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寰 第16章 危險的拐角 (3)
    被你喚做「小丫頭」的十歲少年,正從隆冬的大道向你緩緩走來。昏黃的路燈在地面上照出一盤滿月,好似一個輪迴。你被他孤單、寂寞的身影迷住了,無法移轉視線。你就這樣望著他,眼光裡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你既不同情,也不煩厭。你只是單純地看著他。於是你看到他走進一條拐角。然後,光滅了。身影消失了。

    他說,三歲時,我帶著母親的魂靈一起回到中國。船在大海上,顛簸起伏了整整兩個月。我不適應,老是暈船,嘔吐。但是我看到了大海赤裸的樣子。海將整個兒最真實的身影亮給我看:海鷗在天上飛,水面下隱隱透著魚的薄影。海水乾淨極了,浪花一朵朵。風寒冽淒厲,在天道盡頭呼呼地吹。每天早上,我從二等艙的床上爬起來,坐著梳理頭髮。我恍惚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我感覺這是新的一天,新的開始,故去的記憶被新陳代謝。我覺得自己失憶了,穿好衣服,走到甲板上。此時天光未亮,曙光尚弱,幾顆星星還綴在天宇之上。

    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異常充足。好多外國人抱著毛毯,帶著太陽鏡,躺在走廊的白色長椅上。一個臃腫富態的老太太,懷裡抱著一隻波斯貓。貓的眼睛一隻是藍色,另一隻是綠色,花紋則是棕紅相間。我和它對視起來。三歲孩童不高的身材完全出現在貓的眼睛裡。它看著我。我知道,自己內心的隱秘已完全被它看得一清二白了。它看到我內心一直潛伏的邪惡。它笑了。

    我分明看到貓在笑,好像看到心中的魔鬼。它想告訴我,我一直在跟隨你,你脫逃不掉。

    他瘋狂地跑進船艙,胃裡劇烈翻騰。他張開嘴,嘔吐起來。

    你緩緩在心中斟酌字句,稍微停頓一下,喝一口茉莉花茶。

    危險的拐角

    你問我說,你還在嗎,我們的故事才剛講一個開頭。

    我點點頭。

    然後你微笑一下,說,我們把故事繼續往下說吧。

    這是一本書。

    這是一個故事。

    這或許就是人生。

    海在持續的溫暖中保持寂寞的漂移。太陽在遠處奮力閃爍。光依舊不依不饒,將夜的大部分黑暗侵蝕。天邊酡紅的雲朵,是少女含羞的臉頰上那一抹可愛的紅。

    遠處隱隱退卻的晚霞,變成夜晚奇異的夢寐。他獨自一人,正面臨大海無窮的空寂。他知道,那些破碎、零散的回憶,將最終沉潛至深海繁雜的世界。海底萬籟無聲,色彩斑斕,像是演繹人生的萬花筒,暖色碎片是生活給予的幻覺,獨自在破碎。

    你對他說過,若要忘記,那就閉上眼睛,因黑暗終究不被光寬恕。

    然後他果真閉上了眼睛。安然靜謐。只有潮水翻湧的巨響在耳畔縈繞。黑暗裡閃過一些人的樣子。那些人。那些擦過的人,那些說話的人,那些相互擁抱的人,那些出現在他生命之中的人。他們是海面上泛起的浪花。一浪疊一浪,迅速出現,又迅速消失。

    夢寐消醉驚醒,黑夜在眼前迅速掠過。海風把陳舊的空氣

    新陳代謝。陸陸續續有夾雜汗味的人走出來,對著地平線,在甲板上觀望遠處的風景,試圖讓涼風吹走一夜睡醒後產生的疲乏。透著陽光,他感到一整夜的無眠帶來強烈的暈眩,胸口隱約有嘔吐之感。他好像失憶了,忘記了過去,對未來也沒有期許。

    他正和這些行走在路上的人一起,等待太陽的輪迴、新生。很多年後,他想起在海洋上的兩個月。這樣感慨道:我與他們一起,期待著新世紀的太陽。

    然後太陽出來了,日出總是能夠給人間帶來危險的驚動,像天際傳來的聲聲悶雷,回絕不息。而這一瞬間的驚動,猶如長久埋伏在暗處的激烈潮湧。表象平靜,內裡卻震盪不安,噴湧而出的力道格外強大。

