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有知》文\孫麗生
選自《作品》2012年第7期
【作者簡介】孫麗生:廣東揭陽人,中國作協會員,曾發表《風光去日》《九成火》等,有作品被《小說選刊》等轉載,出版文集《縱橫古今說人事》和《人事資治策論》,與人合作長篇報告文學《好支書羅克》等。
到綠城參加「東交會」,黎阿八心裡總有說不清的衝動和焦慮,覺得有些蹊蹺,懷疑將發生什麼意外。他謹遵潮汕俗話「吃飽穿暖,危險勿去」的警示,嚴格自我約束,時時處處小心。
「東交會」開了兩天,黎阿八就談成一單大生意,簽下了兩千萬美金的出口合同,而且順利得出奇。欣喜之餘,他暗自猜想,那點怪感覺會不會是應在這上面?旋即又自我否定,這單生意相對於他的身家不過是「細節微目」,不值一談!再說,他當過兵打過仗,差點被打掉父母給的「槍彈」,算是死過一回了,豈會為點錢財提前出現預感?
惴惴不安又過了一天,就在上午要進入會場的剎那間,黎阿八看見前面不遠處晃著焦泰恭熟悉的身影。黎阿八和焦泰恭是同年兵,同天分到「南下英雄團」九連九班,一見面就鬧彆扭。真是不打不相識,兩人後來成了在連隊最好的朋友,一起上戰場出生入死。
黎阿八心裡生疑:這傢伙是搞人事的,跑到「東交會」來幹什麼?難道我的怪感覺是因他而起……最近因忙於「東交會」的事,少和焦泰恭「煲電話粥」,才不知道他來了綠城。兩人見面寒暄,焦泰恭叫他「破三輪」,這是拿他下面被打過一槍的事開玩笑。當年黎阿八中彈,焦泰恭發現他褲襠血流如注,以為命根子保不住了,驚慌失措喊道:班長下面的輪胎被打掉了!此前一次戰鬥中,焦泰恭的小腿也被打了一槍,但輕傷不下火線,一瘸一瘸堅持出戰,被記了二等功,黎阿八就用「跛公交」來回敬他。
焦泰恭說:廳裡最近給了我個安慰獎,由副處長提為調研員,現在同事都叫我「焦調」。
高昇了,應該慶祝一下,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我做東!
安排晚餐的酒店,坐落在城東南湖邊。城東是綠城的新區,近些年得益於西部大開發和舉辦「東交會」,城市建設日新月異,與黎阿八當兵時的情形已判若兩樣。
看看腕上「金勞」,離約定時間還有四五十分鐘,黎阿八便信步到南湖邊轉轉。南湖周圍綠樹成蔭、鳥語花香,有些原生態的意思。走著走著,黎阿八神思恍惚,一下就飛回群山環抱的軍營,飛回硝煙瀰漫的戰場,彷彿敵人的子彈還在耳邊颼颼作響。
九班奉命消滅盤踞右邊山洞之敵,為全連奪回無名高地,清除側翼威脅。班長黎阿八身先士卒,奮勇向前,幹掉了幾個敵人,突然「砰」的一槍把他撂倒。戰友們看他的傷勢,都以為那一槍打得像是受了宮刑,七手八腳在他的關鍵部位敷了急救包,並連同下三角做了大包紮,馬上送往後方救治。連長操著廣西口音對護送他的人大吼:一定要讓醫生好好為他醫治,如果那玩意兒保不住,將來娶老婆就真的沒卵用了!過後,黎阿八榮立一等功,但都傳說他已成了公公。
黎阿八回到酒店房間,回味這些陳年趣事,忍不住感慨起來。
焦泰恭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白白胖胖身長腿短的人。焦泰恭介紹說:這是黎阿八!老黎,這是程光明,也是我們九連出來的。
哦,你就是黎阿八啊?程光明興奮地過來握手:在部隊就知道你的大名,我當過文書,看過連史,上面有你受傷立功的事跡。
黎阿八說:你好,很高興又認識了一位戰友,歡迎歡迎!
按說,到了這裡就該放手了,可程光明並沒有鬆開,盯著他的臉死看,因為矮他一個頭,不得不踮起腳來,就差沒伸手去摸一摸,兀自喃喃自語:怎麼有鬍子?
這裡面有誤會!焦泰恭趕緊打圓場,對黎阿八說:當時看你的傷勢,我和好多戰友都以為你成了公公,消息在連隊一茬一茬往下傳,他是你離開兩年後到連隊的,肯定受了誤導。又轉向程光明說:你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一槍只是打到他的大腿根,關鍵部位完好未損,沒被打成公公卻被打出好事來,他治好傷沒回連隊就直接調到ES分部去,在那裡提了干,後來轉了業。我也是多年後見面問起,才知道他那玩意兒還能用,但已無法逐一更正澄清。幾十年過去,因為他有「阿黎八八」外號,容易記住,老戰友依然以訛傳訛,常念叨他那點事。
程光明想當然說:起這個外號,是與發財有關吧?
