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12年第8期) 爭鳴 黃河大合唱(李新勇)
    《黃河大合唱》文\李新勇

    選自《長城》(雙月刊)2012年第4期

    【作者簡介】李新勇:即李唐誦,生於四川西昌,現居江蘇啟東。作品見於《花城》《長城》等,出版小說集《麗日紅塵》、散文集《穿草鞋的風》等六部。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十五屆高研班學員。

    1

    曹公公對風有說不出的仇恨。八年前,主人劉一刀走的時候,牽著它的耳朵,讓它跑到跟前,拿掌心在它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撫摸,把它撫慰得舒舒服服的。劉一刀放下肩上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對它說:“你是一條難得的看家狗,老子要到東莞打工去了,東莞你曉不曉得在哪裡?”

    曹公公是條聽得懂人話的狗。它應答人的方式跟別的狗不一樣,不是尾巴,而是眼睛。它瞇起眼睛,眼神迷惘,表示它不曉得。

    劉一刀說:“不曉得就好,老實告訴你,老子也不曉得,在家靠天,出門由路,反正三百六十行老子能干好幾十行,篾匠瓦匠泥水匠,紅案白案曲直案,樣樣會點,這就是我掙錢吃飯的本錢。”

    這是事實。劉一刀外號小諸葛,聰明過人,在村裡出了名的能干,會計算,更會算計,樣樣都懂點,不懂的,一學就會,干啥活都幫得上手。人家辦喜事辦喪事,他能夠把紅白案包下來,當總廚,一桌收五塊錢工錢(後來漲成十五塊)。人家砌房子,他有本事單憑墨斗和曲尺,不超過兩天工夫,把幾間屋子要用的木料彈畫完畢。木工操鋸按他畫的墨線,榫做榫、柱做柱地解出來,安插上去,就立起一幢房子的房架,不會多出一根料,也不會少一根。

    劉一刀原本是不准備出去打工的。十多年前,當外出務工成為流行病的時候,劉一刀躺在村頭大槐樹的樹蔭下,蹺起二郎腿得意地想,都是些沒出息的貨,在家裡都混不好,到外面難道就能混得好了?要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看你幾個龜兒子在外面受苦受氣,老子憑手藝,照樣在十裡八鄉吃香喝辣。後來劉一刀慌了。外出的人起初還限於青壯年,第一年回來,以前不抽煙的抽煙了,牌子跟他一樣。第二年回來,牌子就是他沒見過的了。過了三五年,把老婆孩子都帶出去。從此在鄉村便道上,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身影。

    “看來外面好發財!”

    這句話像流行病的病毒,放倒了一個又一個的村落。到後來,只要還能擔幾十斤的,都像逐臭的綠頭蒼蠅,嗡一聲飛得干干淨淨。村裡只剩幾個不願意離開的老頭老太。前來請他劉一刀做活兒的人越來越少,後來連續大半年接不到一單生意,他在家裡再也待不住了。村裡的人大多都是在東莞起家的,劉一刀決定到傳說中的東莞去看看。

    劉一刀對曹公公說:“你幫老子把家門把好,老子要過年的時候才回來,留在屋頭的兩個,孤兒寡母,就靠你了,不管誰,只要走進老子的地界,先把嗓子亮開,讓人知道你的威風,你的響聲我老婆孩子聽辨得出來,聽到你的響聲,他們懂得防備。到過年,有老子吃的肉,就少不了你啃的骨頭!”

    那一年曹公公干得相當賣力,它嚴格遵守劉一刀的口令,從來沒有走出劉一刀的地界。

    劉一刀走後不久,春天就來了。春天是個美好的季節,能夠帶來各種各樣的好處。特別是菜花燦爛的日子,各種好處集中在一件事兒上。這事兒在人那裡,叫性交或者做愛;在牛馬畜牲那裡,叫交配;在狗那裡有個特別的說法,叫起草。曹公公本來不叫曹公公,它叫大曹,就是大草狗的諧音和簡稱。草狗是當地一種良種看家狗。它剛滿三歲,骨架開朗,毛色金黃,松軟蓬松,昂頭翹尾,倜儻英俊,四個蹄爪粗壯有力,腹下那半截炮筒子,子彈充足,隨時可以放上幾梭。那幾天,隔壁的小花和趙家的紅紅,幾次進入劉一刀的地界,尾巴高翹,特殊氣味絲絲縷縷滑進大曹肺裡去,讓大曹欲火中燒。一天,攢足勁攆過去,眼看就要連上了,卻聽劉一刀的老婆張紅霞在後面“哎喲”了一聲。這一聲讓它突然想起劉一刀離家時的交代,它停下腳步,極不情願又相當順從地掉頭跑回來。劉一刀的老婆在門檻上崴了腳。大曹當時沒往其他地方想,相信女主人真的是在門檻上崴了腳。後來,劉一刀春節回來,一進門迫不及待就把張紅霞抱到床上。風平浪靜以後,張紅霞對劉一刀說“你狂得跟狗差不多”,這時大曹方明白,劉一刀的老婆張紅霞那天多半是踮起腳尖站在門檻上看它如何沖出去跟小花成就好事,誰知道是不是因為睹物思情,或者因為看得忘情,才從門檻上跌下來崴了腳的。要命的是,從那天過後,每次小花和紅紅走進劉一刀的地界,曹公公都害怕張紅霞再崴腳,對小花和紅紅視若不見。過了十幾天,小花和紅紅都過了發情期,大半年空癟著肚皮,大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期間,大曹特別的舉動,引起留守人群,尤其是小花和紅紅的老主人的關注,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反正大曹就這樣無可爭議地得了“曹公公”的綽號。

    第二年春節,劉一刀回來了。肩上扛的不再是蛇皮口袋,而是一個能裝下十歲孩子的牛仔包,裡面裝著一堆以前見都沒見過的年貨。劉一刀回來干了好多事情,包括把灶屋的煙囪加高,把堂屋的神龕挪到偏房的一個角落,在堂屋正中擺上一台新電視,還給孩子買了新書包、文具盒和幾本老厚的書,說是字典詞典。以前孩子發蒙入學,老師要學生帶字典,劉小毛哭著喊著要劉一刀買,劉一刀的回答是兩個響亮的耳光。如今劉一刀買回來了,劉小毛卻不領情,說他都讀四年級了,老師又不要求帶字典!劉一刀認為有學問的人一輩子離不開字典。劉小毛卻堅決不同意在他天天要背的書包裡還要多加幾塊磚頭。劉一刀口氣軟下來說,隨便你是想羊上樹還是狗爬牆!

    在劉一刀看來,他最重要的事情,是給張紅霞補課。劉一刀要走那幾天,給張紅霞的課補得最勤。有一天劉一刀從張紅霞的肚皮上翻身下來,喘著氣說,旱呢旱死,澇呢澇死,這樣不是長法,總要旱澇保收才好。張紅霞一條腿搭在劉一刀肚皮上說,我也這麼想的,你不是說外頭有五十塊錢一頓的快餐嗎?劉一刀在張紅霞屁股上揪了一下說,你當老子不曉得心痛錢啊!張紅霞縮回腿說,那你說說看,怎麼個旱澇保收法?劉一刀說,你跟我到東莞去,我開年大小能升個工頭,你到工地上煮飯怎麼樣?一樣有工錢,泥瓦工一天一百,你一天五十。張紅霞一笑。這一笑看得出,她對這個工價是滿意的。她說,干一天才趕得上一頓快餐啊!劉一刀說你個死婆娘,你不要不滿意,比你窩在家裡強十倍了!說罷又翻身上馬。完了張紅霞問孩子咋辦,劉一刀說,先寄在他外公外婆家,反正他舅舅舅媽也帶著孩子在外頭,家裡有個孩子才有人氣。我們按月開伙食費。張紅霞說,他舅舅舅媽不也把孩子帶出去了嗎,我們為啥不能帶?劉一刀說,他們出去幾年了,我才出去幾年?要是有他們一半的基礎,你當我不想把孩子帶出去啊?張紅霞擔心地說,只怕這小子沒人管會學壞。劉一刀說沒事兒,這麼小的娃娃,到時候兩巴掌還不把他打轉來?再說還有他外公外婆呢!張紅霞依舊擔心,卻不好再說什麼。

    春節一過,劉一刀和張紅霞先把劉小毛送到他外公外婆家。孩子沒有哭,也不鬧,裝出一副乖娃娃樣子。大人囑咐什麼,他一概爽快答應。弄得張紅霞懸在空中的心落下來一半。其實,劉小毛心裡特別高興,因為從此學校旁邊那個游戲機房的大門就算對他徹底敞開了——他曉得外公外婆連紙老虎都算不上。

    劉一刀和張紅霞收拾好東西,鎖上門就出發了。劉一刀的家不當路,要在丘陵中間的小路上走三四個小時,才上大公路。上了大公路就好走了,只是還不能馬上乘汽車,還要走一個多小時,在一個叫梅山鎮的大集鎮才能趕汽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一陣,走出好幾個丘陵包包,張紅霞有點捨不得,偶然轉過身去看了一下,發現了跟在他們身後的曹公公。張紅霞說:“狗還跟著我們。”意思是說孩子倒有地方送,狗怎麼辦?劉一刀說我來給它交代幾句。

    劉一刀牽著曹公公的耳朵讓它走到跟前,用手掌一下一下撫慰它背脊上的毛。手還是那雙手,跟一年前比起來,更有蠻力,卻少了許多柔和。劉一刀像對曹公公又像對張紅霞說:門都鎖了,只好委屈蹲屋簷了。劉一刀看著曹公公無助的眼神說:“你真是條難得的看家狗,聽說你為此還得了個曹公公的雅號,委屈你了。其實公公有什麼不好?皇帝身邊的紅人!等開春了,你放心大膽地搞——反正我門上加了鎖,白天你盡管出去浪蕩,晚上記住還回來照看照看,有你在,誰敢靠近我的房子啊!還有,要好好地表現,莫給我劉家丟臉。最好搞得妻妾成群,爽死你了!”

    這話讓曹公公興奮了好多天。這一年來,它積攢了太多的委屈,壓抑了太多的欲望。曹公公在過去的一年已經錯過了兩個季節,它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本事,以挽回失去的尊嚴。

    沒等興奮勁兒消退,曹公公碰上了實實在在的問題:沒有主人,它吃不上狗食。

    連續餓了幾天肚皮,它發現自己這高興相當於老鴉打破蛋。看家狗是什麼,看家狗是靠看家來換取食物的狗。主人走了,大門上鎖,看家狗失去原有的身份,無所依靠,活該口糧斷絕。

    開初它偶爾還能上主人劉一刀娃娃的外公外婆家蹭幾口,後來劉一刀娃娃的外公外婆見它食量太大,嫌供養不起,看見它去了,故意不給它吃,搞得它餓起肚皮去,癟著更餓的肚皮回。如是幾次,它就知趣,不再去了。好在春天很快就來了,出來活動的耗子漸漸多起來。曹公公這時候恨自己不是貓,是貓多好,貓拿耗子,天職。可自己身為看家狗。不管是什麼狗,狗拿耗子,都是壞名聲的事,稍微有點自尊的狗,都以此為恥。曹公公堅持了幾天,看見耗子在眼前跑來跑去,咽了幾百回口水,終於決定:要命要緊。

    一天下午,它搞到兩只肥碩的耗子,趁天黑,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此後,傍晚的時候就是它進餐的時間。傍晚的好處是光線昏暗,不容易被發現。耗子味道其實真不錯,甚至可以說太好了。在人煙日漸稀少的鄉村,耗子可算綠色食品,不施肥,不打藥,不接觸各種催長激素和添加劑,吃的是各種天然食品,又喜歡打鬧,肌體健康,純天然還無污染,又那麼肥碩健壯,差不多的貓不敢惹,耗子那麼多,萬一群起而攻之,只怕一條壯貓轉眼間就可能只剩一堆碎毛。

    到菜子花開的時候,曹公公四處游蕩,所向披靡。那一陣,村子裡,田野上,到處都聽得到它們快樂的嗷叫。到夏天開始的時候,曹公公瘦了一大圈,好在有耗子不斷給它補充營養,精力仍然旺盛。

    曹公公在張家壩的狗群中獲得極高的贊譽,母狗都稱它為英雄,公狗們除了嫉妒和怨恨,還有尊敬。無論它走到哪裡,都有張家壩的狗前呼後擁。狗都知道,不久的將來,張家壩將有不少曹公公的後代奔跑,曹公公的家族將成為當地狗族中最大的勢力。

