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誰的太陽:尼采隨筆 第89章 藝術的意志力
    藝術的意志力

    整個德國哲學——就名家而言,如萊布尼茨、康德、黑格爾、叔本華此類——是目前為止最徹底的浪漫主義與鄉愁,因為他們對歷史上最為輝煌的事物提出了要求。無論身在何處,人們再也享受不到賓至如歸的感覺了。最終,人們要求回到親切放鬆之地,想在那些地方獨享家居的樂趣——這即是希臘世界!然而,通往那裡的所有橋樑都早已斷絕——除了概念上的彩虹。

    概念無往不至,通向所有被希臘精神稱為家園與「祖國」之地!顯然,要想踏上這些橋樑,人們必須身輕如毛薄如紙才可以!然而,在此種精神性甚至是精靈性的意志中,還奢談什麼幸福!如此一來,人們與「碾壓和碰撞」,與自然科學機械論的行徑,與「現代觀念」上的年度集市的喧囂又有什麼兩樣!人們將回歸,超越教父奔向希臘人,從北方向南方奔去,從公式向形式轉化;在此過程,人們還將回味古代文化的終結——基督教,就像體驗通往古希臘文化的通道一般,體驗著古老世界本身的美好,也像是對古希臘的概念與價值的欣賞,對這幅多姿多彩的鑲嵌畫的品評。阿拉伯式的裝飾圖案,渦卷式的裝飾圖案,抽像的經院哲學家的洛可可式——不管怎樣,終歸要比北歐的農夫與平民的古板寫實好得多。它更為細緻、俏薄,始終具有更為高級的精神性;是對農民戰爭與平民暴動的抗議——後者更靠近北方的精神性,因而成為統治者,並且將那位「非精神性的」偉人——路德奉為領路人。

    如此看來,作為對抗宗教改革的一部分,德國哲學甚至還能夠歸屬於文藝復興的範疇,至少體現了文藝復興的意志,是對古代文明與希臘哲學,特別是對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古希臘文明中消失的最高深的哲學——的深度發掘之後發現的後繼意志!或許在幾百年之後,人們會下如此的結論:在這一點上,德國所有的哲學著述都將享有逐步收復古希臘哲學失地的尊嚴,這與德國人將重新聯結被扯斷的紐帶(——那條連接著希臘人即迄今為止最高等「人」的紐帶)這一更高使命相比,對「獨創性」所提出的任何要求都顯得小家子氣,滑稽可笑。現如今,我們將對世界的所有原則形式作出創新的解釋。在阿那克西曼德、赫拉克利特、巴門尼德、恩培多克勒、德謨克利特與阿那克薩哥拉此類人中,古希臘精神發現了這種對世界的解說。我們將逐漸希臘化。首先是概念與對價值的衡量——這彷彿是希臘化揮之不去的幽靈。多麼巧!但願今後我們的愛也同樣揮灑自如!在這一點上,我一向寄托了對德國人全部的希望!

    如同命中注定的一般,偉大的使命與問題責無旁貸地、猶疑不定地悄然來臨。如何統治整個世界?完整的「人」——並非一國公民,或某個種族的概念——的馴化應駛向何方?

    立法者的道德仍然是主要的手段。借助此種道德,能夠將人塑造為受到創造性與深沉的意志所青睞的東西。但首要的條件是,這一最高級的藝術家意志必須持有暴力,同時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能夠以立法、宗教以及風俗習慣等手段貫徹這一創造意志。現在,或許還包括今後的一段時期,要想尋求這種極富創造性的、極其偉大的人物,我認為只是白費力氣。因為這種人根本不存在。只有在人們歷經幾度失望之後,才會認清這一事實,並且開始明白,這世界上沒有比被現在的歐洲人直呼為「道德」的東西更仇視此種人的誕生了。因為好像實在沒有,也不會有其他的道德——此前提及的群畜道德極力追求的是滿眼綠意的牧歌式的世俗幸福,即追求生命的安全、舒適與輕鬆;直至將來,「倘若萬事皆順利的話」,牧人與領頭羊也將不被需要了。道德散播最廣泛的這兩種學說稱為「平等權」與「對所有受苦之人的憐憫」——應該消除所有的痛苦,將痛苦從他們中完全清除出去。這種「觀念」永遠不會過時,但這種調調有損時髦的定義。

    但凡鄭重思索過植物之人的生長環境並注意到其發展方式的人,都會誤以為這全是在相反的情況下發生的。誤以為植物之人的生存環境極其惡劣,由於長時間的壓力,其發明與調節能力要經過激烈的鬥爭,其生命意志應該被強化,直至成為絕對的權力意志及強權意志;誤以為危機、惡劣、暴力、阻礙以及來自內部的威脅、不平等的權利、隱匿性、斯多葛主義、誘惑的藝術及各式魔幻妖法——所有群畜希望的反面對人的自我提升都是必須的。這種道德帶有相反的意圖,企圖將人往高處馴化,而不是往向善而平庸的方向馴化。旨在對統治階層,即未來的地球主人的道德方向進行馴化,這一道德必將使自身結合當下的風俗與律法以利用後者的發言權並罩上後者的外衣。但為做到這一切,必須先要創造諸多過渡性的欺騙方法。然而,同完成這項艱巨任務及首創一類新人相比,個人的生命歷程是遠遠不夠的。在新的主人的種類與等級中,唯有意志——即本能——才能持續幾代人之久,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就如同其思想中諸多冗長而不易表達的內容一般。

    基於創造具備最高意志力與精神性的人——即一個特殊的強大種類——的目的,價值將被予以倒轉;為實現這一目的,將其留存的大量遭人非議的本能,小心翼翼地緩慢釋放。關注到這一問題的人即屬我們之列,因為「自由精靈」——到目前為止的新種類中的「自由精靈」——或許渴望過相反的事物。我認為,歐洲的悲觀主義者即首先歸於這一類。

    由於對整個生存狀態心存不滿,暴躁的理想主義詩人與思想家們至少也會對今人不滿,這並不違背基本的邏輯;同樣,某些貪婪而追名逐利的藝術家也會毫不猶豫地加入爭奪更高等人的權力、反對「群畜」的戰鬥,並且利用誘惑的藝術手段對遴選出來的精靈們的群畜本能與警覺進行催眠;此外,再加上那些批評學家與歷史學家——這三者組合必將勇敢地使有機會開始的對舊世界的發現之旅——也是新哥倫布即德國精神未竟的事業——發揚光大(我們始終站在這一征服之旅的起跑點)。實際上,與今日的道德相比,統治著舊世界的道德顯得更為順從,並且也更強烈、更深刻地影響了希臘人,他們是目前為止僅有的「成功者」。但是,這些成功者——即強者與偉人——將會因古典文化的誘惑而受到影響。即便是現在,一切反民主與反基督教的誘惑依然發揮著這樣的效用,魅力依然,毫不遜於文藝復興時代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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