黎阿八塞給他一個軟釘子:我是發了點財,但那是後來的事。不過,「阿黎八八」這個外號跟我發財真的還有點關係。改革開放後,優先安排傷殘軍人轉業,我轉到潮州塑料廠。領導見我是ES分部的軍需助理員,就讓我去跑供銷,後來被提為科長。但工廠越辦越差,不斷精簡人員,我就主動出來,帶一幫下崗同事倒賣塑料品,兩年後我買下已倒閉的塑料廠,重新改造生產新產品。起廠名時我想,離開「南下英雄團」時沒和戰友們話別,後來又沒聯繫,許多人都不知道我的情況,我也挺想念大家,既然「阿黎八八」在部隊叫開了,就用它給工廠起名,希望產品銷到什麼地方能讓那裡的戰友知道我在幹什麼。這個外號好像能帶來好運,工廠愈辦愈好,又創辦了塑料機械等新廠,做大後改成了集團。我及時註冊了商標,「阿黎八八」不再只是外號,而且還是我整個集團的商標了。現在,很多人好像忘了我的名字,打交道都習慣叫我「阿黎八八」。
焦泰恭感慨說:我們三人都在一個連隊當兵,同樣轉業卻大有差別。我一直在機關,現在混了個「焦調」;老黎一直搞企業,已搞成大局,吃喝嫖賭任自己;程光明呢,狡猾狡猾的,像鐵道游擊隊吃兩條線,先當領導後改經商,兩種便宜都吃了,吃得像他自己養的豬一樣,白白胖胖,身體不成比例。
上了菜,三人開始頻頻碰杯。
我們團前年已移防綠城管下的寧靖縣,等「東交會」閉幕,一起去老部隊看看。程光明喝到微醺時乘興提議:重新體驗體驗連隊加菜的場面,好好喝它一場!
黎阿八因離開「南下英雄團」太久了,擔心老部隊沒人認識不會接待。
程光明說:團長是我老鄉,從小學到中學都和我同班,一起出來參軍,他分到ES分部的勤務連,調了幾個部隊,兩年前又調到我們團當團長。他敢不接待?
黎阿八問:團長真的是ES分部勤務連出來的?我到這個連提了排長、連長才調進機關,帶過你們四川的兵,他叫什麼名?程光明說了姓名,黎阿八怕沒聽清,加重語氣說:是管子林,那個大嘴巴高鼻子的管子林?他是我的兵!真是世事難料,我只當了他的排長、連長,想不到他跑到我的老部隊一下就當了團長!
程光明馬上掏出手機撥通團長電話,告訴他正和他的老連長在喝酒。團長讓程光明請黎阿八說話,他在電話裡喊「老連長好」,說很久沒見老連長了,挺想念老連長,老連長既然來到綠城了,一定要回老部隊看看,我派人去接你們!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卻之不恭了。黎阿八格外高興,以為那點怪感覺,可能就是應在去老部隊看自己的兵怎樣當團長這件事上。
過了兩天,團參謀長奉命來接人。焦泰恭「臨陣脫逃」,說廳裡有急事,要他趕快回去。黎阿八依約和程光明上車趕路。
團長得到參謀長的電話報告,率領一干人員迎到營區門口。大門上掛著「熱烈歡迎老首長回部隊傳經送寶」的橫幅,兩旁是敲鑼打鼓的警衛排和準備獻花的衛生隊女兵。
團長對黎阿八和程光明說:先請你們參觀一下營區,然後到九連和同志們見見面,中午就在那裡包餃子加菜,晚上給全團作作報告。
「南下英雄團」是一支威名遠播的部隊,解放戰爭從東北打到南方,勢如破竹屢建奇功。建國後曾駐紮嶺東,幾經移防才來到寧靖縣。現在,營房多為氣派的新樓,裝備都已更新換代,有不少以前沒見過的武器,部隊全部摩托化,具有高強的機動作戰能力。老部隊煥發新風采,讓兩位老兵心花怒放,為國防力量發展強大深感自豪。
一行人最後來到兩位老兵生活戰鬥過多年的九連,全連官兵列隊夾道歡迎,把他們簇擁進飯堂。裡面已擺好了十四桌飯菜。大家站到桌旁時,戴著紅袖圈的值班員便指揮全體合唱了《我是一個兵》,接著一二三排和炮排輪流拉了歌,把氣氛推向高潮。兩位老兵熱血沸騰,彷彿又回到當年的火紅生活,和現在的官兵們一樣意氣風發。
那副團長是勸酒喝酒的好手,酒桌上搞得非常活躍,各桌的官兵又輪流來「老白干——老拿白開水代酒來干」,兩個老兵儘管極力克制,每次都只是一點點舔一舔;但喝下來,兩人全都醉眼迷離,程光明已經搖搖晃晃,大家便送他們去招待所休息。
走到半路,不遠處出現一片綠樹婆娑的山坡,似乎有股神秘力量要拉著黎阿八過去,他便問道:那是誰的營房?
團長的臉色凝重起來,說:是以前駐這裡的部隊留下的一個特別地方,我們習慣叫它389營房。
389?黎阿八想想,部隊從來沒有三位數代號,他疑惑地問:這是一支什麼部隊,番號叫什麼?話說出口,左眼右眼頻頻跳將起來,他心裡咯登一下,右跳財左跳災,兩隻眼一起跳又是什麼?不由驚歎:這是怎麼回事?
