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文\鐵凝
選自《作家》2012年第7期
【作者簡介】鐵凝:女,1957年生於北京,著有長篇小說《玫瑰門》《笨花》等,中短篇小說曾多次獲全國獎。中篇小說《永遠有多遠》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現為中國作家協會主席。
1
她們在酒店大堂的自助餐廳一碰面,就迫不及待地交流起昨晚的住店感受。
這城市靠近中俄邊境,酒店的自助餐就也帶出點兒俄式特點。她從餐檯上拿了酸黃瓜、紅腸,咬著牙切了一片鐵硬的、不加防腐劑的黑「列巴」,對跟在身後的嫂子說,大嫂你的下眼袋都出來了。
大嫂也咬著牙切了一片鐵硬的「列巴」說,阿元,本來選這家酒店是覺得他們新近推出了客房的「人體感應服務」,可我昨晚一進房間就知道上當了。
姑嫂二人又各自斟滿一大杯鮮搾橙汁,選了一張靠窗的小方桌坐定。她們不約而同先將橙汁一飲而盡,好比是控訴客房之前的一個鋪墊。
大嫂說她進了房間,不用插取電卡,燈倒是全亮了——房間果然自動感應了人體。她放下行李,直奔衛生間,急著卸妝,洗澡。由於飛機晚點,她和阿元辦完入住手續已經是半夜兩點了。衛生間的燈卻不亮。她出來進去好幾回,並配以肢體動作,比如跺腳、拍手什麼的,那燈偏是對她這個活人不予理睬。她只好摸著黑在衛生間裡湊合著洗漱,然後上床。她上了床,希望趕緊關燈睡覺,不幸的是床頭燈還頑固地亮著。情急之中她甚至把臉湊到那亞麻材質的檯燈罩上,差不多快要把檯燈摟進懷裡了,檯燈依然拒絕和她發生感應。她又本能地摸索檯燈開關,沒能摸到——人體感應的客房裡根本就見不到一隻開關面板。她想起應該給客服部打電話,誰知這客房裡竟然沒有電話。床頭桌的桌面上只嵌有一張撲克牌大小的磁卡,上邊畫著一張女性服務員的臉,臉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您有需要請對我講。
大嫂便對著那張小臉哀求道:我需要關燈,關燈!
床頭桌上的小臉發聲了:對不起,您房間的感應系統出了故障。現在已是深夜,維修工已下班,再次對故障帶給您的不便表示歉意!
阿元問結果如何,大嫂說,結果就是亮著燈睡。下眼袋出來了是小事,再睡一夜說不定能睡成精神病。
阿元就說,她的房間也有麻煩,燈倒是該亮的就亮,該黑的就黑,問題出在自動感應的馬桶上。那馬桶尚有幾分情調,水面上還飄著玫瑰花瓣。但當她用完馬桶之後,水卻怎麼也衝不出來。阿元說她是大……啊(因為在吃早飯,她省了後邊那個字),所以她必須把馬桶沖乾淨。後來她走的程序就和大嫂差不多了,也是對著床頭桌上的小臉懇請她找人來修馬桶,小臉說對不起您房間的感應系統出了故障。現在已是深夜,維修工已下班。再次對故障帶給您的不便表示歉意!
大嫂急切地問阿元怎樣沖的水,阿元苦笑著說,她本想從衛生間找個盆,搪瓷的、塑料的,都行。當然沒有找到,一個宣稱客房實現了人體自動感應服務的酒店,怎麼可能給衛生間配個臉盆呢,那是從前的縣級招待所的氣質。她只找到一隻漱口玻璃杯,就以此杯為運水工具,往返於洗面台龍頭和馬桶之間無數次,才算沖淨了馬桶。
阿元和大嫂相對著歎了口氣,不吃不喝的,一時間似都忘記了盤中的「列巴」和紅腸。
一個端著大杯牛奶,大聲打著手機的女人從她們桌前經過,才把她們從「人體感應客房」引回現實。那女人身材瘦小,聲音卻高亢,旁若無人地通過電話向對方重複著:「關鍵是資金鏈不能斷,資金鏈不能斷,資金鏈明白嗎?我跟你們講過多少次了……」阿元和大嫂同時想起,噢,她們此行,多少也和資金鏈有關呢。
阿元的大嫂這些年做貂皮生意,先是和俄羅斯走低端,後來又發展到和意大利做中高端時裝市場,灰貂、紫貂什麼的。資金有缺口,阿元夫婦幫了她,又表明「幫」的那筆錢是贈與。畢竟,阿元的先生二十年前在北京南郊圈地開水泥構件廠時,他的哥嫂尚在北京一間國營理髮店分別做「男活兒」、「女活兒」。阿元斷不了調侃大嫂,說她幹什麼都沒離開過動物皮毛——假如人的頭髮也是動物皮毛之一種。
大嫂貂皮生意的資金鏈從此沒有斷過,為表謝意,除了贈送阿元「意式」限量版貂皮短襖,還在暑期拉著阿元到這個邊貿城市尋涼快來了——以前她和俄羅斯做生意的時候沒少往這些地方跑。
但是這個早晨,為了這個倒霉的酒店,大嫂滿懷歉意。她有點兒看著阿元的臉色說,一會兒咱們就結賬走人。她的看臉色不是假看,她是真看,窮親戚對闊親戚總歸有那麼幾分下意識地看臉色的習慣的。雖然,今天的大嫂已經不能算窮人。她鼓動著阿元說,不如直接就往額爾古納河方向走,車程五六個小時。我住過那兒的卡秋莎俱樂部,就在村子裡。俱樂部的藍莓果漿你不可不嘗,絕對無污染。
阿元有心無心地哼哈著,想到花五六個小時去嘗一口未必無污染的藍莓果漿,值麼?可是反過來看,她專程從北京飛到這兒,只為用一次衝不出水的馬桶,然後就打道回府,也挺不划算。大嫂提到了額爾古納河,唔,額爾古納河,這是一個讓人心生莫名的柔情和神性的名字,假如阿元心中曾經懷有柔情和神性。她想起彷彿在哪兒見過關於這條河的一本書,當時她沒有買,自從大學畢業後,她已經多年不讀書了。那麼,去一趟也無妨吧,額爾古納,斷不會有假惺惺的飄著玫瑰花瓣的馬桶。她沖大嫂點點頭,大嫂就直奔前台結賬、訂車、雇導遊去了。
這時阿元的手機響了,是家中廚師馮媽。馮媽在電話裡一迭聲地喊叫著太太!太太!聲音淒厲、刺耳,好似拉響了報告危險的警笛。阿元對馮媽的喊叫習以為常,阿元離家越遠,馮媽打電話的聲音越大。一次阿元和先生在馬爾代夫,馮媽為二少爺(阿元的小兒子)的有機牛奶換牌子的事來電話請示,近乎聲嘶力竭。阿元讓她小點兒聲,她在電話那頭說你們去那麼遠的地方,我怕聲小了你們聽不見!現在阿元接到馮媽的電話,只感歎這馮媽倒是忠誠,可未免太過囉唆,常常為丁點兒的事打她的手機。你看,她專門來電話告訴阿元,布谷這次從老家回來長高了。
布谷是阿元家負責打掃衛生的保姆,未滿十八週歲。
阿元不耐煩地說,長高了還不好啊,你不是老嫌她矮麼。
那邊馮媽有點焦急地說,高了好是好,可她一天就長了一寸呢!
