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寶藏 第11章 開蹚喜 (3)
    在滿街蹚將堆裡,少數幾個衣著講究,身著長袍馬褂的行人顯得格外突出。狄靖塵一眼認出這些人的身份。縣城裡恆源當鋪的馬掌櫃,滿泰衣莊的林二爺,福錫盛商行的劉東家,德海金鋪的塗老五,馨芳貿易行的趙跑街,甚至連縣衙裡錢榖師爺那個專門給各家商舖拉生意的小舅子都在街上晃悠。不過本地商人仍在少數,最多的還是一些面生的外地行商,聽口音,除了洛陽、南陽兩府的本地行商之外,還有不少是順著漢水北來的湖北商旅,也有操北地口音的,甚至還有一口京片的。看來這些商人都是專程來揀便宜貨的。狄靖塵恍然大悟,原來蹚將就是這麼銷贓的,難怪平時總見城裡幾個鋪子顧客稀少,行商也沒有多大買賣,但是自家的宅子卻越起越壯麗,身上的衣飾越穿越昂貴。

    馬蹄的勁頭狠,如此當胸挨一下,足以使人髒破腑碎。不過這李麥牛卻在圍觀眾人的驚呼聲中緩緩坐了起來。不等狄靖塵開口,隨行的辛五主動上前招呼。靈活的辛五曉得事情的嚴重性。踢傷人事小,但若因此而引起誤會,李麥牛的同黨隨時可能過來打槍。不過雄雞唱在這裡似乎很有號召力。狄靖塵聽清了辛五叫了雄雞唱的牌子,又塞了兩個金鏍子到李麥牛懷裡,原本怒氣騰騰的李麥牛低下頭,悶不吭聲地收拾起灑了一地的銀洋。

    「二駕桿,今日恰好是市集,每月只有初一和十五兩天,難得熱鬧。俺們的大隊還有一陣子才會到,您老要不要四下逛逛?」

    辛五畢竟還是孩子,看來他很想藉著狄靖塵的由頭,自己上街遛遛。

    「這裡的村民,難道都是蹚將?」狄靖塵問道。

    「俺們桿裡有不少弟兄都是四海莊本地人,村裡的老鄉大都與桿裡的弟兄沾著親戚。」

    機靈的辛五馬上看出狄靖塵的疑惑:「即使是那幾戶不沾親戚的,桿裡也不讓碰,這個莊算是俺們保起來了。方圓五里地,不要說那些攆條子,砸店的小角色,就是有其他過來莊上叫牌子的桿子,有時還要出面火並。所以老鄉們都心服口服,就拿巡緝營來說。」辛五收住話,見到狄靖塵沒有什麼激烈反應,才大著膽子說下去,「這田里路上的老鄉都是俺們的線頭。巡緝營每回來四海莊,隊伍還在十里之外,老鄉就已經給俺們通上了氣。該躲的躲,該收拾的收拾,寨牆上插滿五色旗,供應不缺,回回都能把冷馬給蒙過去。應付久了,連地方上幾隊冷馬的習性,俺們都給摸熟了。像二駕桿這樣的冷馬過境,不過是要吃要喝要馬料,山寨裡啥好料沒有,揀好的料讓海保正供上,讓冷馬填足瓢子,冷馬就不會疑心到村裡窩藏土匪;要是遇上像吳龍彪那樣的冷馬,俺們供吃供喝之外再塞老鐵,癮上來了還要喂熏子,才能保全村平安……」

    「俺下水下得晚,」辛五意猶未盡,「俺只遇上二駕子進村一回。那次還是俺伺候您老填瓢子呢,只是您老貴人多忘事,這麼久了也沒認出俺來。」

    狄靖塵雙頰漲得通紅,他萬萬沒有想到,多次為了搜剿雄雞唱經過四海莊,沒有抓著不說,竟然連攤派的糧食馬料都是雄雞唱報銷的。

    「老鄉們咋都苦著臉咧?」丑娃不解地自言自語道,他在這土匪樂園裡似乎頗能自得其樂,放著滿街的奇珍異寶不屑一顧,他拖起狄靖塵直奔街角的五洋雜貨鋪,張口就吵著要荷蘭水。管鋪的掌櫃苦著臉從架子上摸出兩個保齡球狀的玻璃瓶,瓶嘴照著櫃角用力一磕。「彭」地一聲,兩個汽水瓶泡沫四濺,滿屋洋溢著清新刺激的甜味。丑娃目不轉睛地盯著汽水瓶,興奮地像個孩子似的。不過掌櫃的不樂卻降低了丑娃喝汽水的興致。這一路走來,大街上的蹚將私販雖然是一團和氣,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愁眉不展,似乎在憂慮些什麼。丑娃一邊接著汽水,一邊同掌櫃搭起話來。

    「土匪又要來了,這買賣咋做得下去呢?」聽了掌櫃的答覆,狄靖塵幾乎失聲笑了出來。這個不起眼的小鋪當中供著一把不帶鞘的馬刀,寒光閃閃的刀刃已經鈍了,刃上還帶著擦拭不去的血�蛂C看這陳設就知道鋪子主人大約也是蹚將行裡的人物。在這樣的世外桃源,還有什麼土匪能嚇得了這裡的百姓呢?