團長以為黎阿八在問為什麼叫389營房,便做了解釋:這是一座特別的陵園,以前駐在這裡的部隊,在保衛邊境的戰鬥中犧牲了389位烈士,全集中安葬這裡。我們團移防這裡後,都不願把它看作普通墳墓,而是把它當成烈士的住所,所以就叫它389營房。
黎阿八腦海隨即浮現出烽火連天的戰場,激動地說:我當年就是在保衛邊境的戰鬥中受的傷,差點就和他們一樣骨埋青山。這些烈士恐怕也只有家人才常惦記著,會不時來祭拜。團長接過話說:這些烈士中有三位,不知什麼原因,幾十年來都沒有親人來拜掃過,一位是黑龍江齊齊哈爾人,一位是山東臨沂人,一位是廣東潮安人。
哦,有一位是我的正宗老鄉!黎阿八對團長說:我們潮汕人最重感情最講仁義,親人安葬再遠也要去祭拜,他沒人來掃墓,說不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你叫人安排程光明去休息,我要去看看烈士居住的地方。
進了陵園,黎阿八走近一座座墳塋去看每一塊墓碑,個個都是風華正茂之年英勇捐軀,他百感交集,逐一向長眠地下的烈士鞠躬致敬。
潮安老鄉那座墳塋,並不像想像中雜亂荒涼的樣子,直如左鄰右里一般整潔。碑文被新描過,十分簡約:翁浩傑烈士,0498部隊連長,在保衛邊境戰鬥中英勇犧牲,一等功臣,三十歲,廣東省潮安縣人。
黎阿八一看,心懷激盪:是我受傷那年犧牲的,同樣立一等功,我頭頂榮譽桂冠幸福活著,他卻付出了生命!三十而立,很多人三十歲立家立業,我三十歲做過科長出來當老闆,他三十歲卻立了塊碑,不知是否有成家留下後代?他想到這兒,猶如醍醐灌頂:哦,原來我參加「東交會」,不期邂逅焦泰恭,焦泰恭引見程光明,程光明牽出了管子林……環環相連緊扣,這都是英雄在天顯靈,用他無形之手神秘操控,引我來這裡看他,怪感覺肯定就應在這上面了!黎阿八驟時有了「天將降大任」的使命感。
見黎阿八沉默凝視,團長對他輕聲說:雖然這些是兄弟部隊的烈士,但團裡決定,每到清明都組織官兵來掃墓。另外,翁連長犧牲那場戰鬥中有位受傷的老兵,一等功臣,享受榮軍津貼,自從有了這個陵園,他就帶著老婆幾十年如一日守在這裡,每天打理陵園,每隔一段時間就描一次碑文。
黎阿八真誠說:這樣的人太難得了,能不能請來見上一面?
守墓人住在旁邊的村裡,很快就被人請過來。老兩口大概都六十多歲,面容清�嚏A但精神蠻好。尤其那位老兵,坦坦蕩蕩目光炯炯,一看就知道是飽經血火洗禮,已萬事想開無慾無求了。
黎阿八早已解甲經商,多年未著戎裝,這時血液裡卻滾滾湧起軍人的氣概,兩腳一碰,正正規規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熱情過去握手:辛苦了!您和嫂子很偉大,盡了我們想盡的心,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這沒什麼,應該的。守墓人平靜地說:這些烈士長眠在這裡幾十年了,我還好好活著過日子,與他們比起來我很幸運很知足,我要守護他們一直到死為止,然後到地下再跟他們做戰友!
謝謝!謝謝!黎阿八抱拳致意,然後把現金全掏出來,數數一共8300塊,拿8000塊給守墓人,對方一個勁想推回來。他誠懇地說:您拿著,聽我說,這錢不是簡單送您,還想拜託您辦一件事。這位翁連長,雖然我不認識,但他是功臣,是我的正宗老鄉,幾十年都沒有親人來過,讓人想著難過,我們家鄉清明、冬至都可以掃墓,以後每年這兩個時間,請您幫燒三支香,替我祭奠他,直到他有親人來掃墓為止。
我天天在這裡,一定幫你辦好!守墓人較真說:但這只是舉手之勞,你不用給我錢!
他把錢塞還黎阿八,黎阿八又塞給他:我回去一定設法幫翁連長尋找親人,不過能不能找到,他的親人會不會來,我什麼時候再來,都很難講。我辦企業有錢,本應多給一點,表達我對你們的敬意;但今天身上只有這麼多現金,下次我來了一定再給。如果三年內還找不到翁連長的親人,第四年我再忙也要來!
