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左腳痛,我的右腳就會痛起來,
如果你被生活窒息,我的呼吸同樣會停止,
如果你對愛的表達出現了黑洞,我也沒法在完美的抒情中飛翔,
如果你把靈魂出賣給惡魔,我的胸膛裡也會被插上匕首。
我們抱在一起,我們存在我們存在著,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存在了。
——烏納穆諾
碧雲天,黃葉地,我們踏著落葉作別京城,從前久居深宅,未曾真正涉足外世,一路下來,這才恍然意識到一旦微服出京,便如同江湖闖蕩,前路吉凶難卜。我心頭時時生出陣陣莫名的驚懼,身周雖有侍衛相護,卻終日惴惴。暗想人在江湖快意恩仇,弱肉強食,性命便如草芥一般,隨時會為強人踐踏。此番出行在我看來便如同墮入隔世[不明白,覺得怪怪的,但不會改。]一般,只盼莫要在這游離於朝廷管轄之外的異度空間生出事端。數百里路走將下來當真是步步揪心,彷彿前路便是個偌大的陷阱,直等我縱身一躍,自此萬劫不復……
這一日黃昏漸下,縱目四望,只見長長的古道上除了一隊人馬之外,唯有衰草連天,飛沙陣陣,竟是愈走愈荒涼,朔風一帶,漸漸連方向也難以辨認。我側頭看向胤禛,但見他眉宇間隱有憂色,卻不說話。又行了片刻,遠遠看見一星燈火,他微顯喜色,吩咐一行人疾步快走,迎著燈火一路向前。
待行到燈火處,發現正是間客棧,這客棧孤零零地立在道路一側,對面幾間瓦房稀稀落落,市鎮不像市鎮,村莊不似村莊。我心中陡然生出幾分不安,毛髮倒豎,直想拔足離開,卻見隨同的一行人又饑又累,哪還再挪得動半步,只得跟著進了那間客棧。
那客棧也不甚寬大,走進大堂,見幾張大桌都坐滿了人。我們一行人揀了角落兩張桌子坐下。店中客人個個橫目虯鬚,腰圓膀闊,其間還有一名女子,年紀同我相若,眸中卻儘是殺氣。再一凝神細看,各人身佩兵刃,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儼然一眾綠林豪客,見店中進了生人,竟停箸不食,將我們一干人等上下打量一番,在我身上停了片刻,既而喧聲四起,嘴裡不乾不淨,其間彷彿夾雜了些許黑話。我心中一凜,暗想這一行江湖中人對朝廷官府渾然不懼,怕是我們當真已恍若隔世,要親歷傳說中的江湖殺戮。
胤禛臉色一暗,額上青筋微現,轉頭不再理會。隨同侍衛年輕氣盛,平日又自負武藝了得,卻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怒喝道:「嘴放乾淨點,咱們可是叫你們這般消遣的?」
胤禛瞪那侍衛一眼,低斥道:「江湖行走,莫要生事,還不快坐下!」
侍衛微微一凜,哪敢再行鹵莽之舉,立時後退幾步,低頭不再看那幾人。那行人中一名黑臉大漢陡然起身,朝胤禛陰惻惻笑道:
「看來是個人物!」
那人說完右手微揚。我眼前立時青光一閃,不禁暗暗心驚,一把將胤禛推開。耳旁風聲颯然,下意識一低頭,便覺頭頂微涼,原本好端端戴著的帽子不知何時已被掀掉落地。這變故來得好快,我發辨鬆散立在當地,怔怔望著散落一地的竹筷,片刻之間幾乎被它要了性命!此前我雖有武俠情結,卻也從未想過這般變故會當真發生在自己身上,愣了半晌才感後怕不已。過得片刻,忽聽那黑臉漢子磔磔怪笑道:
「原來是個女的,我方纔還道哪裡來的小白臉,長得居然比女人還俊。」
「大哥,你把這美貌娘兒賞了我吧。那些金銀珠寶我全不要啦!」一個小個子側身搶上幾步,朝那黑臉漢子嘻嘻笑道。
黑臉漢子怒道:「這娘兒美艷絕倫,真比畫兒上摘下來的還好看,如何能便宜了你?」
小個子愀然不悅,側眸看向那女子,訕訕地道:「九娘,你一向自負美貌,看來這回還是小心為妙,不要讓人輕而易舉搶了漢子!」
那被喚作九娘的女子也不言語,只是冷冷地看過來,我驀感冰寒徹骨,身子戰慄不已,隱隱覺得這隔世噩夢似是開始了……
胤禛將我拉到身後,緊緊握住我的手。我還未及站定,眼前陡然白光微晃,那九娘不知何時已搶到我身側,手起劍落,這一劍便要痛下殺手,結果了我的性命。我驚呼一聲,見胤禛伸臂一擋,使個巧勁將這一劍的來勢洩了。只是他血肉之驅如何能抵得過削鐵如泥的刀槍劍戟?這一擋之下整條手臂竟已是血跡殷然。
一眾侍衛見狀無不怒火如熾,當即一擁而上,一時之間金鐵交鳴之聲錚錚不絕。那群烏合之眾專使下三濫的手段,侍衛們雖武功上乘,卻久居深宮江湖臨敵經驗甚少,幾個回合鬥將下來,都已掛了彩。又過片刻,店堂中暗暗浮起一股腥氣,一眾侍衛傷口由紅變紫,再由紫轉黑,一個個腳底虛浮,連站也站不穩,侍衛們個個都是鐵錚錚的英雄豪傑,額頭斗大的汗珠滲出,卻始終不肯呻吟,強打精神又殺了幾個嘍囉,終於不支,「噗」的一口鮮血噴將出來。