阿元說我可是昨天才離開家。
那邊馮媽說,今天我就發現她不對勁。我把她摁在我們衛生間牆上量的,在她自己量身高的鉛筆印兒旁邊。所以太太你還是回來看看吧。
阿元這才覺得蹊蹺,她說,真的啊?
那邊馮媽驚叫著說,你以為哪!事實如此!
「你以為哪!事實如此!」這是馮媽的口頭語,有點兒不容分說,語調且抑揚頓挫。雖然平日裡馮媽稍有虐待布谷的心理傾向,比如她在電話裡用「摁」來形容自己強迫布谷量身高,但這個電話確實值得重視。阿元望著窗外大片身姿婀娜的小白樺歎道,額爾古納河,我們改日再會了。
2
阿元在返回北京的飛機上假寐,眼前總是出現瘦小的、頭髮稀薄的布谷。一年前的冬天,布谷來到阿元家。進門時,她懷裡抱著一隻沒褪毛的土雞,肩上背著一坨臉盆大的家鄉的釀皮。這兩樣她心中最珍貴的食品,是爹領她冒著大雪出村走八里路,摔五十個跟頭,坐汽車,乘火車,兩天兩夜才送到了北京。爹囑咐布谷,哪個僱主用了她,就把土雞和釀皮送給主人家。後來,是大嫂把布谷介紹給阿元。阿元收下了布谷,連同她的土雞和釀皮。
最初,雙方相互都有些不習慣,比如阿元要求布谷叫自己「太太」,叫先生「老爺」,叫兩個兒子「大少爺」、「二少爺」。布谷叫了太太,叫了大少爺、二少爺,唯獨不叫老爺。問她為什麼,她擰著眉頭說,餓(我)憑什麼管他叫姥爺?餓家裡有姥爺!
阿元笑了,馮媽大笑了。阿元是笑和這個孩子的不能溝通,馮媽笑的是布谷快倒霉了。馮媽在阿元家多年,深知這位主人太太的脾氣秉性。當初她也曾叫不慣老爺、太太,心裡罵著:充什麼大尾巴牲口啊,像演電視劇似的!可她不頂嘴,只在心裡罵。不像這位布谷,生瓜蛋子一個。馮媽的笑裡有幸災樂禍,和一點兒欺生。欺生之心人皆有之,生人本來也容易被人欺。比如單位裡來的新領導,牢房裡來的新犯人,都會領略到欺生之意趣。
布谷的工作是打掃衛生,洗衣服洗碗,必要時給馮媽幫廚,擇菜剝豌豆,兼顧為全家擦皮鞋。她拖木地板時先往地板上撩一片水,說是壓塵土,在老家都這樣。她洗碗則需在洗碗池前擺一隻小板凳,她站在板凳上,兩條胳膊才不至於奓得過高好似要大人抱抱的孩子。即便如此她還是經常打碎碗、盤。她擦皮鞋很賣力氣,不僅給鞋面塗滿鞋油,鞋窠旯裡也把鞋油塗滿。馮媽在第一時間拎著兩隻裡外一片漆黑的皮鞋向阿元告狀,嘀咕著說這丫頭莫不是連皮鞋都沒見過?
為了裡外一片漆黑的皮鞋,阿元想立刻打發佈谷走。馮媽卻又勸道,再來個新人未必如她好——也不會比她更便宜了(馮媽不知從何處探聽到布谷未成年的事實和由此而來的偏低的工資)。馮媽向阿元申請由她訓練布谷。她巧妙地讓布谷知道,依照布谷所犯的錯誤,早該被主人辭退了,是她馮媽在阿元跟前求了情,布谷才得以留下。所以,她啟髮式地告訴布谷,在這個家裡,你不要聽主人的,他們永遠是他們,你也不要聽主人的司機的,司機不是主人,可他們更不會和咱們一條心。你以為哪,事實如此!在這個家裡你得聽我的,聽了我的你才能有前途。
布谷又擰上了眉頭,她說餓看不出聽了你的能有什麼前途。
馮媽提高了嗓門說那你聽誰的呀你說說看!
