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心》文\劉榮書
選自《民族文學》2012年第7期
【作者簡介】劉榮書:1968年10月出生。河北省灤南縣人。從事業余寫作。作品散見《長城》《山花》《江南》《北京文學》《中國作家》等雜志。有作品曾被本刊轉載。
從哪兒說起呢?
還是從一顆牙說起吧。
據說是顆蛀牙,上牙床左邊第三顆牙齒,醫學上稱為智齒,一次吃飯時,摧枯拉朽般碎掉了。當時范子增正在咀嚼一塊燉得稀爛的牛肉,他以為是塊骨頭,就“呸呸”吐掉了。但口腔內還是感覺到一絲異樣,漱了口,用一根牙簽去剔。遂又剔出一塊牙骨。牙齒是從中間爛掉的。一旦著急上火,它便煽風點火——臉腫得變了形,牙齦脹得像個灌滿毒汁的小氣球。牙疼不是病,疼起來,可真是要命!單單一顆小小的牙,便讓范子增飽受了萬般折磨。
去醫院拔牙那天,范子增並未想到,借由這顆小小牙齒,還會牽扯出隱藏在身體內的重大隱疾。麻藥的藥效剛起作用,范子增就覺得胸悶氣短,他有些害怕。輕點好嗎?他像個小姑娘似的和那牙醫商量。
牙醫雖穿白大褂,戴口罩,長相卻像屠戶。他像對付一根樹樁揪扯著那顆牙齒……堅持住,再堅持一下……他身形魁梧,說話操娘娘腔。正是他的娘娘腔,才不會勾起范子增埋藏在內心的恐懼。
范子增實在是堅持不住了。那潛在的心髒病發作了。
一顆帶血的牙齒被丟在托盤裡。牙醫擦著額頭的汗水,像看戰利品似的端詳著,沾沾自喜說,好了,OK了。
沒有回音。
回頭一看,范子增臉白得像一張紙,已處於休克狀態。
經搶救,范子增總算撿回一條命。
遺憾的是,牙齒的傷患還未痊愈,范子增就被推上了手術台。
心肌炎。很嚴重的心肌炎。如果不做心髒替換手術,病人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就這樣,做了心髒替換手術的范子增,再次成了一個健康的人。他重新融入到以前的生活中。只是,跳動在范子增胸腔裡的那顆鮮活的心髒——是別人的。
城管局組建時間不長。所有在編人員是從各單位抽調上來的。以前的工作崗位雖不同,但大家很快便打成了一片。畢竟,在這樣一個小小縣級市,每個人的家庭背景,來龍去脈,大家都了然於胸。
范子增卻是個例外。
在單位同事眼裡,范子增很神秘。說他神秘,是因他的來龍去脈誰都說不清楚,他不是本地人,他的口音,有一點普通話的味道,但偶爾情緒波動,一些生硬的方言仍是隨口湧出。是哪兒的方言呢?大家猜來猜去,猜不出個所以然。
范子增在同事們眼裡世故得不近人情。除那些推不開的公事,他幾乎不和任何人來往。在城管局,由於工作性質,同事之間比較“抱攢”(即團結的意思)。這幾年,城管近乎成了全民公敵,被一些人當做發洩對社會不滿的出氣筒。大家同屬過街老鼠,自己人鉤心斗角還有什麼意思!所以說每逢陰天下雨,或是工作松閒,大家便吆五喝六找個地方去喝酒。每逢這時,你看不到范子增的身影。大家也不是排擠他,也邀過他幾次,但每次都被他拒絕。不是找理由或借口,而是一口回絕。沒有一點商量的余地。那樣子就像大家欠他什麼似的。這種溝通感情的聚會他不參加,至於說到同事間生老病死隨份子的事,就更沒他的事兒了。
即便這樣,單位裡也沒人敢小瞧他。
范子增是個有來頭的人——多大來頭沒人說得清。依他的能力和口才,怎麼就能在辦公室的位置穩坐?就連局長、副局長,都給他三分情面——這不單是有來頭,而是大有來頭!
由於對范子增了解不深,目前我們對范子增的生活只能做一個大概描述:范子增,四十歲,單身,家庭背景不詳,學歷籍貫不詳。
他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步履匆匆。有同事跟他打招呼,出於禮貌,他只是點頭表示一下。有時甚至連表示都沒有。經過傳達室,他拿走屬於自己的那份報紙,夾在腋下,表情木訥地坐電梯,匆匆穿過走廊,打開辦公室門鎖,悄無聲息地隱進辦公室。如果沒有事情找他,你或許會以為他是一個會隱身術的人,遁形於城市的水泥叢林之中。
范子增住在安心園小區。一百來平米的高層樓,三臥一廳一廚一衛,對一個單身漢來說,有點奢侈。據說是幾年前買下的。那時的房價跟現在比較,就像開發商白送的一樣。你看,就是這麼個人,不娶老婆,不入世,竟然會有這樣的頭腦。難怪大家嫉妒。
單位裡許多人是不知道范子增做過手術的。只覺得許多天碰不到他。由於沒有過密交往,碰到和碰不到是同樣的概念。直到范子增重回單位,遇到他的人才發現——范子增瘦了,憔悴了,面色卻是少有的親和與安詳。剛想和往日一樣低頭過去,不想卻聽到他熱絡的招呼聲。遂愣住。抬頭見范子增,發現他那面色的親和,原來是由臉上的微笑帶給人的一種錯覺。不由暗自嘀咕一句:
范子增確實變了。
頭兩天還是騎車來單位,到了第三天,便改為步行了,中間還慢跑了一段。臉上掛著春風般的笑容。主動和每個認識的人打招呼。打招呼看來也會成為一種習慣,每每見到陌生的面孔,那招呼也會不由得從嘴裡脫口而出。在電梯裡,一個懷抱文件的女孩剛想倒手去按樓層的指示鍵,范子增一個箭步上去,為女孩代勞。卻不想忙中出錯,將女孩懷裡的文件撞散了一地。范子增連說對不起,彎腰替女孩撿拾起來。女孩詫異地看他一眼,說聲謝謝。范子增紅了臉,木訥地說:對不起……不客氣。
所有人都在議論范子增性格上的巨大反差。那變化之大,幾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難道說,心髒真的是一個人性情的轉換器嗎?如果不是,那麼這范子增,怎麼就像換了個人,像重投了一次娘胎?
