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 第17章
    女孩楊瓊飛眼裡掠過了種想像,那是女孩生命中一種意象,我似乎可以捉摸到置身在這個浮光掠影中的意象,它似乎是一種未知的生活的召喚。不管怎麼樣,母親堅決地措詞也好,哥哥自尊的聲音也好,都不能取代楊瓊飛的選擇。一個星期已經足夠這個像花蕾、像青蘋果的縣城女孩子選擇自己的命運。後來的事情只有哥哥羅華比較清楚,因為在這短暫的一個星期時間裡,楊瓊飛經常跟哥哥會面。不過,最後的定局是這樣,哥哥還是把楊瓊飛送走了,哥哥說讓她去試一試吧,他可以經常去省城去看他。

    楊瓊飛走了,這不是一種意象,而是一種生活。許多女孩子在這期間都受到各種各樣的誘惑和召喚相繼離開縣城,楊瓊飛只是她們中的一員。她有什麼錯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繽紛的夢想,都充滿了奔赴夢想的冒險精神,誰都無法真正地說服誰。母親、哥哥還有我,乃至楊瓊飛的家人都代替不了楊瓊飛自己的選擇。

    哥哥自楊瓊飛離開縣城之後,依然到照相館上班,他的現實生活似乎已經固定。有一天,他楊瓊飛已經給他來過電話了,她告訴哥哥,帶走她的男人確實不是騙子,在省城,他有一家很大的廣告公司。她還告訴哥哥,她已經被送進職業廣告模特培訓班,不久之後,她就要改換另一種職業了。楊瓊飛離開縣城之前已經辭了職務,她變成了一個為夢想而離開縣城,到省城的又一個女孩子。

    我把這種人性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寫進我的書中,自我離開省城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與咖啡商人聯繫過,他也沒有來過電話。也許,他已經被他的現實中的廣東老婆的降臨嚴密地控制住了,我知道,女人一旦施展魔法,足可以讓一個男人捆住手腳,我的心境漸漸地歸於平靜,當弟弟羅敏要歸回縣城的消息從電話裡傳來時,我欠起身,從窗口我看見一棵搖曳的石榴樹花蕾已經綻開。弟弟所經歷過的一場惡夢以及帶給我們的惡夢終於可以結束了。

    我老早就守候在縣城客運站,我沒告訴母親,我想讓母親有一個驚喜:讓我弟弟出現在母親的身邊。當弟弟和他的好友肖瘦田從客車上走下來時,我看見弟弟的臉,他好像顯得有些陰鬱,頭戴一頂帽子,帽沿壓得很低,癮君子的歷史給他的身心帶來了負擔,所以,他似乎有意避開別人的目光,然而,我們的目光卻相遇在一起,無論歷史過去怎麼樣,在我們的現實生活裡,我們一旦活在人世間,目光都要相互碰撞,以此觸摸到我們來到人世間所經歷的一系列秘密。總之,在這些秘密裡,我們感知到了罪惡和沉重,也同時感受到了秘密所震顫下來的淚水和傷懷時的悲哀;不管怎麼樣,我弟弟已經從戒毒所重回到了他的縣城。

    姐姐突然對我說想離婚了,經歷了一系列的婚姻生活之後,姐姐認為她一直生活在欺騙之中。與此同時,縣供銷社下崗了一批職工。三分之二的職工不得不撤離開縣供銷社,這也許是一種局面,誰也無法改變這種局面。姐姐不得悄然地撕碎了協議書,她的理由很簡單:她已經沒有工作了,如果一旦離婚,她會陷入一種難以想像的困境,所以,她必須暫時保存她的婚姻生活。

    已經習慣站在供銷社的櫃檯前賣貨物的姐姐,臉上一片迷惘,她失去了方向,很難想像她的名字已經從供銷社的工資花名冊上消失了。甚至連她的檔案也消失了。她拎著從供銷社提出的樓案在縣城街頭走了一圈一又圈。最後前來面對我,讓我給她出主意,應該怎麼辦。姐姐問我當年主動地從縣防疫站辭職時,為什麼那麼有勇氣,勇氣從何而來,是不是在我身邊站著咖啡商人?姐姐一臉的絕望和無助的神態,在之前,她已經悄然寫好了離婚協議書,並讓我幫助她看了遍,問我離婚協議書有沒有什麼問題,那時候的姐姐好像已經胸有成竹,只等走進離婚的世界裡去了。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失去工作。

    我安慰她說:"很多人都失去了工作,這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映現在你臉上的絕望"姐姐走到鏡子前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絕望了嗎?我真的已經走到絕望的路上去了嗎?"就在這一刻,張羊正四處尋找著姐姐,他剛剛知道姐姐失業的事情,他給家裡打來電話,並在電話裡對我說:"你一定在安慰你姐姐,失業算什麼呢?"我把這話轉述給姐姐,姐姐的臉上似乎漸漸地變得晴朗起來了,她自言自語地告慰自己:"不錯,難道失業就能讓我絕望嗎?我是那種讓失業就難倒的女人嗎?"

