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 第29章
    看見我很猶豫的神態,姐姐不得不把實情告訴我:她已經與副院長有了秘約,恰好副院長到外地學習,他們可以到外地旅行幾天,以此來彌補不能幽居的時間。我明白了,就像突然明白了旅途的多種可能性,旅途給人帶來的是一種陌生的情緒,所以,不能獲得自由的人通常會把雙臂伸向旅途,那個夠不到的地方,才是舒展身體和自由的理想之所。

    姐姐欠起身子,希翼插上翅膀飛出縣城,在不可能的情況下創造條件來約會,雙雙把幽居之所變換成旅途,這正是他們追求幸福和自由的預謀。所以,我不得不替姐姐守鋪面,本來,按照我的想法,姐姐外出幾天,完全可以將鋪面關閉幾天,然而,姐姐像是突然掌握了人世間的詭秘技巧:關閉鋪面,意味著她不在場。這會讓副院長的老婆滋生幻想,對於一個被丈夫所背叛的女人來說,滋生幻想的可能性圍繞著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當然是我姐姐,也許還有別的女人,因為副院長的緋聞很多,最近以來,他最大的緋聞毫無疑問與姐姐聯繫在一起。所以,副院長的老婆,這個不幸福的女人,正負載著被丈夫所遺棄的女人總是會游離在姐姐生活附近,觀測她的內心傷痛和滋生嫉妒的地方,一旦副院長出現在姐姐的服裝鋪子裡,看來,她是要發動一場戰爭的。

    副院長久久地未露面,並不意味著副院長與姐姐的故事已經結束。顯現在眼前的故事再度升溫,所以,我坐在鋪子裡替代了我的姐姐。姐姐秘密地出門,而且繞開了汽車客運站,縣城的汽車客運站也是傳播謠言的入口和出口,姐姐機靈地對抗著世界,騎著自行車來到了這郊區,並把自行車拋擲在一片茫茫無際的麥田中央,在這個世界上,在那一刻,姐姐似乎不相信任何場景或個人,其實,姐姐的表姐就在縣城郊區的一家加油站,她完全可以把自行車寄存在加油站裡,然而,姐姐在這一刻既浪漫又精明,她不顧一切地騎著自行車到了遠郊,把自行車藏在蕩漾著金黃色波浪的麥田深處,然後直奔一輛貨運車,並且搭上了貨車,去尋找她遙遠的烏托邦之鄉。

    一個星期以後,姐姐依然沒有搭正規客運站的客車回家,她依然搭上了外縣的貨運車,然後在縣城郊外下了車,她本來以為那輛自行車已經不存在了,她只是循著記憶找一找而已,然而,那輛省城出產的春花牌自行車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麥田深處。這個細節比任何一個細節都在那個時刻感動著我,它就是秘密,它就是時間環繞我們的秘訣。

    當姐姐約會去以後,我一邊守候著鋪面,一邊留意觀察周圍有沒有副院長的老婆的影子,前三天風平浪靜,到了第四天,我看見了一個女人,從鋪子門口走過去,目光朝著我所坐的地方瞥了一眼,我把我很模糊的一部份展現給了她,我既是姐姐也不是姐姐,總之,我要讓這個女人知道:服裝鋪依然敞開著,跟她的想像沒有關係。

    她的腳突然停止了前行,她似乎質疑了一下,這質疑讓我感受到了她的不穩定:很顯然,我是研究人性的,關於人性,它充滿了呼吸和情緒間的搏鬥。我從這個不穩定的女人的腳後跟判斷出了她的嫉妒,所以,我知道她就要撲上前來了。她已經積蘊了力量,用來對付那個讓她遭遇到背叛的那個女人,所以,她一靠近鋪面,我就感覺到了她眼神中燃燒的怒氣。

    她剛開始發怒,我就轉過身去,她面對的是我,我當然不是姐姐,我的相貌,我的神態,我的氣息都不可能替代我的姐姐,她的怒氣在減弱,她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姐姐去哪兒了,我搖了頭說不知道。她敏感地靠近我說:"你姐姐是不是出門了?"我依然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當時面對的場景很像舊時代面對一次革命意義上的拷問,我可能是地下黨不可能出賣我的黨組織,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說不知道。

    其實,我是在維護姐姐的秘密。然而,面對這個無聊的女人,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同情,我本來可改變我說話的語調,未等我改變,女人突然仇恨地說:"我會殺死你姐姐的,我一定要讓你把這句話告訴你姐姐,如果她搶了我的丈夫,我一定會殺死你姐姐的。"然後,她揚長而去了。