范子增感到的,首先是身體的變化。身體的變化無非是——飯量增大,睡眠質量變好。他不再對食物挑剔。以前不吃辣,現在吃。以前夜裡老做噩夢,現在卻能一夜睡到天明。夢的內容也與從前有了很大不同。很多凶險的夢不去提它,單說夢中那條懸崖峭壁上的絕路,如今豁然開朗,真的是應了峰回路轉那句老話。那路不但通暢,路的兩邊,還有桃花開放。相同的場景在夢裡出現過多次。范子增記得清楚,他出現在那路上,不是白天,而是夜晚,月光皎潔如水。奇怪的是,夜色裡的桃花竟泛著比在陽光下還要絢爛的光澤……他夢到女人的裸體,像是母親的,又像是高他三個年級的一個女同學的。女人的裸體沐浴在月光中,像塗了一層甜膩的奶汁。而女人的臉,卻在不斷變換,范子增的手觸摸上去,而夢總是在這時無端結束。他的身體處於極度亢奮中,有時下身一片黏濕。夢遺,這個最自然的生理現象,又開始在這四十歲的男人身上出現。
說到這裡,我們不妨對范子增的生活進行一番大膽揣度。作為男人,他幾乎沒有性經歷。記憶中對女人身體的想象,似乎只有年少時無意間對母親身體的一次窺望……那天晚上,范子增結伴去外村看電影。而放電影的消息,卻是無聊的人一次訛傳,走到半路他們便被截了回來。回家時,門是虛掩的。推開門,灰暗的燈光下,母親正坐在木盆裡洗浴。母親的身子光潔而豐滿,濕漉漉的頭發垂在頸窩,母親後腰上一塊生天花時落下的瘢痕清晰可辨。對於那塊瘢痕,范子增是熟悉的,在他更小一些的時候,他曾多次撫摸過。疼不疼啊?他這樣問母親。他已很久沒有親近過母親的身體了。少年范子增在屋子裡呆立片刻,竟負氣般摔門而出……
家附近的步行街上有一間茶樓,叫“江南茶樓”。城市中的眾多茶樓,都叫這個名字。范子增不飲酒,不打麻將,來過這茶樓幾次,也算是他唯一的嗜好。夜半驚醒時,范子增喜歡泡一杯茶,獨坐窗前,看著城市慢慢醒來。他喜歡喝鐵觀音,或普洱茶。這兩種茶有一種年少時喝過的,家鄉粗茶的味道。像單位裡發的綠茶之類,喝起來不過癮。第一次去茶樓,正是因為買茶。去得久了,似乎成了熟客。店裡有新進的茶葉,老板為了推銷,便泡上一壺,讓顧客品嘗。到了第幾次?范子增記不清了。只是覺得給自己泡茶的妹子換了一個人。范子增仔細端詳了一番那女人的手,有些皸裂的,還未被勞動完全侵蝕的一雙手。新來的?他問她。她抬起眼睛,那樣一雙黑黑的眼睛,帶著一股蠻氣。黑紅的臉上還有日光暴曬的印記。她說話時,范子增愣住了。那口音摻雜了一些他家鄉的味道。後來,范子增每到茶樓消費,都要那女人服務。眼見著那女人的手一天天變得白皙,臉上黑紅的印記脫落,淪為城市裡不見陽光的蒼白。而口音呢,也被本地口音同化。他問過她,是哪兒的人?那女人愣了愣,答案和范子增猜測的相差十萬八千裡……後來范子增才慢慢了解到,在茶樓服務的女子,竟也經營著那種皮肉生意。話裡話外,那女人曾向范子增暗示過。她是這樣暗示的——大哥,要不晚上請我喝酒咋樣?或者,我看大哥也挺寂寞的,要不要妹子陪你一下啊……每次都被范子增拒絕。范子增這個人便在女人的眼裡顯得有些古怪——你既然沒有那方面的心思,又沒有應酬,何必獨自一個人來這裡悶坐,連句調笑的話都沒有?臨走時,給的小費倒頗為可觀。
這天傍晚,范子增出現在江南茶樓。
這是他自從做了手術以來第一次出現在這裡。那女人正在應酬別的客人。范子增剛進去,她便發現了他。好幾個月的時間過去,女人以為這奇怪的客人生活中發生了什麼變故。比如從前,他一個月或半個月不來,也能隔著櫥窗玻璃,見他從這條街上過,還忍不住扭頭朝店裡看。他們目光相遇,女人便熱絡地對他一笑……而這個晚上,范子增的心情竟有些急切。他不知道這幾個月過去,女人還在不在店裡。那些來城市打工的人,生活總是充滿了不確定性。范子增想向老板打聽那女人的名字,竟然想起從沒問過她叫什麼,只能很尷尬地說,就是,就是經常給我沏茶的那位……老板一笑,朝走廊上指了指。范子增這才看見穿了深紅工作服,頭戴白色鑲藍邊帽子的女人,正坐在一間茶室外朝他笑呢。那間茶室裡的客人大概正在談著生意或是其他事情。不需要服務時,她們大多會規規矩矩待在外面聽候吩咐。
進了單間茶室。女人泡好茶。問范子增怎麼老長時間沒來?
范子增就像換了個人。他真的是換了個人。話竟然這樣多起來,給女人講了這幾個月裡他的遭遇。傍晚的夕陽透過窗子,映在他臉上,使他的臉顯得無比生動。而他說話的方式又是輕松和俏皮的,說著他的在外人聽來驚心動魄的經歷。女人坐在一邊,靜靜地聽,臉上流露出心痛和憐惜。當然,心痛和憐惜是再平常不過的。而在范子增這裡,卻有種石破天驚的感覺。她臉上的表情使他想起自己的親人……在醫院臥床一個月,范子增幾乎將這人間的淒涼咀嚼個遍。他甚至想,要是知道她的電話多好。給她打個電話,說不定她就會去醫院陪陪他的。
直到夕陽垂落,房間裡不見一絲光亮,那女人被掩埋進巨大的黑暗裡,范子增才止住話頭。片刻安靜之後,女人母馬般的氣息終讓范子增想起他來這裡的初衷。他直言不諱地說,要不,晚上我請你吃個飯吧。
女人也曾猜想過范子增這個人——他應該是有家室的。像這種既有工作又體面的公家人,怎麼會沒有家室呢?要不,就是離異的。而離了婚的男人,又怎會像他這樣,既動了心思,又做出羞羞慚慚的樣子,像一只變態的貓?
就這樣,范子增平生第一次將一個陌生的女人帶進自己的生活。樓道裡黑著。一男一女輕著腳步,唯恐驚動了別人。但那些感應燈卻像專要和他們作對,或像一顆顆地雷,被他們踩亮。每當燈亮起,范子增做賊似的四下張望。拐過樓角,空間瞬時暗下。那女人在後面拽著他的衣角。畢竟喝了些酒,范子增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他猛力跺一跺腳,就如一聲斷喝,燈復又明亮。他低頭沖她笑了。
一切都那麼自然。沒有任何過渡。只是起初范子增更像個孩子,迷戀著那女人的乳房。辦完事,女人去沖涼。范子增歪在床上,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空間很靜。除聽到女人在衛生間沖涼的聲音外,還聽到樓上人的走動聲,關門聲。生活的瞬間改變仿佛豁開的一道裂口,有那麼多新鮮的東西汩汩湧出。范子增心生感慨。他看到自己胸口上的那條刀疤。絳紅色的刀疤,像一條蟲子一樣蟄伏著。
還要不要?
那女人沖完涼,用毛巾胡嚕著頭發,見范子增專注地盯著自己的裸體,魅笑著,挑逗般這樣問。
范子增沖她做了個手勢。
他們像戀人般擁在床上。
范子增問她,叫什麼?
新米。女人的手指在他的胸腔上游走,似要逮住那條褐紅色的蟲子。
咋就叫這麼一個名字?