    張羊在下班後把姐姐接走了。我想,張羊除了有些好色愛女人之外,對婚姻還是負責的,半個多月以後,他幫助姐姐在縣城街道上開了一家賣服裝的鋪子,所有經營手續都是張羊去辦的。張羊對姐姐說,他早就盼望姐姐失業了,也就是說他早就策劃著讓姐姐開一家服裝店了。張羊從工商局調到縣財政局,職務突然一下晉陞,他現在已經是財政局的副局長了。

    姐姐突然穩定下來了,不再提失業和離婚的事情,她整天守候在鋪子裡,就連晚上也不回家,孩子已經大了,所以由張羊的母親帶著,無須他們操心。為了開服裝鋪子,姐姐每個月必須搭上長途客運車到省城的批發市場批發服裝,一直生活在封閉世界的姐姐,突然敞開了對外的大門,幾個月過去了,姐姐就告訴我說,她現在收入是原來站櫃檯的四倍到六倍,我並不驚訝地點點頭,因為姐姐的服裝鋪子開得早,大部份的年輕人都到姐姐鋪子中去買衣服。

    很長時間沒有聽見姐姐談論她和張羊的關係了,有一天,姐姐突然對我說她懷疑張羊跟財政局的一個女人有糾纏不清的關係。我問有何證據,姐姐笑了笑說:"我已經不會背著照相機去偷拍張羊的的照片了。那是一種愚蠢的形為,並不能去改變你姐夫的生活,過後,他雖然不去舞廳了,卻改變了另外一種方式他一定有另外的方式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謠傳就在這一刻紛紛揚揚地傳過來,這是與舞廳的謠傳不一樣的語言:張羊開著財政局的轎車經常帶著財政局也是縣城的一朵花出差到外地去,他們用這種方式偷情的同時,也避開了小縣城的眼睛,然而,儘管如此,仍然有人看見縣城的一朵花秘密地上了他開的轎車;依然有人看見他們除了在轎車裡偷情之外,也在出差的異地偷情。

    這個論據傳到我耳裡時,我的姐姐還沒有聽到這個謠傳。當我來到她的服裝鋪子時,一個中年男人正在她的鋪子裡試穿一件襯衣,我對這個中年男人很熟悉,他是一個離婚的男人,住在縣文化館的單身宿舍裡,他能拉一手好提琴,而且長得很英俊。

    姐姐正站在他的身後,為他整理著衣領並讚美他穿上這件衣服很時髦,姐姐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學會了營銷的手段。看得出來,姐姐並沒聽到縣城裡的沸沸揚揚的謠傳。但這只是暫時的,不出明天,或者後天,謠傳就會進入這間服裝鋪子裡,果然不出我所料,三天以後,姐姐讓我到她的鋪子裡去一下,有重要的事情要問我。

    我已經作了充分的準備:第一,我必須作好充分的準備迎接姐姐的拷問,她一定會問我知不知道沸沸揚揚的謠傳到底出於哪一張嘴巴,如果她明確了出售謠傳的第一張嘴,她一定在親自走上前,如果這謠傳是無中生有的話,她要使用剪刀了,姐姐在之前已經開始討厭縣城的第一張出售謠傳的嘴巴了。在她看來,那張嘴一定很髒,所以,她要使用剪刀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剪刀的魔力可以剪去散佈謠傳的舌頭。第二,我必須作好準備去迎接姐姐的瘋狂,她的瘋狂我第一次次地目睹過,如果她一旦被瘋狂佔據著,我潛在的力量能平息這種瘋狂嗎?儘管如此,我彷彿已經為我的內心準備好了一根繩子,如果我姐姐因為沸沸揚揚的謠曲很瘋狂的話,我就採用我內心的這根繩子把她的身心徹頭徹尾地捆綁起來。

    我彷彿看見了活躍在我身體中的那根繩子,當弟弟羅敏在地上發毒癮時,那根繩子已經在我身體中像蛇身一樣扭勸,像波浪一樣飄蕩而來了如果我依然無助地無法使弟弟羅敏戒毒的話,我一定是會從我內在的身體中猛然間把那根繩子嘩啦抽出來,我會借助於人類的任何經驗,用繩子來捆綁一個人瘋狂無助的狀態。

    所以,我慢慢地走進了姐姐的鋪子,那根人類的繩子,代表徵服的繩子,可以捆綁並奴役一切罪惡和善良的繩子,已經在我身體中沉重地穿越著。我從來沒有試用過這根繩子,然而,今天,也許那繩子就要穿越我的身體,即將來捆綁這現實生活中的另一個人的身體了。

