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祭 第90章
    離開軍營並非想像中的那麼簡單,我讓喬裡在門口等我。他是無法進入營區的,在鐵絲網封住的每一個出口,都站著崗哨,這些崗哨顯然少不了武器,很長時間以來,我也許已經習慣了那種寒光凜凜的刺刀,我習慣了面對這些用來侵略或殺人的武器。最為重要的是我習慣了生活在夢魘之間,不斷地翻身。這是一個不斷延續的夢魘,到時候了,應該選擇我離開的時候了。喬裡站在鐵絲網之外,他站在自行車旁邊,他滿以為我會盡快地出來,他和我都忽視了屏障,這是難以越出的屏障,比鐵絲網更鋒銳,阻擋我離開的第一個自然是三郎。

    他似乎有時間前來面對我的問題了。他已經坐在我營帳中,不知道他等候了多長時間,據他告訴我,昨天晚上他一直就在這裡等我,一步也沒有離開,據他告訴我說,為此事,他的司機已經受罰,他讓司機今天早晨已經上了前線,不再讓他開敞篷車了。他生氣時的面孔依然很俊美,我不知道這張俊美的臉為什麼用來發動戰爭,用來殺戳,我不耐煩地說:"你無法管我,你根本就管不了我"。

    我奔向箱子,我已經衝動中洩露了離別的計劃。他惱怒地走過去抓住那只箱子:"你要幹什麼,難道你要離開嗎?"我點點頭,顯得十分傲慢地目視著他說道:"這是一座監獄,我已經無法生活下去了,這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獄,我怎麼可能長時間地生活在地獄中呢?"他傾聽著,鬆開了抓住箱子的手。剎哪間,他竟然像法官一樣審視著我的臉低聲說道:"不錯,這是監獄也是地獄,我感覺到了這一切,然而,我是一名帝國軍人,而你卻不一樣,這場戰爭跟你沒有多大關係,如果說有什麼關係的話,就是那份地圖,如果你能盡快地繪製好那份地圖,我可以讓你盡快離開。""不可能離開,你永遠也無法離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營帳門簾中升起來,我已經聽慣了這聲音冷酷無情,我已經對這聲音厭惡至極,然而,我卻要面對她。

    她到底是誰?也可以說她是日軍慰安婦的監管人。

    她走到了我們中間,每到關鍵時刻,她總會來,她像無形無影的幽靈,始終挾裹我和三郎之間。她走到我身邊,突然散發出那種鬼一樣的氣息,用指尖理了理我的頭髮:"你好美,你的身段好美,你的臉龐也很美,你必須留下來,你是女人,進入這軍營的所有女人都有權利留下來,為我們的帝國服務,三郎,你也無法讓她離開,她的名字已經上了我記錄的檔案,所有女人都必須進入我的檔案,她們必須準備好肉體。只需要肉體就夠了。至於你,當然是藝術家,繪地圖的女人你跟別人不一樣,不過,我告訴你,總有一天,你會跟所有女人一樣,因為你擁有肉體。"

    她說完,用指尖又撫弄了一遍我的長髮,然後離開了。

    她的聲音當時我並沒有怎麼介意,也沒有認真地領會其中隱含的意義,我面對著三郎,他的臉像烏雲一樣密佈著黑暗,他在當時大約已經理喻了菊野子的話,而我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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