    張家壩是中國典型的丘陵地區。無數的小丘就像放大若干倍的饅頭,一個緊挨一個,大小高矮都差不多,形狀跟孿生兄弟有一拼。如今跑得不剩幾個人了,以前長荒草的地方繼續長荒草,以前僅有的那點莊稼地,也無一例外長上荒草,到處都是蓊郁的樹,茂盛的草,怒放的花,都是狗類無憂無慮的撒歡之地。

    曹公公迷戀張家壩,還有個特別的原因,這裡埋葬著它的母親。它母親在它出世前不久,傳染上當年流行的疾病。十條狗被傳染,九條半都會死掉。狗類沿襲了祖先傳下來的習慣,一旦染病,就悄悄地脫離狗群,躲到一個僻靜的角落,靜靜地待著,待上三五天,或者十來天,熬過來,就回到狗群中,繼續為主人看家護院,熬不過,獨自死去,不會給別的狗、給主人帶來麻煩。那時候劉一刀的父親還在,這位年邁的老人,覺得曹公公的母親在他家勞碌了一輩子,不能讓它拋屍荒野,就拄著拐杖,爬坡下坎,不但找到它的母親,還天天去給它的母親送半碗混了一些藥物的包谷糨。它的母親和它就這樣保住了性命,可惜它母親經歷這次疾病,體質虛弱,生下它不久就死了。劉一刀的父親用土葬的方式埋了它的母親。如今,那個小小的土堆早就長滿荒草,已經找不出准確的位置。這讓曹公公時常感到遺憾,這成了它迷戀張家壩的原因。在曹公公的意識裡,找不到屬於母親的土堆,並不等於母親不在這裡。它守在張家壩,就等於守在母親身邊。

    它是劉一刀的父親一口米湯一口包谷糨喂大的。劉一刀的父親也在早幾年過世了,埋葬在離劉一刀家不遠的野豬灣,旁邊是劉一刀的母親。劉一刀沒去打工的時候,每年清明和除夕,都要去上香燒紙。曹公公感念這位老人的恩德,每次跑過那墳塚的時候,都要把腳步停下一會兒。如今墳塚上長滿荒草,年復一年,竟找不出准確位置。曹公公不曉得劉一刀是怎麼想的。

    到第三年春節,劉一刀跟張紅霞又回來了。

    這回更闊氣了,兩口子皮鞋都穿上了,上邊羽絨服,下邊精紡牛仔褲。這在從前沒有出去打工的時候,不但劉一刀不敢想,整個張家壩的人都不敢想。曹公公還注意到,劉一刀脖子上套了條拇指粗的金項鏈。張紅霞塗了口紅,臉上打了粉,身上灑了香水,從頭到腳光鮮時髦,仿佛一年不見就活轉去二十歲,還可以拿出來嫁上幾回。

    照一般邏輯,既然有了錢,就該回到農村來,把撂荒的土地重新種好,養一群雞鴨鵝豬,好好享受從城市打工換來的清閒。

    劉一刀卻不,跟村子裡外出多年的人那樣,第一天晚上,先是嫌沒有淋浴,洗澡不方便。接下來嫌木板床硬,沒有席夢思舒服。第二天,就鬧著要回城去。張紅霞也說:“再不回去,日子沒法過了。”兩口子盤算著把兒子接到城裡去。

    一年不見,兒子劉小毛變得讓劉一刀和張紅霞都快認不出來了。最顯眼的是個子,猛地從一米四躥到一米七,嘴唇上長出淡淡的絨毛,聲音變粗了,甕聲甕氣的,像對著土陶泡菜壇說話。知道爸媽回來,沒顯出特別的高興,甚至還有些遺憾。不是外公到好幾裡外一個破游戲機房喊,他根本不想回來。

    老丈人對劉一刀兩口子說:“平時周末待在游戲機房。現在放寒假,天天都待在裡面。”事實上,劉一刀的老丈人在為自己開脫責任。這小子這一年,除了回家吃飯睡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游戲機房。班主任和科任老師姓啥,該讀幾年級,一概說不清楚。還有一個情況,劉小毛他們班,一年級的時候有三十九個學生,到他整天泡到游戲機房的時候,只剩十七個,大多數跟隨父母出去了。其他的上了哪兒,誰也說不清楚。縣教育局本來有硬槓子,考核每個學校的學生在籍數,考核結果體現在教學經費上。在可耕土地面積比較多的地方,比如人均兩畝地的那些鄉鎮,學生攆都攆不走,人家不怕你考核。在張家壩之類人均耕地少的地方,照樣不怕你考核,為什麼?法不責眾,個個班都這樣,個個學校都這樣。如今老師的工資有財政保證。要換早些年,你別說在教學經費上有體現,就是給他個校長干,如果工資不能及時兌現,他都一拍屁股,朝東莞深圳跑了。

    劉一刀氣不打一處來,舉起巴掌要教訓劉小毛。那小子見到他的巴掌毫無懼色,把脖子往他面前一伸:“你打!你打了試試看,假如你不怕我告你虐待未成年人!我們現在是法治國家,人人都要學法、依法、用法。”口氣像政治老師。張紅霞罵劉一刀:“都怪你,當初我讓你帶上這小子,你說帶了小子不方便。看,落到這地步都是你的功勞!”劉一刀也罵:“難道這不也是你老爹老媽的功勞?”

    兩口子就交上火了,不等硬招使出來,一下又停火了。停火的原因不是他們有多好的修養,而是劉小毛把一張存折,“啪”一聲甩到他們面前。

    “你們當劉一刀張紅霞的兒子是孬種?你們當玩游戲就不能掙錢?土八路!”

    劉一刀和張紅霞看看存折上一行一行累加的數字,翻到第三頁就六位數了,嚇得氣都不曉得該怎麼喘。“玩游戲,還能掙錢?”張紅霞詫異,“兒子你……這都是你掙的?”

    劉小毛等待的就是這種表情。他指著一筆一筆的數字擺譜賣弄起來:“這三百塊是咱賣SQ沖鋒槍得滴。這五千塊是我賣戰斧巡航導彈得滴。”小子把存折翻得像書一樣嘩啦作響,“這些都是賣裝備搞得滴。”

    劉一刀驚得半天回不過神來:“小子,你狗日的販賣軍火?”劉小毛哈哈大笑:“你簡直就是個出土文物,這些都是網絡上的,虛擬的;虛擬你曉不曉得?就是不存在的。”

    張紅霞呵斥:“劉一刀是你爹,你該喊他爹。”

    劉小毛卻振振有詞:“名字是拿來做什麼的?不是拿來脹干飯的,是拿來喊的,劉一刀如今不是項目部經理麼?項目經理大小也算是個官,劉家祖墳冒青煙,第一個呢!我要是到你們公司去,我說找劉一刀劉經理,誰不認識?我要說找爹,誰知道你爹是誰呀!”

    張紅霞怒道:“胡說八道,是爹就得好好喊爹!”

    劉一刀是個見錢眼開的人,他已經沒工夫理會劉小毛喊不喊他爹,只要有錢,他就佩服,兒子的存款超過他跟他老婆一年辛苦的總和,他對兒子表示由衷的敬佩。

    三個人的談話出現了國與國互訪時才會出現的對等與和諧的氣氛。從他們的交談中,曹公公模模糊糊聽出劉一刀和張紅霞已經不在東莞,而是到了一個叫什麼興的鎮,劉一刀的機靈能干幫助了他,他已經做上了項目經理,即分包工頭。

    第二天,他們三個就出發了。出門的時候,劉一刀和張紅霞又看見曹公公,就讓它在後面跟了一段。曹公公仿佛送行的親人,陪他們走出村子。劉一刀對張紅霞說:“這條狗神了,兩年不喂還那麼強壯,莫非喝空氣都能長?”

    到該分手的時候,劉一刀牽著它的耳朵讓它走到跟前,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摸它背脊上的毛。曹公公感到劉一刀的手跟劉一刀身上的肉一樣肥實,少了力道,多了男人不該有的綿軟。

    劉一刀說:“聽說你厲害得很,不要太爽了,悠著點,你又不是皇帝,皇帝也沒有責任每塊田都種呢,小心搞過火了陽痿。陽痿你懂不懂,就是舉不起來,或者舉而不堅,堅而不久。那你就得吃偉哥囉!”

    這話曹公公聽得半懂不懂。前半句好懂,就是勸它要有選擇。事實上,去年菜花開的時候,它對長相一般的母狗提不起興趣,後來那些母狗雖然被起草了,肚子始終癟著,絕收一季的事實告訴它,它沒有必要在歪瓜劣棗上浪費體力。後半部分不好懂,比如啥叫舉不起來呢?偉哥又是什麼東西?

    它用眼神把問題傳遞給劉一刀。劉一刀看出它的疑問,得意地說:“明年老子要是還回來,就不給你帶什麼骨頭了,一年不喂你,你不是照樣膘肥體壯?老子給你帶幾顆偉哥回來,做實驗!”

    張紅霞臉上飛過一絲曖昧的表情,瞄了一眼在前面走出幾十米遠的兒子,責怪劉一刀:“我看你倆就是城隍廟前的一對瓜錘,都是寶器,說不定前世就是兄弟!你當那東西是路邊的野草籽不要錢啊?”

    劉一刀站起來,抬腿跟在張紅霞後面:“明年還回來?老子又沒有吃錯藥。”劉一刀回頭見曹公公還跟在身後,就說:“你回去吧,用不著再看家了,你想怎麼耍就怎麼耍吧,如今,你是你自己的主子。”說完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這一年,劉一刀張紅霞和他們的孩子劉小毛沒有回來過春節。曹公公想,到清明的時候,這家人總該回來,這裡還有他們的祖墳呢。前兩年都是張紅霞去象征性地燒了幾張紙。到了清明,村子裡僅有幾個老頭老太去給自己的親人掛了一些招魂幡,冷冷清清的。

    又過了一年,劉一刀張紅霞和他們的孩子劉小毛還是沒有回來過春節。開春的時候,曹公公照例整天忙碌著。

    狗跟人不一樣,想就是想,要就是要,不拐彎,不含糊。慕名而來的母狗絡繹不絕。春天還沒有過上一半,曹公公就徹底垮了,以前整日堅挺的炮筒子軟得不聽使喚,心裡想什麼,那家伙偏不那個什麼。母狗們以為它礙於自己的英雄身份,擺架子,又是哄,又是勸,什麼招都用了,沒用。

    這個時候,曹公公明白劉一刀的後半句話了。畢竟是在劉一刀家待過的狗,耳濡目染,比其他狗聰明些。它想,與其在這裡無望地周旋,不如干脆溜之大吉,先躲到一個不為母狗知道的地方,養好了再回來馳騁沙場。於是,在一個全村其他狗都還在迷糊的黎明,這條叫曹公公的狗,沿著劉一刀離開的鄉村公路,狂奔而去。

    以前曹公公做看家狗的時候,跟劉一刀到附近幾個村莊的親戚家走動過,這一段路還算熟。再遠就不熟悉了。曹公公後悔當初連梅山鎮都沒去過。曹公公是有分析判斷能力的。它沿著丘陵上了唯一的一條小道。它想,小道只有一條,只要順著這條小道跑,就能躲到一個離張家壩比較遠的地方。

    開初一段路上,還殘留著一些劉一刀的氣息,順著若有若無的氣息跑起來容易。後來劉一刀的氣息就不太容易捕捉到了。都怪那害瘟的風,曹公公剛剛捕捉到一點,立即被風吹得干干淨淨。它對風充滿仇恨的另一個原因是,這害瘟的風該幫的忙不幫,不該幫的,卻熱情到無恥的地步。它跑了一天的路,累得剛躲到丘陵頂上准備打盹,卻看見張家壩四五條發情的母狗,循著它留下的氣味向它跑來,害得它不得不拖著疲憊的身子強打精神再次狂奔。

    它對風無比仇恨。更可恨的是,風又是那麼無賴,看又看不見,抓又抓不著,沖天空狂咬幾口,只聽見上下牙齒卡卡的碰撞聲,勁使大了,腮幫痛。

    曹公公這才想起來,之所以甩不脫那幾條母狗,是因為它跑上一段路,就習慣性地抬起一條後腿,灑上一點小便。曹公公意識到,不改掉這個習慣,它就別想甩掉母狗。它決定改,改起來很難,剛才想起,改了,沒跑多遠,又忘了。因此那幾條母狗它總甩也甩不脫。