旁邊剛好有別人用剩的一些香,黎阿八拿來點上三支,撲通一聲跪在墓前,拜了三拜:翁連長,今天我能到你墓前祭拜,是你的英魂在天顯靈,也是因了老鄉的緣分,我回到家鄉一定盡心盡力幫你去找親人,讓他們盡快來拜祭你!說完又拜了九拜,磕了三個響頭。當他抬頭正要起身時,突然感到神思恍惚眼睛矇矓,隱約有個英姿颯爽的軍人,像電影化入鏡頭,從墳裡冉冉升起,熱淚盈眶向他敬了軍禮,轉瞬即逝。他一個戰慄,心裡的怪感覺頓時煙消雲散,渾身清爽怡然。
389營房,特別是翁連長和守墓人一死一生的兩位英雄,給黎阿八極大的震撼,他覺得有很多話要說。從陵園回招待所的路上,團長再次邀請給部隊作報告時,他不再推辭了,吃過晚飯就和程光明到禮堂去。他讓給程光明先講,說有戰鬥力的應該衝鋒在前,老殘病弱只能殿後。他們的報告,主要是現身說法談體會,很像過去的「講用」。
程光明畢竟在部隊當過場長,到地方當過站長,現在是總經理董事長,經常開會講話,一上講台,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講他如何管好公豬公牛和配種員,繪聲繪色,講他從包皮到皮包——由為人提供做包皮料發展成自做皮包,很會煽情,搞得滿堂笑聲不斷。
黎阿八側重講了回老部隊尤其是去陵園的感受,快結束時說:389營房的烈士們,就像有首歌唱的「戰士上戰場什麼也不想」,只想著殺敵奪取勝利,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現在躺在墳裡默默無聞,有三位至今還沒有親人來過,需要我們以行動來告慰他們,我已經不能像你們一樣為保家衛國衝鋒陷陣了,但我要去為那三位烈士尋找親人,首先是回家鄉去幫翁連長找到家屬!
對翁連長髮了誓,對全團表了決心,黎阿八雖然有了動力,但也感到壓力和困難。告別老部隊直至回到家鄉,他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兌現諾言,竟一反常態鬱鬱寡歡。黎太以為他到綠城有外遇正害相思病,逮到機會就指桑罵槐。兒子黎江明白母親在吃無名醋,便對父親展開「火力偵察」。黎阿八見了黎江,沒等他開口就先發話:我正想找你們,去把你妹妹黎珊叫來,我有事要交代。黎江很快找到妹妹,一起來聆聽訓示。黎阿八說:你們都在公司當了多年高管,可以為我分擔擔子了,最近我要專心辦件事,日常工作就交由你們來管,你們放手去幹,遇事多商量,沒大事不要找我。
黎阿八安排好公司事情,馬上開始尋找烈屬工作。
原以為翁不是大姓,在潮汕應屬於「稀有品種」;可認真一查,竟發現,潮安縣就有金石、鐵鋪、韓公等好幾個鎮有全姓翁的村莊,好幾個鎮又有村莊部分人家姓翁,而且比鄰的市縣區也有類似情況。
正當黎阿八有點「老虎吃刺蝟——無從下手」的時候,在汕頭當記者的朋友游大河打來電話。黎阿八靈光一現,這傢伙也在綠城附近當過兵,或許會知道情況。游大河問明是要幫找人,爽快地說:找人,挖料,這是記者的強項,我來幫你。汕頭到潮州三十公里左右,游大河走高速,沒多一會兒就來到。得知是為翁浩傑找親人,游大河說:翁浩傑我認識,他是我的連長!黎阿八喜形於色:踏破鐵鞋無覓處,竟然得來全不費工夫,走,帶我去他家!
事情卻如黃河中途拐彎向西流,游大河根本不知道他連長家在哪個鎮哪個村,他有點不好意思說:我只當了兩年兵,沒有機會和連長細談,只知道他是潮安人,別的不清楚。
黎阿八說:你要是方便,就和我一起去找。
游大河說:行,但時間不能長,我還要靠報社發工資過日子,只能偷溜幾天。
他們高速度高效率,把潮安縣全姓翁的和有姓翁的村莊都走訪了一遍,翁浩傑倒是碰到幾個,甚至有個姿娘仔(小姑娘)也叫翁浩傑,就是沒有可以對號入座的,幾天時間無功而返。
黎江黎珊見父親弄得這麼辛苦,就讓事業拓展部經理梅孜孜搞了個堪稱「有獎徵集情報」活動,發動集團上下提供有益信息,幫助尋找烈士親屬。
一天游大河忽然來了靈感:姓翁在潮汕最出名的是汕頭大學旁邊的「所內翁」。那裡曾經是潮安、揭陽、澄海三縣的交界點,翁浩傑會不會就是那裡的人,他當兵時剛好是潮安縣管的,因而自稱潮安人。聽游大河這麼分析,黎阿八覺得有道理,便決定先到「所內翁」去找,如果找不到,再順路到揭陽去。
他們到了「所內翁」,幾乎問遍了全村人,都沒找到可對號入座的翁浩傑。黎阿八不禁長歎:一個一等功臣居然這麼難找,讓英雄繼續孤寂長眠地下,真是不甘心啊!游大河說:這村後山巖有個天然石屋,是翁萬達年輕苦讀兵書的地方,乾脆乘便去看看。說罷,不容分說,把黎阿八連推帶拉過去。不料竟在門口遇到與游大河熟悉的「所內翁」所在街道的解書記,攀談中解書記說:其實,韓公鎮有兩個翁村,大的在鎮政府旁邊,小的在隔了兩三里路的山邊,都與「所內翁」來往密切。
經解書記這麼一說,他們明白前次去的是大翁村,黎阿八決定第二天就去小翁村。游大河說他已經出來幾天,不能再奉陪了。黎阿八隻好孤身獨行。
小翁村沒多少戶人家,分佈在公路兩旁的山坡。路邊有個「麗香商店」,店主自稱麗香嬸。黎阿八寒暄幾句,便向她打聽。麗香嬸說:你是要找乾伯吧?他大兒子就是打仗犧牲的。說完走出店來,手搭涼棚向路對面的坡上望了望,指著左前方不遠處:喏,他就在那邊做工課。她見眼前這個人開奔馳、西裝筆挺、很有派頭,知道不是領導就是大老闆,便抓住時機推銷生意:你來做客,應該給乾伯買點手信。黎阿八很理解,這麼偏僻的地方有外人來,是天賜做買賣良機;再說,給人家添麻煩了,也應該幫襯她。就說:有道理,給他買什麼好呢?麗香嬸說:乾伯煙茶酒都會,就買煙茶酒嘛。黎阿八按她的指點,買了一條煙兩斤茶兩瓶酒,提著走過去。
乾伯腰上紮著浴布(多種顏色相間的大格子薄布,是潮汕男人必備的勞動用品),躬身揮動鋤頭在挖蕃薯。黎阿八見了不由鼻子發酸:按翁連長的年齡來推算,他父親應該八十好幾了,這麼大年紀還要這樣幹活,估計家裡沒什麼人,日子不怎麼好過。
他親切喊道:乾伯,乾伯!
