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12年第10期) 短篇小說 鼓掌(鍾正林)
    《鼓掌》文\鍾正林

    選自2012年8月15日《文藝報》

    【作者簡介】鍾正林:1965年生於川西古鎮方亭。2006年發表小說處女作,至今已發表中短篇小說十餘篇。曾做過教師,電視記者等,現供職於德陽日報社。中國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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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開完了,左書記一行沒有留下吃飯就走了。劉東風去向局長辦公室,請示就左書記的講話出商務局工作簡報的事。向局長說,劉主任啊!你今天那掌鼓得可真是時候啊!劉東風聽著這一句以為是在表揚自己,今天給領導把堂子紮起了。哪知道向局長臉一沉,話鋒一轉說,全局的人都沒有你會察言觀色講正氣,都沒有你會鼓掌啊!劉東風心裡咯登了一下,有些不相信這話是從向局長口裡說出的。

    對於劉東風來說,下午的鼓掌確實是自己一生未見過的,儘管也曾有過一次鼓掌遭遇的不愉快,但卻沒有下午那樣令人尷尬而琢磨不透。想不通的是自己帶頭鼓掌後全體幹部職工都在鼓掌,熱烈地鼓掌,卻只有向局長一個人沒有鼓掌。一個人沒有鼓掌對於他的刺激和尷尬以及坐臥不安、心神不定的影響遠遠超出了曾科長他們出差錯的那一次。這段時間杭州和蘇州兩位貪污過億的副市長被判處死刑後不久,本市的反貪情緒高漲,牛得很的常務副市長蔣光明突然被雙規了,還有幾位涉及災後重建資金的鄉鎮長也紛紛落馬。各單位的廉政教育成了主要工作。形式是工作必不可少的內容之一。別看向局長年齡不大,在各單位都一窩蜂舉辦廉政講座的形式下他自有打算。其他單位都是請的副職,他卻請來了紀委書記兼監察局長的左書記。

    原以為左書記也像其他領導應付式地講一下走走過場,哪曉得他竟然展開地講起了常務副市長蔣光明的成長史,且講得繪聲繪色,商務局干群從未興趣盎然地認真聽過如此講話。

    2

    蔣光明的父親在他讀書不被老師重視時就給兒子灌輸了一套處世學。兒啊!這人世間的事,說來複雜卻簡單,就是兩個字:捨得。有捨才有得。只要你把這兩個字搞懂了,做到了,你的人生多半就會一帆風順了。父親說了半天,兒子卻揚著小小的腦袋,不解地問,爸——啥叫捨得?父親說,你把你大姐從上海寄回來的我們都捨不得吃的花生牛軋糖送給了張老師就叫捨得。

    劉東風想這蔣光明的父親所身教的「捨得」跟自己的老爸從小言傳的鼓掌術不就是大同小異嗎。

    小時,不得志的老爸常對劉東風說,臉是用來笑的,見著誰都要笑呵呵的,這樣才會喜納人,別人才會喜納你;手除了勞動是用來鼓掌的,大會小會,領導一講話,特別是講話特別高聲時,你的手就要使勁地拍。這與逢人減壽、遇貨添財是一個理,是不會過時的。

    上初中了,人的虛榮心春草般長了出來,總想得到老師的表揚或在班上當個班幹部什麼的,那是多氣派的事。班主任走上講台介紹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聲音有些高亢地說,我願意與全班同學一起,共同把我們班教成全校乃至全縣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先進班。老師講完,教室裡短暫的寂靜。她眼睛盯著下面,亮閃閃的,像在期待著什麼;同學們呢,都眼鼓鼓地盯著她,一副懵裡懵懂的樣子。這時,劉東風一個激靈,猛然想起父親說的話,他雙手前舉,鵝翅膀般啪嗒地拍起來,同學們恍然醒悟,生怕落後了似的,教室裡響起了嘩啦啦的掌聲。老師走到他課桌前,盯著他笑了。劉東風因而當了學習委員並一路得到老師們的重視。

