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12年第11期) 短篇小說 你為何心虛(斯繼東)
    《你為何心虛》文\斯繼東

    選自《上海文學》2012年第10期

    【作者簡介】斯繼東:1973年生於浙江嵊州。魯十五學員。中國作協會員。短篇小說散見《今天》《山花》等。《今夜無人入眠》曾被本刊轉載,入選多家年度選本,獲2009-2011浙江優秀文學作品獎。

    1

    不知是誰喊了聲:“到家嘍——”一車子女人像蠶寶寶一樣睜開眼,深深淺淺地,就望見了窗外那個熟悉的古塔。望見塔,車就快下高速,司機適時打開了車載視頻。美美地打上一盹,就要見著老公孩子,女人們的精氣神又回來了。大多數人都在打電話,含蓄點的是發短信,車廂內鬧騰騰的。一年一度的“三八”節,學校照例組織去了趟省城。其實也就離了一天一夜,但看看女人那眉眼。

    換上男人會這樣嗎?趙四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

    “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視屏裡正在播那支叫《嘻唰唰》的歌,幾個紅男綠女蹦得很歡:“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趙四聽了半天也沒咂摸出個子丑寅卯。

    “也許女人天生就骨子輕。”趙四把礦泉水瓶塞回前座後背那只網兜中。趙四也是女人,趙四當然也想老公兒子,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忽然就能這樣身處事外地看其他女人了。好像自己不是女人。好像她學會了分身術,可以隨時把身體掰成兩半,一半依然混跡於人群,另一半則跳到半空冷眼旁觀。

    黃皮早上打來過電話,問幾點到家,要不要來車站接什麼的。趙四看了看表,只有十一點多,比預計早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忙就讓他忙吧,反正叫司機順路送一下也方便。拿出來的手機又被趙四塞回褲兜。大客車順著新世紀大道駛進了市中心。大街上亂糟糟的,到處都是喇叭聲。

    隔壁靠窗的小陳突然哇哇叫了起來:“趙老師,快看快看,你家的車。”女人們都脫殼鴨一樣伸長脖子朝小陳指點的方向看。窮教書的,都還買不起車,看見別人的私家車難免眼饞。趙四就有點飄。

    “在哪兒?”趙四慢騰騰地從座位上欠起身。她知道怎樣把這份得意勁按捺著。其實這樣問的時候,她已經看見了自家那輛白色的馬自達M6——就在大客車的左前方。

    趙四拿出手機撥黃皮號碼,手機通了,但沒人接。

    “快,超上去。”帶隊的老滕自作主張地對司機說。老滕是學校裡的副校長兼工會主席。

    轉彎過東橋時,大客車超上了馬自達。

    兩車並肩那一刻,趙四透過窗玻璃看見了黃皮。是他駕的車,但副駕座還坐了個女人,一個比趙四年輕的女人。他們在聊天,聊得很歡。趙四的心“咯登”了一下。

    另一個趙四就笑:真是的,不就順路載個女人嗎?

    司機在老滕的指揮下,踩把剎車,將車靠到路邊,同時打開了車門。趙四不慌不忙地拎上行李,朝大伙揮揮手,很淑女地下了車。

    趙四繞過車頭候在路口。馬自達慢騰騰地迎面過來。趙四很得體地朝黃皮招手。先看見她的應該是那個女人。女人附身朝黃皮說了一句什麼,馬自達提速了。趙四繼續招手。近了,更近了,就到眼前了,趙四繼續招手,但馬自達並沒有停下,它瞎了眼似的貼著趙四身子馳過,像箭一樣決絕,像泥鰍一樣靈活,然後像屁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見了她!那個瞬間很短,短得電光火石,但趙四確確鑿鑿地捕捉到了——目光與目光的瞬間交匯。

    趙四像個傻瓜一樣站在路中央。

    車上的女人都目睹了這一幕。大客車搖搖晃晃剛挪開步,不得不重新停下來。老滕把光禿禿的腦袋伸出車窗,朝趙四喊:“趙老師,趙老師。”但趙四什麼都沒聽見。

    大客車的門再次打開。老滕跑過去把趙四拉到了路邊。趙四終於醒過來,聽見了老滕的話。

    “上車吧,大伙都等著呢。”老滕說。

    趙四跟著老滕重新上了車,是老滕拿的行李。本來鴨棚一樣的車廂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那幾個紅男綠女還在視屏裡蹦著:“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傷啊傷……晃啊晃……裝啊裝……”

