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祭 第126章
    疼痛讓三郎昏迷過去了,醫生上前掀開了被子,驚悸在那一剎哪間使我本能叫了一聲,菊野子回過頭去,用雙手掩住了自己的面頰,她並沒有流淚,她只是害怕而已。三郎已經失去了右腿,彈片炸毀了他的雙腿,醫生不得不徹底地為他做截肢術,在這個階段,麻藥還沒運到,聽說麻醉藥在運輸過程中遇到地方游擊隊的阻截,這意味著三郎在截肢中要喊叫,要忍受鋼片帶來的疼痛,果然,這疼痛讓他昏迷過去了。

    我看到了身體,這身體曾經在我面前赤裸過——我們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相擁之後,把衣服拋棄,變得一絲不掛以後,仍舊沒有發生肉體故事,那些在我們身體中生長的枝蔓擋住了我們用器官觸摸對方的機緣之路,我們永遠地失去了機緣,而此刻,在這裡,我面對他的身體,面對他俊美的臉,這就是依據,第二次世界大戰使北海道這名昔日的調酒師失去了右腿。

    菊野子離開了,她像是知道我會就此留下來,臨走時也沒有叫我。我看著她的背影離去,聽著她沉重的馬靴聲穿過了中國的走廊,已經穿越了紫籐樹的花徑;我留下來,我應該留下來,除我之外,再沒有任何人可以留下來了。四周充斥著來蘇味,這些刺鼻的味道與身體,傷口有關係,在三郎的床四周,躺滿了傷員,他們大都與肢體有關,據說,他們不久將回國,包括三郎自己,因為他們大都失去了手臂和腿,這樣的官兵已經無法適應戰爭了。所以,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將回日本。

    我坐在三郎床榻前,在他昏迷的三天時間裡,我彷彿已經遺忘了世界上所有的時間和軼聞,我專心一致地為他擦去面頰上的汗水,為他不停地翻身,為他傷殘的身體在有限的時光裡,留下親切的回憶。然後,他醒來,這是三天以後的早晨。

    他的臉,無法讚美的一種憂傷之美,如同靜美的中國瓷器突然破碎,他用手觸摸到了失去的右腿,不完美的下體他想坐起來,我把一副枴杖取來,想幫助他到院子裡去走一走。他的神志顯得很安謐,一種我難以言喻的平靜,彷彿秋葉覆蓋在他的身體上。我幫助他下了床,他第一次使用枴杖很不習慣,他倒下去了,我想攙扶他站起來,他制止了我。

    他還是一個人站起來了。

    他扶著枴杖,跟隨我出了病室,我引領著他的身體朝著那棵中國紫薇樹走去,在這裡,似乎只有這棵樹的芬芳和色澤可以蕩平他抑制在身體中的那種絕望。果然,他笑了,他嗅到了香味,他又一次回到了調酒師的那種世界中去,色香味充斥著他的內心,使他並沒有像我想像中的那種崩潰和萎喪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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