就是新稻米剛打下來時我媽生的我嘛。我媽差點把我生在稻田裡了。就叫了個新米。
夜已深。女人似有留在床上與他繼續纏綿之意。范子增忽然有了一些情緒上的波動。他說,你該走了。女人說,是啊。女人從床上爬起來。范子增猶豫一下,又說,要不,你就住在這兒算了。女人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過夜的價錢很貴呢……不了,我和小姐妹住在一起,一宿不回去,她會擔心我,會罵我的。
范子增這才想到什麼,起身去褲兜裡翻找。他拿了三張票子出來。女人看了看,只揀了一張,說,用不了這麼多的。
范子增不由分說,將那些錢硬塞在她的褲兜裡。
這麼晚了,你怕不怕?要不我送你。
女人看了他一眼,說,不用。
他點了一棵煙。送她下樓。他倆走出小區門口。女人說,看,街上還有這麼多人,這一路都有路燈,你快回去,接著睡。
玉蘭開得正盛,在靜夜裡吐著莫可名狀的香氣。街上除了三三兩兩夜游的人,還有一個流浪漢在翻揀垃圾箱。范子增坐在略帶涼意的石凳上,看著那女人越走越遠。他忽然歎了口氣,將煙蒂扔掉,仰頭看星空,然後想起了什麼似的,遂把手機拿了出來。
其實,從出院的那刻起,他就想給那個人發一條短信的。他每天都盼著那個人來醫院看一看他。甚至,就像吩咐別人安排了他的生活那樣,安排別人來醫院看一看他也好啊。但是,沒有人來過。諸如住院等一干事宜都是那人吩咐別人替他安排好了的。間接地,也就等於那人很鄭重地關心了他——然而出院後,范子增竟將發短信的事給忘了。
給那人打一個電話,是他來城市生活的最初幾年一個不能忘卻的心願,就像一個較為隆重的儀式。每當過節,他孤獨一人,弄了滿滿一桌子菜,他會給他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對方在電話中語氣冷淡。打過幾次之後,他竟然對范子增說,以後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就不要打電話了,好嗎?我很忙……一句“好嗎”,聽上去很溫婉,是商量的口氣,卻是不容商量的拒絕。而一句“我很忙”,像是解釋,卻是推脫的最好理由。范子增曾狠狠心想再不和他聯系,但他真的是不願失掉這最後一個親人。每逢節日,他不再打電話,問候的短信卻是要發的。他有時回,有時不回。至後來,他將一個神秘的手機號碼用短信發給范子增。告知他說,以後有了什麼事,就打這個電話好了。但你要記住,除非重要的事,你更要記住,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就這樣,那個人似乎在范子增的生活中隱掉了,卻又無時無刻不存在著。因為,范子增工作中的一切障礙和阻力,都是通過求助那個神秘的號碼,給擺平了的。那個陌生人的聲音熱情而禮貌,每當電話打過去,他都會說,好的好的,如果以後有什麼困難,你就告訴我好了……范子增也曾對那人的淡漠耿耿於懷過,但想來想去,覺得那種淡漠也算是人之常情。
借著手機屏幕上的微光,范子增發了一條短信。短信的內容是這樣的:我出院了,很好。謝謝。
他知道那人的手機肯定關機了,但第二天總會看到的。他這麼做,就好像是為了應付一個不能推脫的人情一樣。
早上刮胡子,范子增對鏡端詳——臉上是越來越有光澤了,像以前由於睡不好覺留下的黑眼圈,不見了。一雙眼睛,也越來越有神,就連他自己都感覺到,如今看人時的眼神是專注的,再不像以前那樣躲躲閃閃……每天早起,他都要懶洋洋地沖涼,一邊沖涼一邊嘴裡哼歌,竟是美聲唱法,帕瓦羅蒂的《我的太陽》……早點他改在外面的永和豆漿吃,所以上班前的那段時間非常充裕。起床的時間越來越晚,總有睡不完的覺,仿佛回到了十七八歲。夜裡的夢也有了新的內容:一條路曲曲折折,耳中聽到流水聲和啾啾鳥鳴。是一條上山的路。路兩邊纏著縹緲輕霧。風景在霧中時隱時現。而走在這條路上的人,身輕如燕。那種通體舒暢的感覺在夢醒後還余味無窮……他被引領著朝山上走。至山腰,碧綠翠竹和茂密的松林出現。一個若隱若現的破敗山村就在那翠竹與松林後面。村口有一棵巨大香樟,需一個成年人張開雙臂才能將樹身抱攏。再往上走,便攀到山頂,放眼看去,山側的走勢漸趨平緩,原來是那山勢增高,不顯陡峭了。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小學校,黑色的屋瓦在綠色中掩映,顯得極為破敗。之所以知道是小學校,是因那院子裡飄揚著一面嶄新的國旗,耳邊隱隱聽到琅琅讀書聲……
這是什麼地方呢?
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卻為何三番五次出現在夢裡?
范子增隱隱感到,夢中的旅行,一定與那顆心髒有關。
三月裡,范子增參加了一次單位組織的旅游。留宿旅店的那晚,范子增竟然和同事喝多了。而你要知道,以前范子增是滴酒不沾的人。他還從旅游景點買回了一串佛珠,送給了那個叫新米的女人——而那個叫新米的女人,則頻繁出入於他的家裡。對於她的身體,范子增越來越迷戀。有時他留她過夜,兩人相擁而眠,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這還是原來的我嗎?范子增這樣問自己。當然是——還是原來的那具皮囊。沒有太大的改變。除小時候爬樹跌下來,在大腿上留下的那道傷疤以外,胸口處那條蚯蚓樣的刀疤,算是這麼多年來時間在身體上刻下的第二道印記。那刀疤光滑而有質感,他撫摸著它,甚而感覺到那顆陌生心髒在胸腔裡跳得激烈,仿如擂鼓——那麼說我不再是原來的我了。他這樣對自己說:那個原來的我已經死去了,如今活在這世上的,是另外的一個我。或者說是,我和另外一個人,共同借由著一顆心髒,活在這世上。
想到這裡,范子增的心境豁然開朗。
直到這一天,范子增忽發奇想——既然那個叫范子增的人已成了一具行屍走肉,那麼這顆心髒原來的主人是誰?他叫什麼?多大年紀?家庭狀況如何?又是因了什麼,使他的肉體消隱於這世間,而將這顆鮮活的心髒移植到了別人的胸腔之內?
有了這樣的疑問,范子增竟茶飯不思。他去做心髒移植手術的醫院打聽。而醫院的人告訴他:像這種事,都是有明文規定的,是不可以私自將捐獻者的情況洩露出去的。
無奈之下,范子增又給那個神秘的陌生人打電話。同時又忽然想起臨做手術之前,因為待換的心髒等不到,聽醫院的病友說,心髒的來源有限,大概有幾種渠道,一是自願捐獻,二是有被執法的犯人,三就是不明來歷了……而他的病情不等人,所以便打了那電話求助。只等了幾天,便通知說准備手術。范子增大驚,不由歎道:真的是手眼通天啊!——既然你有能力幫我做手術,那麼也就有能力,幫我搞清捐獻者的情況吧!
對方沉吟著說,你干嗎要打聽這些呢?
范子增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來應對。如果是以前的那個范子增,說不定就悄沒聲地掛了。也就當沒動這樣的心思。但原來的那個范子增已經死掉了。他想了想說,我只是要了解一下自己的身體罷了。你想啊,一顆心髒跳動在我的身體裡,就像是另一個人在支配我的行動,我總歸要搞清他是誰啊。
對方笑了笑,把手機掛斷。
到了晚上,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響起。范子增去看,見是一個地址,和一個人的名字。
那是T市最偏遠的一個縣。出發之前,范子增查看了地圖。以為很近的距離,卻不想路途那麼遙遠。以為很簡單的一件事,卻不想延展到令他想也不敢想的地步。
早上出發,走到半路,那車便出了故障。好不容易修好,走到晚上,還要轉車。轉車的地方是一個很小的鎮子。一塊歪歪扭扭看不清字跡的停車站牌。而站牌豎在鎮子外。放眼望去,四周除蒼蒼茫茫的群山,便是被霧嵐遮蔽的來路。下車的人,只范子增一個。上車前他已打聽過,雖有要轉車的准備,卻不想是在這樣一個荒郊野外,仿佛電影裡的美國西部一樣。
司機正准備發動車子離開,范子增急惶惶跑過去,竟然有些氣急敗壞地說,往下的路怎麼走啊?!