侍衛們一個個倒下去,面色青黑,傷口慢慢滲出黑血,哼也不哼便斷了氣。我不禁心頭大震,暗想匪眾必定是在兵刃上餵了奇毒,不然又如何能讓一眾數一數二的大內武士在轉瞬之間殞命?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身,個個死狀可怖。我的背脊暗暗鑽入一絲寒氣,轉眸看向胤禛,見他面目如雪,手臂傷口青黑,隱隱散著腥氣,此時竟是氣息微弱,身子一軟便昏了過去。
我心頭悲憤交加,厲聲罵道:「好不要臉,居然使毒!」
那黑臉漢子怪笑道:「有道是無毒不丈夫,這江湖規矩也難怪你這千嬌百媚的小娘兒不懂。」
那小個子一個起落,躥到我身邊,伸手便扯我胸前衣襟,欲行輕薄,我心下怒極,反手便是一掌,那小子不露聲色閃身避開,既而又想欺上前來,卻沒料道一雙短腿空邁幾步卻始終不見往前走,抬眼一看身子不知何時讓那黑臉漢子提起,還未及掙扎便被拋將出去,黑臉漢子神色鄙夷,狠聲道:
「你這下賤坯子,恁的不將老子放在眼裡。你們都聽好了,這小娘兒是我的了,誰敢碰她便一刀結果了狗命!」
那女子冷哼道:「我偏生要碰她一碰,你敢動我?」
黑臉漢子道:「九娘,有道是一夜夫妻白日恩,我不和你計較,你也須給我個面子,待洞房時也來喝杯水酒。!」
九娘眸光一暗,神情間湧現幾分淒婉之意,冷冷道:「夫妻?你這般貪戀美色、喜新厭舊,可給我留面子了?」
一言方了,突然長劍出鞘,刃吐青光,向我胸前疾刺。我心中暗叫不好,直等那長劍當胸而過。雙眼還未及閉實,便聽「啊」的一聲,九娘忽然「噗」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她撤劍回身,盯住那黑臉漢子狂笑不已,喉中卻隱有泣聲:
「萬坤,你……好狠啊……」那九娘一雙眼睛瞪得如同金魚眼一般,愈睜愈大,身子一軟便倒撲在地。有小嘍囉上前伸手探了探九娘的鼻息,示意斷了氣。
我怔怔地盯著九娘的屍身,見她雙目外凸,唇角微扯彷彿冷笑一般,直感毛骨悚然。那個叫萬坤的黑臉漢子一臉狠絕,連看也不看一眼,冷哼道:
「找死!」既而又高聲吆喝:「弟兄們,今晚我姓萬的便要同這小嬌娘洞房!」
我恍然回神,「呸」了一聲:「你休想!我寧願死了也不同你這畜生洞房!」
「這小娘兒倒是辣得緊,當真別有風情!」他細眼微睨看向胤禛,臉上橫肉陡然一顫,又道,「若是那小白臉陪你一道死了,你可心疼?」
我心中一凜,冷汗湧出來,那句話彷彿一把�袑騑陷釭漱P首,慢慢地戳進心口。我胸中熱血翻湧不止,直覺得面前這人無恥之極,猝然起身,瘋了一般拉扯他的頭髮,恨不能立時將他撕成碎片。
「小眉!」耳畔隱隱飄來胤禛的呼喚,我微微一怔,驟然放開萬坤,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握著他的手緊緊貼在唇上,他滾燙的血汩汩湧出,甜絲絲沾著我的舌尖,我心頭漸漸湧上陣陣駭懼,瞳孔放大,彷彿看到了死亡的顏色,疼痛突然不可抑制起來,太陽穴的筋「突突」跳著……
如果你的左腳痛,我的右腳就會痛起來。如果你被生活窒息,我的呼吸同樣會停止,如果你對愛的表達出現了黑洞,我也沒法在完美的抒情中飛翔,如果你把靈魂出賣給惡魔後,我的胸膛裡也會被插上匕首……
「解藥!」我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聲嘶力竭地吐出幾個字,「我要解藥!」
萬坤微微一愣,一抹陰笑登時凝在臉上,過了良久才森然道:
「要解藥倒也容易得緊,你只消給我扣上三個響頭,再叫上幾聲『好哥哥』,我便立時拿出來。小娘子,你可想要清楚,你那小白臉此時已是毒氣上行,命在頃刻了。」
我一聽此言,不禁心急如焚,當下雙膝一軟,「咚咚咚」便磕下三個響頭,個個擲地有聲,萬坤得意道:「快叫『好哥哥』吧,若不讓我心花怒放,休想拿藥救人。」
我心頭一陣噁心,耳膜宛若被針刺般地難受,咬牙叫了幾聲,那萬坤卻總無端挑剔,就是不肯拿藥。胤禛此時臉上已隱隱罩上一層黑色,濃眉深蹙,似是痛苦不堪。我心中焦慮,淚水簌簌而下,臉上不敢顯出悲愴之色,那幾聲「哥哥」卻已哽咽不成聲,哪裡還有半分纏綿之意?四下裡喧聲不斷,我的心已沉到谷底,時辰耽擱一刻絕望便增一分,只想若他死在這裡,我也要隨他而去,絕不多喘息半刻。
驀然聽見人群中有人高聲一喊:「老爺子來啦!」
四周陡然寂靜無比,我頭腦迷亂,只道胤禛已先我而去了,緊咬下唇,舌尖立時湧上一陣腥甜,歇斯底里地狂叫不已:
「殺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