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狄靖塵面前的石壁邊上,直挺挺地站著一副高大慘白的骷髏,空洞的眼窩炯炯有神地凝望著面前的入侵者,憤怒大張的一口白牙似乎正向他們咆哮著。即使是生性膽大的狄靖塵,也失去了自制力。
丑娃燃起事先備好的三柱香插在骷髏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說道:「大哥,這是王府洞的鎮山大將軍,前明王爺的護駕功臣。王爺雖然躲過清兵,但卻沒能躲過大災後的疫疾。王爺病死之後,鎮山大將軍封住洞口,自己在洞口站了十日十夜,殉了節。聽我們憨家溝的老人說,我們的先人常給他們主僕送衣送食,所以他們的英靈一直保佑著憨家溝的百姓。300年來,憨家溝雖然窮了點,但是不犯刀兵,不傳時疫,就是得了他們的護佑。所以村裡的老人不讓外人進洞,怕驚擾了王爺與大將軍。」
狄靖塵定神看著眼前的骷髏,骷髏身上的一套鐵甲鐵裙雖然已經在數百年的風吹雨淋中風化,但是做工考究的魚鱗細甲仍然清晰可辨。裹住頭部的鎖子護項六瓣銅盔抹了一層薄金,在微弱陽光的照射下依然閃閃發光。銅盔上的一掛紅頂纓子依然鮮艷如新,讓入侵者毛骨悚然,不能不懾服於大將軍的忠義正氣。狄靖塵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下,恭恭敬敬地隨著丑娃磕了三個響頭。
「丑娃兄弟,我們到了嗎?」柳繡蘭掙扎地從石縫間探出一隻手,試著擠過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石縫。狄靖塵連忙上前握住,將柳繡蘭扶出石溝,並且刻意用身體遮住面前駭人的景象。
「就是這裡了。」一向膽大無畏的醜娃不尋常地打了個冷戰,他的回答也結巴起來,「俺從來沒有進過這山洞,村裡的人也不敢進來,怕驚擾了大將軍與王爺。大哥,要是這寶藏真藏在這王府洞裡,俺們也不好驚動他們老人家是不?」丑娃怯怯地窺望著鎮山大將軍生死護衛的山洞。
「這裡只有一個山洞?」狄靖塵鎮定了下來。洞口的骷髏仍然保持著幾百年前護主殉節的莊嚴姿勢。如果老白狼真的將大量寶藏全部藏進他背後的山洞裡,手粗的蹚將們在搬運之間豈能分毫不傷?狄靖塵仔細查看骷髏背後的石壁,他注意到這片石壁的顏色較一旁的巖壁略淺,顯然是大將軍搬來封住洞口的石門。石門上有一抹一丈多長的暗紅長痕,長痕中依稀還能分辨出槍頭與槍身的模樣。這大約是大將軍擱在一旁的丈八鐵槍,經過數百年的風化,只剩下殘存在石壁上的鐵�蛂C要是老白狼真動了這塊石頭,這抹�袉炊ㄦ|如此完整。
「老人們傳說王府洞裡有兩個洞,一間當臥室用,一間當正廳。聽說正廳可大了,大將軍經常在廳裡練習槍法。村裡送去的米面也都屯放在正廳裡,由大將軍出來點收,一般運糧進洞的人輕易是見不著王爺的。」經狄靖塵一問,丑娃也回想起家鄉古老傳說中的線索。
「快找,一定有入口。」狄靖塵興奮地向丑娃肩上一拍。若是老白狼的寶藏果真藏在王府洞,那必然在丑娃所說的正廳裡。狄靖塵不顧滿壁的青苔,急躁地在石壁上摸索著。
「你們兩個別鬧了,一對頑童似的。」柳繡蘭仔細地觀察了各面石壁後,看出了端倪。在北面一個約有兩尺寬的凹角里,依稀可以分辨出滿是苔蘚的石壁上有一塊隆起的圓圈狀物件。柳繡蘭示意狄靖塵將這個圓圈清理乾淨。狄靖塵抽出匕首,大力刮去壁上生滿的兩寸厚的青苔。果不出所料,這是一個深深嵌進石壁裡的鐵環。
