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寶藏 第30章 王府洞 (1)
    1

    谷竭川帶兵出身,說幹就幹,辦事很麻利,日落之前,從谷家莊出發的尋寶大隊就已經抵達張八橋的集鎮。雖然一路上谷竭川待狄靖塵相當親熱,但是狄靖塵心裡非常清楚,他的利用價值只有一個口訣。為了防止谷竭川用強,狄靖塵精明地打出陪丑娃到他憨家溝老家探親的幌子,堅持不在張八橋集鎮上過夜,谷竭川也不好阻止。為了表示誠意,谷竭川故示大方,他召來憨莊的地保,親自交待,要地方上妥為招待,並且派了一棚團丁保衛,並將一匹神駿黃驃馬贈予丑娃,以示誠意。

    夕霞即將落山之時,憨莊的寨牆已經遙遙在望,狄靖塵鬆了口氣,這就算是脫離虎口了。

    狄靖塵怎麼也想像不到丑娃在憨莊老家竟然人緣很好。他們還沒有進入憨莊,丑娃「榮歸故里」的消息已經傳開了。晚餐時分,寨牆邊竟擠著不下200個村民,丑娃也算規矩,他遠遠看到寨門就一躍下馬,牽著黃驃馬步行入寨。在他步入寨門的那一刻,村裡同時點著五六掛鞭炮,哄亮的聲音將老鄉們的熱情鬧到高潮。

    在漫天亂舞的爆竹彩紙與喧天震地的鑼鼓聲中,提著紅纓槍的醜娃笑得合不攏嘴,放慢腳步享受英雄般的禮遇。「只差沒舞龍舞獅了。」狄靖塵輕聲罵了一句。他繃著臉看著面前歡樂的人群,難道這些人不曉得丑娃出門是去蹚的嗎?

    丑娃的家不在寨裡,而在離村寨六里地的憨家溝裡。揮別了憨莊歡迎的老鄉,丑娃領著狄靖塵一行抄田間小徑穿過高粱田來到丑娃家裡。

    「娘,俺回來啦。」丑娃放開喉嚨大喊一聲,紅纓槍往地裡一插,拔腿就跑。狄靖塵聽丑娃說過,他家雖然有十幾口人,但是憨老太爺硬不讓分掉家裡祖傳的12畝地,所以憨家是四代同堂的一大家子。還沒接近人群,狄靖塵就讓轎夫落轎,識相地帶著柳繡蘭站在一邊,不去破壞丑娃家人團聚的時刻。

    丑娃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抱著家中剛出世的小女嬰,一隻手解下斜挎在身上的貼身粗麻布褡褳,恭恭敬敬地交給旁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老人大約是一家之主,他嚴肅地將包袱交給一個正喜極而泣的大娘。大娘的臉型與丑娃那張窮兇惡極的國字臉神肖,一望就知是醜娃的親娘。

    憨大娘興奮地解開褡褳,一家老小全看傻了,褡褳裡包著大約有六百來塊洋錢,每10塊一條用布紮好,大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在洋錢堆裡還有一個藍花布小包袱,站在憨大娘身邊的一個小男孩眼尖,搶上前一把抓住,另一個小孩也過來搶,布包經不起他們拽來拽去,叭嚓一聲從中間破開來,二十幾個金光閃閃的赤金元寶滾了一地。一家人滿地搶著揀元寶,你爭我奪中歡樂的呼喊讓丑娃感動地淚流滿面,連喜怒不形於色的憨家老太爺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著歡樂的一家人,狄靖塵似有所悟,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只要能帶錢回家,哪怕是出去蹚,也是家人眼中爭氣的好子弟。丑娃家裡的確窮,十來個人擠在三間泥草房裡,房裡除了一個鋪著棉被的大土炕與幾件農具之外一無所有。不過貧窮並沒有減少丑娃家人的好客熱忱。熱騰騰的飯菜很快就端上桌,狄靖塵與柳繡蘭是憨家的貴賓,坐在上首。他們面前各是一碗稠糊狀的高粱米粥與半個手掌大小的烤紅薯。除了他們之外,只有憨家老太爺才有這種待遇。一大碗油汪汪的豆芽炒菠菜刻意擺在上首敬客的位置。不過對丑娃家裡久不見油味的小孩子們而言,這道菜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憨大娘不得不連聲喝斥幾個不斷怯怯將筷子伸向桌心的小頑童。