布谷說誰給餓發工資餓就聽誰的。
馮媽惱了,心想敢情這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晚上吃麵條時她就斷了布谷的鹵,那天布谷只吃了一碗麵條拌鹽。以後凡遇馮媽不高興,便不讓布谷吃炒菜。她一邊把鐵鍋和炒菜鏟子弄得乒乓亂響,一邊詛咒似的說,就你這樣的,找婆家都難!要力氣沒力氣,要身子骨沒身子骨……往後生孩子你就等著難吧!
馮媽這話說得過分了。布谷正站在小板凳上洗碗,她匡嘰一聲把手中的碗扔進洗碗池,從小板凳上下來,哭著回自己房間去了。
那次阿元聽見了馮媽的不厚道。不厚道在馮媽是常事,每有事端,布谷總是默不做聲,至多把眉頭一擰。她的擰眉頭有點兒不凡:她能在一瞬間把眉頭擰成個小肉疙瘩,猛看去兩眉之間好似摁上了一枚揉皺了的餃子劑兒。馮媽最不待見布谷的擰眉頭,把這看作無聲的抗議。不過正因為無聲,馮媽也就鬧不起來。這次布谷又是摔碗又是哭的,阿元猜測,這情緒也許和保安小郭有關。
布谷喜歡和小區的一個郭姓保安聊天,阿元全家都知道。每逢小郭上崗,布谷格外願意一趟趟跑出去倒垃圾。秋天阿元家的柿子樹、山楂樹掛滿果子,收穫時布谷經阿元同意,還送給小郭兩個柿子和一把山楂。
小郭是個笑瞇瞇的高個子,每見布谷從院裡出來,他便仰頭衝著樹叢說:布谷布谷!
布谷說你叫我幹嗎?
小郭說我叫樹上的布谷鳥呢。
布谷說你明明在叫我。
小郭說我叫你應該低下頭的,你那麼矮。現在我可是仰著頭在叫——你聽它還答應哪!布谷布谷!
布谷於是也仰頭朝著樹叢裡布谷鳥的叫聲望去,她只聽見了「布谷布谷」的叫聲,沒有看見布谷鳥。小郭告訴她,布谷鳥不喜歡被人看見,不像喜鵲和烏鴉,願意在空中的電線上站著。小郭把站在一根電線上的喜鵲指給布谷,布谷佩服小郭的學識。但是,更讓她記在心裡的,是小郭那句有口無心的話:「你那麼矮。」這話使她難過。從前她不覺得矮小有什麼不好,他們全家人長得都比較矮小。但是,話從小郭嘴裡說出來,矮小就是個問題。她重視小郭的話,從此開始為自己量身高,在她和馮媽共用的衛生間牆上,描畫著一些深深淺淺的鉛筆印兒。
一年之間布谷沒有長個兒,她很注意電視裡和增長身高有關的廣告,有一種增高鞋墊,她看了電視偷著買回來,把姐姐繡的割花鞋墊從布鞋裡抽出來扔在一邊,換上增高鞋墊。她穿上鞋,挺直了腰,兩眼放光,彷彿已經舊貌換新顏。當她拔腳出門跑向正在崗上的小郭時,馮媽對著她的背影數叨,說那些廣告都是假的,騙的就是走火入魔的人。想長高倒不如買副彈簧安在鞋裡。
阿元沒嫌布谷長得矮。渴望被人稱作「太太」的她,本能地希望保姆的身高不要超過自己。她不願意仰著臉和保姆講話,好像求著她們似的。她願意俯視著她們發佈命令,這不僅能夠帶給她安全感,還能夠隨時帶給她優越的「太太」感。可是,這位過於矮小的布谷,真的在一天裡就長高了一寸麼?阿元努力回憶著布谷這次從老家收麥子回來的狀態。她彷彿是高了一點兒,也許是胖了一點兒,懷裡還是抱著一隻沒褪毛的土雞,肩上還是背著一坨釀皮。那依然是她的爹娘送給阿元的禮物,感謝阿元對布谷的照顧。
說到照顧,阿元心裡有幾分慚愧。她談不上照顧布谷,甚至沒有正眼看過布谷。她努力回憶,好像馮媽對她講過,布谷這次從老家回來挺高興,說起她們村旁邊建了個工廠,她的兩個姐姐都去工廠上班了,爹也想叫她去,她嫌廠裡掙的不如北京多,才又回來了。馮媽講到這裡撇著嘴說,回到北京還不是惦記著小郭哪。點點滴滴的回憶,加上馮媽在電話裡的渲染,使阿元忽然十分迫切地想要看見布谷,必要時也許她會和馮媽一起為布谷測量身高。
晚飯時間阿元到家了,馮媽在廚房裡炒菜,為她開門的是布谷。她本能地打量布谷,就像打量一個初見的生人。這打量讓她確信馮媽的電話沒有虛張聲勢,眼前的布谷的確比昨天又顯出了胖壯。布谷為阿元拎旅行箱,手勢有力,步子輕快,不似從前為阿元拎箱子,總是磕絆著跌撞著,就像在和箱子摔跤。阿元盯著布谷的背影感歎,這孩子真正是發育成人了吧?只是的確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突然」感。
飯後,馮媽收拾停當,為避開布谷,上樓到小客廳接受阿元的詢問。這次她的講述略帶氣憤。她說布谷從太太離家後一直狂吃不止,飯量不僅比平時多出幾倍,把馮媽儲藏在冰箱裡的豆包、香腸、酸奶、熏魚、花生醬等等全部吃掉,還在半夜偷著起來給自己煮速凍餃子,蒸速凍八寶飯。早晨一睜眼就又開始吃了,太太留下的麵包她一口氣吃八片,外帶四個煮雞蛋——活活一個餓死鬼轉世啊!馮媽說她必須把事情講清楚,否則太太會以為是她趁主人不在家偷吃偷喝。
這幾日主人的確都不在家。阿元的先生——布谷死活叫不出口的「老爺」去德國參加一個國際挖掘機技術博覽會,如今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挖掘機工廠。大少爺在國外讀書。二少爺去了學校組織的夏令營。阿元相信家裡食品的急速減少不是馮媽作祟,多年相處她知道馮媽的飲食習慣:馮媽牙不好,雖佔據著廚房的有利資源,但食量極小。阿元安慰馮媽說,就算布谷當真變得貪吃貪喝,也還不至於把阿元家吃破了產。現在女主人已回家,料她也不敢半夜煮餃子了。
馮媽搖著頭表示懷疑,她和阿元約定,阿元開著手機睡覺,一旦布谷行為可疑,她會立刻給阿元發短信,讓事實說話,抓她個現行。
這樣的約定,忽然使家中氣氛有點兒緊張。昨夜的馬桶事件和今天的飛行,弄得阿元本來已經十分疲勞,原想早些休息,卻又惦記著馮媽何時給她發短信。她把手機擺在枕邊,睜著眼久久不能入睡。時間到了深夜一點,馮媽的短信來了:「速下樓進廚房。」
阿元踮起腳悄悄下樓,和馮媽幾乎同時出現在廚房裡。廚房裡燈火通明,煤氣灶上,雙層大蒸鍋正噴著雪白的蒸汽——布谷正在加熱從冰箱裡翻出的速凍揚州包子。在她手中,有半碗山西老陳醋。阿元認出「碗」本是日常的小湯盆,但此刻端在布谷手上,它忽然縮得像個飯碗。這個發現使阿元心驚:難道布谷的手也在突然長大麼!