乾伯聽到有人喊便轉過身來,一副慈眉善眼,頭髮眉毛鬍子都白了。
黎阿八試探著說:乾伯,您認識翁浩傑吧?見老人沒反應,覺得是自己說得不對頭,哪有父親不認識兒子的?便換了個說法:家裡有人叫翁浩傑嗎?老人還是默不做聲,又另換個說法:翁浩傑是不是您的兒子?我剛去祭拜過他,現在來為他尋找親屬。
已經三十多年沒提翁浩傑了,突然來了個陌生人再三說起這個名字,乾伯手中鋤頭「匡」的一聲掉在地上,忍不住慟哭不已。渾厚滄桑的哭聲,猶如悶雷翻滾而來,讓人痛徹肝腸!黎阿八頭髮梢都麻了,欷歔不迭,怪不得有句潮汕俗話叫做「慘過老人哭子」,卻不知道如何勸慰。
過了一會兒,乾伯哽咽停了下來,雙手在身上口袋摳摳摸摸,卻沒掏出什麼東西來,連連吞嚥口水。黎阿八趕緊把買的煙拆出一包送到他手上。乾伯深深連吸幾口,情緒放鬆下來,解下腰上的浴布擦擦臉和脖子,長歎一聲說:浩傑是我大兒子,三十歲就走了,已經三十多年了。
舐犢情深,完全可以想像出老人當年老來喪子的情形。但黎阿八不明白,他如此愛惜這個兒子,卻為何幾十年都沒去看看,即使自己年邁走不動,難道就沒有別的人可以去,抑或另有難言之隱?他想了想說:為什麼不去看看翁連長?話一出口,他又為該不該這麼說忐忑不安。
乾伯並沒責怪黎阿八,而是默默把挖出來的蕃薯撿到籮裡,用鋤頭挑在肩上,向他招招手:不要在這裡站了,請到我家裡去坐坐,喝杯茶,我再慢慢給你講。
乾伯家是一座俗稱「下山虎」的潮汕民居,看樣子剛建好不久,日子應該過得不錯。
乾伯請客人到廳堂坐下,用小沙壺在炭爐上煮水,擺開功夫茶具,水一開,馬上燙壺洗杯沖茶,給客人端了一杯,自己也端上一杯喝了,問明客人姓名身份,作了自我介紹。
黎總,我們不是不想去看,而是不敢去看啊!乾伯點上一支煙,這才回答黎阿八在地裡提的問題,但只說了這兩句,眼淚又流下來,他用浴布擦了擦,泣不成聲地說出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出剛遭不幸又添新慘的連環悲劇。
那年,部隊通過縣武裝部,來報知翁浩傑英勇犧牲的消息。乾伯雖然知道當兵打仗要死人,但從沒想到這種厄運會落在自己頭上,而且一個五十來歲的人怎能經得起老來喪子的沉重打擊?他一下就暈過去,倒下時頭磕到一把椅子,流血不止,被送到公社衛生院救治。老伴乾姆只好請來族內老大,商議處置對策。
大家認為,翁浩傑妻子李美卿已懷孕七個多月,說生就生,絕不能讓她長途跋涉去部隊,要是把孩子生在半路上可就麻煩了,在生產之前不能讓她知道噩耗,以免悲哀過度危及胎兒;乾姆要留下來,照顧兒媳婦和乾伯;小妹翁如珊才十來歲,不好出遠門辦事,留下來給乾姆當幫手;弟弟翁傑輝和大妹翁傑珊年輕力壯,就由他們結伴去部隊料理大哥的後事。這是當時特殊情況下,最合理的通盤安排。
翁傑輝帶著翁傑珊,第二天坐汽車到廣州,再轉車到湛江,接著轉車經綠城去部隊。可客車剛進入廣西境內,就「轟」的一聲翻落山溝。翁傑珊受了輕傷,慌張失措,看見翁傑輝身受重傷,腦裡一閃念,只想背著二哥盡快回家。以為回到家,有父母親、嫂子和妹妹,二哥就有救了。翁傑輝回到家有氣無力喊了「爸——孃——」,就魂飛天外,隨大哥而去。對乾姆來說,兩個兒子走了一個,已經天塌了;現在剩下這一個也撒手而去,等於地也陷了,似乎乾坤之間已沒有她容身之所!乾姆含悲逝世。乾伯可說是悲極而醒、大痛不痛,認為乾姆這麼走了,人世間繁務不再用牽掛,不再用受厄運折磨,不失是一種解脫;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倒下去,否則,這個家就徹底散了。正因有了這個信念,乾伯反而越活越硬朗,堅強撐起這個曾經天塌地陷的家。