    憨老太爺對迎客的排場似乎很不滿意,他將憨大娘叫去附耳低語幾句。憨大娘急得臉紅脖子粗,見丑娃爺爺幾乎動怒,才不甘不願地走進空蕩蕩的廚房。一陣鍋鏟亂攪,憨大娘以葉代碟,捧出一塊噴香的油燒鹹魚,小心翼翼地放在狄靖塵與柳繡蘭面前。這桌飯菜裡總算也見了肉腥。

    狄靖塵二話不說,將面前的粥菜一掃而空,雖然菜粗,但狄靖塵能領會這裡頭的情意。在開飯之前,他就迅速掃視過一遍丑娃自己家人的飯碗。連丑娃在內,所有人都只是一碗清水汪汪的綠豆面疙瘩與半塊紅薯。

    看狄靖塵吃得如此歡快,習慣錦衣玉食的柳繡蘭也努力喝下整碗粥。見到貴客如此捧場,憨家的大人們都很滿意,但幾個小孩子卻不滿地嘟起嘴來。

    柳繡蘭這回坐的轎子是谷大爺自用的綠呢大轎,三個轎夫與一個跟班都是谷竭川家裡的人。雖然明顯負有監視狄靖塵一行的任務,但在看到丑娃家裡招待貴客的規格之後,轎夫與團丁不約而同打了退堂鼓,扛起轎子就往張八橋方向跑。只有配著雙槍的跟班堅持下來,苦著臉喝了碗無鹽無料的綠色原味高粱米粥。

    「來看洋錢囉!」丑娃的家人似乎從來沒有見過洋錢。飯桌上的十幾個人不分老少人手一枚,他們愛不釋手地把玩著。丑娃的叔父似乎想要維持飯桌的紀律,但他自己手裡也情不自禁地撫摩著一塊背坐團龍的光緒元寶。只有憨老太爺依然保持莊重,全不為滿桌銀洋所動。

    「誰要拿禮物?」丑娃大喊一聲,一家老小一哄而散,鬧哄哄地跟著丑娃跑出屋。在谷家莊啟程之前,丑娃托谷家的幾個小廝上街置辦了十多塊洋錢的貨。從衣料到糖果蜜餞一應俱全,足足打了兩個大包袱,讓轎夫一併扛來。狄靖塵很羨慕丑娃的福氣,同樣在外辛苦玩命,沒有這樣一家子搶禮物的風光,狄靖塵總覺得悵然若失。屋裡只剩下不需親自動手搶禮物的憨老太爺。他拿了一小塊帶著焦皮的紅薯,謹慎地將自己碗裡的高粱米糊細細抹起吃了,再去抹已經盤底朝天的菜盤,將剩下來的一點油腥抹得一滴不剩。見到方才忙著搶菜的小孫子碗裡竟然還剩著兩口綠豆面疙瘩,憨老太爺臉色一變,看來在領完禮物之後,幾個小鬼大概少不了一頓棍子。

    「老太爺,今年年景還湊和吧?」狄靖塵注意到老爺爺繃著臉心事重重。他胡亂找了個由頭與憨爺爺攀談,想打破屋裡的沉重。

    「這日子就過不下去。」憨老太爺的臉色更難看了,「自打兩年前城裡來了個姓狄的副領官,俺們老百姓就算遭了殃。拜這狗官之賜,從前半個月還能吃上一頓白面,現在連玉米糝都快要吃不上了。幸好巡緝營造了他的反,不然俺們一家都得逃荒了。」

    狄靖塵聽得目瞪口呆。在寶豐領兵兩年,他全部心力都放在剿匪上,問心無愧。但老百姓怎麼就恨他恨到這地步?