馮媽首先注意的是蒸鍋。她一個箭步衝上去,猛地掀開鍋蓋,只見一堆揚州包子正密密麻麻下榻於不�袗�籠屜。馮媽關了火,端下第一層籠屜,亮出第二層。第二層籠屜裡,下榻著和第一層同一屬性的包子。以馮媽的經驗,瞄一眼就知道這兩層包子加起來不會少於二十五個。
布谷對阿元和馮媽的同時出現有些吃驚,可她顯然不打算放棄鍋裡的熱包子。她帶著哀求腔對阿元說,她實在餓得睡不著覺,她晚飯沒吃飽。
布谷的哀求更使馮媽惱怒,她高喊著說你告訴太太晚上你吃了幾碗麵條,幾碗?
布谷嘟囔著說一碗。
馮媽啪地打開手機舉到阿元面前說,太太你可看清了,這就是她說的那個一碗。
阿元好奇地看看馮媽的手機屏幕,原來馮媽用手機給布谷吃麵條錄了像。從錄像上看,布谷至少連續吃了六碗麵。阿元一邊佩服馮媽的取證、偵破才能,一邊吃驚布谷的六碗麵飯量。她想試試布谷,也想表現出一點兒人文關懷,便說沒吃飽你儘管吃,別把腸胃吃壞就行。說完沖馮媽使個眼色,兩人索性坐下來看布谷吃包子。
這是一個令人尷尬的場面,可布谷旺盛的食慾使她顧不得害羞或者慚愧。她站在灶前,背對阿元和馮媽,一隻手端著醋碗,另一隻手直接伸到籠屜裡抓包子。她吃包子的速度也是連貫而迅疾的,兩屜包子似乎在打個呵欠之間就被她消滅乾淨。接著她一仰脖,將剩醋一飲而盡。老醋穿過她的喉嚨發出沉悶而幽深的「咕嗒」聲,彷彿她嚥下的不是一口一口的醋,而是一個一個的鵪鶉蛋。
阿元望著布谷的後背,忽然想起一個形容詞:虎背熊腰。她被這個詞嚇著了。她站起來再望一眼布谷,布谷正緩緩轉過身來,雙手搭在明顯隆起的小肚子上。在阿元看來,此刻布谷那兩隻手更像是扣在谷草垛上的兩隻小簸箕。她還發現,她看布谷的視線竟然偏高了。她希望這只是個錯覺,深夜容易讓人迷糊。
一向衝在前邊的馮媽在這時退到了阿元身後,小聲提醒她的太太說:又長了……
3
又長了,布谷的身高。
三天之後,她已經比中等身材的阿元高出了半個腦袋。她仍然極其貪吃,一日三餐需吃幾鍋米飯,十多斤蔬菜,整盤的香腸或臘肉,夜間還照樣潛入廚房蒸包子煮麵條。阿元家從來都是爆滿的冰箱和冰櫃幾近空蕩。
為抵制布谷的夜間偷吃,馮媽乾脆在廚房門口橫擺一隻折疊床整夜睡在那床上。但布谷飛速增長的雙腿輕易就能邁過小床和床上的馮媽,順利到達目的地。這舉動再次激怒了馮媽,雖然論身高現在她已經不是布谷的對手,布谷吞食的也並非她的私人財產,她憤怒是因為布谷如此肆無忌憚地掠奪著她馮媽所統領的地盤。
這一晚,當布谷又邁過裝睡的馮媽潛入廚房時,馮媽一躍而起,撲進廚房伸手打掉布谷摟在懷裡的一盤速凍魚丸。與往常不同的是,她那「打」裡加了一個跳腳的動作,因為只一個晚上,布谷似又躥高了。馮媽若不加一個「跳腳」,單單伸手去夠布谷懷裡的盤子,竟會有點兒費力。她跳著腳打掉盤子,見布谷腮幫子鼓鼓囊囊,索性又一個跳腳將布谷頂倒在灶台上,她揚手抓撓著,想從布谷嘴裡摳出丸子。布谷驚慌而又頑強地吞嚥著冰硬的魚丸,一邊伸出胳膊抵擋馮媽的抓撓。馮媽雙手攥住布谷的胳膊,忽然雙腳離地,身體失去重心,好似一隻正在攀爬大樹的老猴。曾幾何時,布谷兩條麻稈樣的胳膊,端兩隻盤子都打顫啊。一瞬間馮媽感到處於危險境地的是自己,她還想到自己遭報復的時刻已經來了,說不定布谷一揮手就能將她甩出廚房。她失態地大喊起來,或者應該說是警笛似的尖叫,以這尖叫向太太阿元報警。
