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根本就看不到姚媽的影子,此刻,我不得不再一次將我的目光投入到床上,因為除此之外,我的目光再也找不到逃避之所。只要我目光游離開那張床,就會有目光盯著我。所以,我又一次看到了女人肩膀上的縷縷長髮;然而,我就是看不清楚女人的臉藏在何處。
就在幕布將要拉上的那一個瞬間,床上的女人把頭扭動了一下,我從幕布合攏時的空隙中,在那樣一個十分短促的剎那間裡,感受到了一張臉,那尖細的鼻樑讓我想起了姚媽的那張臉,那青苔似的眼神讓我想起了姚媽的眼睛,不過,剎那間已經過去了,幕布合攏了,我的那個念頭也就消失不見了,幾十分鐘以後,姚媽站在我們面前,我仰起頭來,盡可能用我的目光,我18歲的還沒有經歷過人世間的滄桑的眼睛,此刻凝固在姚媽身上,她的髮鬢依然那樣的光滑,她的鼻樑依然那樣的尖細,她的目光就像青苔一樣滑動,她是那個女人嗎?她是那個與男人在床上扭動的女人嗎?
姚媽開始說話了:"姑娘們,少女們,我的女兒們,你們已經看到了吧,這就是肉體的第二課。
你們務必經歷這一課,這就是你們呆在驛館的理由,也是你們維繫生活的手段,從明天開始,你們就將用身體迎接第一批進入驛館的男人們別害怕男人,也別用敵意的目光看著男人誰讓我們投身為女人呢?誰讓我們下地以後就是女人身呢?現在,我們可以通過身體從男人那裡獲得叮噹響的銀兩,這對於女人來說太重要了所以,從此刻開始,姑娘們,少女們,我的女兒們,你們打開窗戶,朝外看吧,你們把頭微微探出窗外,就會依次看到世界是什麼模樣,在小小的驛館,來了多少男人,他們是茶葉商人,布匹商人,藥材商人,獸皮商人,鹽巴商人,錢莊商人總之,他們需要女人他們住在驛館就是為了尋找女人,所以,我用我的血汗錢,為你們的未來建立了驛館,從今天開始,你們就好好地準備準備。可以敞開窗戶,朝驛鎮的男人們微笑微笑。明天下午,我就會敞開驛館的大門,男人們就會像困獸一樣鑽進來,這正是我們的目的。人這一生必須充滿目的,我帶領你們尋找到這個目的,這是生存的需要,明天下午,就是顯現你們價值的時刻,我知道,對於男人,你們還是生手,但切忌恐懼,男人們會教會你們怎麼做然而,有一點務必明白,那就是盯著男人們的錢袋,每個男人都有一隻秘密的錢袋,藏在他們最貼身的地方,每個男人去找女人都會晃動他們的錢袋好了,我的廢話結束了,從今以後,這驛館就是樂園了。"
姚媽的話剛一結束,我就為自己策劃了一種陰謀,我決不能留下來,被姚媽操縱著出賣肉體。如果姚媽沒有拉開幕布讓我看到床上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姿態,我也許還不明白我的職業,如果姚媽能夠機智一些,我就會朦朦朧朧地進入某一種圈套去,姚媽看上去太急躁了一些,我後來才慢慢地理喻了姚媽的急躁症:姚媽等待了很長時間的一種罪惡理念終於變成了現實,所以,她決不可能因此繼續等待下去,當四面面八方的姑娘們由人販子帶到驛館時,姚媽的理想已經開始再現,一群穿著桃色絲綢長裙、塗著姻脂口紅的姑娘們像蝴蝶一樣已經在飄動,這正是姚媽的理念之一。
然而,這還不夠,她要利用姑娘們桃色裙帶來召喚男人的目光,只有讓男人們的目光蜂湧而來,,姚媽的理想才會實現。所以,她不得不用自己的身體親自上場,很久以後,在一次沐浴中,我看見了披著長髮的姚媽,我斷定那天黃昏後,教會我們上第二堂性教育的就是姚媽本人,因為她知道一種罪惡的秘密:這是她身體獲得的最大的源泉,那就是讓姑娘們從肉體中獲得感悟力。讓這些從鄉村湧進驛館的處女們的肉身獲得一種跳躍。因為姚媽知道在她用肉體和感情跟隨一個男人私奔的路上,那個男人更多的時刻是需要她的肉體,所以,經歷了燈紅酒綠的大上海灘,她的感情顯得多餘,她被拋棄的那一日,也正是她失去肉體上附載的靈魂的時刻。
所以,為了讓姑娘的肉體上升,最重要的問題就是讓姑娘們失去靈魂。因為只有一個失去靈魂的女人才可能不尊重自己的肉體,姚媽披著長到臀部的長髮和一個男人在床上扭動著,這不僅是一次性的表演,也是為了讓我們的靈魂在尖叫和羞辱中離我們的肉身而去。
我像姚媽所啟示的一樣,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敲開窗戶。1929年春天的一個夜晚,我尚未點上油燈,因為我已經終於為自己尋找到了一種契機:出逃的機會。我記得很清楚,明天下午,姚媽就會讓人把驛館大門敞開,在我眼前,那道銅�蚳�瀰漫的大門一旦敞開,也正是我出逃的時刻,所以,我對自己說:我有靈魂,我的靈魂不會在這座驛館中離我而去,從我穿上女人中學的校服在朗讀課文的時刻,我的靈魂就驅使我進入了夢鄉。然而,我夢鄉中的世界不在這裡。在這個夜晚,我慢悍打開了木格子窗戶,這似乎是我頭一次打開窗戶,我的窗戶恰到好處地面對著一條街道,我看見了紅色的燈籠在街道上被夜風晃動著,夜色是多麼寂靜啊,我並沒有看見姚媽所說的那些男人們,然而,我卻聽見了馬鈴聲,它彷彿天簌之聲,從草原和荒野上到達了我的耳邊。