    「二架桿,快來看土匪過兵了。」辛五喊道。

    狄靖塵好奇地走到門口,街心一片人喊馬嘶,一支騾馬大車隊毫不客氣地擠開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硬生生碾出一條路。

    狄靖塵看傻了,車隊裡的人都穿著灰藍色的軍裝,分明是正規軍,在車隊兩旁護衛的槍兵清一色精利的漢陽造套筒大槍,更是正規軍才有的手筆。但是老於戎伍的狄靖塵一眼就看出端倪。面對滿大街的蹚將,隊伍裡每一把槍的槍機卻都固定在原位,保險收起,說明彈倉裡並沒有填裝子彈。也就是說來的隊伍並不以蹚將為敵,也有蹚將不會乘機對他們下手的自信。

    「靖塵兄,別來無恙?」隊伍裡一個披著黃呢大氅的軍官興奮地向狄靖塵走來。

    「是你!」狄靖塵驚訝地張大了嘴。迎面向他跑來的竟然是他在軍官講習所裡同桌共硯的老同學,在豫西以心黑手辣著稱的鎮守使署手槍連連長劉則良。

    4

    劉則良與狄靖塵在校時同是豫西鎮守使署軍官講習所乙班的高才生,兩人的成績經常不分軒輊,並列全班頭名。不過劉則良的仕途要比狄靖塵順利,在講習所畢業之後,劉則良平步青雲直升上尉,在府城帶鎮守使的手槍連就職。在豫西,劉則良的手槍連是戰功最顯赫的隊伍,劉連長的名聲更是讓人聞而生畏。兩年來劉則良帶著手槍連踏遍豫西,打了大小八十餘戰,殺得豫西蹚將聞名色變,軍行所至,連最凶暴的蹚將也要避讓三分。

    兩年不見,當年在軍官講習所裡常與狄靖塵爭頭名的老同學風采依舊,只是眉宇之間增添了幾許風塵。眼尖的狄靖塵一眼看到劉則良手臂上的新符號,藍底紅色的臂章正楷大書十個大字:「不擾民,真愛民,誓死救國」

    「好你個愛民救國,救到土匪窩裡來了。」看著老同學的新扮像,狄靖塵一陣心酸。

    「世道不靖,自從換了督軍之後,薪餉就從來沒有發下來過。為了讓弟兄們掙口飯吃,也顧不得道理倫常了。小弟現在向地方上的各大桿子收點保護捐,也是亂世裡身不由己啊。」劉則良不改豪爽的軍人本色,看到老同學一臉困惑,他爽朗地一口道破謎底。

    「劉爺,這兩個月風聲太緊,只破了兩個本地小圈子,大水不見,只得小小几滴。還望劉爺您看著滿村老小的面子上,高抬貴……」年近七十的四海莊老保正趕到劉則良面前請安。在惡名昭彰的劉生肝面前,老保正雖然努力保持冷靜,但是額角上涔涔而下的冷汗卻暴露出他內心的恐慌。只見他一個安請下去,就屈著腰不敢再挺起來。但是劉則良卻完全不聽取老保正的解釋,老保正「手」字尚未出口,劉連長身邊的護兵上前一把架住老頭的胳膊反向猛折,老頭慘叫一聲,撲通跪倒在劉則良面前,連那一副人人稱羨的如仙銀髯都因為疼痛而亂抖起來。

    「說好了對半開花,管你大水小水,都得按著份子交上來。全豫西幾十個桿子,要都像你這樣扯皮沒水頭,讓弟兄們吃什麼?」劉則良說道。

    狄靖塵聽得真切。黑話裡的「開花」指分贓,「水」指財貨,而「沒水頭」就是私吞贓物。顯然劉連長的新事業是與蹚將合作,以放水換取蹚將與他「開花」。雖然捺不住心裡的嫌惡,但是狄靖塵還是暗暗佩服老同學的手段。看來劉則良不僅剿匪是一把好手,坐地收保護費也能得其所哉。面對豫西數一數二的凶悍蹚將,坐收漁利的劉則良竟然能要求對半分成。

    看著老保正被劉生肝整得死去活來,滿街的蹚將鄉親噤不敢言,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慘劇,完全失去了蹚將破城滅莊的豪氣。看真了沒有人膽敢出面反抗,劉則良得意地冷笑一聲,一個師爺從懷裡掏出一本名冊,朗聲念了起來:「一坊一戶洪老狗,有次子洪小驢在桿。」

    雜貨鋪掌櫃倉皇地走到師爺面前,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家小驢這兩個月只拉到一個葉子,但這葉子家裡也是一把瘦骨頭,前後托了好些人來說票。最後只得了他30兩熱河熏子,一個1兩重的赤金麥色鏍子,兩個5兩多的老鐵元寶,70塊洋錢,兩把明朝萬曆年傳下來的花梨太師椅,兩掛他家老太爺傳下來的珊瑚朝珠,一件紫狐襖子,一軸八大山人的畫,一架西洋的大喇叭留聲機,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洪老頭絮絮叨叨報了一長串,還不忘恨恨地補充一句,「那50塊洋錢裡,竟還有12塊是悶板的,這年頭人心不古……」