    此刻,他想起母親。從兜裡掏出她的相片。他幻想著她的生活。她終於變成他心臟表面一條與血液相通的線路。血液流過,只有親情的溫暖在愛撫他。

    好靜默。

    突如其來的一聲鷗鳴劃破靜默。大地整個兒甦醒過來。

    前方,你看到中國上海的碼頭。

    母親死後的一天。父親突然告訴他,我們第二天坐船回中國。他又來到那個碼頭。曾經迎來自我仇恨的碼頭。時間好像還停留在那一日,未曾往前行進。一場大雨過後,四處污水

    危險的拐角

    橫流。泥濘弄得他一身髒。他快步跟在父親身後,手裡擰著較輕的包袱。看來父親回國的打算是很久之前就開始策劃的,他買了很多只有在國外才出售的商品。碼頭,依舊是個喧擾的地方。天空陰霾過後,雲層似乎也光亮許多,太陽探出腦袋,一躲一閃的,於是,光也就跟著忽明忽滅起來。海鷗低低的從人群上空掠過。船笛響了。

    那悠長的一聲船笛,在人聲鼎沸的喧囂裡劃出一條清亮的缺口,城市的空間倏忽之間就此拉開一條參差不齊的大窟窿。人被裝在窟窿裡。

    父親並沒有轉頭留戀一眼自己在此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大窟窿。他也許憎恨這裡。這裡的慾望、爭執和寡白的未來。這裡沒有父親可以留戀的事物及人。

    但他不一樣。他還未好好的陪伴母親。他對於母愛的強大渴求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忘不了那個有著一頭紅髮的白種女子。他覺得她是那樣美。她的頭髮是火焰,照熱他冰涼的肉體。

    後來他想明白了。是母親的出現趕走了自己內心的魔鬼。所以他才在自己登上船艙的那一刻流下了眼淚。他恐懼極了,害怕魔鬼再來擾他。它似乎在他的世界無處不在,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他有時想親手扼殺它,但卻無能為力,因為他清楚得看到自己內心有著如此高大的軟弱。而魔鬼告訴他,我就是你的軟弱,我以殺戮你的勇氣為食。

    船駛了兩個多月,不適,老是暈船。每天早晨,趁父親還在熟睡,他習慣去甲板上吹涼風。他輕輕悄悄的穿上鞋子,爬上木梯,推開船板。每當這時,船板咯吱一聲打開,先是擴開一條細小的縫隙,陽光便從那細窄的縫隙中悄然灑入。然後慢慢將船板打開,打開,再打開,陽光就飽滿了。他抬起頭,像一條魚,微笑著鑽入光明的世界。他走到甲板頂頭,用小手扒著闌干往外看。因為矮小,他不得不踮起腳。欄杆上全是�蛂C他一直盯著海面看,水流以勻速前進,慢慢地,他感到自己在往後漂移,整個兒被水浪推著走。他快活極了。後來等他長大,他體會到,這就是自己那短暫的快樂的童年。

    在船上他遇到一個俄國女人。俄國女人總是比他早起,躺在長廊的白椅子上,身下墊著一條厚沉的毛毯,身上還蓋著一條。她的懷裡躺著心愛的波斯貓。貓眼明亮,總是充滿警覺。有一天,他照例爬到甲板上,趕在父親醒來之前回去。正當他要鑽入艙內之際,女人卻叫住了他,對他招招手,示意要他走到跟前。他走過去,女人放開貓,貓「訇通」一下消失在長廊盡頭的拐角處。俄國女人扶著他的頭說,來,孩子,嘗嘗這個。

    俄國女人張開滿是皺紋的手,像花苞悄然打開花瓣,姿態優雅舒然。他看到女人的手掌上躺著一顆包裝精美的糖果。女人說,這是巧克力。

    他只是站著,腆著臉沒有說話。女人笑了笑,將巧克力塞給他。他抬眼看了一眼俄國女人,然後又看了看手中的糖。

    他想吃極了。他又看看女人,這次是狠狠地。女人用溫柔的綠眼睛鼓勵他。他笑了,輕輕剝開糖果皮。裡面是一塊白色的東西,他放在舌頭上。他感到白巧克力的芬香正侵佔著自己整個的味蕾。

    那一天夜晚,天空的星星好多,多到他不可置信。他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抬起頭望向天空,天空的藍是發灰的,像感染了疾病。所以黑夜黑得不那樣透徹。星星又給足了光,連在一起,一片光。他小小的一個人在甲板上。他在等俄國女人。

    黃昏的時候,他看見俄國女人獨自在船尾啜泣,懷裡仍舊抱著貓。貓也哀傷地低垂著腦袋,眼珠子卻掩不住它的靈巧,立馬使人覺得它的哀傷極其虛假。它在俄國女人的懷裡機械性地動了動。俄國女人將它攬得更緊了。波斯貓「喵」的一聲,掙脫開去,從他身邊快速穿過。他小聲地驚叫了一下。俄國女人反過頭,仍舊慈祥地對他招招手,說,來,孩子。彷彿早已感覺他在身後。