    劉東風初嘗到了鼓掌的甜蜜,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高興的他覺得父親的話有一些道理,是書本上所沒有的。書本上從不會教你這種為人處世。以後,無論是班主任,還是其他任課老師,只要他們講話講到動情的時候,他就會舉起雙手啪嗒啪嗒地拍起來,同學們就會在他掌聲的引導下跟著拍起來。那什麼樣的情況是他認為該鼓掌的時候呢?通過觀察他發現,並不是父親說的全都是聲音高時就是講話的人最高興最歡喜的。這裡面有學問,需要用心去揣摩。比方說,教語文的老師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時,往往就是聲音細小、聲調舒緩時才是他最動情的時候;外語老師講解作業語調很快、眼睛放電時是她自我感覺最良好的時候。

    左書記講到這裡的時候,略一停頓,喝了口茶水說,實際上,蔣光明的成功與墮落都出自於他父親從小教誨的「捨得」二字,「捨得」使他的人生一路順風,「捨得」也使他野心勃勃,置黨和人民的利益於不顧。實際上「捨得」還有比他的理解更寬廣、更高尚的意思,那就是捨棄自我,天下為公;捨小家顧大家;捨掉個人私利,一心為了他人;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心裡裝著全體人民,唯獨沒有他自己。這才是古人正確的「捨得」觀,才是共產黨人的革命「捨得」觀,才是符合建設和諧社會的「捨得」觀。左書記講到這裡,略微停頓,禿了頂的腦殼一抬,分外光亮,目光炯炯地掃向下面。劉東風知道這是領導講話的一貫做法,他是在暗示下面鼓掌了。劉東風趕緊抬起手,啪啦地拍起來。會場上的人也跟著嘩啦地鼓起掌來。劉東風注意到,檯子上的人都在熱烈鼓掌,而向局長表情很冷淡,右手只是放在左手上輕輕地拍了幾下,沒有發出掌聲的拍手根本算不上鼓掌。劉東風想,這樣的情況,向局長理當熱烈歡迎的,為啥突然這麼冷淡呢?

    蔣光明的「捨得」結局使劉東風出了身冷汗。這冷汗沁出了自己大學畢業後命運的改變。蔣光明的「捨得」與劉東風父親的教誨同出於儒家的中庸之道。這是他在大學期間讀了較多的古文後才知曉的,他就更加地遵照執行,居然是一路通行,有利無弊。畢業後步入工作單位,更加堅定了父親的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他甚至認為通過鼓掌術取得的成功絲毫不亞於那些勞神費力的人。

    應聘到青峰化工公司辦公室上班的第一天,人事科長介紹完新來的他就走了,楊主任開始講話。有人剪著手指甲,還有人喝著茶,看著報紙,只有劉東風拿出紙筆邊聽邊記著。楊主任邊講話,眼睛邊掛著他。講完了,他啪啪地鼓起掌來,兩個男同事看了他一眼,眼光很冷;兩個女的雖沒看他,嘴角卻撇著。劉東風當這些不存在,堅持把掌拍完,並說主任講得好,我一定認真領會。楊主任臉上漾著笑,點了點頭。後來他才漸漸知道,辦公室的幾個人都是有關係有來頭的,拈輕怕重,許多事情都是楊主任自己做。於是呢,劉東風英雄就有了用武之地,正好表現自己。這之後,一系列的文件和報告、通知經過他的手就弄得分外規整、分外合乎要求。廠長召開中層以上幹部會議,本是旁聽做記錄、遞茶倒水的他,就在廠長講話正來勁時,突然站起來啪嗒地鼓起掌來。廠長也很默契,暫歇了洪鐘般的聲音。台下猛然意識到什麼,先是前排稀稀拉拉,繼而全場爆發出了嘩啦的掌聲。

    會開完了,劉東風被叫到了辦公室。廠長問了他在廠裡工作的情況,然後對人事科長說,老王,我看了小劉的檔案,在大學裡就寫了入黨申請書,他來廠裡兩年寫了兩份。年輕人要求進步,向黨組織靠攏,我們要支持。辦公室缺個副主任,下一步可以考慮。