阿元被馮媽尖利的「聲帶警笛」驚醒,從樓上奔跑而下,當她和已經落地的馮媽並排站在廚房門口時,她們面對著灶台前的布谷,的確可以用仰視來形容了。她們仰視著已從灶台上起身站穩的布谷,布谷卻對她們視而不見。她緩慢地蹲下身子,開始在地上滾爬著撿拾四散的魚丸。她把地上的魚丸拾光吃淨,順帶著又吃了五六個馮媽白天剛買的西紅柿,然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廚房。她走到門口,阿元和馮媽閃身為她讓路。她的頭頂快要齊著門框了,而她身上那條緊繃繃的碎花短褲,阿元認出其實是自己從前贈給她的一條長裙。她搖搖擺擺地回到和馮媽共用的房間,費勁地屈身將自己塞進吱嘎亂響的小床,頓時就打起山響的呼嚕。
阿元終於感到事態的嚴重。這兩天她不斷給家人、熟人打電話描繪布谷的怪異,但他們似都不太重視她的信息。她懷疑自己的表達不夠生動。她請她的先生盡早回國,他嘲弄她說就因為一個貪吃的發育中的保姆麼?她給大嫂打電話要她回來——布谷到阿元家打工是大嫂一個熟人介紹的。大嫂說她現在在海寧,事沒辦完。阿元說你不是去額爾古納河了嗎?大嫂說你不去我一個人幹嗎去啊。阿元說你一個人不也去了海寧嗎。大嫂說那不一樣,眼下中國頂級貂皮都集中在海寧。阿元有點兒不悅地想,到底,貂皮比瘋長的保姆重要。電話那邊大嫂感覺到阿元不愉快的沉默,才又找補了一個主意。她說布谷肯定得了貪食症,內分泌的問題。有一種手術是把患者的胃縫起來一部分,強迫其減少食量。吃得少了,自然就不長個兒了。這個主意讓阿元猶如在黑夜裡見到了曙光,她趕緊給醫院的一個朋友打電話咨詢,那朋友說的確有通過縫胃來抑制食量的手術,但現在醫院沒有床位,一個星期之後給她消息。醫生診斷之後真要縫胃,手術費加上住院費什麼的大概九千塊錢左右。
阿元猶豫了。冷靜想想,她憑什麼要花九千多塊錢給布谷做縫胃的手術呢?作為僱主,她不僅沒有折磨過布谷的胃,她的家庭甚至可以說是布谷的間接受害者。可是換個角度看,只因為保姆吃得多,便強行逼她去醫院縫胃,那阿元就變成了加害保姆之人。看來這事情經不住細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請布谷走人。阿元給大嫂打電話通報了想法,大嫂建議多付她半個月工資。
早飯之後,阿元找布谷談話,她沒有看見布谷。往常這時,布谷已經開始拖地板了。阿元問馮媽,馮媽說布谷賴在床上不起來,準是吃得撐出病來了。又說她放了一夜臭屁,凌晨去廁所還堵了馬桶。阿元立刻聯想起前幾日自己用過的那只飄著玫瑰花瓣的馬桶,心想幸虧自家馬桶不是自動感應的。馮媽趁機向阿元提出,她絕不再和布谷睡一個房間,她寧肯去隔壁檯球廳搭床。阿元看看馮媽,發覺馮媽形容憔悴,一夜的工夫,臉上的皮膚好似揉皺的牛皮紙,缺牙的嘴也更癟了。她叫上馮媽一塊兒去看布谷。
布谷弓著雙腿仰面縮肩躺在她的單人硬板床上,肚子上搭著毛巾被。阿元宛若見到了舞台上的喜劇小品:一個扮演嬰兒的大人被強塞進嬰兒的搖籃。布谷見阿元進來有些驚慌,卻也只是費力地扭動了一下脖子。伴隨著床的吱嘎聲,她哭了。像往常一樣,她哭之前先擰了擰眉頭。但今天她的眉頭已經擰不成小肉疙瘩了,相對於矮小緊湊的人的靈動,龐大壯碩之人的表情通常會顯得滯緩吧。然而布谷的眼淚是真的,可以用「嘩啦啦」來形容。她說她沒有病,現在下不了床是因為她沒有衣服穿。今天早晨,所有的衣服她都穿不進去了。她懇請馮媽拿縫紉機幫她砸兩件衣服,她記得儲物間裡有阿元家去年換下的舊窗簾,若是沒用,就拿它們砸衣服。費用從她的工資裡扣。說到這裡她嗚嗚地哭出了聲,她說要麼太太少發她工資吧。她有個弟弟考上大學了,家裡更需要錢,她會努力幹活兒……