    他走過去,俄國女人將身上所有的白巧克力都給了他。他慌忙揣進兜裡,同時留出一顆剝開來吃。女人滿意地點點頭,像一尊陳年的雕塑,皮膚蒼白,同樣蒼白的髮絲被風摜得飛揚。女人的眼裡滿是淚水,淚痕流進她縱橫的臉頰皺紋中去,使她顯得可哀而慈祥。小小的他不曾體會,在女人悲傷的眼眸中,究竟藏有多少感懷的往事。他站在女人身旁,只到她大腿的位置。俄國女人卻將他抱起來,像抱起她的波斯貓。他立在一個制高點,看到海洋的波紋以及顏色。此時暖紅的陽光在海岸線上攏成一道坡,起起伏伏,在無窮無盡的照射中黯然收色。太陽睡了。

    如果你從他們的背後看,肯定會覺得這幕畫面極其溫馨。俄國女人光著腳,身上的絲緞輕柔飛揚。你不會感覺她老,你甚至可以用美麗、年輕來形容她。你會發現她的脊背在抖,於是你明白她在哭泣。所以你將視線轉移到她高高抱起的三歲男孩身上,你試圖從他入手,看清女人的陳年往事。於是你胡亂猜測,她的兒子是個水手,卻在一次出海中失去了生命。

    他慢慢地掙脫俄國女人,因為他有點被抱得不舒服了。俄國女人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某點,沒有移動。俄國女人放下他,他徑直往船艙跑,就在要折角望不見她的時候,卻忽然停住了,他再仔細地看了這個女人一眼。然後掉頭跑去。

    三個小時後,船突然停了。俄國女人抱著她的波斯貓跳進了汪洋大海。

    在這條船上,沒有人知道俄國女人到底為什麼自殺。船長試圖聯絡她的家人,但卻找不到任何通信的可能。人們紛紛猜測,她也許是一個孤寡老人。

    女人的肉體沒有被打撈上來,一具肉體對偌大的海洋來說,只是渺小的概念。出於人道主義,全船的乘客在船長的領導下,為俄國女人進行了三分鐘默哀。

    默哀人群隊伍的頭頂,是一面明鏡的天空,星星是綴在鏡子旁的燈光。父親牽著他的手,在人群裡默默閉上眼睛。他卻沒有把眼睛閉上,而是努力要在人腿的縫隙中看看前方的海洋。而人群縱橫交錯的大腿最終還是遮礙了他的視線。不過,隔著沉默的空氣,他彷彿看到有一個白頭髮的女人站在甲板的頂頭,懷裡的波斯貓乖順聽話,「咪喵」的一聲聲細細叫喚。陽光這時倏地隱滅開去,順著天軌灑下最後一道黃暉,舞台謝幕了。瞬間,他幼小的心靈空空蕩蕩的,是被海風吹走了內容。在這個美麗的世界,他感到自己是一個六尺之孤。握住他的那隻大手並不真切,虛焦了力道,成為空洞。

    這個沉默的三分鐘,好像很長很長。時間被滯澀在某處,沒有洩流的出口。他小小的身軀站在那兒,更深的黑暗朝他覆沒過來。他的左手一直在褲兜裡放著,手心裡握住那一把白巧克力,握出了汗。這時他把手掏出來,緩緩張開手心,白巧克力像一群精靈,飛向驟亮的天穹。他抬起頭,你看到他明亮的雙眸。

    你看到他明亮的雙眸,裡面窩著一汪水。水波瀲灩,泛著皎潔的光束。光束從裡面探照出來。

    三分鐘後,人群又慢慢騷動起來了。不一會兒,船板上開起了悲哀的派對。他們藉著俄國女人的死亡,彼此認識、寒暄、拉家常。他悄然離開人群,來到長廊上,躺到俄國女人經常躺著的白色椅子上。他幾乎是爬上去的,直板板地躺倒著。他手心裡的白巧克力好似有了生命,突突跳動,像血液灌輸跳動的心臟,托起一個肉體的生命,使它具備靈魂的張力。他剝開一顆,吃下去。又剝一顆,吃下去。他連續吃著,白巧克力染了他一嘴甜腥。

    白巧克力精美的包裝紙躺在長椅下面,在暗夜裡反射著月光。他感覺它們死了,喪失了生命力,彷彿一堆猙獰的白骨。這時風吹起來,捲起白色包裝紙。它們又活了,變成半空中翩躚飛舞的彩蝴蝶,飛啊,飛啊,飛到海面上,萍蹤浪跡,又死去了。

    他內心的魔鬼叫起來。魔鬼像睡了一個安穩覺,如今甦醒了。它說,你看到了,這就是人類的下場。誰都逃不過。

    他拚命地想把魔鬼按壓下去,深閉固拒,按進遙遠的地獄深淵。他與魔鬼作著決鬥,狠命咬著巧克力,將所有巧克力都放進嘴裡。碎屑從他的嘴巴裡掉出來,宛如飄落的雪花。他暗自使勁,驚出一身冷汗。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睡眠在逐漸席捲他。他躺在椅子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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