    我沉浸在她聲音所散發出來的血腥味之中,我久久地回味著她的聲音,直到我姐姐騎著春花牌自行車躍入我的眼簾,此刻,已經過了幾天,在這幾天時間裡,我好像夜夜做惡夢:我被人性這種罪惡的關係所籠罩著。而與此相反的是幸福歸來的姐姐,她給我講述了春花牌自行車藏在泛著金黃色波浪中等待她歸來的計謀;她給我講述副院長在一座小型城市住在旅館中秘密等待她的渴望;她給我講述在別處的自由時空,那些自由突然使她理解了一次又一次曾經背叛過她的前夫張羊。

    當我們將話題轉移到張羊身上時,姐姐的人性突然變得柔和起來,她理解了張羊為什麼一次又一次背叛她,因為張羊對她根本就沒有愛,只是擁有婚姻證書。她讓我理解她與副院長的關係,如果說姐姐在開初是想通過副院長離開縣城的話,現在她卻是為了愛情而離開縣城。

    姐姐顯得很癡迷,我不得不把副院長老婆面對我時的那句話充滿雜氣的話轉述給我的姐姐,她搖了搖頭說她不害怕。從那一刻開始,一種危機又開始旋轉上升,姐姐坐在鋪子裡,當我提醒她時,她狡黠地告訴我說:"我和副院長已經達成了一種長期的計謀,我們不會被這個女人所嚇壞,但也不會愚蠢地送上門去。"姐姐告訴給我了另一種故事的延續:它就是通過時間讓我們學會的惟一的東西就是等待。

    當哥哥租了一麵包車把我的弟弟從羅敏押送回家時刻,我正在小說或者詩歌中等待一種詞語,它具有把時光變成粉紅色的力量,也同是具有把時光變成黑夜的力量。而此刻,我坐在樓下突然聽見了哥哥說話的聲音。

    我像任何時刻一樣,把頭探出窗外:這個時刻可以變換我的瞬間和時空的關係,也可以變換語詞間的親密關係。然而,那天黃昏,當我把頭探出窗外時,一絲迎風而來的雨滴落在了我的眼睫毛上,我眨了眨眼睛,隨即看到了已經消失了很久的場景在一番輪轉之中重又回到現實中來。

    被繩索完全捆綁住的羅敏,他既是我的弟弟,也是癮君子。看見那根繩子,我知道,弟弟的癮君子生活重又開始了。在那天黃昏,順著屋簷滑落在我髮絲上的雨滴,比以往任何時刻都顯得無限的冰涼。我奔下樓梯,我們一家面臨著另一個主題:弟弟的毒癮又犯了,省城太大了,哥哥為了牽制弟弟的毒癮弄得疲憊不堪,他不得不把弟弟送回縣城,因為,在一座小縣城,弟弟不致於跑到我們的視線模糊的交界處去,也許,除此之外,在縣城,可以對付弟弟的還有我和母親。

    自父親逝世之後,我知道,母親的所有生活都用來面對弟弟,這是她的心病,這是她的牢獄之苦,這是母親難以擺脫的命運,我漸漸明白了命運就是命運:比如,我姐姐離婚了,這是一種命運,比如,貨車司機李路死了,這是一種命運。

    弟弟的面色蒼白,我們插上門栓,漸漸地為他鬆了綁,那根從省城一直捆綁他的繩子滑落在地上。弟弟痛楚地望著我們淚水在他眼眶中旋轉、滑落。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來,他就是肖瘦田,他現在正在守候我開的茶館,已經很長時間了,他的毒癮未發作,我突然想把弟弟放在茶館裡去,讓他跟肖瘦田在一起,也許肖瘦田可以影響我的弟弟,就這樣,我弟弟又一次回到了縣城,我說服了母親,不再用繩子捆綁弟弟,對付癮君子,我自以為已經有了閱歷和經驗。

    林莎出現在縣城,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愛上了弟弟羅敏,所以想天天見到他。這種年輕戀人的習性使我很感動。我借助於她的力量把她留在了茶館,我的茶館已經擴大,我把旁邊的一家已經無法經營的鋪面和旁邊另一家修鞋店租了下來。經過改修,我便有了兩層樓的茶館,它也是目前縣城最大的茶館,所以,我經常住在茶館的二樓,經營茶館可以讓我投入寫作,弟弟和林莎的加盟使茶館顯得更有活力了。