阿元動了惻隱之心,想說的話就開不了口了。走或者不走,她都得先讓布谷穿上衣服。阿元動了惻隱之心,還因為她看見布谷那越來越顯粗硬的馬鬃樣的頭髮,一夜之間更加厚密地奓在耳邊,也像馬鬃一樣地缺少光澤。沉甸甸的頭髮將她的額頭壓得很低,壓得她擰不動眉頭。阿元想,大嫂若在場,當能立刻斷出布谷的頭髮屬於「沙質」,那是最難打理的一種髮質。除了馬鬃樣的頭髮,阿元還看見布谷裸露的胳膊上那老柚子皮樣的毛孔粗大的皮膚。阿元動了惻隱之心,更因為她聽見了布谷音色的變異,那是一種瘖啞、粗重的男聲,讓人簡直要懷疑布谷身上揣有一台播放他人聲音的錄音機。阿元為布谷感到一點兒淒慘。
馮媽應阿元的吩咐去儲物間找舊窗簾給布谷砸褲褂。一個小時後,布谷穿上了舊窗簾改制的新衣服:一件黃綠相間的豎條紋套頭布衫,一條闊腳七分褲。布谷穿上新衣,拿根綁窗簾的絲繩捆住四散的頭髮,顯出扭捏地弓腰出了房間,謝過阿元,謝過馮媽,開始了勞動。
這天布谷的勞動顯然經過刻意設計,她專揀平日裡夠不到的高處幹活兒,像是一種對自己身高的抱歉,又似乎要讓主人看見,這樣的身高在這個家庭裡的積極意義。阿元家五米挑空的客廳,有四扇高窗很難擦,每年春節要請專業保潔工人來處理。布谷倚仗身高的優勢,登上一架鋁合金人字梯,先把這四扇大玻璃窗擦得晶瑩剔透。接著她又手持雞毛撣子掃房頂,掃櫃頂,擦拭吸頂燈罩,清潔書房頂天立地的書櫃,衣帽間頂天立地的衣櫥……為報答馮媽,她還破天荒地鑽進廚房去擦高處的吊櫃以及直通屋頂的排煙罩。二樓有一盆長了膩蟲的龍血樹需要搬到院子裡打藥,當年是三個工人將這樹抬上樓的,現在布谷獨自搬起一人多高的龍血樹騰騰騰地就下了樓。她又發現幾個房間天花板凹槽裡的LED裝飾燈帶不亮了,於是從工具間找出備用燈帶,很快就讓天花板重現立體光明。她的勞作稍具表演色彩,比如過了午飯時間仍然不依不饒地擦拭客廳的二十四頭枝形吊燈,需馮媽喊她五遍以上才「不情願」地吃飯。一旦端起碗,布谷便剎那間現了「原形」。只待馮媽剛吃完最後一口飯,她便放下飯碗,直接將飯鍋抱進懷中。
但是,家畢竟亮亮堂堂了:仰望四壁,所有的吊燈、頂燈和射燈,那從前很難照顧到的角角落落一塵不染。這一切都好像是布谷用來堵阿元的嘴。阿元不禁想起大嫂在電話裡安慰她的話。大嫂說她(指布谷)長得太快是有點兒怪,可是她的身高超出人類極限了嗎?超過那個女籃球明星了嗎?如果沒有,又何必大驚小怪。大嫂還給阿元出主意,讓馮媽連著給她燉幾天紅燒肉,讓她一碗接一碗地吃,說不定就能把胃膩住。
阿元尚不知道人類的極限身高究竟是多少,是多少又該誰說了算呢。她打算先按大嫂的辦法做個嘗試,好比有病亂投醫。當晚馮媽就燉了五斤偏肥的紅燒豬肉。肉燉好時布谷正踩著板凳給客用衛生間更換防水頂燈。
馮媽推門進了衛生間,仰起下巴頦喚布谷吃肉。她就在這時看見一條滾動的蚯蚓般的紅線正順著布谷的小腿從七分褲的褲角爬向她的腳踝,再往板凳上漫延。馮媽繞過板凳看地面,卻原來板凳四周的米色仿古瓷磚地面上已經汪著一攤鍋蓋大的紅色液體。
這次馮媽沒有喊叫,真正的驚嚇是喊叫不出來的吧?
4
馮媽掩上衛生間的門,回到廚房讓混亂的心緒稍微鎮定。為此她還給自己沏了一碗白糖水。她算了算,這是布谷的生理週期,「好朋友」來了。那麼,蚯蚓般的紅線和地面上的液體當屬正常。只是,馮媽預感布谷的這一次,並不那麼簡單。
如果窺探是人類的本性,這本性在馮媽身上更為發達。雖然她已和布谷分房睡覺,不能分分秒秒觀察布谷身體之變異,可她卻能夠從布谷去衛生間的次數和丟在垃圾桶的衛生巾推斷布谷的液體流量。一天一夜的時間,布谷用掉十五包衛生巾,其中十三包是偷了阿元的「護舒寶」,兩包是布谷平時用的批發市場買來的雜牌兒。馮媽將調查清楚的「災情」向阿元報告,並提醒太太說,一般人一次兩包就差不多夠了,照她這樣下去,怕要出事的!