    「這好辦。你把那麥色鏍子與老鐵元寶拿來。熏子,與洋錢對半分,其他雜七雜八的傢伙就留給你們了。」劉則良說道。

    狄靖塵噗哧一聲,幾乎笑了出來。這年頭銀賤,一兩黃金可以抵60塊銀洋,一兩煙土能賣大洋一塊半。這一票買賣大約就200大洋的現金,劉則良一口氣就拿走三分之二。

    但好笑之餘,狄靖塵也驚訝於劉則良下手之狠。千里拉桿只為財,桿子裡的規矩,誰得來的「水頭」就歸誰所有,只要對公家孝敬一份即可,沒有什麼公財觀念。所以要勒索一個桿子,單向公家要是撈不著油水的,也只有像劉則良這樣清楚蹚將家底的人,才能發得了蹚將的財。

    劉則良察覺出狄靖塵的嘲弄,有些著急地說道:「靖塵兄,你別嫌我手黑,其實這買賣可不好做了。」不等狄靖塵答覆,直爽的劉則良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這年頭老百姓窮,桿子得到的『水頭』雜七雜八什麼都有,那種拿成袋銀元來贖票的財主已經很少見了。得的『水頭』雜,『落底』就成問題。我這買賣裡,同他們『開花』開來的『水頭』都能開成五洋雜貨鋪了。我們總歸是當兵吃餉的,回了府城總不好擺攤賣,只能攏一攏找城裡干『架子樓』的中盤接手。那中盤開的價也黑。弟兄們辛苦一場,這一轉手也只剩幾個碎銀渣子,這買賣也是苦得很啊……」

    「落底」就是銷贓,「架子樓」則是銷贓的中盤商。劉則良講的也不無道理,軍隊畢竟關係到顏面,不好公然叫賣贓物,只能暗中找「架子樓」匆匆脫手銷贓。整個南陽府,能利落銷贓的「架子樓」也不過兩三處,而這些敢開架子樓的都有後台,不是青幫洪門,就是官府豪紳,他們殺起價來自然也是刀刀見血。像劉則良這樣的「水頭」,一來品種雜,二來又不好在手上囤太久引人耳目,每批貨都是急著脫手,能講到的價錢自然不太好看。

    「除了我們自己抽的這份,那些拉桿的『落底』無門,他們那一份也得要由我們代勞運到省城落底,就像那兩張花梨椅子,他們在鄉下就地脫手,與我們帶到城裡『落底』,價格就差了許多。我們代為落底,中間也只掙幾個辛苦錢。別看這花開得好看,其實都便宜了府城裡的奸商,弟兄們實拿也不過幾個角子而已。」說到激動處,劉則良回頭交代師爺,「看緊一點,歸咱們的三十五塊洋錢都得逐一敲過,悶板的一個不收他的。」

    「大哥,滿大街那麼多客商,老鄉們為啥偏要找這些老總落底?」站在一旁的醜娃大惑不解。狄靖塵笑了一笑:「桿子得來的『水頭』太雜,又好辨認,來收貨的客商怕擔風險,不是什麼『水頭』都敢接的。就像那軸畫,是八大山人上好的作品,東西好是好,但太引人注目。要是讓這些客商運出去,難保不在途上引人疑心,就算能找到下家脫手,也容易被本家順著籐尋過來。一旦捅了出來,首先遭殃的就是賣貨的客商。所以蹚將的貨即使好,一般客商也只敢揀些容易脫手的收,做不了大生意。軍隊就不同了,軍隊封的車馬船舶,連我們巡緝營都不好檢查,他們想往外地運什麼就運什麼……」

    狄靖塵話還沒說完,一陣號泣打斷了他的話頭。洪老狗乖乖繳足了劉則良要求的數目,又將花梨椅,八大山人等值錢對像全搬了出來,正要開口詢價,師爺卻雙眼一翻,好聲沒好氣地說道:「一總起來10塊大洋,收。」

    洪老頭是見過世面的,光是那掛珊瑚朝珠,前清就能抵200兩紋銀,再加上那些畫軸,奇石,花梨椅與洋玩意,少說也值個500大洋。見到劉則良開價如此之賤,洪老頭情急之下竟然抱起留聲機號啕大哭起來。

    「哭啥哭。就你這些破爛,弄到府城的『架子樓』能倒出50塊洋錢已然不錯了。」師爺罵了一句,又唱起下一家來,「一坊二戶李老三……」

    雖然洪老頭在一旁哭鬧,但是名單上的各家代表已經老老實實地拖著五花八門的「水頭」,在大街上排成一列,如同待宰羔羊一般安靜地等待著劉則良的發落。雖然劉則良的手黑,但是隊伍裡仍有心存僥倖的人,希望手裡的奇貨給個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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