乾姆走後不久,李美卿生了一個男孩,家裡有了新喜氣,現出新生機,燃起新希望;但也多了瑣事負擔,給乾伯增添了撫育孫子的重任。乾伯想,死的已成定局,應把心思用在照顧活著的。那時,生產隊按工分計算分配口糧,他是家裡剩下的唯一勞力,必須多掙工分多搞糧食,讓全家吃飽飯。他起早貪黑參加生產隊勞動,收工後又去種自留地,整天累得四腳朝天,根本沒有時間精力顧及其他事情,而且分身乏術,更無法山長水遠到部隊去。不時還有人勸告乾伯,你大兒子死得太凶,已搭上兩死兩傷,家運正在衰落,不能再去看他,要看也必須家運好轉再說。乾伯對連遭不幸心有餘悸,自然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不敢再提去看大兒子之事,以免再遇不測。
乾伯抽泣著,再次用浴布抹眼淚,抖抖索索給客人沖了茶,接著說:一晃幾十年過去了,這件事一直像塊大石壓在我心頭,總覺得虧欠了俺浩傑;所以,我每年堅持種兩季「長冬蕃薯」。他指指剛才挑回來的竹籮:喏,就是這一種。以前我們把蕃薯放在稀飯裡一起煮熟,俺浩傑最愛吃,經常一手拿個蕃薯一手端碗飯漿,咬口蕃薯喝口飯漿,說這是麵包加牛奶。自他走後,每到他的生辰和忌日,我都煮四個蕃薯和兩碗飯漿來祭他,讓他在天上能吃到喜好的東西,彌補我的內疚。
黎阿八跟著一路抹淚,正想請乾伯到鎮上吃午飯,手機響了,黎太在電話那邊著說有事,急叫他回去。
黎阿八千不怕萬不怕,就怕老婆河東獅吼打電話,只好抱歉說:乾伯,不好意思,我先回市裡處理點急事,您哪天方便時把家裡人叫齊,我再來聽您說說後面的。乾伯滿口應承:後天是浩傑的忌日,我挖那些蕃薯就是準備給他做忌用的,他們都會回來,你後天來吧。乾伯送黎阿八上車,麗香嬸見了說:下次再來,還是把車停在我店前,我再幫你看。然後,隨同乾伯頻頻擺手說:款款行,款款行!
聽說「阿黎八八」的老闆到過家裡,準備再來和大家見面,乾伯家裡人紛紛從各自工作生活的地方趕回小翁村。黎阿八再次趕到時,廳堂裡多了三位中老年婦女,乾伯已生了炭爐煮好水,待客人坐定,馬上衝好功夫茶遞過去。
乾伯介紹那三位中老年婦女是他兒媳婦和女兒,然後切入話題:我八九十歲了,經歷多感受深,當今社會確實好,過去就不一樣。記得1943年饑荒,病和死的人很多,我被餓得腳水腫,頭昏目暈。但附近的富人梟情絕義,家裡米谷堆成山、錢銀壓塌樓,硬是不甘對人施捨。現在好人還是多,我家接連遭遇不幸的時候,要不是有那麼多好人出手相幫,早就散了。
乾姆去世後,剩下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傷的傷,周圍多認為這個家算是完了。儘管當時是「文革」期間,但公社「革委會」瞭解情況後,還是及時報告了縣裡,縣裡很快派了兩個同志到乾伯家走訪看望,過幾天又派人送來一百塊錢、一百斤米和五斤油,說是慰問救濟特困烈屬。不久,公社恢復黨委,來了個部隊轉業的王書記,到乾伯家看過後,非常同情,對同來的幹部說:如果讓一等功臣的家還窮下去,就對不起流血犧牲的英雄了,我這個書記「做支大浪」(當個鳥)啊!王書記話糙理不糙,心更不糙。他專門開會研究,又親自到縣裡去找領導,很快安排翁傑珊到大翁村信用社工作,接著安排李美卿到公社信用社工作,翁如珊一到齡又幫送去當兵。信用社劃歸農業銀行時,翁傑珊和李美卿都調到縣農行。翁如珊在部隊提了干,去年轉業安排在海關。
幫我們家的人中,王書記做得最多,功勞最大!乾伯動情地說:好人有好報,後來他升到縣裡再升到市裡。我這個兒媳婦也有功,是全家人的功臣!