司機說,車若不壞,有一輛私家車往返於這裡,你是能趕得上的。但車壞了,我也沒辦法……你不是本地人吧?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若是本地人,徒步往那裡去,翻兩座山,下半夜也能到家……
范子增聽得心裡發毛,不禁跺腳說,我又不是本地人,說這些有什麼用?
司機不再饒舌,發動引擎,說,那你只能等明天再走啦。
范子增說,那晚上咋辦啊?
司機說,晚上就住鎮上好了。
范子增跟著那司機,住進一戶農家。說是農家,其實是一處貨棧。車停在用籬笆圍起的院子裡。正門入口處,高高挑了兩盞褪色燈籠,類似酒幌的樣子。院子比較闊大。剛剛下過雨,滿是車輪碾壓的痕跡和牲畜踩踏的蹄印。院子兩廂,用石棉瓦搭了低矮的棚。棚裡堆放著紅色辣椒、菌類,以及一些山裡的土特產。主人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和她十來歲的兒子。
晚上要吃個啥?那女人問。
司機睒了睒眼睛,說,就吃個小雞燉蘑菇還不中!
司機和范子增二人,被安排進同一個房間。說是旅館的房間,其實就是一間閒置的屋子,擺了兩張木床。
司機看也不看住宿的情況,便去和老板娘搭訕,說明他對這裡很熟悉。范子增將房間察看一遍,見雖簡陋,收拾得倒還干淨。隔著窗戶,能看見那十來歲的男孩正在院子裡追逐一只金色羽翅的公雞。
那公雞不但跑得快,還十分狡猾,眼看要被抓住,忽然來個折返,又逃脫了。男孩險些摔倒。最終在范子增的幫助下,公雞被堵在一個角落裡。范子增手抄著褲兜,站在公雞逃跑的必經之路上。男孩充當了沖鋒陷陣的角色。公雞幾次想突出重圍,都被范子增切斷去路,最終被男孩擒住。男孩拖過一只籮筐,隨手將公雞放進籮筐內,噌噌地跑回屋裡,拎來一把菜刀。看到這裡,范子增覺得很有意思,不禁問:你敢殺雞?
男孩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不屑說,咋就不敢?
范子增說,你膽子倒大。
男孩說,每次來了客人,要吃雞,我娘膽小,都是央客人來殺,有的客人還好說話些,有的客人就斜楞得很,就像那個光頭……說著朝灶屋瞟了一眼,司機正在熱氣騰騰的灶屋裡和他母親調笑,此時摘了帽子,果然是一個禿頭。男孩繼續說,不就宰一只雞嘛,何苦還要我娘給那些人低三下四的……
聽到這兒,范子增的心忽然痛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過年殺一只雞,母親膽子小,也是央鄰居的鄭屠戶來幫忙的。
他問他,你爸呢?
男孩低著頭,像是沒聽到范子增的問話,又像是故意不睬他,只顧自己手下忙亂。他拎過一塊木板,將咯咯呻喚的公雞的頭按在上面,公雞不住折騰。直到他把那只公雞的羽翅絞擰在一起,膝蓋壓在公雞身上,它這才消停了些。
范子增問:你怎麼殺?
男孩端著刀,翻著眼睛看范子增。那眼睛裡的眼白太多,密布了殺氣。男孩很惡意地舉著刀,做了一個下劈動作。在男孩下意識的動作中,范子增仿佛看見公雞的頭顱被一刀剁得分離開來。而失了頭顱的公雞,則四下撲騰,好像跳著怪異而驚恐的舞蹈……因為這樣的場景,少年范子增也曾經歷過。
不對。這樣不對。范子增說。他挽了袖子,動作輕柔,蹲下身,從男孩手裡接了刀,又將刀輕輕放下,左手抓了公雞,將雞的頭窩過來。雞的頭頸和翅膀被攥在一起,那只雄壯的公雞便再沒掙扎的本事。他把公雞脖頸處的羽毛采淨,露出顆粒狀皮肉,這才拿起刀,輕柔地,像在案板上切一塊沒有生命的豬肉。刀不快,那抹殺的動作便拉鋸般重復了幾次。抽開刀身,嫣紅的血便奔躥而出,先是噴湧綻放,而後潺潺靜流,滴在泥地上,將泥地塗抹得一片斑駁……公雞叫了一聲,兩聲,三聲,爪子慢鏡頭般扯動了幾下,便再無動靜。
等到雞血滴盡,范子增才將那雞擲在地上。那雞軟軟地不見有任何掙扎,仿佛一團錦繡被棄置在糟粕裡。男孩看傻了眼。范子增笑笑說,你見過殺死後又活過來的雞嗎?
男孩點點頭,說,第一次殺雞,一刀下去,沒將脖頸砍斷,那雞便歪了脖頸,滿院子飛奔,要比挨宰前還要精神,腦袋耷拉著,竟然跑到屋子裡,將雞毛雞血灑得到處都是。我和我娘都被嚇壞了,以為這雞是來找我們索命的。果然,那雞夜裡便闖到我夢裡來,像白天那般折騰。連著幾天,那雞都來夢裡索命。我害病,發燒,直到我娘去山上的一個寺廟祈了符,折了桃枝,這才病好了。
范子增說,以後殺雞就這樣殺,雞也少受些罪。它會感激你的。
男孩點點頭。
你是來拉山貨的販子?男孩問。
范子增說,不是。
那你是?
我是T城的……你去過T城嗎?
男孩想了想,搖搖頭。此時他的母親在喚他,大概是水燒開了。男孩應一聲,拎了雞跑過去。范子增遠遠地看,見男孩的母親跳著手在剝被開水浸過的雞毛。那女人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顯出一爿屁股的肥碩。司機叼著煙,嬉皮笑臉站在一旁。男孩圍著母親打轉,將雞的羽毛收入一個纖維袋中。范子增想,這麼些年過去,難道雞毛還能賣錢嗎?以前雞毛賣給木匠,做風箱用,或賣給做雞毛撣子的人,總會換一些小錢的。
天黑之前,躺在床上的范子增竟然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見母親站在床前,深深淺淺地看他。母親說,我兒,你最近可還好?范子增看著母親,想哭卻哭不出來。母親說,自從你離家,我就再沒見過你。我村裡村外地找,也找不見你一個影子。我就知道,你一准是去找你爹了。你找到他了沒?范子增感到萬般委屈,終於流下淚說,找到了,找到了。母親瞪大眼睛:他與你相認了?范子增點頭。母親就吃吃笑起來,剛想說點什麼,夢就醒了。
山區的夜色竟是這般黑沉。范子增從床上爬起,惶然間不知身在何處。自從離家,母親一次也未到他夢裡來過。怎會在這偏遠山區,尋了他來?久違的憂傷將他浸泡,心口痛得難受。
燈亮了。
男孩站在床前,奇怪地看著范子增。吃飯了!他加重語氣重復了一遍。
范子增“唔”了一聲。
男孩倚著床沿,懷裡抱了一瓶酒。看范子增睡得懵懂,他竟然懂事地彎腰將范子增的鞋子遞到床前來。范子增摸了一下男孩的頭。男孩忽然問:你在城裡,識不識得一個叫焦興瑞的人?