    這些年在廠辦與各種人打交道,劉東風已經學會了閃推拍糊的阿諛奉承之術。閃是遇到工人找麻煩,特別是工傷沒有解決好的老職工到辦公室討說法,他只要聽說就藉故閃開;推是有人來說加班工資或周圍農民因污染問題來索賠,他總是推到其他部門,因為廠辦公室雖然是個兼著勞保的綜合辦公室,實際上並沒有一分錢的決定權,權力都在廠長一個人手裡攥著呢,不推不閃咋辦?拍呢就是吹吹拍拍,就是拍馬屁了,就是專門接待上面來的領導和與廠長書記們在一起用的招數,總之就是專揀好聽的說,專陪他們喜好的耍。這就遠不是老爸說的逢人減壽、遇貨添財那麼簡單了。

    一天晚上,人事科長老王叫劉東風去一個茶樓陪廠長打麻將。他把半年獎金全揣在身上,並叮囑自己千萬不能割廠長的牌。最後半小時,見人事科長老王和趙副廠長窮凶極惡地割廠長的牌,他在心裡罵道,牙齒都吃黃了,還不懂規矩,廠長的牌都敢割,簡直不想在單位混了。可是廠長卻眉開眼笑著。由於他們不割廠長的牌,廠長多少贏了300元。而人事科長老王比廠長略微多贏了點,也就500來元。牌打完,車子直接開到鄰縣一個叫香山鷺島的休閒度假村,又是吃海鮮,又是喝五糧液,每個人開了個貴賓間。剛入寢,穿得暴露的小姐就來敲門了,把劉東風嚇慘了,連連擺手說自己不行不行,這樣不行。小姐說他們都行,你咋會不行,從來沒有男人說自己不行的,不行也得行。後來他才曉得,老王贏了幾百元,可連吃帶住花銷了三四千。劉東風參加工作不久,工資不多,家裡又不寬裕,就心疼錢。又一次叫打麻將,他心裡虛,又不好不去,廠長哪裡得罪得起。他就操了個奸心,既不能是大輸家,也不能是大贏家,結果都是一個下場。輸了幾千元沒有誰還給你,而贏家無論多少是要辦一台豪華型招待的。狗日的這個分寸真的是不好把握。誰又敢保證上了桌子後輸贏多少呢!劉東風在桌上小心又小心,頂上家碰下家滑船拆牌,可以說啥子拳腳都使到了,最後,三家一斗賬,他是大贏家,只比廠長多贏了100元。牙齒打落和血吞,只有強裝笑臉辦招待了。每想起這事,劉東風就使勁地抓腦殼皮,這世上的處世花樣豈是老爸那幾句簡單的中庸之道能迎合得了的!

    有了這場麻將,劉東風就從副主任升為了主任。當副主任時給廠長、書記們寫各種開會發言稿現在照樣要寫,過去所做的各種上傳下達的事情現在自己還得親自做,事情沒有少做,也不能說錢沒有比過去多拿,職務工資是比以前當副主任時每個月漲了100元,可這100元豈是每月陪廠長打一兩回麻將辦那個豪華型招待能抵擋的?兒子大了,上初中就開始交捐資費了。說的是九年義務制,只給書本費的,好的中學卻都要交捐資費,實際上就叫選校費,因為上面明令禁止教育亂收費,就改成捐資費了,是每個家長自願的,必須的,起價是10000元。老婆年紀輕輕就下了崗,她們那個效益一直不好的私營服裝廠已經破產。老婆耍著無聊,又總想幫著這個家分擔點,就去一家超市打工,一天站到黑,腳都站腫了,一月才掙七八百元。晚上他撫著她酸麻的腿肚子,說這樣累,你跟著我沒有享一天清福。實在受不了,就不去了吧!她笑笑說,誰又活得輕鬆呢!等娃兒讀完書參加工作了,就可以在家歇息了。這樣一想,他覺得每個月的那個麻將會再也不能參加了。一次三四千元的招待費老婆要在超市撐著腿肚子站一年哪。