    「老大爺,沒旱沒澇,日子會越來越好,怎麼能過不下去呢?」聽話頭不對,柳繡蘭趕緊將話頭轉開。

    「年年剿匪用兵,田賦裡附加,平時又攤派,聽說下個月連到縣城過橋都要收買路錢,挑擔柴進城就要30個小錢。這年頭當官的正事不幹,整天忙著變名目弄錢,啥購槍捐、子彈捐、慰勞捐、軍差捐、義務捐、清鄉費、犒軍款、夫子款……」憨老太爺越講越氣,「當官的個個不是東西。就去年的秋糧,每兩賦銀就加征了2毫馬料捐,年前又追加2毫。除夕前說是巡緝營真來綏靖地方了,每畝地再攤1角洋錢的馬草費。等巡緝營的隊伍真到了張八橋,又說商會與團防局墊了馬料,四鄉每畝地又要交納馬料20斤。正春荒的時候,誰家還有燕麥大豆?只好每斤折2個銅元交上去。這些當官的真當俺老百姓傻,一項馬料半年征四遍,錢都上哪兒去了?俺家的12畝三分地,下忙以來的半年裡,光是馬料一項就給官家折騰掉足足10貫銅元,還不收紙幣。二駕桿,10貫可以抵2塊大洋,60斤白面啊。這要是讓俺倆正長身體的小孫子頓頓吃白面,也能足足能吃一整個月。」

    「這多半是地方鄉保欺上瞞下,巡緝營規矩嚴,不致於這麼苛害老百姓吧?」狄靖塵虛弱地為自己辯護著。

    「這年頭,只要是沾上個『官』字,就都不好惹,啥巡緝營,他們不是官家的嗎?」憨老太爺一擂桌子,咆哮了起來,「最不像人幹的,是他們每次加捐攤派,都是按照燕麥的行市。年前小石山的老楊家去找社書論理,給縣裡派差役抓走,在縣城枷了兩天示眾,他家又花了不少錢才把人弄回來。俺就尋思了,那官府配的馬敢情都是寶馬,恁般嬌貴吃不了草,非燕麥不吃?官家的馬恁般有福氣,俺下輩子不打算做人了,也做匹白吃白喝的官家寶馬。」

    「巡緝營的狄副領官,與一般地方官可不一樣,買賣多少都給了……」狄靖塵正要分辯,卻遭到憨老太爺劈頭蓋臉一頓抱怨:「那個姓狄的軍爺,天大的不是東西。他的隊伍買賣倒是給錢了。去年冬至巡緝營過兵,一個姓王的老爺帶了十來個槍兵來我們憨莊的後山掃蕩一圈,待了五六天,吃掉的糧食不算,俺家那兩只能下子的母雞也給宰了,臨去還牽了俺家八十幾斤重的年豬。這些倒是照價結錢,俺那隻豬按著城裡的價錢給了8塊錢,2隻雞各給一角半。說起來是公平的,可是他們給的是斷子絕孫的豫泉票。」

    狄靖塵暗呼僥倖,去年冬至張八橋生警,派來清查的隊伍正是王春髮帶的左隊上三棚。幸好王春發留在四海莊,否則不知又要生多少枝節。

    憨老太爺顫巍巍地在角落的一堆農具下翻出10張紅艷艷的鈔票。攤在桌上讓狄靖塵看。狄靖塵羞紅了臉,慚愧地低頭不語。

    「就是這個豫泉票,二駕桿您開開眼吧。」憨老太爺說道。

    這10張鈔票當中都是莊嚴的岳武穆頭像,清一色豫泉官銀錢局印製的一圓大鈔。這個河南的官辦銀行一直有準備金不足的問題,市價不斷下跌,今年開春的時候這種銀元票在河南市場已經跌到面值的六成。不過官方的反應總是比市場晚幾拍,省裡撥下來的經費全是豫票,雖然也隨著物價不斷增加,但是增加的幅度總趕不上市價,今年春的經費只依著九成的比率增發。一百多個弟兄要關餉吃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狄靖塵不得不昧著良心,按照貶值九成的官價硬是流通了下去。