阿元聽了馮媽的報告,並沒有對布谷偷用她的衛生巾感到氣憤,她感到恐怖的是布谷這個週期的流量。晚上睡覺前,她和馮媽又進了布谷的房間,她們要進去看個究竟。
布谷又是仰面縮肩弓腿蜷在小床上,與往常不同的是,床上沒有褥子,沒有床單,布谷身下就是一張光光的床板。眼尖的馮媽首先翕著鼻孔聞見了血腥氣,很快就發現布谷的棉褥子扔在床下,灰白色的褥子已經有一少半浸成了暗紅。暗紅的褥子使阿元一陣頭暈,她本能地扶住身邊馮媽的一隻肩膀,生怕腿一軟會倒下去。
客廳裡的電話響了,馮媽扶阿元離開保姆間去聽電話,是醫院的朋友打來的,朋友關心布谷的近況。阿元急忙對朋友講了布谷生理週期的異常,說布谷會不會得了巨人症啊。那邊朋友分析說不太對,女性巨人症患者生理週期的流量是偏少而不是偏多。她建議阿元瞭解一下布谷最近吃的食物和飲水,包括最近她去過哪裡。
阿元頓時知道,這才是問到了根本。
馮媽的反應到底敏銳,她說她想起來了,布谷這次從家裡回來說起過,她們村邊上建了個什麼廠,她的兩個姐姐都被招去上了工。她不知道廠裡做什麼,只知道從車間流出來的廢水流進村外的河,那是全村人吃水的河。小學校的一些孩子吃了河裡的水,上課時就坐不住,亂動。馮媽說她還給布谷解釋說那叫多動症。
阿元的腦袋嗡嗡叫著,帶馮媽回到保姆間。這時她的腿不軟了,憤怒使她面目歪扭。她審問似的要布谷開口,問她是不是喝過那河裡的水。天哪,還有她帶來的土雞是不是喝過那河裡的水?那釀皮是不是用那河水做的啊!不等布谷回答,她命馮媽趕緊把土雞和釀皮從冰箱裡拿出來扔掉。馮媽說土雞已經燉著吃了。阿元的身體立刻有一陣不易覺察的抽搐,因為她和馮媽都吃了那只燉雞。她們兩人不由得對視了一眼,彷彿在觀察彼此的身高是否已經變化。在確認了暫無變化後,馮媽才小跑著扔釀皮去了。
阿元的審問狂亂而激烈,布谷始終不肯開口。阿元於是要求布谷報告家人的電話號碼,她要給布谷的父母打電話,請他們把布谷領回家。布谷哭了,說這電話不能打,一打說不定反倒給太太惹麻煩。說這幾天家裡一直在給她打電話,她的兩個姐姐因為最近突然長得太高,廠裡不要了,婆家也退了親,姐姐們正打算到北京來找她。自從她知道了這件事,就不敢接電話了。
阿元眼前剎那間出現了兩個女人,如兩棵移動的大樹,正穿越崇山峻嶺,邁著長腿向北京方向奔來。在兩個女人身後,影影綽綽的,又有一些面目模糊卻高大無比的村人,也正尾隨著她們。
阿元有點兒歇斯底里地追問布谷說你是不是把我們家的地址告訴她們了?啊!
布谷趕緊說她從來沒有把太太家的地址告訴過別人,她說這是做保姆應守的規矩,所以她也不給姐姐們回電話。她請太太放心,保證她們找不到這個地方。
布谷的話讓揪著心的阿元稍微有所放鬆,放鬆又讓她聞到了熱而腥的噎人的氣味。那洶湧的液體、血紅的褥子、黏濕的衛生間地磚,那繼續增加的身高、甕聲甕氣的哭訴、夜間的狂吃……剎那間無限地放大著,擠佔著家裡的空間,也擠壓著阿元的神經,讓她不得安寧。去他的惻隱之心去他的人文關懷!明天,她必須讓布谷離開。
明天,她必須讓布谷離開。
第二天阿元一下樓,沒料想布谷正手拎一塊抹布,站在樓梯旁迎候著呢。她哈著腰,竭力顯得矮些。她恭敬地對阿元說她的「那個」完了,沒有了,不信太太可以檢查。
阿元沒有心思檢查布谷的「完」或者「沒完」,完不完她都必須離開。想到這兒阿元調整好呼吸,盡量使語氣和緩,她讓布谷放下手中的抹布,坐在客廳沙發上。那沙發立刻有一個明顯的下陷。阿元也在布谷對面坐下,宣佈了決定。她說明天家裡人都要回來了,老爺,二少爺。所以你,你得走了。
布谷又一次「嘩啦啦」地哭了,她說餓長成這樣能往哪兒走啊?
阿元說你愛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
布谷說餓長成這樣誰會收餓呀?
阿元說誰愛收你誰就收你。
布谷求阿元讓她再想想,阿元說這次她是一分鐘也等不得了,布谷必須現在就走。說話間馮媽已經替布谷收拾好了東西:一隻山寨版的皮爾·卡丹小拉桿箱。
布谷撲通跪在地板上說即使走,她現在也不能出門。
馮媽沖阿元努努嘴,阿元扭頭向窗外看,窗外,保安小郭正在小馬路上巡邏。有那麼幾秒鐘阿元又差點兒動了惻隱之心,也才發現布谷這些天就沒有出過門,沒有見過外人。有人來訪,哪怕就是個送水的工人,她們也會下意識地讓她迴避,彷彿她是個見不得人的怪物。有人來訪,她也會自覺地藏起自己,彷彿生怕嚇著來人。但是誰又想過阿元的難處呢?阿元就狠下心重複起剛才的決定,她說你必須現在就走。
布谷說餓要是現在就不走呢?
阿元說我要打「110」報警。
布谷豁出去似的說,「110」來了餓也不走,餓又沒犯罪!
