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寶藏 第29章 大盜乃止 (6)
    谷能虛的喉嚨裡因為緊張而乾澀,說話格外辛苦。狄靖塵把茶壺放到谷能虛面前,示意他潤潤嗓子:「二爺在寶豐十幾年,大爺又是剿滅白狼的功臣,難道就沒有動過查實的念頭?」

    「大爺當年就聽說過這個消息,也動了心。他問遍了鄉里與白狼有關係的老百姓,也帶了人四山八野地找過幾回,但是一無所獲。這大約只是白狼部下胡亂編造的故事吧。」

    狄靖塵知道谷家兄弟曾經找過白狼寶藏,從前來谷家莊做客的時候,谷能虛酒後吹牛,曾在不經意間脫口而出。不過狄靖塵那時也只當是過耳清風,並沒有多做理會。

    「谷二爺知道清涼寺的悟朗和尚吧?」狄靖塵問道。

    「家兄信佛,每年捐給清涼寺的香火錢不下5塊洋錢,悟朗大師還來鄙莊做過****。」

    谷能虛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是從狄靖塵自信的口氣中,他聽出此中似有門道,也聽真了狄靖塵不會對他動手。他的語氣平靜下來,甚至有些熱切。

    狄靖塵從懷裡掏出用油布包好的地圖,小心地展開,鋪在桌上:「這是從悟朗手中取到的寶藏地圖。老白狼的寶藏就在王府洞。」

    谷能虛激動地伏在桌上,仔細辨認圖上的山川地形。他的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著:「王府洞,竟然是在王府洞。」谷能虛一邊讚歎,一邊手悄悄往圖上摸。狄靖塵看得清楚。他微微一笑,他不但沒有搶回地圖,反而一把將地圖推到一臉驚愕的谷二爺面前。

    「張八橋是你們家的天下,我要尋寶,還得請您老不吝施援。」狄靖塵示意谷能虛將地圖收好,「這張地圖,就放在您處保管。」

    谷能虛大喜過望,他連忙將地圖攏進袖中,在地圖入手的一刻,谷能虛唇邊泛起一絲不易覺察的詭異微笑。狄靖塵知道他動了殺機,不過他早有預備。「單是這張地圖沒有用,還有口訣呢。」狄靖塵從容地補充了一句。「口訣是什麼?」谷能虛不假思索,衝口而出。狄靖塵只是笑而不答。谷能虛雙頰一紅,狄靖塵也是老江湖,哪能把手裡所有的牌攤出來給他看。

    「谷二爺要是願意與我合作,一塊兒到張八橋尋寶,得了財物我們五五對分。」狄靖塵試探道。

    「你是要護兵?要伕役?要多少你儘管開口,我們兄弟馬上下票子徵人,親自保你到張八橋!」谷能虛急切地大聲說道,「雖然張八橋在寶三里,不是我們兄弟的防區,但是寶三里團防局也是我們自己人,也算是我們的地盤。由我們出面,要人有人,要錢有錢,絕不馬虎。」

    「我人也要,錢也要。這趟也非得你們兄弟出面不可。不過這都不急,我們可以再從容籌劃。」狄靖塵收起輕鬆的神情,「這吳龍彪的兵,就在莊子外候著您老送小弟的人頭去吧。你老兄打算怎麼打發他們?」

    「老弟言重了,我們情同手足,哪裡能害老弟呢?」谷能虛雖然強裝鎮定,但仍難掩一臉心虛。他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吳龍彪讓老弟打敗之後,已經被撤去差使。他現在自己帶著幾十人槍,也鬧不清楚他現在究竟是匪是官。昨天他派了人來,說是老弟已經下了山,要是我們遇著老弟一定要知會他。他也許有些言語要同老弟說吧。」聽到最後一句,狄靖塵幾乎失聲笑了出來。谷能虛連忙說道:「老弟不用擔心,你要是不願意見吳龍彪,我們回了他就是。」

    「他要是動武呢?」狄靖塵問道。

    「姓吳的要是敢撒野,我們莊上養著的幾十條大槍也不是吃乾飯的。」谷能虛一股氣壯了起來,豪邁地說道,「老弟安心在莊裡休息,我去回稟大爺。至於那個吳龍彪,我這就派人趕他走。他要是不聽招呼,就讓他橫著回吳家莊,與他一家老小團聚去。」