    被那幾條母狗窮追了兩三天,曹公公的心情已經不是離開張家壩躲一段時間了,它決定去找劉一刀,看在昔日主僕的分上,讓他搞點偉哥。它不曉得偉哥能做啥,但可以肯定,這東西肯定對那件事有利。這是給他們劉家爭面子的事情,料想發了財的劉一刀不至於這點小事都不肯出手相助。

    吃了不少苦頭,曹公公才改掉了不時抬腿小便的習慣,終於甩掉母狗的追蹤。曹公公舒一口氣,感覺些許輕松。

    它這樣輕輕松松又跑了幾天,發現改掉用小便做標記這習慣給它帶來了大麻煩。這些天只顧奔跑,竟跑得方向都不知道,遠近也不知道。現在它不曉得自己身處何方,在張家壩之外的哪個方位。

    曹公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這時候,它最依賴氣味。它奇怪劉一刀走了那麼幾年時間,還能隱約嗅到他的味道。

    後來,在看見一個背起蛇皮口袋行李的小伙子腳上的膠鞋,跟劉一刀第一次出門時穿的膠鞋一模一樣的時候,它開始懷疑它的鼻子欺騙了它。它模模糊糊感覺到,人類身上的某些氣味是一樣的,比如鞋子、衣服、當行李包用的蛇皮袋等。

    如今,要想循著自己留下的氣味回到張家壩,是不可能的了。繼續跟蹤類似於劉一刀膠鞋的氣味,更是毫無意義。這時候,憑著它聰明並且還算清醒的簡單頭腦,它認為,在這世界上,它只認識劉一刀張紅霞。只有不斷往前跑,才有可能與劉一刀張紅霞相遇。只要跟他們相遇,它就在這世上找到一個支點。有了這個支點,它要麼留在劉一刀張紅霞身邊,要麼讓劉一刀帶它回張家壩。比較起來,它更願意回到張家壩。

    曹公公就這樣繼續它只有目標沒有方向的奔跑。它白天跑路,傍晚進食。耗子是它的主食,有時也吃其他東西。桃花開過三次,意味著三年過去了。它漸漸感覺腹下的炮筒子已經有了張力,有了彈性,能夠收放自如。今年春天,經過一個小鎮的時候,它接受一條漂亮的母狗的邀請。起初它還擔心失敗。在漂亮母狗的一再引誘下,它想反正離張家壩遠著呢,即使辦不成,誰也不知道它的主子叫劉一刀,更不知道它叫曹公公,就放膽嘗試。一試明白,它已經不需要劉一刀的偉哥了。到這時候,它更加想念張家壩。

    有些東西不想還罷,一想就欲罷不能。有幾個晚上,它夢到在張家壩的田野上縱情奔跑。醒來,眼前是陌生的曠野,再睡就睡不著了。它想念張家壩的丘陵,母親的小土丘,張家壩的狗群,劉一刀多年不曾光顧的老房子,張家壩的日出日落,張家壩寂靜的夜晚,張家壩的氣息,張家壩口味純正的耗子……它特別想回去,“要是明天就能回去多好!”可它無法靠自己的力量來實現自己的願望,它得找到劉一刀,只有找到他,才能重返張家壩。

    2

    曹公公就這樣來到大興鎮。

    剛進大興鎮,曹公公就聞到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氣味,類似於包子又不止於包子。這氣味夾雜著昔日某個朋友的氣息,仿佛隔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遠,恍恍惚惚,難以捉摸,讓它無法一下確定是哪一個朋友,只是感覺熟悉,風吹過去,轉瞬就沒一點印象。它追著氣味一路跑來,到離包子店不遠的地方停下來。它確定,氣味就是從這裡發出的。

    這時,一輛鈦金灰的面包車開到小鎮包子店前面停下來,左前方的車窗勻速滑下來,鑽出一個戴墨鏡的禿頂大腦殼,問村口賣包子的人:“大興鎮怎麼走?”

    賣包子的人也是禿頂,比駕駛員禿得輕點,還能勉強讓地方支持中央,快六十歲的樣子,身材還說得過去,年輕的時候算得上魁梧,臉過分地長了點,明顯不成比例,給人感覺像把生�蛌漱T稜刮刀。沒有戴圍裙,一身油漬斑斑的衣服毫無遮攔地招搖在小鎮的天地間。他回答:“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開車的說:“老哥,你莫騙我喲,這鎮子咋荒涼得可以拍電影呢?”

    賣包子的說:“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胡大巒是什麼人,啥時騙過人了?夾皮溝小鎮哪還能留得住人?只要長了兩個腳的,差不多都跑進城裡去了。”

    曹公公聽了,知道這地方叫大興鎮。它記得劉一刀跟張紅霞說過他在一個叫什麼興的鎮做包工頭。“大興鎮”這名字跟劉一刀說的名字太相近啦,說不定就是一個地方。

    曹公公甚至笑了一下。它把胡大巒聽成胡大卵,“那麼有趣的名字,比我‘曹公公’還難聽!”在狗的世界裡,只認發音,才不管字怎麼寫呢。曹公公往胡大卵的褲襠瞄了幾眼,癟癟的,不像有本錢的樣子,於是它昂首挺胸地向包子店靠近。

    曹公公想把包子店飄出來的氣味搞清楚。這一次風沒跟它耍流氓,讓它清晰地分辨出,胡大卵的包子除了面粉味道,還有它同類的氣味,有一些是它在尋找劉一刀途中結交的朋友的氣味,有一些比較陌生。在這人煙稀少的鎮上,曹公公想搞個包子嘗嘗也許不那麼費事。一方面能確認一下它的推測,如果不出意外,胡大卵的包子餡用的是狗肉;另一方面也想換換口味。進入這個鎮子以後,每天傍晚的進餐還是那麼准時,只是這個鎮子的耗子跟它經過的所有其他鎮子的耗子一樣,沒有鄉下耗子的滋味好。

    開車的停了汽車,跳下來跟胡大巒握手:“老板聽說你這裡的貨色新鮮,就派我來了。”

    胡大巒說:“不但新鮮,還是散放養出來的呢!你們要幾條?”

    開車的遞給胡大巒一根香煙:“老板也是圖新鮮,想補一下,主要是想要條鞭,一條足夠了,天氣快熱了,可不敢多吃,價由你開。”

    胡大巒嘟嘟囔囔:“在電話裡我還以為你們是搞餐飲的呢,我這裡一天能搞到十條八條!”

    說完進屋去,搬出一個塑料袋裝的肉體遞給開車的。曹公公立即分辨出那是同類的味道。開車的打開面包車車門,面包車裡面沒有椅子,是個冷颼颼的櫃子。開車的要把那團肉放進櫃子,胡大巒問:“你這是保鮮還是冷凍?”開車的說保鮮。胡大巒說保鮮好,要是冷凍,效果就不大了。

    等車子走遠了,胡大巒轉身,抱起膀子回到他包子店的屋簷下。回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向馬路中間吐了泡口水,把包子蒸籠上面的小電風扇關掉。電風扇下面一尺多長嘩啦嘩啦響著的塑料紙條停下來。沒有買主,省下一點是一點。包子店立刻安靜下來,幾只蒼蠅不聲不響飛落到蒸籠上,胡大巒看見了,懶得趕它們。

    胡大巒的包子店以前是有名氣的,秀水包子店,生意紅火得很。大興鎮及其周邊趕集的人只要經過秀水包子店,都要來買幾個包子。胡大巒成了鎮上第一個修別墅的人。二十年前,胡大巒三個兒子各自擁有一幢別墅,都在大興鎮最好的位置上,老大經營五金農具,老二經營化肥農藥,老三經營百貨。最輝煌的時候,他胡大巒在大興鎮上吼一嗓子,大興鎮的人心裡就會想,大興鎮可能有重大事情要發生。

    可最近十年,鎮上的人一去不復返。如今每逢三六九趕集的日子,集市上的人少得讓人感到淒涼。

    五年前,三個兒子帶上家小搬進城市,說是進城去陪孩子讀書,其實在城市裡開起了汽車美容店。

    秀水包子店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最盛的時候十個跑堂伙計忙不過來,如今就剩下胡大巒一個人。老婆一年前被三個孩子接進城,回來了一趟,不是嫌通往大興鎮的公路危險,就是嫌大興鎮的電視信號不好,屏幕上的雪花比人多,後來干脆不回來了。

    胡大巒也進城,感覺城市確實好,銀行超市露天公園歌舞廳茶館……不但豐富多彩,還特別方便。

    每次進城,胡大巒都要上茶樓“賭幾把運氣”。他不曉得城裡茶樓上的賭徒一年望到頭,單等胡大巒這種鄉巴佬來上菜,幾個人聯合起來,先讓胡大巒贏得自己都不相信,然後再迅速讓胡大巒輸得連他老婆和孩子都不敢相信。

    老婆兒子勸他好多回,他不但不聽,脾氣大得很,口口聲聲“反正是老子辛苦掙來的”,其實他想翻本,結果越翻本錢越少。他呢,本錢越少,越想翻。就這樣,他在大興鎮,還算是秀水包子店的老板兼白案師傅和伙計,進了城就是爛賭棍。

    老婆兒子勸他不動,端起臉吵也無濟於事,胡大巒還在城裡三個兒子家裡撒潑,摔家具,砸擺設。如是多次,也不明說斷絕什麼關系,就當他是空氣,視而不見,胡大巒進城賭他的,他們該干啥干啥,互不相干。不到兩年工夫,進城二十次不到,胡大巒的別墅就成了別人的。

    好歹還剩這個包子店,胡大巒不敢把包子店壓上,他知道要是這也輸掉了,他就會成為無家可歸的狗。再說,要攢賭資得靠這包子店。可包子店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多數時候,胡大巒做五十個包子,有時賣三天都賣不完。

    最近半年在經營包子店的同時,他開始經營起狗鞭買賣。狗都是他自己弄來的,狗鞭也是他自己打理出來的。小廣告是城裡的兒子替他制作分發的。在這點上,他很感激幾個兒子還認他這個爹。

    胡大巒不懂現在的城裡人怎麼了,有那麼多人需要補,打開地方電視台,這方面的廣告鋪天蓋地,給人感覺整個城市的男人都不行,女人都有病。他要兒子打的廣告是:荒野公狗鞭,天然無污染。兒子又在上面加了兩句:讓男人重振雄風,令女人幸福尖叫——大興狗鞭。下面是聯系電話。

    胡大巒的狗鞭,有時候一個月能賣出一二十根,有時候要少一點。所有慕名而來的買主,來過之後都說,大興鎮的馬路可以直接通向陰間,史上再找不出那麼爛的路。有的買主來過一趟,第二趟就不敢來,畢竟那件事不好跟性命相比。

    胡大巒用傳統方式處理剩下的狗肉,家裡到處都是醃狗肉、臘狗肉、熏狗肉。胡大巒嘗試用狗肉做包子餡兒,自己嘗了一下,口味比豬肉餡兒味道還好,於是,他開始賣狗肉包子。

    看見曹公公的時候,胡大巒剛把一個大大的哈欠打結束,他不抽煙,犯困的時候,哈欠一個接一個,鼻涕眼淚都溢出來了。他手頭的錢還沒有湊夠,湊夠了他准備進城。今天才做了三十個包子,到現在十個都沒賣出去。他恓惶地想,照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得歇了包子,單賣狗鞭。

    曹公公聳起鼻子辨別氣味的樣子,讓胡大巒有些意外,感覺這條狗有些特別。按說他這樣一個背負著上百條狗的命債的人,身上必有殺氣。可這狗不但不怕,還靠他的蒸籠那樣近。要換以前,他從櫃下摸出自制的“洋油彈”,甩到狗跟前。這洋油彈是胡大巒的發明,外面包了一層特別香的食物,裡面埋個雷管,狗一嚼就爆炸。他店裡的狗都是這麼搞來的。今天他沒去摸洋油彈。還有好幾條狗鞭沒賣出去,再說裡屋沒地方掛狗肉了。

    他突然想起一個歇後語:肉包子打狗。心想千百年來,人家都說“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只有傻瓜才那麼做,老子今天偏做一回,有什麼了不起,不就肉包子打狗麼?沒有人來吃,還不興老子給狗吃!