「這不是石頭,而是個門。」柳繡蘭的聲音輕輕顫抖著。
狄靖塵握緊鐵環,心裡有了底,在如此潮濕的山洞,鐵環上卻只有薄薄的一層紅�蛂C也就是說,這門環是近幾年新裝上去的。兩丈多高的石壁給人難以撼動的錯覺,但是狄靖塵只是試探性地輕輕一拉,石壁裡轟然一響,一扇六尺高的榆木門應聲開啟。原來這扇木門上了一層厚厚的鐵灰色油漆,乍看之下外觀竟與石壁沒有多大差別。
拉開通往寶藏山洞的大門,狄靖塵下意識地摀住口鼻。然而洞裡不但沒有霉味,反而散發出一股清淡的幽香。丑娃樂瘋了,猛然向門裡一竄。只聽到一聲哀嚎,丑娃的身影沒入黑暗的洞中。
「丑娃,你怎麼樣了?」狄靖塵攀在門邊,大聲朝洞裡叫喊。在這一刻,狄靖塵全身的血液凝固住了,他可不能沒有丑娃。
「大哥,俺沒事。」洞裡傳來丑娃的咒罵聲,「這裡有個梯子。俺跑得快沒看見,一腳踩空滾了進來。」
「丑娃兄弟,你要看清楚,裡頭安全嗎?」看到狄靖塵攀著門沿就要往裡鑽,柳繡蘭急得大喊一句。
「大哥您等會,讓俺看看。」丑娃似乎也警覺起來,不再像剛掉進洞裡時那般激動。原本一片漆黑的洞裡發出昏暗的燈光,狄靖塵攀在洞沿邊,深深吸了口氣。洞裡的空氣出乎尋常地清新,最奇怪的是空氣裡竟也不帶一絲潮味,與潮濕的天井截然不同。
「大哥,洞裡啥事沒有,你與嫂嫂快下來。」丑娃的歡呼聲在巖洞裡迴盪著,狄靖塵與柳繡蘭再也耐不住了。狄靖塵謹慎地往下摸索,果然,一架竹梯穩穩地架在自己面前,油上一層漆的梯面依舊光潔。這又是近幾年的新物件,狄靖塵心裡一陣激動。
「大哥,你別磨蹭了,沒事的。」丑娃又嚷了起來,讓狄靖塵動作快些。狄靖塵下了梯子,他驚訝地發現洞居然有一丈多深。從一丈多高的地方摔下去還能活蹦****跳,丑娃這皮糙肉厚果然不同凡響。腳著了底,狄靖塵吩咐丑娃不要亂動洞裡的物件,再沿梯爬回原處,小心翼翼地將行動不便的柳繡蘭扶下來。雖然醜娃已經不耐煩地踱起腳來,但是有了狄靖塵的吩咐,他只能原地跳腳。
花了兩三分鐘,柳繡蘭總算安然著地。狄靖塵坐在一旁喘著粗氣,小腳女人踩不住梯子,狄靖塵幾乎是將柳繡蘭整個人給背下來的。雖然這算是他們首次肌膚之親,但是狄靖塵只感到全身酸痛。
「大哥來看,這是什麼?」柳繡蘭驚訝地喊了一聲。
狄靖塵掙扎地站了起來,一個八尺多長的怪傢伙橫臥在竹梯旁邊,丑娃正好奇地摸索著。狄靖塵扭開手電筒,仔細檢查著面前的怪東西。
「怎麼是這玩意兒。」狄靖塵失聲喊了一句,用力扯開罩在怪傢伙身上沉重的帆布,這怪傢伙竟然是一套發電機組。
狄靖塵見識過發電機。在寶豐縣城裡有個曾在外省當過勸業道台的吳老爺商借巡緝營營區的地面辦了個電燈房,因為電力不強,電燈房的客戶只有城裡十幾戶達官大商。為了拉攏狄靖塵,吳老爺特地在營房裡議事訓話的正廳裡免費安了一盞電燈。狄靖塵對這個不需火燭就能發亮的玩意非常好奇,沒事的時候經常往電燈房裡竄,久而久之也熟悉了整套電機。狄靖塵粗粗摸過一遍,眼前這套發電機組與城裡電燈房的那套一模一樣,是一組鍋馱蒸氣機傳動的20匹馬力引擎機。
丑娃發現一旁另有一堆用帆布蓋緊的東西,上前一把就扯,幾十斤重的帆布被丑娃輕輕掀開,露出十幾個白鐵桶。狄靖塵心裡暗暗訝異,他認識這種白鐵筒是美孚火油標準的五加侖裝油桶,這樣一聽五加侖的美孚火油賣價大約3塊洋錢。狄靖塵將每個油筒敲一遍,果然都是實心的滿桶。這款鍋馱機什麼都能燒,但煤油無疑是最佳的燃料。無論這套設備是誰架設在洞裡的,架設者必然有經常使用這部發電機的念頭。但是在這荒山石洞裡,發電機能做什麼呢?