    3

    沒容自己多想,左書記在大家歡迎的掌聲後又聲音高昂地講起來。在任反貪局局長期間,他很得新上任的市委書記袁小圓的賞識。袁書記喜歡業餘時間打乒乓球,他就在檢察院底樓騰了間大房子,建了個標準的乒乓球室,下班後把袁書記請過來,安排幾個女幹警陪袁書記打。其中有一個辦公室搞文秘的女幹警是很崇拜他的,不僅乒乓球打得可以,還喜歡游泳,這正好切合了袁書記的愛好。每次陪袁書記去沱江賓館溫水游泳池游泳健身都會有這位女幹警。可以說,為了迎合袁書記的嗜好,這位女幹警功勞不小。有一天傍晚,女幹警悄悄給蔣光明打電話,說蔣哥,袁書記叫我今晚10點鐘到他辦公室去……蔣局長說,這是領導的秘密,你咋會對我說呢?身為幹警,你是知道有保密法的。女幹警的聲音變得有些柔弱,蔣哥,其實——我是崇拜你的——

    蔣局長說,你現在主要是要崇拜好領導,就當在崇拜我一樣。那邊電話裡唉地歎息了幾聲就如石子落入潭水中般沒有了動靜。

    這蔣光明懂捨得吧!確實是把「捨得」二字運用得爐火純青了。後來袁書記對身邊的秘書長不滿意了,就把任反貪局長的蔣光明調到市委當了他的秘書長。據小道消息,袁書記不僅是因為蔣光明的捨得,還因他是反貪局長,懂得如何使自己不被反貪。後來,他又由秘書長升為了常務副市長。

    蔣光明的「捨得」使他官運亨通,而劉東風覺得自己的命運改變又何嘗不是鼓掌帶來的呢。王科長約了幾次與廠長打麻將都被劉東風婉言謝絕了。人都有個樂子。他覺得人生最大的樂子還是鼓掌,自己的命運轉機就是鼓掌帶來的呢。市商務局的向副局長應邀來廠裡進行勞動法知識講座。雖然工會主席介紹的是向局長,可職工們卻都曉得他是副局長。他在上面搖頭擺尾地講時,下面坐著的人卻不怎麼感冒,以至向局長終於講完了,說感謝大家今天在忙碌之中來聽我的講座,歡迎大家就切身權益問題與我交流探討。說完,眼睛就盯著下面,那意思就是給點掌聲吧!不歡迎也給點掌聲就算結束了。工會主席恰在這時不在場。劉東風剛好解完手進來,剛好就是向副局長兩眼空空的掃著下面的時候,他趕緊舉起還未來得及洗的雙手使勁地拍起來,會場上的人也就跟著拍起來,掌聲雖不像以往廠長在時的熱烈,比沒有卻是好多了。

    吃飯時,向副局長盯著劉主任說,你就是那位在省黨建雜誌上發表文章的劉東風?劉東風笑一笑,點點頭說,寫得不好,請領導多批評!向副局長爽朗一笑,說想不到你表裡如一,不僅文章寫得好,為人也好。劉主任心裡曉得向副局長指的是剛才的鼓掌救場,卻笑呵呵地說,領導你把話說倒了,我們該感謝你才是,你專程來給我們講課,坐了一上午,辛苦辛苦!吃完飯,向副局長手攀著劉東風的肩膀說,劉主任,我會記得你的,有空來商務局做客。這句話把劉東風感動得不知道咋樣才好,向副局長的車子開了老遠,他還站在廠門口使勁地搖著手。

    向副局長再來視察青峰實業公司下屬的磷肥廠時是在三年之後,已經是市商務局局長的他是陪著常務副市長蔣光明和安監環保等局的領導一起來視察企業安全隱患的。現在的場面已不是三年前來講課備受冷落的那個場面了。上至公司總經理,下至分廠的廠長、書記都全程陪同,當蔣副市長給大家介紹說向局是我們組織上培養的年輕幹部時,大家的掌聲就拍得分外的響,熱烈得不能再熱烈了。滿臉春風的向局長聽著這些掌聲總覺得很刺耳很不是滋味,他的視線在歡迎的人員中搜尋著,卻沒有看見那張想看見的臉,更沒有聽見他想聽的掌聲。一打聽,說是劉主任生病了,在縣醫院住院。