    他揭開蒸籠,取了個模樣好看的包子朝曹公公射過去,曹公公向旁邊躲了一下,等包子在地上翻了幾個身,停下來,上前用鼻子嗅了嗅包子,果然是同類的味道,用爪子把包子掰開,刨干淨裡面的餡兒,兩口就把包子皮吃了下去。

    這個動作在胡大巒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他不曉得是因為這條狗講情義不食自己的同類,還是嫌包子餡兒不新鮮。於是他又甩出一個包子。曹公公的處理方式,跟第一個一樣。

    吃完包子,曹公公抬起頭來,依然聳起鼻子嗅著。它表情復雜,對這個用它的同類做包子的家伙,心頭無比憤恨,可又對他莫名其妙投給它兩個包子表示感激。它已經好多年沒有吃過熟食了。兩張包子皮讓它想起在劉一刀家的情景,溫馨和酸楚一齊湧上心頭。此時,離傍晚進餐還有一段時間,肚子正餓,兩張包子皮下去,饑餓得到緩解。曹公公不知道下一步該做點什麼,是離開,還是等待下一個包子來臨?一時沒有決斷。

    胡大巒懶得繼續表演“肉包子打狗”,反正沒人看,而且剛才干了,也沒帶來預想中的快感。唯一的好處,是少打了幾個哈欠。此時他想把這條狗搞到手,送上門的菜,豈有不收的理。以前他都要跑一段路,到鎮子外去投洋油彈的。

    他彎下身去摸洋油彈。

    在曹公公猶豫的當兒,胡大巒的洋油彈投了過來。

    曹公公還是嗅了嗅,沒有同類的味道,香,香得令它恨不得一口把洋油彈整個兒吞下去。

    曹公公不是特別謹慎的狗,只是出於習慣,或者怕裡面還包有同類的肉,用爪子把洋油彈刨開,發現裡面有一截比筷子粗一點、鞭炮那樣的一截東西,頓生疑惑:這是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候,一輛滿是灰塵的轎車開了過來,方向正對曹公公,曹公公往旁邊跳了幾步,閃到一邊。

    車還沒停穩,左邊車窗滑下來,隨即一個清秀的小伙子把頭伸出來,沖著胡大巒打了聲口哨。胡大巒從裡面出來,滿臉堆笑,一邊走一邊招手說著什麼。

    就在這時候,“砰”的一聲巨響,汽車的左前角掀起巨大的灰塵,整個車子都跳起來,左前方跳得最高。“砰”的又一聲落到地上。汽車熄火。胡大巒被氣浪推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店面前面的兩疊蒸籠翻到地上,一層一層散開,變成了六七個蒸籠圈,包子滾了一地。

    待塵埃落定,又過了一會兒,車門打開,小伙子從裡面鑽出來,滿臉是血。“我的娘喲!”小伙子慘叫著,外地口音。

    胡大巒知道,汽車輪胎碾到他投的洋油彈上,把雷管搞爆了。他從地上爬起來,向小伙子跑去,裝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嘴巴亂喊著:“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傷到哪裡了?看起來很嚴重!你快躺下,我去喊醫生,你得堅持個二十分鍾哦!”

    小伙子抱著頭說了句什麼。

    胡大巒說:“對對對,手機,可以打手機。”

    胡大巒摸出手機,手抖得半天找不到醫生的電話,看看小伙子傷成這個樣子,不曉得是非常嚴重,還是一般嚴重,心裡就有自己的打算。他對小伙子說:“不巧得很,我沒有醫生的電話。我跑去幫你把醫生喊過來。你等一會,最多二十分鍾!”說完轉身,向鎮子外面跑了。轉身跑的時候,胡大巒忙裡偷閒,惡毒地看了一眼曹公公。曹公公感到那兩束驚恐而仇恨的目光像鋒利的刀片,唰地在它身上劃了一下,讓它打了個冷戰。

    小伙子蹲在地上哼哼,呻吟了一陣,緩過勁兒來,從地上爬起來了,把襯衫扯成條,根據需要裹在頭上。

    血是流了不少,沒有傷及關鍵部位,問題不算太嚴重。

    小伙子打開車門,駕駛位上的氣囊救了他。副駕駛上的氣囊也是打開的。他從車裡取出一瓶礦泉水,咕嘟咕嘟灌了一氣。頭上的出血已經止住。他從包裡摸出手機:“胡老板,你給我請的醫生呢?什麼?掉茅坑裡了?沒淹死吧?吃到屎沒有?那你自己慢慢爬起來吧!我心想你多半逃跑了。沒有就好。對,就是爆胎。嗨,你們這破地方。就破了點皮,問題不大,問題真的不大!你回來吧,我今天得在你這裡吃晚飯。”

    掛了胡大巒的電話,小伙子撥打了110。

    小伙子的車胎好好的,一點爆胎的跡象都沒有。自然,他不知道輪胎壓爆了雷管,可再笨的人都曉得這裡面一定有文章,這文章跟去了半個下午沒把醫生請來的胡大巒有關系——心中無冷病,不怕吃西瓜。“掉茅坑裡,哄鬼吧!”小伙子哼了一聲,他堅信胡大巒是跑出去躲起來了。他從胡大巒屋子裡拖出一張凳子,坐到汽車旁邊,掏出香煙來抽。

    抽了一陣煙,小伙子飛跑的靈魂重新回到身上,他才感覺有些奇怪,這鎮子,發生如此驚天動地的事情,居然沒個看熱鬧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他不知道在這裡,越是靠近集鎮的地方,往外跑的人越早。偏僻的張家壩都這樣,信息比張家壩靈通便捷的大興鎮,早就完成了“空村”的任務。

    “狗日的,真是個鬼地方!”小伙子惡毒地沖著空蕩蕩的街道,罵了一句。

    傍晚時分,用完兩只耗子的曹公公,經過胡大巒的包子店的時候,看見胡大巒正跟小伙子說著什麼,話題似乎很輕松,夾雜著笑聲,勾肩搭背的,像一對多年不見的父子。他們談得正高興,過來一輛警車,三個大蓋帽從車裡鑽出來,小伙子跟胡大巒說話的神情,不再像剛才那麼親密,他向大蓋帽幾大步迎上前去,指著胡大巒說:“就是他,剛才報警說的就是他!”胡大巒立刻明白事情不妙,轉身想溜,跑出十幾步,幾個大蓋帽趕上去,把他按在地上。胡大巒在地上慘叫:“不是我干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大蓋帽說:“跟你沒關系你跑什麼跑?別浪費力氣了,老實點!”

    胡大巒的秀水包子店從此門戶緊閉。

    3

    曹公公花了幾天時間,仔仔細細找遍了整個鎮子,不見劉一刀張紅霞的影子。大興鎮說是個鎮,一點鎮的氣派都沒有,關鍵是沒有人氣,頂多數得出二三十個老頭老太和十多個年齡參差不齊的留守孩子。

    唯一看得出頭緒的地方,是小鎮另一頭的幾間房子,門口掛了塊牌子,牌子上黑色的“大興鎮街道辦”幾個字,曹公公若要認得,再進化幾十億年恐怕都辦不到。裡面有三個人進出,一個年紀大一點,四十來歲,中等個子,四方臉,留板寸,頭發白了大半,濃眉大眼。此人以前是獸醫,鎮衛生所的專職醫生出去打工以後,他就成了人醫,院長、醫生、護士他一人三挑。另外兩個是大學生村官,一個是副書記兼治保主任,一個是副主任,書記和主任他們從來沒見過,聽說帶了一幫人在新疆烏魯木齊建築工地承包土建。他倆分下來大半年,全鎮找不到幾個年輕人,不要說折騰幾個工業項目出來充政績,面對滿街的垃圾,他們都沒辦法,花錢請不到工人,搞得再干淨也派不上用場。干脆替國家節省鈔票,整天閉門讀書,立志考國家機關公務員。

    缺少人氣的鎮子,氣味像百年老宅從不打掃的廁所。散發出來的氣味,讓曹公公的氣管和肺經常難受得痙攣。耗子又多又肥,可惜口味太差。

    找不到劉一刀張紅霞,又不願意跟一群沒出息的貓生活在一個地界上,曹公公想換個地方。幾天跑下來,鎮上一條狗也沒見到,大概給胡大巒的洋油彈收拾干淨了。

    曹公公琢磨了一陣,它決定從某條通向鎮子的小路跑出去。根據它過去三年奔跑的經驗,像這樣一直跑下去,最後可能一點結果也沒有,可有時候又是說不清楚的,既然劉一刀曾說他在什麼興鎮,現在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帶興的鎮,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說不定就瞎貓撞上死耗子呢!

    大興鎮通往鄉下的毛路只有一條。以前還有行人拖拉機自行車,如今路上長滿荒草,一條細若雞腸的小路,夾在長在路上的荒草中間。路兩邊的田地上,到處是高大茂密的蒿草。野雞、鵪鶉、鵓鴣在草叢中飛躥。大白鷺在有河溝的地方飛翔。飛一陣,落在樹枝上,重重的,把樹枝壓彎下來。松鼠在樹上跳上跳下,灰毛狸也不閒著,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動物在忙著它們各自的事情。

    這景象,比張家壩原始多了。

    接近中午,曹公公看見一條白毛狗帶了一群狗在河裡抓魚。

    這是它離開大興鎮,看到的第一個狗群。曹公公有些興奮,這些年練出來了,它善於跟陌生的群狗交朋友。

    從被流水切出來的河床的寬度和深度判斷,這曾經是一條好大的河,河水卻不深,大片河灘裸露出來。往河水裡瞄一眼,水裡大大小小的魚清晰可見。

    白毛狗是一條體格健壯的大草狗,全身雪白,身後帶了十多條狗,顏色有黃有黑,還有四五條小狗是黑白相間或者黃白相間的。一看就知道,小狗是白毛狗的後代。

    白毛狗帶頭沖到河水裡去,看准了,一張嘴把頭沖下去,就咬起一條來。其他狗學它的樣子,也加入捕魚行列。

    這時河對面來了一群狗,沖著河這面的狗汪汪地叫。

    河那邊的全是成年大狗。兩群狗相對狂吠起來。曹公公聽出來,河這邊的狗來自船形村,河那面的自稱來自大興鎮——大興鎮的狗,果然沒被胡大巒炸絕。

    河這邊的罵河那邊的強盜,不好好在鎮上生活,跑到鄉下來搶它們的口糧。

    河那面的罵河這邊的是鄉巴佬,河裡的魚都是它們的,再下河抓魚,就撕碎它們。

    吵著吵著,就打起來。白毛狗十分凶猛,咬、掏、抓、撲,每個動作都完成得准確漂亮。它手下的那些狗,拼搏程度一點不像它,加上還要保護小狗,河對岸的狗群很快占據優勢。河這面的狗節節敗退,小狗們也受到攻擊。

    對岸的一條大狗凶狠地沖向一條小狗,張開大口向小狗的脖子咬去。曹公公騰空而起,憑借自己高大壯實的身子,沒費多大氣力,就把那條大狗撞翻在地上。對岸的狗一看有新的幫手介入,立即把它當河這面的一員。曹公公剛才只想救河這面的無辜小狗,卻被迫卷入這場跟它毫不相干的戰爭,不得不積極應戰。曹公公畢竟在路上奔跑三年多,健壯,靈活,見過世面,格斗起來,優勢一下就凸現出來。因它的加入,河這面的狗群逐漸轉為上風,把對岸那群打得逃回到河對岸。

    河這邊的狗群攆了一段,得勝而返。

    狗群感激曹公公,從白毛狗起,船形村的狗依次用鼻子來觸摸曹公公的鼻子。白毛狗談起它們的遭遇,它們跟曹公公一樣,原本是船形村的看家狗。幾年前村民紛紛離開船形村。這些人說走就走,想都沒想過怎麼處置它們,它們就成了流浪狗。

    以前它們誰都不尿誰,狗仗人勢嘛,有錢人家的看不起沒錢人家的,沒錢的更看不起有錢的,見面非常不友好。等大家都成了流浪狗,它們發現,它們根本沒有領地,更沒有高低貴賤的分別,它們都是被主人拋棄了的流浪狗。到這地步,要是單獨出去混,很容易挨欺負,於是它們就結成船形幫。它們歡迎曹公公加入它們船形幫來。

    之後,曹公公跟隨船形幫的狗在船形村活動。

    這裡的狗沿襲狗的優良傳統,從來不吃耗子,因此曹公公不好意思再捉耗子,只好跟它們學“打獵”。船形村的狗群真是了不得,不僅能下河抓魚,還能上樹掏鳥蛋,有時候還能捉鳥。

    冬天來臨的時候,鳥獸們飛的飛,藏的藏。河水冰冷刺骨,跳下水去爬起來,不一會兒,毛上全是冰碴兒。狗群的日子難過起來,不再成群結隊游蕩,各找各的出路。

    曹公公又開始想念它的張家壩了。它打算到來年桃花開了,再上路去找主人劉一刀張紅霞。其他的狗白天外出找東西吃,晚上還習慣性地回到各自主人家的屋簷下。曹公公在船形村沒有屬於它的屋簷。在這季節,它獨來獨往,晚上找個背風的角落將就一下。其實單獨行動有單獨行動的好處,每次天黑的時候,它都能享受一兩只肥美的耗子。這裡的耗子口味不錯,跟張家壩的沒啥區別。村裡其他狗都瘦得皮包骨頭,見到它,都對它膘肥體壯感到奇怪。

    一天夜裡,曹公公經過一幢被高大的水杉團團圍住的房子,這是一幢相當矮小的平房,一進三間,沒有院子。如果窗戶上沒有燈光,很不容易被發現。曹公公聽見屋裡有人在爭吵。

    一個男的聲音:“誰不曉得你陳阿婆有錢?兒子工程師,女兒在美國。算起來我們也是親戚,我不是喊你干媽麼?這是最後一次,只借一千塊!”