我為明天下午的出逃準備好了一場從未有過的睡眠。也許,我太緊張也太疲倦了,當她的頭剛靠近那只繡花鞋時,我就睡著了。這對於我來說是頭一次,也許,我已經看見了我出逃的路線,它是那樣的明亮,使我在那個夜晚失去了憂愁的權利。而我一旦睜開雙眼,我聽見了姚媽的聲音。姚媽逐一的開始敲門喚醒我們。剛剛過去的一夜確實太安靜了,住在旁邊的斑鳩和鴿子一定也睡得很安靜。
斑鳩好像不再掙扎了,也許,當她確定了她一生中的第一個男人是一個人販子以後就徹底地從絕望中開始平靜下來了,在我看來,斑鳩和鴿子身上顯現不出任何掙扎的念頭,她們好像已經接受了這種現實;在姚媽的籠罩下生活下生活下去。可我不是一般的女子,我是女子中學出來的女子,我絕對跟她們不一樣。所以,我要為我的肉身和靈魂尋找解救的方式,我要製造一種契機和陰謀脫離開驛館和姚媽。當姚媽的手叩響我的房間時,我彷彿可以透過她的手指尖感受到把我們的肉體變成銀兩的那種響聲,那響聲並不清晰,只是一種召喚,把我們召喚出來,盡快地化妝。
化妝是我們進入驛館以後的必修之課,這節課早就已經開始,教會我們化妝的是姚媽,其實,姚媽的臉就是最醒目的課堂和化妝語言,姚媽只想讓我們瞭解和學會化妝的程序就行了。當我們每個人手裡舉起一面圓形的鏡子往臉上撲粉上姻脂時,我們不時地回望著姚媽的那張臉,她的臉已經被精巧的化妝掩飾住了滄桑,她的臉在那樣一個時刻似乎就是我們的鏡子。
之前,我很少照鏡子,似乎也用不著照鏡子,當我的臉沒有在鏡子日復一日地出現時,我在哪裡呢?我在故鄉以外的那座女子中學識字、跳著繩子,我在穿著女子校服的朗讀聲中生長著看不見的縹緲的理想。而當我的臉此時此刻晃動在小圓鏡中時,我在這裡,離故鄉很遠的地方,我像是已經鑽進了一道籠子。我年僅18歲,卻需要往臉頰上撲粉,脂粉味兒瀰漫著我的胸膛,使我發出陣陣咳嗽聲,使我不知所措地懷疑我的身份,而在那胭脂紅則過早地使我天真無邪的18歲蒙上了層煙霧。
姚媽在我打開門的一剎哪已經為我準備好了笑吟吟的微笑,姚媽說:"烏珍啊,你是媽最心疼的女兒,也是媽最為看重的女兒,今天你要好好上妝,你是媽的門面,有了你,驛館就有了頭號角色
姚媽的話像胭脂粉一樣撲落在我臉上,我靈巧地回應著她的聲音,順從於她在那個早晨對我的安排,舉起那面小圓鏡兒開始上妝了。我已經很簡單地就學會了上妝,這是一種劣質的技法,是我進入18歲以後最為恥辱的練習術,每天早晨,舉起粉拍撲滅我青春期的自然色澤,用一種虛假的色澤改變我原有肌膚的光澤,這就是我淪如肉體的深淵的第一步。
肉體在我的粉經色的裙裾中跳動著,它色澤鮮艷,富有18歲的彈性,所以,她完全有奔逃出去的力量。上午,在用早餐之前,我們被姚媽召集在庭院深處,與昨日相反,驛館已經一片喜氣,到處是晃動著紅色的燈籠,到處晃動著絲綢結成的花園。通向大門的路上還鋪上了紅地毯,姚媽控制好了自己的語調,所以,她的嗓音竟然圓潤得像絲綢,也許這正是姚媽一生所追求的境界:她要讓這座驛館的氣息瀰漫出絲綢般的滑動,這滑動就是肉慾的味道,就是肉體所載動的響聲。因而,姚媽著迷於絲綢,她從大上海帶回來的一匹又一匹的絲綢影響了她的世界觀,確立了她的人生準則,使她此刻嗓音滑動如絲綢的正是這種理念:"姑娘們,少女們,我的女兒們,今天是我們驛館開業的時刻,也是我們的節日"姚媽審視著我們的每一張臉,我仰起頭來,偷看著這些臉,這些剛進入18歲或已經悄然逝去的18歲的臉,如果洗乾淨臉上的胭脂,這些臉上就變成了迎風搖曳的花蕾,而此刻,我們的臉被奴役著,已經太多地失去了自由綻放的自然規則。
所以,我是她們中惟一從女子中學畢業的少女,我必須為自己的生命付出代價。午飯後,我就開始屏住呼吸,集斂著氣息和力量等待著這一刻的降臨,隨著驛館門兒隆重敞開的那一刻,我看見了姚媽,她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顯得激情滿懷,因而她在此刻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她那華貴的絲綢裙裾使她的身體朝前滑動,直到第一個男人走進了驛館,姚媽牽著我的手朝著男人走去,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原本以為我會在敞開大門時,趁著一種混亂,這混亂是姚媽在說話時暗示過的,我以為,驛館門敞開,男人們會像困獸樣湧進來然後,我會趁著這混亂不堪的局面趁機溜出驛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