    狄靖塵握著谷能虛的手,一路送到院門口。得意忘形的谷能虛連聲稱謝,似乎忘了這是他自家的宅院。握別了狄靖塵,谷能虛三步並作兩步穿過花廳,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花叢間。

    「大哥你好機靈,怎麼知道谷能虛有加害之心?」狄靖塵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柳繡蘭。看來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柳繡蘭藏身在東窗旁的房柱後面。以位置判斷,應該能聽清楚他們的談話。

    「你上哪裡去了?」狄靖塵問道。

    看到柳繡蘭毫髮無傷,狄靖塵鬆了口氣。不過他的口氣裡卻透著責備:「連個招呼都不打,也不免太大意了。」

    「蕭九爺雲遊去了。我給他炒了點乾糧,又送他出了莊子,才回來的。」柳繡蘭溫和地安撫著狄靖塵。不待狄靖塵開口,又貼心地安慰起來,「九爺是超然物外的達觀之人,不應該受俗務羈絆。自在雲遊,是他的解脫。你與他有大緣分,將來總是能再相見的。」

    「他老人家有交代雲遊的去處嗎?」狄靖塵擔心地問道。雖然蕭老九也算是個蹚將行裡的元老,但是狄靖塵仍不放心。這滿地蹚將的亂世,老頭孤身一人在外雲遊,他怎能放心得下。

    「九爺沒說。他只說昨晚的一席夜語勾起太多往日的孽障,他覺得滿手血腥,所以要去濃淡山一濯古今之水,滌淨他的一身罪愆。」柳繡蘭答道。

    濃淡山訪古今水,性好佛法的蕭老九大約是勘破紅塵,雲遊訪佛去了。想起昨晚的暢談,狄靖塵一拍腦袋。縱然世道不靖,但是蕭老九是昔日老白狼的軍師,在老白狼的本鄉本土怎麼會吃虧。

    「我悟得了,大哥的好謀略。」柳繡蘭突然將手一拍。狄靖塵從來沒有見過柳繡蘭驚奇失態,連一旁正舞槍的醜娃也收起招勢,好奇地靠過來,想知道柳繡蘭為什麼如此開心。「大哥將白狼寶藏的地圖交給谷二爺,卻藏起口訣。這是化解眼前谷二爺要把大哥賣給吳龍彪的危難。我原以為大哥做得略為莽撞,本想……」

    「誰敢!」聽到谷能虛要出賣狄靖塵,丑娃一聲暴喝,提起槍就要去找谷家人拚命,聲量之大,連廊簷的屋瓦都震了兩片下來。對面谷能虛屋裡剛足月的小少爺嚇得號啕大哭。狄靖塵連忙拽住丑娃:「兄弟放心,姓谷的賣不了我們。他的一家老小還捏在我們手上。」

    嬰兒的哭聲被人捂著口強壓了下去。谷能虛很聰明,他知道狄靖塵是驚弓之鳥,所以昨晚特意安排狄靖塵一行住在以往狄靖塵來莊時常住的客房裡,以示光明不欺,讓到手的獵物能夠安心住下。他原本是有把握在第二天吳龍彪來的時候將狄靖塵等人誘出去的,不想被狄靖塵識破,弄巧成拙,自己的家眷反而成了人質。

    「現在看來,大哥這一計不但能逃出眼前的虎狼窩,還能保我們到張八橋的路上一路平安。到了張八橋,我們這盤棋就算活了,姓谷的又能奈我何。」柳繡蘭在最後一句話上壓低聲音。狄靖塵凝視著眼前聰明靈透的媳婦,很是滿意,這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九爺早就知道姓谷的另有圖謀。他晚上來,就是來讓大哥第二天盡早離開這狼坑的。不想話匣一開,竟然講起往事來。昨晚宴上大哥確實喝多了。本地燒酒後勁太大,九爺講完之後我扶他去茅廁起溲,回來時大哥已經在炕上躺平了,人事不知。九爺來不及囑咐大哥,只好交代我轉告。他自己只是路過暫宿,今天預定要進縣城過夜的,不能晚走。他出發之前,一再要我給大哥提個醒。我回來的時候聽屋裡大哥正與谷能虛講話,還擔心回來太遲,來不及提醒你,生怕要誤事。不想大哥卻自己悟得了。」柳繡蘭說道。

