鳥兒。鳥齊刷刷飛出來,翅膀下的樹便像遇到強大氣流,奏出洶湧壯闊的交響樂。這塵寰的美麗曼妙,全被裝進這一幅珍貴的景秀山川畫裡了。
我這樣想著、看著,懸崖路也快走完了。我牢牢地牽著宋,他的氣息通過手的接觸,傳遞給我。他能給我一種類似父愛的情感。一個被命運開了一輩子玩笑的人,身上有某種處世的沉穩氣質。這是我欣賞他的一點。我的背脊緊貼著岩石,有些凸起的堅硬岩石摩挲我,從背後透進陣陣冰涼,使我躁動的心漸漸平復,不再恐懼。
走完懸崖路的那一刻,我的心真的空了。靈魂站在肉體界外,等待隕滅的瞬間降臨。生與死的間距其實很小,有時只是一步之遙。是的,人類永遠活在邊緣地帶,選擇是唯一的選擇;但有時選擇亦顯得無力單薄。選擇不容我們選擇。
最後一步跨過去,我和宋雙雙癱軟在地上,呼呼大口喘氣。然後我們相望而笑,感覺上像是一對宿友攜手亡命天涯。宋說,知道危險,但不知道這麼危險!然後罵了一句粗口。我衝他笑了兩下。
繼續行走,路就好走多了,視野也開闊不少。前面有一方平地。這裡真是世外桃源。夏季的花朵正值開放的燦爛時節,我從沒有見過如此多的小野花競相開放,場面盛大。一簇一簇的野花在微風中搖顫,映著藍天,像只有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景致。
我放下背包,朝花田緩緩走去。然後倏地奔跑起來。這一刻,我真的好自由。我的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跑累了,我在花叢裡躺下來。宋在拍照。陽光終於柔和,像姑娘的髮梢輕輕拂過我週身。這是海拔3000米高山上的世外桃源。
我看到了那座小木屋。
它孤獨地坐落在山頂,年久失修讓它面目全非,變成只有一個木屋的大概造型。宋說,就是這間屋子,相生在裡面住了快三年。
我看著它,有種近鄉情怯的忐忑心理。幾乎是下意識的,我抓起宋的手。宋也沒有再說話。
我感到我們懷著同樣肅穆的一顆心,正要挖掘一座古老的陵墓,翻開陵墓裡塵封的歷史寶藏。歷史寶藏高大、厚重,以至於使我們在步近它的同時,感到自己越來越低,低到渺茫裡。有一層白霧籠罩著木屋,遠遠地,不甚看得清。宋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就把煙摔在地上踩滅。我亦看出他的躊躇慌張。
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在我後來回憶時,我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對,那種感覺,像是要接近一個神、神話。它不是現實生活的存在,而是獨立存於世外,人間煙火不沾,自有一種虛無的蒼茫感。我敢保證,相生的內心將會是一個極大、極闊的世界。但不是富饒而美麗的,是荒蕪而孤獨的。
霧氣濃了,寒冷慢慢襲來。不知何處響動著樹葉的颯颯聲。我彷彿是到了《紅樓夢》裡的「太虛幻境」。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我,好似一隻溫柔佛手,向我徐徐迎來。山頂下起雨,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地舐著這塵寰世界。遠處的洱海被一團烏雲蓋住了,卻也讓我感到它成熟的美麗。
遠遠地,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背著一捆柴從山的高處往下走。宋一眼就認出了他,語氣裡有股掩不住的雀躍。他說,是相生。
我們疾步趕上前去。走到近處,相生看見我們,似乎也愣住了。他還認識宋,頓了幾秒鐘,他茫然的臉上悠悠浮出一個微笑。我們也報之以微笑。此時我看清了他,相生穿著一件極破極破的布衣服,頭髮在頂上綰成一個類似道者的髻,用一根竹籤固定。他的鬍子很長。我仔細觀察他的眼睛,果然,他的眼睛出乎意料的明亮,猶如一輪月亮映在水裡,分不清真或假,就是一徑的亮,再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喻詞可以形容。他衝我點點頭,微笑的同時,我看到他臉頰上一個深深的酒窩。不過,他的確是老了。皮膚上佈滿條條皺紋,卻更有一種游世不羈的感覺。
看到他,所有的語言我都說不出口。對他,我有一種來自天性的拒絕和援引。這樣矛盾的心理,讓我覺得自己離他更加遙遠。
與宋簡單地寒暄過後,他將我們請進屋子。屋內漆黑。照明只靠木屋四面破裂的洞口所折進來的縷縷陽光。那陽光在暗中極為具象,是一道一道含混著塵埃的清晰光束。相生擦亮火柴,亮起一盞小煤油燈。他對宋說,我的妻子會定時捎來一些東西,我發現,人還是逃不離現代文明,但我極力想過隱居者的生活。
相生的聲音沙啞,讓我感覺他的發聲好像不靠聲帶,而是一股內力在支撐。也許常年修行的人都是如此。
他說,宋,你能來看我,我真是開心。然後他的視線轉到我身上。我一直在觀察他這個所謂的家,一切散發著古老氣質的物品都讓我精神振奮。我拿起桌上的一個雕刻。是一塊玉,玉體暗黃,摸上去比冰還涼。我又看到玉的旁邊有一個鐲子。鐲子是雲南常見的雪花銀,雕刻十分精緻,兩隻龍頭相對,顯出一份強悍和霸氣。鐲身光滑,卻也生出一層�蛂C我久久地拿在手上,藉著光仔細看它。
相生突然說,你喜歡哪一個,就拿走它。我趕忙說,不用不用,兩個我都不要。它們在這裡,或許
更好一些。說罷,我就將鐲子放回原處。相生沒再說話。這樣短暫的沉默過後。相生起身為我們泡來茶水,拾掇睡
覺的床鋪。宋幫著他一起做。他們邊做活計邊聊天。我說,宋,你和相生先聊。我出去走走。說完我拿起相機,想出去拍些照片,外面的景色實在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