范子增想了想,說不識得。
男孩露出失望的樣子。
范子增安慰他道:我可以幫你打聽,我在T城有很多朋友,還認識公安局的人。找一個人,還算是很容易的,去電腦裡一查,就查到了。
男孩露出感激的神色,低下頭說,如果你找到他,就叫他回來。
范子增問:他是你什麼人?
是我爹。男孩說。從我生下來,就沒見過他。我娘總說,我爹是去城裡掙大錢了,總有一天會回來接我們的……你要告訴他,既然掙不到大錢,還不如一家人守在一起,好好過苦日子呢!這是我娘說的。我娘還說,就怕我爹黑了心,在外面又有了家口呢。
范子增聽得心疼。一直到吃完飯,他還沉浸在那種無以復加的憂傷之中。對此次的行程,他忽然有些懊悔。與這男孩的相遇,以及母親夢中的闖入,就像上天安排的一樣——讓他重溫了一番埋藏在心底的鈍痛。
老板娘的手藝不錯。菜是小雞燉蘑菇,飯是黃燦燦的玉米餅子。司機酒喝得興起,禿頭上冒著縷縷熱汗。一瓶酒幾乎全被他喝完了。一邊喝一邊和老板娘調笑。男孩幫著他娘將土特產分門別類,裝入一個個纖維袋中。男孩的母親忙得手腳不閒,貶損那司機說,快閉上你的臭嘴,那麼好的飯食,即使喂了狗,也能聽到幾聲好叫,咋就從你嘴裡吐不出人話呢!
司機嘿嘿笑,對范子增說,聽到了嗎?兄弟,說咱哥倆是狗呢。
男孩抬起頭,替他娘辯解說,就說你呢,別連帶上好人!
那一夜范子增幾乎未曾合眼。山區的夜太靜。狗吠聲從遠遠近近的地方傳來。司機躺在床上,很快便響起鼾聲。但過了一會兒,又聽到他窸窸窣窣起床的聲音。范子增以為他去小解,過了好一會兒,也未見他回來。隱約聽到門軸的響聲,以及細細的咳嗽聲,范子增想到那女人肥碩的臀部,忽然感到一陣燥熱,不由想起新米來。他想給她發條短信,但想想時間已晚,新米肯定睡了。
第二天一睜眼,便聽到外面人喊馬嘶的聲音,恍惚間那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又侵襲了他,但很快便醒透。想起此行的目的,范子增精神倍增地出得門去。見外面有幾輛驢車,司機正站在車頂上,指揮著山民往車上裝各種山貨。老板娘在過秤。雖是初夏,幾個本地的山民還穿著棉襖,包著頭帕。想必是起得早,又兼山區溫差大。穿了單衣,風竟是刺骨的。范子增這才明白,這趟往返的客車,來時滿載了旅客,歸去時竟然是當作貨車來用的。
范子增問那老板娘,載他去深山裡的客車幾時能到?老板娘扭頭四處看看,喊來一個臉膛黑紅的小伙子。老板娘問,卸完了山貨,不去鎮上做什麼吧?小伙子說,嘛事,不去。老板娘指了指范子增,說,到潘家峪,你用三馬子把他捎上。小伙子應了一聲,轉身去忙碌。老板娘又沖他的背影說,不許收錢的啊,是咱家一個親戚。
客車是有的,但需晌午時方能過來。像這種鄉下比較實用的敞篷三馬車,范子增還是比較熟悉的,開起來簡便、靈活,缺點便是噪音比較大。坐在車上,起初那小伙子和范子增聊了幾句,他手抓著車的護欄,努力將頭湊過去,也聽不清小伙子說的是什麼,便只能隨便敷衍幾句。山區的景致真是不錯,若沒有那轟隆隆的噪音,也算是一次不錯的出游。起初范子增還有心觀賞周圍景致,但走著走著,心便揪了起來。路很崎嶇,小伙子將車開得飛快。眼前剛剛還是一片宜人景色,轉瞬間便被一處山巖擋了視線。青黑的石壁仿佛直撞過來,讓人不由得閉眼。剛一睜眼,卻又見眼前豁然開朗,更加奇崛的景致如畫卷般徐徐在眼前展現。
幾個小時的顛簸過去,范子增已是不辨東西。那猶如過山車般的速度讓范子增大開眼界,剛有些適應,那小伙子卻忽然將車停下走到路邊去撒尿,扭頭對興致勃勃的范子增說,到了,下車吧。
車停在山腰。一條路蛇行著通向山頂,另一條路向山的右側爬去。范子增愣著,猶豫間將正准備叼到嘴上的香煙遞給小伙子。那小伙子系好拉鏈,接過香煙,朝山上指了指,說,走到上面,潘家峪就到了。我家在那邊……見范子增猶豫,小伙子說,不遠,徒步過去,用不了半個鍾頭的。要不是有春茶等著采,我就送你上去……
與那小伙子告別,范子增徒步向前。
路的兩邊有縹緲輕霧。雲遮霧罩處,能隱隱辨清周圍是碧綠的翠竹和茂密的松林。那濃綠與蒼翠似乎是不能用詞語來形容的。依范子增的闡釋能力,覺得那顏色該是用汁液來形容的,一不小心,汁液就會破開,漫溢得滿山滿谷都是……耳朵還在嗡嗡作響,但走著走著,滿世界就靜下來,耳朵裡竟可聽到流水聲以及鳥鳴聲。范子增左看右看,甚至將身子探到峭壁的邊緣,也探不清流水的聲音起自何處。轉過一處峭壁,范子增疑如夢中——一個若隱若現的破敗山村就掩映在松林後面。走過去,見村口有一棵巨大香樟,需一個成年人張開雙臂才能將樹身抱攏。樹下一塊巨石上,鑿著“潘家峪”三個大字。范子增的心怦怦跳,他竟然有了一種回家的沖動。想起以前做過的夢,原來真的是那顆心髒的主人促成了那樣的夢。再想起這一路上發生的事,那心髒的主人回家時,有沒有過如此經歷?
牆壁全是石頭壘砌的。是規格不一的青石和白石,陽光裡閃著幽然光亮。范子增進到街巷,見不到人。村子不大,從街這頭能望見那頭。每家每戶房前,晾曬著炒好的茶葉,盛在竹篾做成的器具裡,擱在木架上。陰涼處的青石板上,還堆著剛剛采下的青茶,像一個個小小的綠色墳塚。繞過兩個巷口,終於看見一個大嬸跪在自家屋前,正在翻揀茶葉。范子增走上去,問道:劉小光的家在哪裡?
大嬸從地上費力爬起,身子卻是站不直的,彎著腰,痛苦地皺眉,還用手攥成拳,去腰眼裡捶。你是問哪個?不知道啊。有沒有小名?你甭跟我說大名,莊子裡的人大名我一個不識得。我自己的大名我都忘掉了……
街上恰巧有人經過,是挑了擔子回家送青茶的。大嬸將那人喊住,問,你識不識得誰叫個劉小光?