    狄靖塵微微一笑,引著柳繡蘭與丑娃進屋,拿起蕭老九壓在盒子炮木盒下面的紙條給柳繡蘭看。只見上面寫道:

    六曲欄杆偎碧樹,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誰把鈿箏移玉柱,穿簾海燕雙飛去;滿眼游絲兼落絮,紅杏開時,一霎清明雨。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

    「這是馮延已的《蝶戀花》嘛。」柳繡蘭不愧是才女。狄靖塵笑道:「我是粗人,不曉得這蝶呀花的連在哪裡。我只看到九爺的提醒。他要我『展盡黃金縷』,好帶你們兩個穿簾雙飛去。後面那幾句的意思我一時還看不清楚,大約是提醒我盡快抽身,不要同谷家兄弟磨蹭的意思。」

    柳繡蘭若有所思:「大哥,這寶藏的下落可曾查驗確實?」

    「咋不確實。」丑娃搶著回答。他視老白狼把珍寶藏在他老家為家鄉的一大盛事,不容任何人質疑。他滔滔不絕地將他們在清涼寺找到寶藏線索的故事對柳繡蘭講了一遍。

    聽完故事,柳繡蘭不置可否,只是反覆輕吟紙條上的每個句子。「谷家兄弟雖然會保我們的駕,但是我們要更為小心。」柳繡蘭說道。

    狄靖塵嚴肅地對丑娃說道:「我們天不亮就下山,這件事只有黃大爺知道。但是谷老二竟然能候在路上,可見四海莊裡早有人把話散出去了。」

    「一定是辛五那個沒長毛的小鬼。」丑娃憤憤地說道,「他總在我們院裡鬼鬼祟祟,就是他在探查我們的動靜。」

    「消息能傳得如此神速,這裡頭不簡單。」柳繡蘭皺起一對柳眉,「不只是谷家,連吳龍彪都聽到風聲,我們的一舉一動不僅早就被人盯上,而且人家還能猜到我們的下一步。現在看來,谷家兄弟只是受人利用來劫住我們,原本是不知道我們的行蹤的。就是出面的吳龍彪,也很可能是受人利用。這後面大約還有一個人在指揮著這一切,十有八九也是衝著寶藏布下的八卦陣。」

    「只可惜,黃大爺迷上了蹚,不願意下山;香五爺不知去向;蕭九爺又不願同我們一塊蹚渾水,我們只好蒙著頭在狼窩裡跌跌撞撞。」狄靖塵歎了口氣。

    「這九爺咋恁不講義氣,說走就走。」丑娃不樂意了。

    「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狄靖塵喟然長歎,「九爺以前總叨著這兩句。有些人的交情是仗義,有些人的交情是忘機,都是應該珍惜的好交情。天地賦性,人人不同,這是不能勉強的。」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大約同時來了二三十個人。狄靖塵聽出谷竭川那雙長筒皮靴踩在石磚上特有的鏗鏘聲勢。雖然冰雪聰明,但柳繡蘭畢竟不是男兒身,在這大陣仗前不免花容失色。狄靖塵安慰道:「放心,谷大爺也來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撥人要是存心來拿我們,谷大爺不會親自冒險出面。」雖然心裡篤定,但是身邊有女眷的拖累,狄靖塵決定還是謹慎為上,避免近戰。他暗暗對丑娃丟了個眼色,丑娃會意,抄起紅纓槍一個箭步竄出房門,直奔谷能虛的東廂房前站定。

    「狄老弟,50條槍,100個夫子,全聽你號令。我們馬上就出發吧。」體胖的谷竭川氣喘吁吁地走進屋裡,伸出一隻獨臂親熱地攬住狄靖塵,「今晚月色最好,我們擺席張八橋,連夜尋玉兔。」

    「展盡黃金縷,穿簾海燕雙飛去」。蕭老九讓他抖出尋寶脫身的第一個主意順利實現了。但下闕的「一霎清明雨,驚殘好夢無尋處」,又讓狄靖塵有一絲不安。這究竟是蕭老九的灑脫,還是其中另有深意?脫離虎口的狄靖塵反而煩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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