李美卿年近花甲,看得出是個重擔壓頂不彎腰、多幹活少說話的人,飽經磨難使她變得更加堅強。她被家公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美卿生完孩子,才知道丈夫犧牲了。有人不忍看她這麼守寡,好心勸她去改嫁,還為她牽線搭橋介紹對象,她都堅決謝絕。她很想帶著兒子到丈夫墳前哭訴一場,家公和兩個小姑怕她母子出意外,死活攔住不讓去。思前想後,她把對丈夫的思念和所有的痛苦都化作精神力量,集中時間精力撫養孩子。認為這才是對丈夫表達愛的最好方式,才是對這個家最好的貢獻!
守寡的辛酸經歷,只有自己知其真味,對鰥居的家公怎能談及,對其他人又何以說起?
黎阿八不時搖頭歎氣,心裡又好生納悶:怎麼只有這姑嫂三人,那棵獨苗呢,究竟是否已娶妻生子?這些都還沒說到,是不是他們不願說,我該怎麼問起?
黎阿八正在踟躕間,一個十來歲的姿娘仔領著兩個八九歲的男孩從大門歡聲雀躍進來,異口同聲喊道:老公(曾祖父),阿嬤(祖母),老姑(祖姑母)!後面跟著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也邊走邊叫:阿公,阿孃,大姑,二姑!
看到這群人,黎阿八笑了。他明白,英雄的種子已開枝發葉,二代生三代,傳續了喜人的血脈!
翁存!乾伯對孫子說:這是黎總,「阿黎八八」的老闆。
您好您好,電視上見過!翁存過來握手:您是著名英模。他對爺爺說:阿公,黎總立過戰功,是全國優秀軍轉幹部,中央台播過他巡迴報告的實況,省台報道過他的事跡。
怪不得我一見到他就覺得臉熟熟!乾伯笑笑說:哦,想起來了,幾月前「630」扶貧捐款,你拿了張大支票,一下子捐了800萬,電視播了好幾次。乾伯向黎阿八表達了敬意,又對孫子說:翁存,黎總剛去看過你爸的墓,現在專門來說知情況,他是好人啊!接著招呼三個孩子:來來,過來叫老叔(叔祖父)!三個孩子很懂事,叫了老叔又鞠躬道謝。
黎阿八眼前一亮,兩個男孩身上有翁存的影子,而翁存又很像幻覺中那個身影,這就叫一脈相傳吧?他自言自語:翁存!翁存?
這個名是我給他起的!乾伯自豪說:當時我想,短短時間,兩個兒子都給老天收去了,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總得給我留個種吧,就特意把他叫做「翁存」。
乾伯的用意是祈求老天恩賜,保佑孫子平安成長,為這個家傳續香火,幸好事實恰恰天遂人願。黎阿八羨慕說:乾伯,你家現在人丁興旺了,孫子一下就生了三個小孩!
乾伯趕緊解釋:三個都是計劃內,全不違反政策!翁存和他老婆都是獨生子女,按規定可以生兩胎。第一胎姿娘仔,我們緊張死了。誰知,老天開眼,這小子爭氣,第二胎一炮雙響生了兩個男的,讓我歡喜到幾夜睡不著!
黎阿八仔細看看翁存,又問:翁存長得像他爸嗎?
李美卿和翁浩傑只同床共枕一個月,頭年冬天翁浩傑請假回家和她相親,翌年春天又請假回來結婚,一個月後回部隊就上前線,就是那一個月的夫妻生活讓她幸運做了母親。她深情說:像,太像了,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年他爸走的時候,就是翁存現在這個樣子!
猜測得到印證,黎阿八反而更疑惑:我從未見過翁連長,為什麼幻覺會有他的身影,難道人真的有第六感官,還是有緣人之間的特殊感應?
李美卿說:這孩子高考時挺賣力,差幾分入重點線;但那年國家有個政策,烈士子女可加20分,一加分他就順利讀上了重點大學。畢業後進了市建行,最近當了信貸科長。兒媳婦在發展銀行,連我和他大姑,一家四人在銀行。
真為你們全家高興!黎阿八說:我在翁連長墓前發過誓,一定想方設法幫他找到家屬,讓親人去祭拜他;現在找到了,我想請你們派人去看看他。說著,打開皮包拿出兩萬現金,交給翁存:這點錢就給你們做路費。
四個老人都叫翁存不能拿。李美卿說:我們現在不比過去,有錢了,去拜祭親人是天經地義的分內事,怎能讓別人出錢?
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出得起這個錢,但我也要對翁連長表示一點敬意!黎阿八說:而且你們能去也是幫我兌現許下的諾言,一定要拿,否則我心裡不安。
已說到這份上,再推就是不領情了。翁存說:恭敬不如從命,不過我們要去也用不了這麼多,就拿一半吧。
黎阿八向他們講了守墓人的故事,感慨說:這是一對值得敬重的老人,我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再去看他們,這樣吧,你們去了就在這兩萬中拿五千給他們,並替我向他們問好!