    「俺曉得這虧大了,得趕緊去城裡換成洋錢。開春年十六一復市,俺就催著俺兒去縣城辦種子雜貨。城裡人都說,原來啥直蟹奉蟹的曹大總統給拉了票,俺河南的張督理也跑了,換成個刀客出身的胡督理。開春以來,老豫泉票比年前又打了個對折,一張一圓大鈔只能抵大洋3角錢。俺兒實在換不下手,又將這票子原封不動給帶了回來。」年過七十的老太爺說到悲憤處,竟然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喊,「10張銀元大票,就扒掉俺足足六塊多錢,俺們莊稼人不容易啊,這還讓不讓俺活了……」

    聽到屋裡驚天動地的哭聲,屋外正忙著搶禮物的醜娃一家人全跑進屋來。丑娃趕緊捧來一把洋錢,塞進老太爺的手心裡,踏踏實實地握著一把銀洋,憨老太爺才止住哭聲。

    「二駕桿,您老有機會可得見識見識官家的厲害,這紙票子可是個殺人不見血的神物。」想起年初的浩劫,憨大娘也激動起來,「官軍過境攤派錢糧,也不是啥罕見事。以前都是小拿小要,俺們收張100枚的銅元票,總得莫名其妙地折掉三四十個小錢,俺們也就當報效了朝廷。這回一次就是10大張銀元大票,6塊大洋平白無故扔給狗吃了。俺家那12畝高粱旱地,去掉吃喝花用與應納田糧,一整年下來也攢不上2塊大洋。那些殺千刀的官兵殺豬宰雞要吃要喝,臨走就扔給俺這幾張豫泉票,簡直是來俺家過了三個年再放把火。」

    「1兩賦銀帶8毫的巡緝捐,就俺這窮家,一年就得孝敬巡緝營的狄老爺一塊多錢。這狄老爺老老實實在城裡吃香喝辣就算了,硬要出來剿匪。蹚將沒見少幾個,俺家先遭了災。」

    丑娃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將狄靖塵罵得體無完膚。連丑娃那兩個滿屋亂竄的小侄子也不甘落後,拉開嗓門唱起寶豐民間流行的小曲:「民間無米吃,官家偏要面。民間無柴燒,官家偏要炭。寅年支了卯年糧,辰年又要支一半……」

    「娘,俺三叔哪裡去了,恁晚也不見人影。」丑娃有意為狄靖塵解圍,將話題一轉。

    「你咋不曉得?」憨大娘收起眼淚,不解地盯著丑娃,「去年不是托劉小喜給你報過信?你三叔給蹚將撕了票了。」

    想起慘死在土匪窩裡的兒子,憨老太爺扔下手裡的銀洋,再度老淚縱橫:「去年一股外地的桿子來俺們家起票,看俺們家有十來畝地,開口就要600大洋。俺尋思著不能賣田,賣了田全家十幾口都得要餓死,就請在香山登架子的李老鐵去說票。不曾想,起你三叔的那桿是灤川來的,不認本地朋友的面子,當天就捎了包子(捎包子指割去肉票耳朵捎到他家裡)。也怪俺糊塗,見了你三叔的耳朵鮮血淋淋的,腦子一昏,又求李老鐵找他的大駕桿去說,連你的牌子都叫了。他們全部不認,期限一到,你三叔就給砸了胡桃(「砸胡桃」則是用石塊將人活活砸死只送回一顆腦袋),可憐你三叔,連媳婦都沒討上,就讓蹚將殺了。」憨大爺說道。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