    聽聲音,那男的有五十多歲,有點耳熟。曹公公一時沒想起是誰。

    一個老太太的聲音:“這半年你自己算算總共借過幾次了?次次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總是賭,總是賭!賭得家沒有個家,兒子媳婦跟你割裂,你爹你媽要是還能活轉來,都要給你氣死回去。”

    那男的聲音不耐煩起來:“干媽,我是來跟你借錢,不是來接受你教育。我曉得你有錢,反正你一把老骨頭肯定用不完,你就把我當你兒子,我幫你用出去,等於替國家作貢獻。”

    “借給你?借給你就等於支持你賭博。你不看看你幾個兒子,各做各的生意,各發各的財。你不就被警察關了幾天罰了點款麼?你還有包子店,你還有力氣,沒必要來盤剝我老太婆的幾個養命錢。”

    說到包子店,曹公公突然記起,說話的那男的是胡大巒。門沒有關緊,虛掩著,曹公公輕輕一拱,就鑽進去了。堂屋中央站著胡大巒,一身黑色的皮衣皮褲,手上是把柳葉刀,一臉殺氣。他身後是個電視機,屏幕上雪花下得正熱鬧,噪音很大,可能是胡大巒進來以後,故意調大的。胡大巒的對面是個條形茶幾,茶幾上有水壺茶杯,茶幾後面是張長條形的沙發,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坐在沙發上。

    胡大巒十分暴躁:“干媽,再跟你說一遍,我是來借錢的。借錢,你懂不懂?”

    老太太回應的聲音很堅決:“沒錢借給你!”

    胡大巒的聲音陰陽怪氣起來:“沒錢?那我自己找……”說著,向堂屋左側的房間門走去。

    老太太從沙發上站起來:“干什麼干什麼?你還搶人啦?你還真搶人!強盜!”說著上前去阻止他開房間門。

    胡大巒一反手,把老太太再次推倒在沙發上:“你吼吧,吼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你最好躲遠點,不然我手上的家伙不客氣!”說完,進了房間,輕車熟路地打開老太太床頭上的箱子,翻開遮蔽的衣物,找到四疊錢,每疊大概一萬。胡大巒愣了一下,沒想到會有那麼多,就用箱子裡面的一件衣服,把四疊錢包起來揣進懷裡。轉身對站在身後的老太太說:“干媽,本來你只要借我一千塊錢,什麼事情都沒有。可惜……今天看來我不能不……啊,不能不……你懂的!”一步步靠近老太太。

    老太太聲音絕望:“錢你都拿去了,你還想干啥?”

    “你說我干啥?我必須干那個啥!”

    老太太更加絕望:“四萬,當我送給你還不行麼?”

    胡大巒繼續靠近老太太:“送?當著面說送,一轉背就撥110。你曉得我是吃過虧的,再傻不可能傻第二次!”

    胡大巒的刀子劃過一道寒光。曹公公騰空而起,准確無誤地咬在胡大巒的右手上。曹公公從來沒真正對人下過口,看家狗的地位不是靠牙齒立起來的,靠的是響聲,所以在咬胡大巒的時候,口下得淺。胡大巒只感到痛,並沒有受傷。

    對胡大巒來說,這來得太突然。這一驚,吃得不小。胡大巒慘叫一聲,柳葉刀當啷一聲落到地上。胡大巒轉過身來,看清咬他的正是上半年在他的包子店,讓他吃半個月官司外加一萬元罰款的狗。頓時忘記疼痛,發瘋一般向刀子沖去。曹公公知道它不出狠招,後果不堪設想。再說,這家伙身上還有那麼多同類的命債。它在胡大巒亮出的屁股上咬了一口,鮮血氣味頓時彌漫整個屋子。胡大巒再次慘叫,到底領教了這條狗的厲害,顧不得撿地上的刀子,轉身往門外逃竄。曹公公一閃身,堵到門口,喉嚨裡發出憤怒低沉的嗚嗚聲,聽起來讓人汗毛倒豎。

    胡大巒說:“好狗不擋道,讓開!”

    曹公公一動不動,門神一樣堵在門口。

    胡大巒懂了,這是叫他把錢放下。胡大巒歎了口氣對曹公公說:“你狗日的將來千萬別撞在老子手上!”說罷,從懷裡一疊一疊地掏,掏出三疊,抬頭看了一眼曹公公,曹公公沒有讓開的意思,喉嚨裡繼續發出令人膽寒的聲音,胡大巒把最後一沓鈔票連同那件衣服掏出來,曹公公往屋裡走了幾步,閃開一條道。

    胡大巒扭頭對老太太說:“這狗是你家祖宗!”說完捂起屁股,逃出門去。

    4

    驚魂未定的老太太跌坐到床頭邊的單人沙發上痛哭起來,起初小聲小氣,後來號啕大哭,斷斷續續地敘述,在寒冷的深夜,聽起來瘆人而且慘烈:“什麼兒啊女哦,小時候都是心肝寶貝,一長大,翅膀硬了就飛,誰管你爹呀娘的!死鬼吔,你早早眼睛一閉,什麼心不操,我還把你掛到牆上。他們寄錢來給我,有什麼用?一天超出二十塊我不曉得怎麼用。看嘛,賊也偷,賊也惦記。今天,哦今天,嗚嗚嗚嗚!”

    老太太哭累了,歪在沙發上歇氣,看上去像睡著了。

    曹公公從房間退到堂屋,又從堂屋退出來,在屋簷底下找了個背風的草窩睡下。離開張家壩劉一刀家的屋簷,這麼多年,它第一次睡在屋簷下。屋簷下溫暖啊,它在守護一份安全的同時,自己也獲得一份安全感。有人氣的家就是不一樣。出來闖蕩了那麼多年,它的心仍舊在張家壩。張家壩是多麼美妙的地方,田野是那樣迷人,空氣是那樣清新,菜花開的時候,又是那樣瘋狂熱烈、激情飛揚。它在想,它留在張家壩的孩子應該成年了,它們都長成什麼模樣呢?它們一定不認得它這做父親的。它想它的孩子們會不會責怪睜開眼睛就沒見過父親的面呢?它理了一下思路,它之所以離開張家壩,是因為劉一刀有什麼偉哥,後來偉哥用不著,自己卻迷路了,只能在找到劉一刀之後才能返回張家壩。“劉一刀啊劉一刀,我的主人!我要是一輩子都找不到你呢,難道我一輩子回不到張家壩?”曹公公想到這裡,難免心酸惘然。

    這一夜它睡得非常不好。

    天蒙蒙亮的時候,曹公公被開門的聲音驚醒。老太太已經收拾停當,端了一碗拌了碎臘肉的油飯,走到離它七八步遠的地方,把碗放在地上,示意它吃。從距離上看,老太太跟曹公公之間還沒有建立起充分的信任。此時,曹公公還不想進食,昨天傍晚的耗子沒消化完。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曹公公曉得這時候如果不領情,不吃一點的話,老太太會難受的。以後見了它,距離會隔得更遠。

    熟食的滋味真是太好了。這碗油飯讓曹公公再次想起張家壩,想起劉一刀。在劉一刀家,過年的時候,它常常吃上這樣的油飯。吃上油飯的時候,村子裡大人娃娃都穿新衣服,衣服口袋裡隨時都有新炒的葵花籽,他們還貼春聯,放鞭炮,熱熱鬧鬧。嫁女兒娶媳婦的,也選在那陣子,酒席一台連一台,它們啃骨頭,啃得腮幫酸。有時候晚上,還在村口的一個小平壩上演戲,都是村裡的農民,自己演,自己看,演得不對,穿幫了,重新來一遍。台下的人哄笑一陣,然後嗑著瓜子,耐心等待。可惜這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張家壩、大興鎮、船形村,無一例外,一個比一個空。只要長兩個腳的,能喘氣,爭著搶著朝城市跑。

    在大興鎮街道辦,曹公公曾聽到這樣一場議論。

    村官甲:“多好的土地呀,都撂荒了,太可惜了!”

    村官乙:“就是,沒文化沒技術,到城裡只能撿垃圾收廢品,被城管動不動攆得滿天飛!”

    村官甲:“何況如今國家不收農業稅,還對種植進行補助,你說,多好的事。當年我讀書那陣,我爹我媽可沒攤上這樣的好事,一棵果樹剛栽活,生產隊長就來收農業特產稅,氣得我爹一鋤下去……”

    村官乙:“怎麼樣?把生產隊長開了?”村官乙一臉壞笑,拿村官甲開玩笑。

    村官甲:“你當我爹像你爹一樣是近親結婚的結果?一鋤下去,把樹刨了!”

    村官乙:“你爹才近親結婚呢,換了我爹……”

    村官甲:“怎麼樣?能不把樹鏟了?”

    村官乙翻了幾下眼皮:“當初就莫種!”村官乙說完繼續一臉壞笑,臉上的表情越發玩世不恭。

    兩個人在說笑的時候,手不釋卷,一個手上的是《申論》,另一個的是《行政能力測試》。

    獸醫就在旁邊,也跟著笑,已經有半年沒有人來看病了。這半年,他做得最要緊的活兒,就是給所有外出打工的育齡男女寄過去幾張表格,讓他們到當地派出所蓋章,證明他們已經放了節育環、使用安全套、沒有計劃外生育情況出現。他要求他們用快遞寄回來。那一陣,他辦公室裡到處是快遞信封。搞得兩個半年收不到一封信的村官,眼睛綠了,見面歎氣:手機這鳥東西!

    獸醫接過話說:“也難為他們,我們大興鎮,人均只有五分耕地,也就是你們說的半畝耕地,半畝耕地能做什麼呢?累死累活,老天照應,一年頂天收入兩千塊錢,還別扣種子化肥農藥、栽種和收割的花費。要是老天爺不幫忙,連辛苦錢都搞不到。一畝地補貼幾十元,背心扯水啊!”

    村官甲糾正:“杯水車薪。”

    “是‘杯水車薪’?”

    村官甲:“意思是用一杯水去救一車著了火的柴草。”

    “對對對,就是屁作用不頂。‘背心扯水’意思也跟那個什麼杯水……杯水車薪差不多,你把背心拿到井裡去扯水試試?嘿嘿,我造的,不算數。”

    獸醫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說:“到城裡呢?如果進廠,那再好不過,只要不遇上黑心老板,一個月兩千塊錢還是有的。兩千塊錢,媽的,你在家得掙一年!你們別看不起撿垃圾的,據我了解,他們收入不低。髒是髒了點,還被人看不起,人家的收入是進廠的一倍。出去的時候背蛇皮口袋,睡火車凳子底下。回來,嘿嘿,回來人家一家子都坐飛機!”

    村官甲說:“照你這麼說,農村就該荒下去囉?”

    村官乙:“如果讓我來出申論題,我就出個關於這方面的題,讓全國的准公務員都來回答。”

    村官甲對村官乙唯恐天下不亂的玩世不恭表情非常不滿:“烏鴉嘴!未必你有本事答上來?”

    獸醫說:“要我說呢,弄這個題來考你們還真有必要。每年有上百萬人參加公務員考試,不相信就沒那麼幾個特別有主意的。”

    吃完油飯,曹公公伸了伸懶腰,准備離開老太太家屋簷。

    這時,小路上傳來馬蹄聲,悠悠緩緩地向老太太的小屋走來。趕馬的是個靠近六十歲的老頭,又干又瘦又矮小,跟風干過的一樣。頭發都白了,眼睛異常明亮,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走到老太太屋子跟前,把馬喝住。那馬已經有些年紀,可馱得並不少。馬馱子上,一邊架著一個大麻袋,上面還各掛了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老太太迎上去說:“吳瑞榮,辛苦你啦!”