那人將擔子放下,皺眉看范子增,然後摘下頭帕揩臉上的汗,不耐煩地說:搬走了,搬到學校去了。
聽了那人的話,范子增如遭雷劈。他想起夢裡是出現過一個小學校的。怎麼竟這般地全都應驗了?
小學校在哪?范子增問。
挑擔人朝上面指了指。
范子增又問:那我應該找誰?比如他的家人……
挑擔人說,你找劉老師,學校裡就他一個老師。
沿村落往上,視野更加開闊,風也大了些。范子增想起夢裡情景,山的走勢應是漸趨平緩的。果然,登到一個高處,見不遠的地方出現一座屋捨,黑瓦頹牆在綠色掩映下,更顯破敗。院子裡飄揚著一面國旗,當然就是小學校了。耳朵裡也真的聽到琅琅讀書聲。
走到近前,恰逢下課時間,一個花白頭發、身體精瘦的老頭在敲吊在樹上的一口鍾。鍾聲起落,孩子們鳥雀一樣飛出教室。范子增躲避著在操場上蹦跳的孩子,眼睛盯著那敲鍾老頭,迂回著走過去。那老頭在操場上踱步,背對著他,老頭穿了一身洗得褪了顏色的中山裝,交背在身後的兩只手上粘了粉筆灰,手指不時彈動一下。有鬧瘋的孩子從他身邊跑過,他便低低呼喝一聲,顯然怕他們摔倒。
劉老師。范子增叫一聲。
老頭轉過身來。清�尷瑭y,一雙淡定的眼睛。
奇怪的是,這老頭就好像預知范子增要來一樣,只是淡淡地點點頭。對范子增說,來啦。
來啦。范子增應了一聲。
鍾的邊緣豁了一道口子。鍾身上有鐫刻的古樸紋飾。起初是懸掛哪座廟裡的?還是這山間某處私塾用過的?鍾聲還算清澈,仿佛回蕩不息的水紋。若有人在這附近山谷裡,是能隱約聽得到的。從附近山頂看過來,不大的操場上只剩下了范子增一個人。孩子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劉老師從教室走出,他剛給孩子們留好作業,走到范子增身邊,說,來吧,來辦公室坐坐。
說是辦公室,其實是一間簡陋的破屋。床邊靠窗口的地方,有一張殘破桌子,堆了書和作業本。一些生活用具擺在角落裡。一只盛水用的紅色塑料桶。一床被子和幾件衣物堆在床上。屋地坑窪不平,屋角有老鼠打洞的痕跡。屋子裡光線昏暗,有一束光不知從屋頂的什麼地方打進來,恰好照在劉老師臉上,使他的眉頭微蹙,一頭白發有了某種修飾般的質感。
劉老師感歎道,劉小光是從這山裡走出去的唯一一名大學生。由於我這當爹的是老師,管教起來比較嚴厲。雖然對待學生的態度一視同仁,但山裡的家長對孩子的學習算是比較漠視的,一到農忙,曠課的孩子不止一個兩個,每當這時候,我便翻山越嶺去追。即使這樣,還是有一些孩子無故退學,跟了大人到城裡打工去了……那幾年苦啊,十多歲的劉小光,不論冬夏,早五點必會被我從床上拽起來,讀書,寫字。看著孩子睡不醒的樣子,做父親的心疼,但心疼也沒辦法——因為我知道,山裡孩子的出路,大概只能押在讀書這條路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劉小光當年以優異的成績,考上縣裡的初中。從初中到高中,家裡傾盡了全力。當時劉老師還是民辦教師,工資微薄,供養孩子上學很是費力。直到劉小光去世,縣裡破格將他轉為公辦教師,工資漲了不少,生活狀況才有所改善。
劉小光考上了大學,山裡的家長對孩子的學習才重視起來。但想想劉小光畢業後的遭遇,他是有些愧對那些家長的。這就像一個謊言,劉老師說,他傾盡血本,將劉小光從大學裡供出來,卻不想兩三年過去,也找不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只能在城裡漂著。他們父子共同恪守著那個謊言,每每從城裡回來,父子倆在人前總是會說城裡的生活多麼舒適,城裡人多麼文明。那似乎是照亮每個山區孩子的燈盞。直到劉小光去世,他知道,劉小光攢下的錢,都沒有一個輟學的孩子在城裡打工一年賺的錢多。
那是臨近春節的一天。劉小光准備回家過年,他去商店給母親買一件衣服。路上錢包被人偷了,劉小光當街和小偷發生爭執。他攥著小偷的衣領,非要去派出所。小偷是一伙人,當眾掏出刀子,捅在劉小光的腹部……滿街的人啊,劉老師哭訴道,劉小光渾身是血,抓住歹徒不放。滿街的人,就沒有一個人出來肯幫幫我兒子,就那麼看著他流血……
我知道會有人來這裡的。劉老師看了范子增一眼,淡淡地說。
為啥要把兒子的心髒捐出去?范子增語音凝噎,終於道出內心巨大的疑問。
我是不想看著唯一的兒子先我消失在這世上。哪怕他的心髒跳動在別人胸腔裡呢。這說明他還活著。不光他的心髒,還有他的眼角膜,我也捐出去了。我有時想,我兒的眼睛,還在看著這世界呢,我兒的心髒,還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跳動呢,這不比一丘荒塚埋了他,更有意義!
范子增跟在劉老師身後,去教室看了看。那教室果然破敗得厲害。黑板是用水泥做底子的,塗在表層的墨汁脫落,有些地方竟沾不住字跡。那脫落的地方,空著。寫在黑板上的字便擠滿了一個角落。一張課桌上,擠了三個學生,有的學生只能站著上課。髒污的小臉,晶亮的衣袖上塗滿鼻涕。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這走進教室的陌生人。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劉老師說,主要的是學習資料緊缺。如今出外打工的家長增多,便都把孩子送進學校,夠年齡的和不夠年齡的,學校就權當做了托兒所。都是山裡的鄉親,都不容易,你咋有辦法拒絕。
劉老師叫過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孩子,低頭耳語了幾句。那孩子看了范子增一眼,便飛跑出去。兩個人站在操場上聊天時,遠遠便見一婦人踉踉蹌蹌移足過來,直撲到范子增身前,抓住范子增的雙臂說,我兒,當真是你回來了嗎!