    劉東風在病床上收到了一位漂亮女士送來的一束鮮花。照顧他的老婆是又驚喜又擔憂;驚喜的是老公生病後沒有一個人來看望,擔憂的是這麼個漂亮的女士會不會是老公的相好。現在流行婚外情,凡是有能力的男人據說在外面都有情人。待女士表明自己是代表市商務局向局長來看望劉主任,並叫劉主任安心養病,康復後到局長辦公室去一趟時,她的眼神才轉憂為喜。不久,商務局面向全市招考兩名公務員。劉東風報名考試面試過關並順利錄用。他一臉歡喜地見到了向局長。向局長說,三年前我說過要報答你的鼓掌之恩,現在終於有機會了。你們那企業建在沱江源頭,污染嚴重,社會各界反映強烈,權威媒體不斷曝光,關閉或轉產是早晚的事。公務員嘛!雖然大富不了,但能旱澇保收,飯碗穩當。他差不多是雙膝快要朝向局長跪下了以感謝他的知遇之恩。向局長說,劉主任,你不要太客氣,人盡其才,你擅長寫文章,今後就在局辦公室好好幹吧。

    消息一傳開,劉東風老爸眉毛都笑彎了。說娃兒啊!你這才是真正的給劉家祖上增光了,公務員才是鐵飯碗,只要不犯錯誤,老死了都有國家管,哪像自負盈虧的企業隨時都有下崗的可能。老爸總結自己這一輩子為啥沒出人頭地,可能就是把迂腐的東西學多了,沒有硬本事。叮囑兒子你要好好幹,千萬不要把我以前教你的放在心上。新世道,過時了哩!而做兒子的直想說,沒有過時哩!老爸啊!全靠你教的法寶哩!但話到嘴邊終又嚥了回去。

    不久,青峰實業公司停業轉產。在街頭偶然碰見廠裡的人事科長老王。老王拍著劉東風的肩膀說,東風啊!難怪你不參與廠長的麻將會,原來是有鴻鵠之志哩!我們現在都下崗了,連廠長都下崗了。東風啊!還是你有出息呀!劉東風自然是一臉笑呵呵的,說你過獎了,過獎了。老王突然很小聲地問,聽說市商務局的向局長跟你關係很鐵?你考上公務員出了多少血?社會上的口語出了多少血就是出了多少錢的意思。劉東風聞著老王夾裹著口臭的酒氣,一臉的笑一下子凝固了,鐵青著臉說,你說酒話呢,如果說天底下的官大多是貪官的話,唯獨向局長不是。你信不信?我公考到商務局,向局長連一支煙都沒有抽我的。老王腦殼一伸,呸的一聲說,我不信!就昂著頭走了。

    4

    可是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卻超出了劉東風的鼓掌術。事情的起因還得從向局長的講話說起。向局長因為對外的招商引資工作搞得出色,無論是規模還是級別都比上一屆的局長翻了兩番;他真是有能耐,新拓了五千畝良田,將原來十里飄香的農田搖身一變成了濃煙滾滾機聲隆隆的工業廠房。市級開發區因而升級成為省級開發區。四十五六歲的向局長正處在向上升的時段,傳言是下屆管工業的副市長的合適人選。劉東風呢!心裡自然是說不出的歡喜,向局長只要升上去了,說不定會給自己一個副局長當當也不是沒有可能。這段時間,向局長的各方面工作,尤其是單位的工作作風就比以前抓得嚴。