    然而,我的姐姐卻顯得出奇的平靜,根本就是另外一個女人,與我想像中的完全迥異的女人。她穿得很漂亮,開了服裝店以後,姐姐就一直穿得很漂亮,這也是吸引別人進服裝鋪子的原因之一。而且姐姐也開始上妝了,她的眉毛變得很纖細,嘴唇塗了口紅,我剛進屋不到幾分鐘就有好幾個人進屋來買走了姐姐的服裝。

    姐姐在沒有人時問我有沒有聽見謠傳了。我說聽到了,姐姐說讓我陪她到縣財政局去一趟,我問去幹什麼,姐姐說:"我想去看一眼那個所謂的縣城一朵花,到底怎麼樣。""這有必要嗎?""我只是好奇,你姐夫為什麼可以私自開著轎車,帶著女人到外地出差時偷情。"

    我勸誡姐姐說,讓我們站在張羊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如果我們出現在縣財政局,那務必會產生暴發引起一系列的謠傳,這對張羊不利。如果你想看那朵花,我們可以尋找別的方式,因為那個女人並非時時刻刻生活在財政局,她還會回到她的宿合睡覺,聽說她好像是外地分來的大學生,她有自己的宿舍,姐姐開了竅同意了我的建議。

    我雖然阻止了姐姐去財政局,然而卻無法阻止她採取另外一種方式,她還是要讓我陪同她一塊前往那個女人的宿舍區,探測她厭惡的現實生活。選擇黃昏絕對不是我的主意,而是姐姐的主意,她好像對黃昏很著迷,在過去的日子裡,她總是能預感到張羊背叛她的時間,這就是黃昏上升後的時間。

    黃昏也是讓我著迷的色彩,只不過我所著迷的它給我們帶來了朦朧。我跟姐姐的意識形態最大的區別在於我們對現實產生的不同的態度,比如,對黃昏的態度,我姐姐對付黃昏的態度是因為張羊一次又一次在黃昏中犯下了錯誤;而我認為,黃昏之所以讓我著迷,是因為每當黃昏把一座縣城籠罩的時刻,就是人人可以趁機做夢的時刻。

    不管怎麼樣,我們也在迷失著方向,就像我們已經走在黃昏中一樣,我們將去面對一個女人,她是我姐姐目前的情敵,她是縣城傳說中的一朵花;她已經使我姐姐在黃昏提前關上了鋪子,我們迎接著黃昏,撲動著我們的翅膀,姐姐顯得很平靜,好像並不需要我使用身體中的那根繩子去捆綁她那瘋狂的肉身了。

    表面上的平靜掩藏住的是更猛烈的風暴。潛入黃昏,似乎人什麼都不怕,因為黃昏是屏障,擋住了人們真實的面目,我姐姐走到前面,我走在後面,我們走遍了縣城的主街道才到達那個叫姚雪蘭的女人的住址。當我們站在宿舍不遠的護城河邊時,我後悔了,我為什麼建議讓姐姐到姚雪蘭的單身宿舍來找姚雪蘭呢?

    我盯著朦朧的、甚至是已變成暗道的河流,我怎麼也找不到河流游動著的魚蝦和飄蕩的青苔了。人,面對冉冉上升的黃昏之後,視線就會變得越來越模糊了。這模糊甚至讓我看不清楚姐姐的那張臉。

    臉很重要嗎?在更多時候,我們都是在面對人的臉交流,每個人的臉彷彿像一面繪製出河流、溝壑和山脈的地圖,它平鋪在我們面前,也就是說人的臉就是一張地圖,它充滿了河流般的流動聲,溝壑般的曲線,山脈般的莫測高深。當我突然看不清楚姐姐的臉時,姐姐走在了我的前面,在這樣的好幾個時刻,她總是走在前面,彷彿一個歷險者,正在不顧一切地探測自己的生活。

    在一道門的影子邊緣,姐姐離門很近,她已經把手放在門上,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女人,很年輕,穿著輕鬆的浴裝,也許剛從公共浴室回來,門是半掩著的,實際上當姐姐把手放在門上時,門就開了。她就是姚雪蘭嗎?

    姐姐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一下問道:"你就是縣城一朵花姚雪蘭嗎?"女人點了點頭,姐姐的目光直視著姚雪蘭:"我就是羅果,你知道我是誰?我就是張羊的老婆,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為什麼要站在你門口敲門,我就站在門外警告你,作為女人,你太不檢點自己的行為了"我把姐姐拉進屋,我感覺到好像有人在背後看著我們,有人已經聽到了姐姐的聲音,我怕影響,一個人的影響太重要了,何況像姐姐的聲音突然變得又硬又冷,足可以穿破別人的牆壁,讓別人聽見,隨即產生的就是沸沸揚揚的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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