范子增向後退了兩步。看那婦人,胸前還圍著采茶用的布兜。一頭亂發白一半灰一半。一雙眼睛,顯然是哭泣過度的緣故,眼角積了一層白翳。這樣叫著時,那臉上的淚卻已是撲簌簌淌到脖頸裡。
劉老師急忙跨前一步,用當地土話對那婦人說了些什麼,然後扭頭對范子增解釋道,是劉小光的娘,劉小光死後,不但哭壞了眼睛,連精神也是時好時壞的……我常常騙她,說我家小光還活在這世上呢。小光的眼睛在別人身上,照舊能看得見,識得回家的路。小光的心髒還活著,還在跳,還會記著你這當娘的,說不定哪天就會回來看她……這不,剛才我派學生去山上喊她回來,一准是受了刺激。
那婦人跌坐在石板上,伸著一只手,痛哭說,我兒,這不就是我兒嘛,你可回來看娘了。我的兒……
婦人情緒穩定之後,忽對范子增提出一個要求。他要范子增將上衣敞開。溫熱的陽光塗滿這不大的操場,范子增起先感到有萬千雙手撫摸了他略顯單薄的胸膛,然後那雙粗糙的婦人之手才按到他的胸上來,幾乎蓋住了那條扭曲的傷疤。觸摸了一瞬,那婦人將自己的耳朵貼住胸腔,靜靜地聽著,不禁笑了,說,我兒,你的心跳得還是那麼歡實……
范子增下山。劉老師送他。站在山頂的那塊青石上,腳下是萬丈蔥翠。劉老師端詳著俯瞰整個山谷的范子增,不禁說,劉小光每次回家,都喜歡站在這塊石頭上,唱一首外國歌,名字好像叫個什麼——《我的太陽》。
范子增說,我也會唱,你想不想聽?說罷,昂了頭,兀自唱起來:
啊多麼輝煌,燦爛的陽光!暴風雨過後天空多晴朗,清新的空氣令人精神爽朗。啊,多麼輝煌燦爛的陽光!還有個太陽,比這更美,啊,我的太陽,那就是你!啊,太陽,我的太陽,那就是你!我的太陽!
只是范子增不知道,劉小光每次唱的,都是意大利歌詞。而他唱的,是中文歌詞。低頭去看時,竟見劉老師一張清�尷瑭y上,流滿了淚。
范子增回到城裡。范子增為山裡學校捐贈的事,並不是劉老師寫信到報社的。而是一幫驢友到山中游玩,轉到潘家峪,見到這麼一所破敗的小學校,見到那麼一個清�尷漱s村小學老師,不禁好奇又感動。而那天恰逢范子增雇了車,給學校送了滿滿一車課桌板凳、教學材料、書包鉛筆。范子增沒有露面。那天他恰逢有事,只是提前和劉老師通了一個電話。在這當口上,有幾個熱心的驢友剛剛還在商量怎麼來捐助一下這所小學校,卻眼見有人搶在了他們前面,不由心生敬佩。像這樣熱心公益事業而不露面的人,當今這世上真是少之又少,那麼多的人披著捐助的幌子,其實是在宣傳炒作自己,用很少的投入,從社會上獲取巨大的回報……他們便纏著劉老師打聽,問這好心人是誰?打聽來打聽去,不但打聽出范子增的名字,還打聽出一段關於心髒移植的感人故事。有幾個女驢友當即淚花閃閃,取出相機卡嚓卡擦拍照。從山裡回來之後,有一個略有些文采的驢友連夜寫了一篇類似散文隨筆的東西,貼到百度貼吧裡。文章寫得聲情並茂,還配發了照片——劉老師的照片,學生的照片,范子增捐贈的那一車東西的照片……真的煞是感人,當即便引起轟動,點擊量過萬,一時間成了各大網站競相轉載的熱門帖子。
這事情說過去也就過去了,並沒有人來驚擾范子增的生活。捐完那一車東西之後,范子增又買了幾件衣服,給劉老師寄了過去。可是,問題出就出在那個驢友身上。有一天他去市裡辦事,順便到報社送幾篇稿子。稿子也並不是有關范子增捐贈的那篇稿子,是一篇寫鄉土的散文稿子。中午他非要請編輯老師吃飯。恰逢一個叫劉榮書的記者,他負責那家報紙的“視點”欄目,沒事去同事處串門,便被一齊約了去。吃著飯,話題不覺就聊到了范子增這件事上。憑著職業記者的敏感,這個叫劉榮書的記者當即便把諸多細節記在本子上,回到單位,先是跟領導通了氣,第二天便坐了單位的車,趕往潘家峪。等整篇報道打好腹稿時,這個劉記者才找到范子增的單位去。
范子增起初並未料到事情會慢慢發展到這地步。起初他只是憑著預感拒絕了劉記者的采訪。如果他的預感能更准確一些,洞察到這件事背後隱藏的危機,那麼說不定他就會和那個劉記者好好談一談。比如說請他吃個飯,找個理由,推心置腹地求他不要把這件事報道出來。或送他一些禮物,而送禮物的作用,似乎更能突出他不想人前留名的低調性格……那麼這劉記者也許就不會這麼死乞白賴地非要做這件事。但遺憾的是,范子增沒這樣做,他只是很隨意地拒絕了他。他覺得這件事非常滑稽——這有什麼可宣傳的:起初他只是想送劉老師一筆錢,改變一下他的境遇。畢竟錢對他本人來說,實在沒什麼大的用途。但劉老師說,他們老兩口,目前靠工資也能活得很好。如果你真是個有心人,或者有什麼門路,不妨送學校一些課桌板凳,改善一下孩子們的學習環境吧。
對於范子增的拒絕,劉記者見怪不怪——越是真心做公益事業的人,你采訪他越會遭到拒絕。這篇待完成的報道簡直像一個豐富礦藏,是非常有新聞價值和社會意義的——其中包括做人的良知(指范子增知恩圖報的行為),沖破傳統觀念的束縛(指劉老師捐獻兒子器官的舉動),從這幾點,更能反襯出社會上一些人心的冷漠(指劉小光街頭遇刺,無人援助的社會現象)。除這些新聞功效外,這件事的傳奇色彩更是勾起了劉記者的興趣。你或許不知道,這劉記者是省作家協會會員,業余時間寫了好多中短篇小說,對編故事有天生的興趣。像這樣百年不遇的好素材,他當然不能錯過。他還准備等寫完這篇報道,再好好琢磨琢磨,寫一個中篇,或是長篇,換一些稿費來補貼家用。更何況最近單位考核,劉記者主持的“視點”欄目,快成一塊雞肋了。主編不止一次對他暗示,如再搞不出點名堂,欄目有可能會被砍掉。如果欄目被砍,他的工資勢必會受影響,工資受了影響,生活的質量也會隨之發生改變……更何況,宣揚一個低調的人,一個情操高尚的人,是做記者的責任和良知啊。所以劉記者打定主意要做這件事。
由於范子增的不配合,劉記者找到他們單位領導,從多個側面進行了深入細致的采訪。范子增的為人低調,已是大家共識。最後劉記者寫就洋洋萬言報道,從單位拿了范子增的工作照,在報紙的“視點”欄目,做了整版的隆重刊出。
花開幾朵,單表一枝。報紙刊出後的轟動效應不去說它。單說一個叫曹正的鄉下人,撇家捨業跑到城市來打工。開了幾許眼界,受了幾許洋罪。正打算揣了票子回家與老婆孩子團聚時,不想那包工頭卷了錢款,一夜間銷聲匿跡。這曹正投訴無門,只能望城興歎,走時很惡意地在寬敞的大馬路上撒了一泡尿,罵了幾句渾話,悻悻離去。