    吳瑞榮從馬背上卸下兩個沉甸甸的蛇皮袋:“最近沒活路,天又冷,遲幾天上你這兒,不缺什麼吧?”

    “我節約點用,將就夠,真是太辛苦你了!”

    吳瑞榮:“陳家阿婆,你年紀大了,該去跟兒女們生活在一起,有個照顧!你兒子托我的事情,我做得有一趟沒一趟的,歲數大了,走不動了,輕易不想出門。”

    老太太說兩個娃兒那裡都去過了,不習慣。

    “兒子不孝順?”

    “不是這意思,兒子在黃海邊的電廠工作,火車要坐兩天兩夜,下了火車還要坐好幾個小時汽車。那塊地方靠近大海,濕氣重,去了總愛生病。”

    “你女兒不是在美國麼?”

    “也去過,更不習慣,除了女兒跟我說中國話,女婿外孫都沒法跟我說話,能把人憋死。再說我都是快老的人了,到那些地方去,萬一哪天老了,就回不來了。”

    老太太向吳瑞榮講述昨夜發生的事情,老太太把曹公公描繪得如同天犬下凡,出於某些考慮,她只說胡大巒是個黑衣強盜,具體哪個人不認識。

    “太危險太危險!那條狗呢?你很有必要養條狗,你干脆收養這條狗算了,我看它也像條流浪狗。”吳瑞榮說,“現在流浪狗到處都是。人比狗野,狗都曉得念家。前一段大興鎮上秀水包子店的老板造洋油彈炸狗,把人家轎車給炸了,逮進去關了一陣,聽說跟一條狗有關。唉,鄉下的狗比留下來的人還多。”

    吳瑞榮忙著趕路,說話拉拉雜雜的。老太太對他的背影問:“接到哪兒的活兒了?”

    吳瑞榮背影回答:“上游在修補船形水庫,壩子打在半坡子上,車子上不去,我負責給工地送搾菜。”

    老太太望著吳瑞榮遠去的背影說:“你不是要繞道才到我這裡來?辛苦你了!”

    吳瑞榮答了一句什麼,隔得遠,被風卷走了,誰也沒聽清楚。

    老太太俯下身來呼喚曹公公。曹公公友好地搖著尾巴,小心地靠近老太太。老太太伸出手來,准備摸摸它的脊背。曹公公主動亮出脊背。老太太的撫摸是輕柔的,手掌薄得像張紙,這是一雙內容豐富的手,種過水稻、玉米、高粱,拉扯過兒女,送別過丈夫。老太太的手給曹公公的感受是復雜的,從這幾下簡單的撫摸中,曹公公感受到老人無言的孤獨和悲傷,昨晚的恐懼還殘留在老太太的手上。曹公公決定,留下來給老太太做個伴兒。

    這樣的撫摸,是狗與人類之間的契約。一旦接受,就等於認可相互間的主僕關系。

    5

    曹公公在認可這種關系的時候,並沒有忘記劉一刀,更沒有忘記張家壩,陪伴老太太,時間應該是有限的;尋找劉一刀,回到張家壩,是永恆的,終極的。這意思,它用眼神對老太太說了。可老太太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又不懂狗用眼神說的話,如是幾次,曹公公只得放棄努力。

    這並沒影響他們之間的主僕關系。老太太常常走出水杉林子,到田野裡走走,曹公公就陪著;老太太在堂屋右側的廚房裡做飯的時候,它也在身邊陪著。老太太閒下來就跟它說話,說她的兒子在長江口上的一個電廠做工程師。她對曹公公解釋說:“那地方叫呂四。呂四你知不知道?傳說呂洞賓去過四次,就叫呂四。呂洞賓跟狗是有關系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那地方在汪洋大海邊上,有海鷗,有海潮,還有滿船的魚蝦……”她說,她在火電廠外面參觀過火電廠的樣子,好大幾排房子,好大一塊地,只有兩三百號工程技術人員。她說她孫子聰明可愛,都上高中了,在啟東中學。“啟東中學可不得了,每年有二三十個學生考上清華北大。”她說她孫子成績不拔尖,但很優秀……可惜那地方,夏天太熱,冬天太冷,一年四季潮乎乎的,到那裡去愛生病,給兒子媳婦添麻煩。

    老太太還給它講她的女兒。女兒很愛她,她也很愛女兒。說到女兒,老太太的眼窩裡滿是淚花。她說她女兒自小就柔弱,身體不好,卻愛讀書,成績出奇地好,考上托福到美國讀書那年,她的丈夫,也就是那兩個孩子的父親,在一場突發的疾病中喪生,她的女兒學的就是醫學專業……說到這兒,老太太長久地抽泣。那是一個遙遠的地方,老太太說,她的女兒如今是個優秀的醫科大學教授。她曾經去過美國,“在洛杉磯,美國的大城市,不是落山雞,嘿嘿,我剛聽說的時候,以為那裡到處都是山雞……”如果不是語言不通,那真是個不錯的地方,環境好,醫療條件更好,一次她生病住院,從抵達醫院到住院結束,護士全程護理,醫院還專門為她請了翻譯……

    故事就這些,老太太每隔幾天就要重復一遍。有時候剛說著兒子,突然會扯到老頭子身上,或者剛才還在談論孩子的事情,突然想起村子裡過去的老朋友。

    曹公公是個合格的聽眾。這種敘述是漫長的。對於漫長的敘述,倘若缺乏足夠的耐心,那就是一樁非常折磨人的事情。

    老太太臉上憂郁的情緒在一天一天減少。心情愉快的時候,老太太開一會兒電視,或者給兒子打個電話。她只給兒子打電話,不給女兒打——她想不通,都生活在地球上,為什麼我這裡是白天,女兒那裡竟然是黑夜?兒子似乎一直都很忙,說不上幾句就掛了。老太太放下話筒,一副心欠欠的樣子。如果能接到女兒的電話,老太太就能聊上好一陣,特別開心。可女兒好像也很忙,一個月最多通兩次電話。有時候,老太太望著電話機發愣,自言自語,不曉得在說什麼。

    中途吳瑞榮來過兩次,給老太太送一些日用品。老太太要給他錢,他說她兒子早就把錢給足了。從吳瑞榮和老太太的交談中,曹公公知道,那個位於上游的船形水庫前年出了漏洞,正組織人工加固修補,要保證明年上半年雨季來臨之前完工。

    吳瑞榮說,在那裡干活的工人生活慘得很,搾菜當菜吃。早上搾菜湯下饅頭,中午晚上搾菜炒肥肉丁兒,因此,他每天要往工地上送一次搾菜。

    他說,不曉得是工人的問題,還是受包工頭的指使,工程馬虎到想想都害怕的地步,該加鋼筋的地方,只有混凝土;該鑄現澆大壩的,砌上石牆了事。

    老太太問,工程的監理呢?吳瑞榮說,工程監理老窩在山下不上去,也不曉得這裡面是不是有貓膩。他說等整個工程完工,誰還知道裡面是石牆還是鋼筋?工程的名字倒是噱頭得很,先在工地的大牌牌上說這是什麼“漿砌石結構”,後來又把這塊牌子換了,換成“混凝土面板混合堆石壩”,下面還加注幾行字說,這是本省首次使用的加固工程,“長壩、後坡、高擋牆壩”,“能承受五十年一遇的洪澇災害”,“最大蓄水量三十二米”什麼的,其實就是砌兩堵混凝土石牆,在中間填土。“這壩遲早要出大事情!”吳瑞榮說。

    到了晚上,曹公公睡在老太太在門邊給它搭的窩裡。特別冷的那幾天晚上,寒風像持刀的鬼子,尖利地從狗窩外面經過,發出淒厲蒼白的怪叫。老太太怕把它凍著了,還招呼它到屋子裡去,睡在一張草墊上。曹公公感到特別溫暖,由衷地感激老太太。每當想念張家壩的念頭上來的時候,它就立起身來,讓身上感受到一些寒冷,整個身子一激靈,把剛冒出的念頭打跑。

    有一天晚上,沒有吹風,天上冰涼的月亮,安靜地籠罩著整個村莊,它睡在屋外的狗窩裡,又想起張家壩。這一次它站起來,狗窩外的寒冷及時地浸進來了,卻怎麼趕也把這個念頭趕不跑。它考慮什麼時候去找劉一刀。它感覺到選擇的困難,老太太現在需要它,離不開它。如果它跑去找劉一刀,老太太會怎麼想,背信棄義?或者以為它失蹤了?要麼等一等,過一些時候再說。可要等到什麼時候呢?還有,照吳瑞榮的說法,走出村子的人都不願意回村子,那麼它即使找到劉一刀,要是劉一刀不想回張家壩呢,它豈不永遠也別想回到張家壩了?曹公公越想越失魂落魄。

    這樣難熬的夜晚,陪伴曹公公整個冬天。

    有老太太的包谷糨支撐著,春天來臨的時候,曹公公比以前更壯實了。田野裡開花的時候,曹公公又想起張家壩劉一刀隔壁的小花和趙家的紅紅。那些春天特有的情緒,開始在曹公公體內萌動。天氣逐漸暖和起來了,狗群再次聚集到一起。到油菜花開的時候,狗群的狂歡節開始了。那一陣,曹公公除了晚上回到老太太家,白天都在船形村的田野上撒歡。

    一場倒春寒,讓狗群的激情降低了一些。有一天,曹公公白天回到老太太家。才十多天沒跟老太太打照面,老太太病倒了,全身滾燙,呼吸急促,咳嗽不止,臉上布滿絕望的神情,一言不發地躺在床上。

    前面介紹過,在狗的社會中,狗的治病原則是自愈。經歷過世事的曹公公知道,人生病以後都會去找醫生。它曾經在大興鎮上看到獸醫給人治過病,它想它應該替老太太去喊獸醫。

    憑曹公公的第六感覺,它感覺不出老太太有死的跡象。狗的第六感最靈敏,它能在一個人將死前幾天,嗅出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死亡氣味。過去,一旦嗅到這股氣味,它們會用祖上傳下來的做法,夜裡哭泣,在狗窩前面掏一個碗大的深坑,提醒主人家及早做好准備。

    老太太看見它,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她向曹公公指了一下電話機,艱難地用右手比了個六字到耳朵邊——她要打電話。曹公公把電話機叼到她床頭。老太太取下話筒,用顫抖的手撥了一個電話,嘟嘟嘟響了半天,沒人接。老太太說:“這孩子,這麼忙?”老太太擱下話筒。過了一會又撥一次,還是沒人接。老太太剛說了句“這孩子”,淚水就下來了。

    曹公公在老太太的眼淚滑過臉龐的時候,出門了。它沿著從前來的道,向大興鎮飛奔。

    快到鎮子的時候,路邊躥出大興鎮的兩條正要起草的狗。曹公公瘋狂奔跑的樣子打攪了它們的好事。母狗倒沒什麼,它只認速度和健壯程度。母狗只需瞅一眼,就知道曹公公比剛才追它那條公狗更威猛。這對那條公狗是一種嚴重傷害。它仔細打量曹公公,發現這條攪它好事的大狗,就是去年幫助船形幫打敗它們的那條。當即放棄要做的事情,返身去通知大興幫的其他成員:它們的敵人來了!

    曹公公沒有心思介入其中。它完全沒有時間去想這事跟它還有什麼關系,更沒工夫去考慮一旦闖入仇人的地盤,該做些什麼准備。它只顧瘋狂地向獸醫所在的街道辦奔跑。

    街道辦的門開著,兩個大學生不在屋裡。他們參加公務員考試輔導去了。去年年底的國家公務員考試,給他們兜頭潑了盆冷水,使他們認識到,閉門自學是有局限性的。

    獸醫手持搪瓷茶缸,無聊地窩在沙發上看一檔以“快樂”為主題的娛樂節目,不時發出一陣莫名其妙的狂笑。笑完了,揭開茶缸蓋子,抿一口茶,嘴巴上似罵非罵地冒出一句:“搞笑,窮凶極惡地搞,恬不知恥地笑!”