黎阿八和他們一起為翁浩傑做了忌,吃了乾伯煮的蕃薯和飯漿,看著一家香火又燒旺起來,由衷為翁連長感到欣慰。
事情終於有了一個好的交代,黎阿八很開心。他覺得人的一生要做成這麼有意義的事,機會不多,而且給人的成就感是其他所沒法比的。他想自己是退出江湖的時候了,再下去也不過是一台賺錢的機器,應該把事業交給孩子,趁著身體好還走得動,去為另外兩位沒有親人拜掃的烈士尋找家屬,別讓389營房留有遺憾。
一天翁存打來電話,說他們已去祭掃回來了,按黎阿八事先的囑咐拍了照片和錄像,想送來。黎阿八讓他馬上過來,直接拿到辦公室。
鏡頭中,乾伯、李美卿、翁如珊和翁存同行,四人一到陵園就圍著抱定翁浩傑的墓碑,哭得死去活來,久久不願放開。李美卿淚如雨下,這一抔黃土就是三十多年前同床共枕的丈夫,英俊瀟灑的丈夫已化成這一抔黃土,怎能不叫她痛苦、悲愁、哀傷、怨恨、惆悵滿懷?她猶如擁抱丈夫那樣匍匐在墓上,如歌抽泣,向長眠於地下的丈夫縱情傾訴!翁存點了香燭,燒化紙錢,這就是從未謀面的父親,多少年魂牽夢繞的父親就在這地下,他拜了又跪,跪了又拜,把頭磕得咚咚響,他不知對父親從何說起,也不知該向父親訴說什麼?乾伯對兒子不能跪不能拜,顫顫巍巍站著,老淚縱橫,痛苦哽咽。翁如珊忙得團團轉,恨不得多長几只手來應付今天的特殊場面,她自己要燒香化紙跪拜,還要攙扶照顧父親,怕他悲傷過度出現意外;又要寬慰大嫂,減輕這個守寡幾十年苦命人的悲傷,讓她順利挺過這一關。
看了這一幕幕感人的場面,黎阿八禁不住長舒一口氣,對翁存說:能有這樣的結果,是你爸在天有知,總算可以告慰你爸的英靈了!沒有辜負英雄的特殊托付,我問心無愧。
全仰仗您重情好義,我們全家萬分感激您!翁存說著畢恭畢敬給黎阿八鞠了躬,接著說:經過這件事,我感觸至深,這世界還是好人多,管團長他們接到您的電話,知道我們要去,就指定專人和我們聯繫,還派車去接站,安排我們住到團招待所,為我們提供掃墓工具,真是無微不至。那個守墓人仍堅守在那裡,我們按您的吩咐,把五千錢交給他,並轉達了您的問候,他叫我替他謝謝您。
黎阿八拿起有守墓人的照片再看了看,發現上面標的日期是04/04/2012,便若有所思說:你們已回來好長時間了?
翁存像被觸動哪根敏感神經,眼眶立刻紅起來:我們是今年清明前三天出發,清明後三天回到,本來早就應該來感謝您,但是……他說不下去了,嗚嗚哭起來。
原來,自從掃墓回來,乾伯整個人變了,飯越吃越少,每天老昏沉入睡。全家人被嚇得不得了,半步也不敢離開。到了第二十一天傍晚,乾伯起來吃了晚飯,和大家喝了一會兒茶,然後洗了澡上床睡覺。全家人以為,他是年紀大,一星期的旅途顛簸,加上觸景傷情,身心經受不了,經過三星期的休整,終於挺過來了。誰知,翌日起來,翁存去請他吃早餐,卻發現他已經溘然長逝,而且自己穿好早準備在家裡的壽衣,全家人痛哭不已。
翁存抹抹眼淚說:真沒想到,阿公身體那麼好,八九十歲還經常去做工,已經闖過那麼多的大災大難了,怎麼就跨不過這個坎呢?
黎阿八勸他節哀:你阿公八九十歲去世,屬於白喜事。他走得安然淡定,沒受病痛折磨,或許是已盡心盡責完成人生使命,預先知道命理定數,壽終正寢,是多少人修不到的善果,你們可能感到事出突然難以接受,但對他卻不失為一種福分。當時你們應該告訴我,我會去送送他,至少送點紙禮。按潮汕風俗,白事過期不補,我只好在此祈禱他到天堂多多享福!
送走翁存,黎阿八十分感慨:有人說,世上最大的悲哀,人在天堂,錢在銀行,親人上公堂。對我來說,是最怕心願還沒有完!現在多賺少賺,對我們都只是在數字上做加減,絲毫不影響生活;如果利用擁有的力量多辦一件善事,可能就會改變別人的生活。他對兒女說:我一定要去為另外兩位烈士尋找家屬,就是追到天邊也要找到!
黎江黎珊覺得父親這些話,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的味道,一時緊張起來,極力找出理由試圖勸阻他。黎阿八卻揮手向下一砍:不用再說了,就這麼定了!過了兩天,就踏上了北去尋人的漫漫旅程。
原刊責編 展鋒本刊責編付秀瑩
責編稿簽:英雄,不僅僅是那些為國捐軀、長眠地下的烈士,還有那些在戰火紛飛槍林彈雨中倖免於難的戰士;不僅僅是長年默默與英靈相伴相依的守墓老人,還有那些忍看親人遽然離世的烈士親屬,那些在漫長的歲月裡把思念與艱辛扛在肩頭的老人、女人以及孩子,那些伸出援助之手滿懷熾烈愛心的人。在更廣泛的意義上,英雄是無名的人,是平凡的人,是廣大的、難以盡數的一群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做「人民」。這篇小說便為我們塑造了這樣一座英雄的群像,形態逼真鮮活,充滿粗糲的生活的質感,瀰漫著正大莊嚴的精神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