「狄老弟,下面發現什麼了沒有?當心有機關呀!」洞外傳來谷竭川殷切的喊聲,打斷了狄靖塵的疑惑。狄靖塵冷笑著,好個老猾頭,人都進了洞才記起來有機關。
「狄官,俺三十幾個弟兄已經部署好了,就等您老的命令。」也許是緊張,吳龍彪的聲音竟比平時尖了兩度。狄靖塵原本讓谷竭川帶著團丁與民夫在憨家溝待命,牽制住遠方虎視耽耽的菩薩蠻,又讓吳龍彪把住入山的山口,阻止谷竭川,不讓他隨著進王府洞尋寶。看來是吳龍彪與谷竭川之間不知道又有什麼勾搭,竟然聯手進了王府洞。狄靖塵苦笑著,這原本也是預料中的事,只是沒想到他們的動作如此之快。
谷能虛是美國慎昌洋行在河南的總代理,幾乎獨佔河洛、汝陽兩道四十餘縣電汽機市場。生意做久了,谷能虛對各種電機都很精通。即使不是他的產品,他也能迅速掌握操作要領,他那一手絕活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洞口邊傳來一陣推擠謾罵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吳龍彪不樂意單獨讓谷家派人下洞。不過吳龍彪的實力遠遜於谷家,底氣不足,而且有丑娃把住洞口,誰也不敢造次。所以在一陣吵嚷之後,吳龍彪偃旗息鼓。洞口傳來谷能虛熱切的呼喊:「靖塵兄,我下來了。」
谷能虛戰戰兢兢地爬下竹梯,他一步還沒有踏穩,整個人就被丑娃凌空提起,重重一把甩到發電機前面。谷能虛哀嚎了一聲,才剛要掙扎,丑娃的槍頭已經抵上他的喉頭。
「不得無禮。」狄靖塵大喝一聲,扶住癱軟在梯子邊上的谷能虛,轉頭對洞口引頸翹望的谷大爺喊道,「淵實兄沒事的,大爺放心。」
谷能虛大聲嗆咳著,勉強站了起來。狄靖塵對丑娃使了個眼色,丑娃會意,一個箭步竄到竹梯旁,冷森森的紅纓槍頭直指洞口。狄靖塵可以肯定谷家的人不會圖謀不軌,只要谷能虛下洞,他手上就算握著人質了。
「淵實,你來看看這傢伙。」狄靖塵親熱地將谷能虛拉到發電機前,谷能虛驚訝地喊了起來,「這裡怎麼會有這玩意?」
「這傢伙好使嗎?」狄靖塵問道。
谷能虛搖搖頭:「這擺放的日子久了,機件上的油會被風乾,機體會受潮,說不準。」雖然口裡不同意,但是好奇心畢竟戰勝了理智。谷能虛向機器裡倒進火油,扳下掣扳開始試機。老舊的發電機猛然一抖,竟然轟隆作響起來。
谷能虛好奇地四下檢查,試圖找出發電機的功用,果然讓他摸到一條電線。順著電線,他找著一個開關,谷能虛毫不猶豫地扳下開關,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洞裡突然大放光明。