    曹公公進了門,沖著獸醫搖尾巴。獸醫說:“怎麼啦?餓啦?我這裡沒啥好吃的。”獸醫眼睛娛樂地眨了兩下,用那檔娛樂節目特有的表情說,“避孕一號,你吃不吃?發都沒地方發,滿櫃子都是!”

    曹公公用身子在獸醫身上蹭了兩下,表示友好,然後含著他的褲腳往門外扯。獸醫畢竟是獸醫,他一下就懂了曹公公的意思,這是來替主人求救的。立馬站起身子來,拔掉電視機電源,從櫃子上取下藥箱。當方形藥箱挎到肩上的時候,人已經出門。帶上門,從屋簷底下推出一輛自行車,一蹺腳上去,人還沒坐穩,車已經出去了。

    曹公公在前,獸醫騎著他的自行車在後。

    剛出鎮子,三四十條狗堵在路中央。曹公公發現,狗群大部分都是去年交戰過的,馬上明白仇家報仇來了。它嘶吼著向它們表示:讓開一條道,它請醫生去救它的主人,我們後會有期!對面狗群冷嘲熱諷:你一條流浪狗,這兒哪有你的主人?什麼後會有期,今天會上了,你就是無期!曹公公暴怒,做好決死搏斗的准備。獸醫停下自行車,從地上撿起四五塊石頭,沖著狗群一陣亂打,高聲罵道:“造反了你們!沒人收,沒人管,怕你們還占山為王,收我買路錢不成!”

    狗是怕人的動物。四五塊石頭打出去,雖然沒有打中哪條狗,但狗群閃開一條道。有人參與,大興幫的狗積聚的仇恨無處發洩,更增加了整個狗群對曹公公的仇恨。

    獸醫進門,取下藥箱說:“陳家阿婆,我以為你跟你的孩子在大海邊呢。你一個人住在這荒郊野外。哎,如今大興鎮哪裡不是荒郊野外。若沒這條狗,才真叫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獸醫給老太太量體溫,讓老太太張開嘴巴大聲喊“啊”。他瞇起一雙從前打量牛嘴巴的眼睛看了看,說:“炎症不輕!”又用聽診器聽老太太的前胸後背,說:“肺上還好,問題集中在支氣管上。先給你掛幾天水。”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改口說,“還是打針算了。又沒人照管,你怎麼好掛水呢?我不可能一天到晚守在你這裡,我還得在鎮上上班呢。”

    獸醫配好針藥,准備打針。突然想起什麼,問老太太:“吃飯沒有?”得到否定回答。又問:“你通知你兒子沒有?”老太太說電話打了幾十個了,打不通。獸醫說:“忠孝難兩全啊!”放下手頭活,下廚房替老太太煮面條。

    水剛剛開,吳瑞榮闖進來,急火火地問老太太怎麼樣了,說接到老太太的電話,馬不停蹄找獸醫,尋不著就趕過來了。

    獸醫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滿是委屈地對吳瑞榮吼了一聲:“如今我不也是人醫嗎?以後別老喊我獸醫獸醫,說不定哪天我要替你治療一下呢!”

    吳瑞榮哈一聲笑出來,他沒有想到獸醫會在這兒:“老哥,獸醫人醫只要有醫術就是神醫。以後喊你神醫好不好?你怎麼曉得陳家阿婆危險呢?你真神了!”

    獸醫指了一下身邊的曹公公:“這條狗,到鎮上去請我來。”

    獸醫把“請”字的音說重了點,似乎有點得意。吳瑞榮笑得抽氣:“看,還是獸醫嘛!狗咋個不請我呢?”

    獸醫轉身指著吳瑞榮笑著對曹公公說:“下次陳家阿婆需要幫助,你就去請你家這個大哥!好找得很,你只要記住他那匹馬的氣味。”

    吳瑞榮也笑,指著獸醫對曹公公說:“以後你要是有什麼不方便,盡管去找你這神醫舅舅,尤其是背上風流債的時候。”

    獸醫不服氣:“嗨,我啥時候管過風流債了?”

    吳瑞榮:“你那裡不是藥就是套的,你不管風流債誰管?”

    兩個人說說笑笑,服侍老太太吃了面條,幫她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家裡有人說話,老太太的氣色也好了不少,偶爾也跟他們搭幾句。兩個人商量,吳瑞榮今天留下來陪老太太掛水,劑量可以用大點,沖擊療法,明後天吳瑞榮忙著向工地送搾菜,由獸醫上午下午各來給老太太打一次針。如果還需要,大後天吳瑞榮再來陪老太太掛水。

    一切停當,藥水一滴一滴注入老太太靜脈,曹公公幫老太太叼到床邊的電話機響了起來,老太太拿起話筒,一句“兒呀”,淚水便牽起線地落下來。

    吳瑞榮覺得電話鈴聲很有意思,悄悄問獸醫:“耳熟得很,什麼名兒?”

    獸醫悄悄說:“黃河大合唱。”他小聲哼唱:“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

    老太太表面上看起來風都刮得跑,內裡筋骨還算硬,到第三天就不咳嗽了。第四天吳瑞榮來准備陪她掛水,老太太堅持打針。

    6

    春天過去,初夏很快來臨。照常年,這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氣溫上升得快,天卻不下雨。今年卻很特別,氣溫躥得不快,雨卻提前一步到來。老太太的病好得不徹底,咳喘經常發作,時好時壞。有幾次,曹公公都准備好離開老太太去找劉一刀,可一想起老太太發病的那種危險,又不忍心離開。找主人劉一刀的事情就這樣被耽擱下來。

    綿綿的陰雨占據整個初夏,一下就是十多天。這一陣老太太的情況特別不好,咳嗽加氣急,天天都在吃獸醫留下的藥片,症狀不見減輕,反倒一天天加重。吳瑞榮好一陣沒有來了,不曉得因為下雨不好送搾菜,還是上游的水庫完工了。

    這一天,天氣剛剛好轉,雨停了,天上的雲層也沒那麼厚。老太太要是好一些,曹公公准備出去跑一跑會會朋友,撒撒歡。可老太太的咳嗽加氣急,讓曹公公感到這老太差不多要把肺掏出來才舒服。老太太連比畫加交代,讓它去把獸醫請來,這一次看來必須掛水。老太太讓曹公公把上次掛水的皮條含在嘴上,這樣獸醫一看就明白了。

    曹公公跑到大興鎮街道辦,裡面沒有獸醫,只有兩個大學生村官。獸醫今年開春就打工去了,臨走的時候交代兩個村官,如果有人肚子痛,可以給幾片止痛片;如果傷風感冒,就給克感敏;如果嗓子不舒服,還可以加點草珊瑚含片。幾個月過去了,既沒有人來說肚子痛,也沒有人傷風感冒嗓子不舒服,兩個人客串醫生的機會一直沒撞上。他們也想離開大興鎮,但看在每個月一分不少的薪水分上,他們留了下來,權當在這裡韜光養晦,苦讀“兵”書。國家公務員可以考到三十五周歲,還有好多次機會呢!無聊的時候,把那些發不出去的避孕套用打氣筒打脹,像城裡的氣槍靶子那樣,在牆上掛成一排,兩個人舉行飛鏢對抗賽,輸了的負責做飯洗碗。

    倆人正在專心讀書。他倆上午讀書,上午記憶好。看見曹公公鑽進屋子來不走,覺得這狗怎麼會這樣,嘴裡還含著根皮條。

    村官甲:“吔,想來充獸醫?!”

    村官乙撈起左手袖子,右手指著左手手腕對曹公公說:“來來來,掛水!”

    倆人大笑,東倒西歪。

    曹公公用身子蹭了兩下村官甲,村官甲擔心褲子被蹭髒了,還擔心被狗咬,觸電樣躲開:“吔,我這裡不是蹭癢的地方哦!”

    曹公公用嘴去含村官乙的褲子,村官乙尖叫起來:“哪來的瘋狗,還咬人!”

    兩個人驚呼跳起來,村官甲把手中厚厚一本《申論》甩出來砸向曹公公,村官乙撿起桌上獸醫留下的搪瓷茶缸向曹公公砸過來。

    曹公公承受了這兩個打擊,低頭發出哀求的嗚嗚聲。

    兩個村官哪裡有心情理解它的哀求,他們現在只想早點把它趕出去。村官乙從門背後拿出不�袗�衣撐,一招“力劈華山”向曹公公打來,曹公公往門外跳去,逃過一劫。可沒逃過村官甲射過來的飛鏢,村官甲向它連射兩鏢,一鏢偏了,射進木門框裡,另一鏢射到曹公公的右邊的後腿上。曹公公尖叫著逃出屋子,嘴裡的皮條掉到地上,村官甲的第三個飛鏢射到皮條圈中間。

    曹公公剛跳出門,兩個村官立刻把門關死,驚魂未定地從窗戶裡觀察曹公公的動向。

    曹公公失望極了。什麼世道!它想。

    弄出那麼大的動靜,都不見獸醫出來,曹公公就知道它今天肯定是搬不到獸醫了。

    在這鎮上,能夠懂它曹公公的,除了獸醫,恐怕就只有趕馬人吳瑞榮了。只要它跑到吳瑞榮跟前,吳瑞榮就知道陳家老太太需要幫助。

    它決定去找吳瑞榮。上次獸醫跟吳瑞榮開玩笑的時候,曹公公特意聞過吳瑞榮和吳瑞榮那匹馬的味道,兩者的味道是一樣的。人跟馬在一起待久了,就這樣。

    曹公公還沒有跑出鎮子就聞到吳瑞榮和他的馬的氣味,這個氣味是通向水庫的。它沿著這氣味瘋狂地奔跑起來,這條道有很長一段跟通向船形村的道是重合的,也就是說,每次吳瑞榮去給老太太送日用品,都得多繞一段路。

    曹公公剛沖出鎮子,突然像轎車遇到緊急情況那樣,嘎一個急剎。眼前的景象讓它吃驚:大興幫二十多條成年大狗排在它前面,群情激奮,躍躍欲試。去年夏天和今年春天攢下的仇恨,讓它們恨不得把曹公公撕碎。

    怎麼辦?

    繞道?通向水庫只有這條道。

    拼命?無異於羊入狼群。

    逃跑?老太太怎麼辦?總不能丟下不管,畢竟有大半年的感情,老太太待它不薄。從它跑出老太太家來找獸醫,它身上就寄托著老太太的信任和期待。

    曹公公定了定神,它觀察了一下對方的陣勢,領頭的是一條大黃狗和上次被擾了好事的大狗。這兩條狗並排站在一起,氣勢洶洶。曹公公本想用制服領頭狗的方法殺出重圍,現在看來這一招不好使。

    曹公公改變策略,看准了狗群的薄弱環節,突然猛沖過去狂撕亂咬。它雖然深入狗群中央,但周圍都是些弱狗。幾個回合,大興幫陣腳大亂。領頭的大黃狗和其他幾只凶猛的大狗被弱狗隔在外面,接近不了曹公公。曹公公看准了要去的道,拼死一搏,見誰咬誰,狗群裡嘶叫和慘叫混合在一起。可曹公公畢竟是一條狗,剛才又中了村官甲一飛鏢,給它制造了不少麻煩,冷不防挨一口,冷不防又挨一口,殺出重圍的時候,曹公公已是遍體鱗傷。身後的狗雖然越來越少,卻越發凶猛,其中就有領頭的大黃狗和被擾了好事的大狗。

    曹公公唯一的選擇是狂奔。

    接近中午的時候,天放晴了。曹公公看見了水庫的大壩。那大壩攔截在兩座丘陵中間,真高,從壩底跑上壩頂,費的氣力相當於從老太太家跑到大興鎮。此時曹公公看出,從船形村中間經過的那條大河,之所以到豐水期還像條小溪,原來是在這裡被大壩攔腰截斷。

    越是靠近大壩,毛路越是泥濘得厲害。

    跑到水庫半腰,它發現水庫大壩的壩體上有個拳頭那麼大的窟窿在冒水,站遠處不容易看見,它剛發現的時候,還不算大。從冒水點經過的時候,水流開始嘩啦嘩啦地流,那趨勢看起來像越來越大。

    它當時腦子閃過一個念頭:大壩腰上是不是出現漏水的窟窿?

    它奔跑的速度,很快把它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拋在腦後。

    大壩上彩旗招展。靠東頭丘陵頂上一塊平坦的壩子上,搭了一排台子,台子上鋪著紅色的布,台子的後面立著一塊花花綠綠的大彩布,上面寫著幾行曹公公不認識的字。第一行大字是:熱烈慶祝船形水庫圓滿竣工。第二行稍微小一點:熱烈慶賀水庫存水達到二十五米,熱烈慶賀水庫提前三個月竣工。第三行更小一點,顏色尤其鮮艷:向關心水庫建設的領導及相關部門致敬!向水庫建設者致敬!