    一次職工大會,向局長點名批評了外企科把數據小數點搞錯的事!原因是曾科長把特變電工廠的稅收數目的小數點向左移了一位,電腦傳給管工業的李副市長辦公室,2300多萬的稅收就變成了230多萬。李副市長辦公室立馬就打電話給向局長,說你們可能搞錯了,去年上半年特變電工廠的稅收都實現了2200多萬,今年應該增長0.02;按你們傳的數據不僅沒有增長,反而變成了230多萬,下跌了10倍,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與稅務局的數據嚴重不符!如是真的話,這家企業只有倒閉。向局長趕緊道歉說,對不起,我問下,立馬給你們報告。每個企業實現多少產值多少稅收在向局長心裡都是一清二楚的,自己可以背出不差於最末一個小數點的數據。這顯然是外企科的科長踢了夢腳出了差錯了。向局長電話過去一問,曾科長說話一下子變得結結巴巴的了,說是搞錯了,廖娟把文檔發給我,我沒有看仔細就發給李市長辦公室了。

    後來,向局長叫黨政辦和紀檢科的一查,原來是頭天晚上外企科的幾個人熬夜打麻將,清早上班在辦公室邊瞌睡邊做表,就出了錯。向局長當然就氣得不得了了,如果是市政府的主要領導知道了這件事,你說這對商務局是啥影響?對正在上升階段的向局長是啥影響?所以,向局長在這個會上就拿這個差錯說事。會場上靜悄悄的。領導講話嘛!事不關己都是高高掛起的,不涉及自己利益都是當耳邊風的。何況,那個曾科長也是有些來頭的。可是呢,就在大家都像掐了屁股的蚊子般聽著,臉上的表情都嚴肅地板著的時候,劉東風的掌聲卻啪啦地響了起來。他滿以為會場上的人們都會像往天那樣一窩蜂地啪啦起來,也就淹沒了誰帶頭鼓掌的嫌疑。可是呢,他聽見的卻只是自己孤單的啪啦聲,這就把他徹底暴露了。會場上不僅沒有人跟著鼓掌,還有人撇著嘴瞪著他。劉東風參加工作這麼多年臉第一次紅到了耳根子,他後悔自己腦殼咋會不與心商量一下,咋會在這種事情上帶頭鼓掌呢!

    左書記鏗鏘有力的聲音打斷了劉東風的往事回想。再後來,蔣副市長挪用地震重建資金,收受房地產公司賄賂被檢舉查處。被他處心積慮發揚光大,與他一起飛黃騰達的「捨得」學最終把他送進了監獄。左書記講到這裡,禿了頂的頭搖晃著,在白熾燈下灼灼發光,有些刺眼,他兩眼盯著鴉雀無聲的會場。這次劉東風沒有踢夢腳,他意識到對方是在期待鼓掌,他的雙手就飛快地啪嗒起來,身邊的人也跟著熱烈地啪嗒起來;掌聲以他鼓掌的前排右角為中心,潮水般擴散開去,形成雷鳴般的效果。然而,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劉東風發現端坐在主席台上邊,緊挨著左書記右邊的向局長卻一臉的木訥,雙手擱在彎曲的腿上,一動不動。如果說前一次向局長沒有拍響的掌聲是勉強、是無意識的話,那麼這一次向局長又是咋回事呢?難道他不反腐倡廉嗎?難道他對左書記的講話有意見,還是……

    不久,向局長生病了,病得很重。劉東風去看他,一心想解開上次全局職工都鼓掌唯獨他不鼓掌,還挨了挖苦批評的事。可叫他難以相信的是,向局嘴巴挨在他耳朵上,極其小聲地說,沒有蔣光明,我當不上局長,你也考不進公務員。劉東風整個人就木木地愣在了那裡,眼前的時光彷彿顛倒了……

    原刊責編 徐健本刊責編魯太光

    責編稿簽:「官場小說」是當下的一個熱點。翻閱文學期刊,時不時地就會看到一兩篇「官場小說」。逛書店,最吸引你眼球的,也是商家刻意推廣的「官場小說」。甚至在街頭賣盜版書的小販那裡,最受歡迎的,也總是「官場小說」……

    儘管場面繁榮,產量巨大,但「官場小說」寫作卻陷入了模式化的泥淖而不能自拔。那麼多的小說,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故事情節,甚至連人物,都那麼相似。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精短的小說是一個突破,因為,作者將「官場」與民族文化心理勾連了起來。這讓「官場」有了根基,讓小說有了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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