老白狼的藏寶洞裡,竟然裝著電燈,狄靖塵大吃一驚。電燈這玩意可是個稀罕對象,他聽香五爺說過,在安徽老家最早裝上電燈的地方是省城安慶,那還是在光緒皇上坐朝的最後一年才安上的。直到他離家投軍之前,全省辦成電燈的縣城不超過10個,而且都是有錢人才供得起的玩意。在寶豐唯一的一個電燈房,安裝一盞燈就要工本錢15塊大洋,每個燈頭每月要繳1塊大洋。即使是如此昂貴的玩意,電燈發光的質量也無法得到保障,不僅光線一向微弱昏黃,而且電燈還經常斷電。
洞裡大約有8個燈泡,4個燈泡安置在正廳的四個角落,3個燈泡則拉出一條通往正廳的微彎甬道。一組燈泡恰好形成北斗七星的形狀,另外一顆則安設在北極星的位置。雖然已經十幾年未動,但是發電機依然穩定地運作著,明亮的燈光使尋寶者能夠清晰地看到整個藏寶洞。在燈光下豁然開朗的藏寶洞大約有十丈見方,中間整齊地堆放著幾十口3尺高的木箱。丑娃一聲歡呼,邁起大步就要去開箱子,柳繡蘭連忙喊住他:「慢著,怕有陷阱。」
狄靖塵取過丑娃手裡的紅纓槍,順著燈光向洞底石壁一陣亂敲。但除了敲下一些灰塵之外,整個洞裡靜悄悄的,竟然一點動靜也沒有。狄靖塵糊塗了,堂堂老白狼的藏寶洞,既沒有引弦待發的暗箭,也沒有支桶待潑的硫酸。牆壁不會放出毒氣,地面更沒有插滿竹尖的陷阱。對於不請自入的尋寶客,滿手血腥的蹚將竟然熱情地安排了滿廳光明。
丑娃耐不住了。他一把搶過狄靖塵手裡的紅纓槍,大步跑到一個木箱旁邊,手裡槍頭一挫,鎖住木箱的老式黃銅喇叭密碼鎖應聲而落,倒省了解碼的工夫。
「兄弟當心,不要開箱。」只要是正常人,都會料想到箱裡必然另有機關,但狄靖塵還來不及喝止,性急的醜娃已經一把掀開沉重的箱蓋。狄靖塵緊張地閉緊雙眼。
「大哥,咋是這玩意?」丑娃疑惑地喊了起來。聽到丑娃平安無事的聲音,狄靖塵鬆了口氣。他快步走到木箱前,急切地檢視傳說中老白狼的寶藏,但是在目光凝聚在箱中對象的一刻,狄靖塵也傻了眼。
「票子?」
3
「靖塵兄,你說什麼?」遠遠躲在發電機旁邊的谷能虛輕喊了一聲,滿腹困惑的狄靖塵猛然回到現實。谷能虛不愧是商場老手,即使寶藏近在眼前,他也能沉得住氣。反正洞外都是谷家的團丁,寶藏遲早會落入谷家之手,他沒有必要去爭這一時半刻的痛快。
「好東西!」看著票子,柳繡蘭悄悄地探手從狄靖塵背褡的口袋裡,掏出貼身救急用的兩塊大洋,一轉身扔給正在著急嚷嚷的谷能虛。狄靖塵望了柳繡蘭一眼,在眼神交會的一刻,狄靖塵悟出了柳繡蘭的深意。
「淵實兄,這樣的玩意箱子裡頭多得很,滿箱都是大洋錢。」狄靖塵裝著興奮的語調附和了一句。丑娃滿臉迷惑地看著狄靖塵,狄靖塵偷偷對丑娃作了個捂嘴的手勢。雖然不知道狄靖塵與柳繡蘭在搞什麼名堂,但是醜娃知道這個手勢的意思是要他一句話也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