    林莎可以在茶館裡唱歌,除了唱王菲的歌曲之外,她當然還唱有些老歌曲,比如人們都會唱的"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十五的月亮"等名曲。林莎在省城的酒巴唱歌只算一個三流歌手,然而,在縣城林莎的歌聲突然引起了年輕或中年一代的人走進了茶館,我很少出場,在茶館的二樓,我按照最日常的生活方式繼續寫作。我自認為我已經完成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昔日縣城鬧得沸沸揚揚的兩個癮君子改造過來了。

    改造這個詞會讓我們聯想到某種歷史性的運動。然而,這個詞彙在我這裡卻顯得格外的溫馨,它就是來源於我心靈深處的那根弓弦,也許它在某些時刻跟一種意象比較接近,比如繩子。然而,它是發出旋律的心曲:在逝去的時光裡,我和家人一次又一次地試圖用繩索前來捆綁羅敏,而我每次看見肖瘦田都像遇到瘟神一樣恐怖。通過時間,我們都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改造。

    兩個癮君子碰巧在一起,這種現象會長久嗎?陽光太明媚了,這是秋日的陽光,使我鬆開了那張緊崩的弦,在這其中,我去外省參加了一次文學筆會,時間大約兩個多月,在這期間,我很少打電話回家,我和我的朋友們在一座山莊改稿,我沉浸在寫作中。兩個多月時間很快過去了,當我乘坐夜班車回到縣城的那天早晨,也許是世界上最為迷惘的一刻。

    我走出車站碰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游手好閒者,他早年在飲食公司工作,後來失業了。他一走近我,我就知道他要向我傳播謠言了。我知道,他是縣城中為數不多的幾個謠言傳播者和製造者的骨幹之一。他長著一口發黃的牙齒,大約是經常抽劣質香煙的緣故,牙齒越來越黃,像染上了黃顏色。

    他告訴我的當然不是好事情,他說我弟弟、肖瘦田已經進派出所了。還有那個頭髮染得像雞毛一樣的女孩子也進了派出所。而且我的茶館已經被封了。這個事件本身已經變成了災難,所以,我盯著他的黃牙,我能否定它嗎?我不能,我無法否定從那兩排黃牙中揭示出來的現象,我直奔茶館:就像那兩排黃牙所宣佈的消息,我的茶館確實被封了。

    封條貼滿了門外的木牆壁。我來到了派出所,那位年輕的派出所長,是我認識的朋友之一。他把我拉到辦公室,我最害怕的事情再次重演了。我的弟弟、肖瘦田還有那個唱歌的林莎每到午夜時就藏在樓上的一間宿舍裡集體吸毒,除了他們三人之外,還有縣城幾個年輕的癮君子,所以,他們扣留了吸毒者,同時把茶館也封了。他這樣做除了剷除縣城的毒販之外,也是為了暗中幫助我。因為我的朋友在這許多年裡獲悉了我們一家人與癮君子搏鬥的過程。當派出所的所長聽說茶館在午夜已經變成癮君子吸毒的樂園之後,他拘留了他們。毫無疑問,拘留意味著時間的短暫,我真希望派出所永遠留下他們。

    眼前是幾張頹喪的臉,很顯然,當我出場時,他們的臉顯得一片蒼白。他們無力解釋他們的行為,在我看來是充滿希望的現實,已經換頭換面,從派出所接他們出來時,我走在前面,他們走在後面,我盲目地行走時,他們也好像在盲目地行走著。我彷彿走在一片沙漠中,失去了方向,我知道我已無法擺脫他們,如果他們可以像幻覺一樣從我眼前消失;如果他們可以像露珠一樣溶解於我心靈的絕望,也許,我就可以走出這片沙漠。

    他們同時沉默不語地跟隨著我,我帶著他們到了茶館門外,我撕開了第一條封條時,他們也開始撕第二條、第三條。這些短暫的封條可以被我們撕開,然而,我們心靈中的傷疤,可以撕開嗎?茶館門一打開,他們就開始說話,每個人都承認他們錯了,肖瘦田說他們的毒品是一個陌生男人提供的,在茶館裡,那個陌生的男人經常出現,現在當然已經消失了。這是毒販的本性,他們居無定所,通常是露一下面孔之後就消失了。

    有時候,我很想研究一下癮君子的嘴、鼻孔道、耳膜、上呼吸道和下呼吸道他們為什麼難以抗拒毒品,他們為什麼一而三再而三地回到過去。然而,一旦他們離開了毒品,他們似乎又變得那樣正常,他們幾個人活躍在茶館,為了改變茶館的過去,他們親手用塗料、油漆將茶館塗沫了一遍,我試想,如果沒有這茶館,他們將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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