    曹公公不知道,這就是慶典的主席台。

    主席台前面飄起七八個紅色氫氣球,每個下面吊著一條寫著標語的紅綢帶。主席台前面人頭攢動,個個都穿著體面,臉上都洋溢著微笑。

    主席台四周有六七根毛竹竿,上面架著高音喇叭,播放著喜氣洋洋的音樂:和諧幸福的好日子啊,天天有哎,大江南北五谷豐登,千家萬戶彩燈高掛……一曲結束,音樂暫停下來,一個青春的女孩在喇叭裡說:“各位尊敬的領導,各位嘉賓,各媒體單位的朋友們,船形水庫盛大的竣工典禮過半小時就要開始了,請各就各位!”

    主席台前隨意交談的人群起了一陣小小的騷亂,各人在找自己的位置。有的坐到主席台上,主席台上有席位牌,得找到打著自己名字的席位牌才好就座,身著紅旗袍的禮儀小姐在前面帶路。有的站在主席台前面,跟主席台上的人面對面。

    曹公公穿梭在人群中,跑了幾遍,沒有看見馬,更沒有看見趕馬人吳瑞榮。在這裡找不到吳瑞榮和他的馬的一絲氣味。這時它才想起水庫都完工了,工人都撤退了,吳瑞榮用不著再往工地上送搾菜了。吳瑞榮不在這裡,它該怎麼辦呢?

    就在它著急的時候,它聽見前面兩個熟悉的聲音在交談。談話的人背對著它。

    一個說:“這一單劉老板賺得盆滿缽溢。”

    另一個被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挽著手腕的人,指著主席台上的人說:“再怎麼也比不上那幾個啊!”

    這人一說話,曹公公就聽出是誰來了。

    曹公公激動得嗚嗚地叫出聲來。狗不會流淚,只會嗚嗚地叫。此時的嗚嗚聲不輕不重,恰似香噴噴的秋風吹過誰家的窗欞,充滿哀憐與喜悅。哀憐的是,這麼多年,找得好辛苦。風風雨雨,坎坎坷坷,風餐露宿,寒來暑往,曹公公都沒有打消過尋找劉一刀的信念;喜悅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要是人的話,誰還忍得住不淚雨滂沱,號啕大哭,呼天搶地呢?更大的喜悅是,張家壩啊,遙遠的張家壩,它曹公公也許明天就能回去了!

    可曹公公還是有些不能確認,這個胖得腰桿比屁股大的人,會是它一直在尋找的人?

    就在曹公公准備躥到兩個人面前一看究竟的時候,三個人都聽到狗的嗚嗚聲,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三個人分別是胡大巒、劉一刀和張……曹公公看出,挽著劉一刀的女子不是張紅霞。這女子才二十幾歲。奶大成那個樣子,屁股翹成那個樣子,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妖嬈,不風騷。比張紅霞高了整整一個腦殼,眼睛大,雙眼皮,眉毛又長又翹,一看就知道是假貨,頭發染成黑紅色,滑順得像掛上了一片絲綢。

    劉一刀胖得脖子都找不到了。那大肚子要換在女人身上,得趕緊准備尿布,晚了就來不及了。臉是那麼圓,都是橫肉。張家壩的劉一刀是精明的,眼前這個劉一刀的眼神是奸詐的。張家壩的劉一刀是謙和自信的,眼前的劉一刀是百變的——挺起胸來,驕橫跋扈,匪氣十足,比如面對工人;俯下身來,低三下四,點頭哈腰,比如面對領導或者更大的老板。

    但劉一刀畢竟是劉一刀,不管他怎麼變,曹公公都認得他,都無法改變他跟它的主僕關系。

    胡大巒看見曹公公,大吃一驚,臉上堆滿憤怒和仇恨。他指著曹公公對劉一刀尖叫:“我的神吶劉總,我說的就是這條狗東西,讓我坐了幾個月牢,罰了一萬塊錢!狗日的,抓住它!凌遲處死!”他招呼旁邊的保安,牙齒銼得嘎嘎響,“誰抓住這條狗,我出五百塊。”

    劉一刀用訓孫子的口氣對胡大巒說:“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拿狗來找借口!什麼秀水鎮包子店,什麼御廚,都是在吹牛逼,都是傳說。什麼千奇百怪老子沒見過?狗能讓你坐牢,還罰你的款?你就鼓起個屁股嘴使勁吹吧,活該你要背時倒灶!”

    劉一刀發話,胡大巒真的像孫子,不開腔了,規規矩矩站到一邊,但目光卻像火箭筒,把曹公公消滅了無數遍。

    曹公公想上前蹭蹭劉一刀。它在劉一刀家生活了那麼多多年,又替他劉一刀守衛地盤好多年,它相信劉一刀會一眼認出它。它發出從前在劉一刀面前撒嬌時的叫聲,它相信劉一刀聽到它的叫聲,也能認出它來。這麼多年來,曹公公的體型一點沒有變。如果說變,最多變老了一些。再就是剛剛經歷一場突圍戰,它身上有無數傷口,使它看起來,像披了件到處都露棉花的破棉絮。

    曹公公剛剛上前一步,劉一刀身邊的女子尖叫:“哪來的瘋狗!要咬人啦!保安,保安,你們立在那裡是吃素的?還不把它攆走!”

    劉一刀瞟了一眼曹公公,從這狗的外形,他認不出曹公公了。但曹公公的眼神,讓他感覺似曾相識。這些年經歷的事情太多,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即使想起來了,他也不會把眼前這條狗跟曹公公聯系起來,船形水壩離張家壩多遠啊,曹公公怎麼可能跑到這裡來呢?不過,劉一刀確實在心頭懷疑這條狗就是當年他在張家壩做窮人時候的看家狗,可是,以他今天的身份,他會跳出來說,這條遍體鱗傷的狗是他劉一刀劉總家的狗麼?何況,狗嘛,什麼東西,早就把它當垃圾丟在張家壩了,女人他都想換就換,還在乎一條四腳著地的狗?

    劉一刀在女子的腰眼上捏了一下:“寶貝,你怕個卵啊?有我在!”招呼身邊的保安,“你,你,你,你們幾個,上去把這條狗抓了,弄來晚上打牙祭!”

    三個保安聞聲,就像當年它聽了劉一刀的口令一樣,揮舞手頭的電棍,從三個方向,向它撲來。

    胡大巒高興得跟個拿到壓歲錢的孩子,沖幾個保安後背喊:“狗鞭留給劉總!”扭頭看了一眼劉一刀,見劉一刀對他這種孝順行為沒有什麼明確的態度,立即加入到圍剿曹公公的行列。

    支在毛竹竿上的高音喇叭繼續在唱歌:一朵花兒開,就有一朵花兒敗,滿山的鮮花,只有你是我的真愛。好好地等待,等你這朵玫瑰開,滿山的鮮花只有你最可愛……

    主席台上的人倒是坐好了,台下的隊伍依舊雜亂無章,一副訓練無素的散亂樣子。

    這種慶典要的是陣勢,講究的是排場。慶典成了必須走的過場,其實半點用也沒有,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都不明說。因此,除了主席台上那幾個人面對電視攝像鏡頭,擺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其他人只當來看個熱鬧。

    曹公公在轉身的一瞬,瞥見那個軋了雷管的司機,手持一個非常考究的紫砂茶壺,送到主席台靠中間一個老年瘦子手上,然後唯唯諾諾地轉身退回來。曹公公心想:去年這小伙子莫非就為那家伙買狗鞭?那家伙自己瘦得就跟狗鞭一樣!

    曹公公已經來不及考慮更多了,當務之急是逃命。

    跟兩個腳的人面對面對抗,狗常常是贏家。它只縱身一躍,就從兩個保安的身邊躥了出去,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跑。幾個人揮舞著電棍追了一陣,下坡路,不好走,天剛剛放晴,到處都是稀泥漿,沒跑多遠,都停了下來。連苦大仇深的胡大巒都說:“跑了算了,狗日的,可惜一條狗鞭!”

    走在後面的一個保安悄悄地對另一個說:“整天狗鞭不離口,我看他是狗鞭吃多了,報應,才會從百萬富翁淪落到這個地步!”

    另一個回應:“人家畢竟百萬富翁過,哪像我們,啥都沒經歷過,也是一輩子!”

    兩人歎氣搖頭,往慶典的地方走。

    曹公公跑到大壩半坡的時候,發現剛才滲水的地方正在噴水,比個臉盆還要粗,水柱像從水管裡噴出的一樣,力道大得很,根本沾不到壩體。噴出老遠之後,才力道洩盡,松塌塌地垮下來。它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水柱似乎更粗了,水柱噴得更遠。

    曹公公的第六感告訴它,這水壩馬上要發生大事情,說不定要潰塌。

    該找的人一個也沒找上,曹公公不曉得跑回去怎麼向老太太交代,更不曉得如何跟老太太表述這一切。老太太對它很好。相處了大半年,它也給老太太帶來了不少好處。可是,老太太看不懂狗的眼神。他們的相處是物與物的相處,彼此間沒有朋友的那種默契和理解。但曹公公此時還是決定要跑回船形村老太太那裡去。早上出門的時候,它就仔細辨別過,老太太只不過是在生病,一點死亡氣息都沒有。只要有個人幫助她,她就能挺過這一關,它就能跟從前一樣,跟她相處在一起。說不定不久的將來,老太太也能看懂它的眼神。那時候,他們就能成為朋友了。

    在奔跑的路上,它想起劉一刀,想起劉一刀它就傷心。這個昔日的主人,這個張家壩出名的小諸葛,這個曾經看得懂曹公公眼神的男人,這個曾經相信只要有手藝就會有飯吃的鄉村匠人……這麼多年來,曹公公一直夢想著跟主人見面時親暱和幸福的場景,幻想著由主人帶它回到它日夜思念的張家壩。

    如今,張家壩還回得去麼?

    曹公公禁不住悲愴地吠出聲來。

    崩——啪!崩——啪!

    曹公公身後傳來巨大的聲音,類似於胡大巒的洋油彈爆炸。曹公公以為是劉一刀他們在向它開炮。曹公公停下來,轉過身,准備在死之前看清楚,誰在向它開炮。

    壩上,禮花在空中炸響,白天看起來只是亮光一簇簇地閃,沒有鄉下過年夜晚的禮花好看。

    典禮正式開始了。

    庫壩上的斜坡上,曹公公看見剛才噴水的地方,轟隆一聲巨響,扯開了偌大的口子,水流傾瀉而下,嘩嘩嘩地湧進壩底的河溝,在河溝裡形成水牆,嘶吼著朝下游奔湧。曹公公往下游望了一眼。在看不見的下游,有窩在丘陵盆底的船形村,船形村的陳家老太太正在等待它請來的獸醫或者趕馬人。

    河裡是水牆一浪高過一浪,喘著粗氣往下游奔湧。水太大了,河道無法容納那麼多水,水開始漫上河岸,漸漸逼近曹公公奔跑的路。大壩上已經聽不到禮炮的聲音,替代禮炮的是慌亂嘈雜的人的呼喊。

    曹公公意識到老太太危險,它拼命地奔跑,想趕在大水抵達老太太那裡之前,把老太太救出來。可是水已經漫上了路面,從腳背到腳踝,從腳踝再到小腿……

    水流聲越來越粗重,就像被關閉時間太久的狗群,突然被打開圈門,瘋狂地往下游奔瀉。

    突然,曹公公身後發出“轟隆”一聲巨響,水壩上扯開一個大缺口。洶湧的水流沖進曾經小溪般流淌的河道,丘陵中的河道上震顫起來,河灘上蓬草、灌木、矮樹,轉眼就消失在洪水中。傾瀉而下的洪水形成水牆,排山倒海地向下游蓋過去,發出類似老太太電話機鈴聲的嘶吼,十分雄壯,氣吞山河: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

    洪水觸及曹公公的肚皮,冰涼立馬傳遍全身。洪水很快淹到它肚子以上,向脊背靠近。曹公公感覺整個兒好像要漂起來,腳尚能觸地,卻吃不上勁。曹公公明白,它的奔跑是徒勞的,但它奔跑的念頭依舊沒有熄滅,假如不被洪水淹死,它絕不停止。

    原刊責編 楊金平本刊責編魯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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