曹正背了行李,爬上返鄉的火車。恰逢假期,車上人如卵蟻,幾乎無下腳之地。曹正所到之處,周圍人無不皺眉。原來正值夏季,曹正數日裡不曾洗澡,不曾換洗衣服,何況沒有刷牙洗臉的習慣,周身便散發出臭烘烘的味道。曹正哪管得了這些,放好行李,在車廂裡鑽來鑽去,妄想找一個空位子坐,卻哪裡找得到?不但找不到,反倒吃了很多白眼和惡語……由於數日勞頓,心內苦焦,曹正有種垂死般的感覺。那感覺令他腳底發軟,好似騰雲駕霧。便不管不顧,鑽到座椅底下,兀自睡了起來。
也不知睡到幾時,曹正醒來,抖落身上的雞翅骨、花生皮、面包屑,慢騰騰地從座椅底下鑽出。發現車廂內旅客稀少,再看窗外,是一馬平闊的原野,那些玉米高粱、楊樹柳樹、低矮的村捨,呈流水狀在他的眼內流轉。一切都是漸漸熟悉起來的家鄉味道。這曹正一顆緊張的心便慢慢放下。尋個空位,將一雙腳搭上對面的座椅,仰靠下來休息。桌幾上還有別人喝剩的礦泉水,吃剩的雞爪、花生、搾菜,這曹正不管不顧,吃得咂咂有味。再看座椅旁邊,有一沓別人丟棄的報紙,這曹正本不識字,看見螞蟻般的文字,便頭如斗大。此刻他倒裝起斯文,將報紙遮到臉上,像模像樣地讀了起來。這假裝讀報的好處曹正倒是知道幾分:一是讓別人不至於小瞧,另外便是遮了自己的臉,像盾牌一樣,將那些駭異的白眼全都擋了開去。
直到下了火車,這曹正也未捨得將那沓報紙丟下。他想起村子裡幾個有本事的人,每次返鄉,手裡不是抓了一沓報紙,便是卷了幾本登載著情殺艷遇的冊子回去。況且那報紙的首封印了城市的高樓美景,拿回家送了兒子,或是糊在牆上,是比年畫還要漂亮幾許的。如果兒子不喜歡,也可在如廁時拿來用,何必要丟了呢。
錢雖沒賺回來,見他回家,老婆孩子還是喜歡得緊。老婆說起鄰村一個外出打工的人,錢不但沒賺回來,反倒將一條胳膊丟在城裡。如今見曹正囫圇著身子回來,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兒子拿過報紙,也非常喜歡,竟小心翼翼藏進書包。
這報紙竟像一條魔幻而凶險的符咒:如果是被丟棄在火車上,或是被列車上的服務員收進垃圾袋,被收廢品的人繳到廢品站,再由工廠處理,變成另外的紙張;或是雖被那曹正撿到,漂泊到這千裡之外,按照他的初衷,報紙的首封貼到牆上,報紙的內頁丟進茅廁……懸在范子增頭上的那把利劍便不會斬下……然而命運就是這樣奇妙,巧的是曹正兒子的學校,孩子們中間正流行一種玩紙卡的游戲,就是那種商店裡出售的印了卡通人物,上面標注了攻擊力、生命力的紙卡。曹正沒有錢,曹正的兒子自然就沒有零花錢,沒有零花錢便不能買來紙卡,自然,也就加入不到下課後孩子們的游戲中。
這天去學校,曹正兒子將那沓報紙拿出來,首封上印了城市美景的圖畫自然吸引了同學們的注意。拿五張紙卡換不換?一個同學問。曹正的兒子猶豫著。這孩子倒比他的老子機靈,那猶豫是他故意裝出來的。看著同學們艷羨的樣子,他明白猶豫是換不了大籌碼的,於是便果斷地搖了搖頭。七張呢?同學問。十張!十五張……那小子還在搖頭。同學便惱火了。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等老子給你搶了去……曹正的兒子立即怯生生地說,十、十五張吧,這報紙可是我爹花了五塊錢買的呢!
那換了報紙的孩子回到家裡去,將報紙的首封裹了書皮來用,將報紙的內頁胡亂丟在角落。恰逢這孩子的爹是識了字的,從果園忙了一天回來,喝了些酒,倒在炕上,抓起身邊的報紙讀起來。他先是看了幾段國際國內的新聞,然後就讀到了登載著范子增事跡的那頁報紙。
這識字的農民忽地就從炕上坐了起來,大聲喚他老婆。他老婆的村裡,多年前發生過一起命案,那受害者恰是他老婆的親戚。正在喂豬的女人進到屋裡,看看登在報紙上的范子增照片,那照片是范子增多年前照的,和他從家鄉出逃時變化不大。她當即臉色大變,說,是他,真的是他!他咋就跑到報紙上去了呢?
像一般的記者,對於自己宣傳過的正面典型,一夜間淪為千夫所指的負面垃圾這種異事,大多會采取沉默的態度。但劉記者是個喜歡探究的人。此時,身為逃犯的范子增墜樓身亡一事,已宣揚得滿城風雨。范子增的身世就像一棵樹的細枝末梢,從人們的只言片語中,已被勾勒出個大概——范子增身負命案,這是不爭的事實。在他出生並長大的村子裡,他的身世也像謎一樣。有人說他的生父是個當年的下鄉知青,但那麼多的下鄉知青,卻又不知是哪一個。也有人說他的母親常年被村裡的屠夫霸占,是偷情生的野種。這范子增從小性格內向,常被人欺負。有人罵他是野種時,年幼的范子增曾為自己這樣辯護:我不是野種,我爹是下鄉知青,現在在城裡做官呢!別人聽了這話就笑,說,不論你爹是下鄉知青,還是那殺豬的胡二,反正不管是誰,搞大了你娘的肚子生下了你,你不是野種又是個啥!
那被范子增殺掉的,恰是村子裡橫行霸道的屠戶胡二。那年范子增二十多歲,殺完人便跑了。他娘一是覺得活著丟人,二是覺得活著無趣,沒了生的願望,於是拴了一根繩子,吊死在了自家的屋梁上。
劉記者有同學在公安系統,恰好經辦這案子。從同學嘴裡,他了解到的范子增的情況,大致也就這些。
同學說,范子增墜樓身亡一事,存在著很多疑點,從墜樓現場來分析,像是自殺,又像是他殺。同學壓低嗓音,附在劉記者耳邊說:這范子增,真的像個謎。在調查過程中,去他的單位了解情況,既沒他的檔案,也沒有任何相關的記載。一個身負命案的逃犯,怎麼就混進行政單位做起了干部?在職的領導,沒有一個能說清他的來歷,只是知道單位裡有這麼一個叫范子增的人,平常不言不語的,很有門路的樣子……我們還對他周圍的生活環境做過調查,也沒發現任何破綻。調出他的手機,常和他聯系的,沒有幾個,其中一個號碼,打過去,對方停機。另外一個,是一個叫新米的妓女,只能罰了些款,放人了事……
那時,劉記者和他的公安同學正坐在KTV的包間裡,從同學嘴裡吐出的溫熱酒氣,仿佛就在劉記者耳邊縈繞。而周圍發洩般的吼唱,更像是鼓槌,敲得他的耳膜一跳一跳的。
劉記者告辭同學,回到家裡,當晚便寫起了這篇小說。
原刊責編 陳集益本刊責編付秀瑩
責編稿簽:生活中,或許一個小小的偶然,便使得命運出現意外的轉折或者跌宕。仿佛多米諾骨牌,一張倒下,便會引發無數意想不到的坍塌。從這個意義上,主人公范子增的人生故事,或許能夠給予我們更多的啟示。小說擅長情節設置,故事抓人。那個一直未曾出場的神秘人物,仿佛一個陰影,一個黑洞,一個巨大的懸疑,隱藏在文本背後。缺席與在場,如同一個悖論,正是在這種悖論的縫隙中,人物得以脫穎而出。小說語言干淨,敘事從容自如,顯示出良好的控制力。於濃郁的傳奇色彩中,飽含了對世事的百端感慨,以及對命運的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