這話噎住了阿元,她後悔當初沒有通過家政公司選保姆。現在出了事,她幾乎無人可找。她看看馮媽,指望馮媽衝鋒陷陣。可平時囂張的馮媽在今日的布谷跟前瑟縮著,帶出一股子寒冷相兒。阿元站起來,衝動地把手伸向布谷,妄圖對她做些拉拽。當她發現跪在地上的布谷比站著的她還高的時候,才想起「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句老話。她強壓下恐懼和惱怒,軟著語氣說,那你什麼時候可以走呢?我多給你一個月的工資。
布谷搖著一頭馬鬃似的長髮又不開口了。
阿元乾脆抽泣起來。當著保姆抽泣,分明有示弱的意思。阿元希望布谷體會她的無奈和衰弱。阿元也的確在為這匪夷所思的七天抽泣。明天是星期一,新的七天開始的日子。所有新的開始都是值得期待的吧,星期一,她的先生、兒子,她的大嫂都將回來。人多力量大,他們一定有辦法將布谷整出家門。她抽泣著在心裡用了「整」字,「整」有整理、整治之意,但也有有預謀地欺侮人之意。阿元的預謀,讓她既亢奮又不安。這晚她要求馮媽上樓和她做伴睡覺。她們鎖好臥室門,還在門後頂了一把椅子。
這是一個星期以來少有的安靜的一夜。因為已下最後的決心,阿元敞開廚房的門,冰箱裡的東西任布谷隨意大吃。
這是一個星期以來少有的安靜的一夜,布谷沒有進廚房大吃。她把自己房間和衛生間清洗乾淨,將弄髒的褥子捲起來裝進一隻大塑料袋。她洗了澡,洗了馮媽為她砸的唯一那套褲褂,用熨斗熨乾熨平,穿起來,坐下寫了一張字條。
黎明之前,她出了主人的家門,先把裝褥子的塑料袋放進垃圾箱,然後悄悄走近院子對面的崗亭。暑氣尚未泛起,四周靜謐,空氣潮潤。她試著在廣闊的蒼穹之下站直了讓她感到萬分羞愧的這個身體,這個身體已經有很多天不敢站直了。她大口喘了一陣子氣,來到崗亭跟前,微微彎下腰。透過崗亭的玻璃窗,她看見小郭正趴在桌上睡覺,一隻慘白的驅蚊燈在他身後的角落裡發光。她退到暗處輕輕歎了口氣,倘若這時小郭出來和她面對面,他可真要仰起頭看她了,就像平常他仰起頭召喚藏在樹叢裡的布谷鳥那樣。只是,她一輩子也不會再讓他看見了。
她朝著小區的大門走,眉毛被一棵樹的樹枝劃了一下子。她揮著小簸箕樣的胖手撥開樹枝,認出這是一棵紫穗槐。春天的時候二少爺和幾個同學玩遙控飛機「空中奇兵」,那「空中奇兵」不小心給卡在了這洋槐的樹杈上。原本是要從物業樓裡去搬梯子的,不知為什麼一直沒人去搬。轉天二少爺又買了新飛機,那架紅黑相間的「空中奇兵」就始終卡在樹杈上。現在,布谷藉著朦朧的晨光看見它就在眼前,她一伸手,輕易就將它摘了下來,又抻起衣角擦拭乾淨。她為自己這小小的成就感到驚異:她在這個高度上,看見了她從來都看不清楚的景物,夠著了她從來都夠不著的東西。
她把「空中奇兵」送回阿元的院子,小心地放在門前台階上。
5
布谷的字條是寫給阿元的。她說對不起太太,她走了,永遠不回來了。這月的工錢她也不要了,她把家給吃空了。她祝全家好,祝老爺和二少爺在外平安。
在阿元的記憶裡,這是布谷第一次稱她的先生為「老爺」。她的書寫也是正確的,沒有把老爺寫成「姥爺」。
馮媽早晨開門,把台階上的飛機撿回來交給阿元。阿元一手托著飛機,一手捏著字條,生出幾許悵惘。這一切都是真的嗎?布谷真的長了那麼高嗎?倘若她沒有那麼高,這架「空中奇兵」又是怎麼落到門前的呢?阿元記得這小飛機卡在樹上的事,那是兒子過生日她買給兒子的。她想著,眼前出現了布谷身穿舊窗簾改制的褲褂,邁著兩條如同踩著高蹺似的長腿,搖搖晃晃地走在馬路上。
她能走到哪兒去呢?哪兒又能收留她呢?阿元不敢再想,她不想讓思維拐上對自己不利的路。
家人都回來了,大嫂也露面了,急著來看看需要縫胃的那個布谷。
阿元說布谷已經走了,又說了布谷老家那個工廠的事。
大嫂先是氣憤地說,怪不得!說不定那裡的人這會兒都往高里長呢。怎麼沒人反映這個問題啊!
阿元說她連布谷是哪裡人都不清楚,大嫂給領來的大嫂肯定知道。
大嫂歎了口氣又表示,知道又如何?隔著好幾個省,咱們管得了那麼多嗎?反正她也走了。反正,那兒離北京還遠呢!
阿元忽然覷著眼對大嫂說,從前你跟我講過,一件貂皮大衣得用二十多張母貂的皮。人長得越高就越費貂皮,往後全世界的女人都長成布谷那麼高,一件大衣就得用五十多張母貂皮了吧?大嫂這對你的生意倒是好事。
大嫂聽出了阿元話中的歹意,把馮媽送上的酸梅湯往桌邊一推,走了。
阿元沒有起身送客,她聽見窗外有「布谷、布谷」的叫聲,打個冷戰朝院子裡看。院子裡無人,叫著「布谷」的布谷鳥藏在樹叢裡不出來。更遠處,一根黑色電線上,站著一隻黑頭灰尾巴的喜鵲。
阿元和出國歸來的先生商量賣房搬家,先生打著哈哈說,誰能證明你們描繪的這七天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阿元醒悟了:敢情最善取證的馮媽這次竟忘了給已成「巨人」的布谷拍張照片。正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從此阿元的生活裡多了兩項內容,一是聽見布谷鳥叫就趕緊讓馮媽鎖好門窗,二是她強迫馮媽每天都要把她摁在牆上量一次身高。
原刊責編 王小王本刊責編魯太光
責編稿簽:越來越多的作家意識到現代性的後果並反思現代性的後果了。在這篇小說中,作者通過某「高富帥」女性在自己家的「奇遇記」——她家原本又瘦又小的保姆布谷,竟然在「七天」的時間內長成一個龐然大物,再次把這個問題以誇張的形式呈現在我們面前,因為,讓布谷這只「小鳥」變成「巨獸」的原因竟然是一次再也正常不過的回鄉之旅。在結尾,作者通過先生對阿元遭遇的質疑,又給這個現實故事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然而,這並非要取消危機,而是強化危機,因為,在這種虛化中,危機成了一個無處不在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