    2

    趙四是最後一個下的車。

    大客車在她家的小區門口停下。老滕緊跟著下了車。“要我陪你上去嗎?”老滕看上去像個闖禍的孩子。

    “放心吧,我沒事的。”趙四說。

    她的大腦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干淨過。

    小區入口進去,左拐第一幢,爬上四樓,打開右邊那扇盼盼牌防盜門,就是她四室兩廳一廚一衛的家。黃皮現在就坐在客廳中間那個三人沙發上,他在耐心等她回家。他已經准備好了足夠的花言巧語和甜言蜜語。事實證明,他有把故事編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的本事。當然,這一切現在都沒用了。那電光火石的一瞬,已經戳穿了所有的謊言。

    我不能回家。趙四對自己說。生活是一個巨大的陰謀,它正下好套等著人朝裡鑽。去做那個砸東西、撕臉皮、哭哭啼啼、大打出手的潑婦嗎?這樣只會讓黃皮的計劃得逞。絕對不能回家!趙四對自己說。

    於是趙四離開小區走上了大街。

    但是,不回家,去哪兒呢?

    滿大街是燦爛的陽光和不懷好意的笑容。趙四茫然地走在大街上,腦袋瓜就像沉甸甸的旅行包,塞滿了許多不著邊際的念頭。

    在大街轉彎的一家鮮花店門口,趙四終於看到了一個垃圾筒。整整一天一夜,趙四一直在買東西,直到包鼓得不能再鼓。包裡的東西,趙四一樣樣都報得出來,一套六件裝的夏季床上用品,一件紅色T恤,一條牛仔褲,兩套童裝,一把剃須刀,一瓶男士專用香水,一只ZIPPO打火機加一罐專用煤油,三張黃皮喜歡聽的王菲的CD,一套兒子想要的美國動畫片《貓和老鼠》。對了,還有一條花邊內褲。

    走到垃圾筒邊,就要把包擲進去時,趙四愣了一下。她突然間發現,包裡那一件件東西,不是替丈夫購的,就是為兒子買的,或者為這個家添置的。她跑到省城逛了一天一夜的街,只給自己帶回了一樣東西,就是那條快被遺忘的花邊內褲。一條內褲。還帶花邊。生活可真夠幽默的。

    一輛車子悄無聲息地停到趙四身邊。

    黃皮從駕駛室走了出來。白色的西裝,整整齊齊的頭發,一塵不染的皮鞋。一個清花水落的男人。他的目光是那麼的無辜,他的表情是那麼的清白。你敢說他剛剛跟另外一個女人干過,還沒來得及把他的家當洗一洗嗎?絕對是污蔑。沒人會相信這一點的。對。夏天快到了,作為他的妻子,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給他添一些更時鮮的衣服(比如一件紅色T恤,一條牛仔褲),把他的胡須剃得再干淨一些(家裡那把剃須刀不利索了得換一把新的),出門前千萬別忘記為他噴灑一點香水(家裡缺少一瓶正宗法國產的男士專用香水),然後好好洗個熱水澡,換上那條帶花邊的內褲,耐心地躺在床上,等他在干完另一女人之後回家干你。

    陽光燦爛。大街上人頭攢動。趙四看見男人朝女人走去,並伸手接她的旅行包。趙四看見女人的手高高拎起,就像一根高爾夫球桿,在半空中畫出一條無比漂亮的弧線。

    耳光響亮。

    3

    趙四在“海藍雲天”等到了吳小莉。

    那只旅行包最終沒被擲掉。趙四拎著它鑽進了一輛的士。那輛的士也是湊上來看熱鬧的。“小姐去哪兒?”司機很小心地問。“你先開吧。”趙四說。的士開始在大街上兜圈子,司機一直都在後視鏡裡偷偷地看她。趙四把想得出來的名字、可以落腳的地方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麼多的同學,那麼多的朋友,那麼多的小姐妹,一茬一茬過來,曾經是多麼親密啊,可自從嫁給黃皮後,她們一個個都疏遠了,生分了,消失了。趙四發現,除了黃皮,除了這個家,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趙四最後想到了吳小莉。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你不是去省城了嗎?”吳小莉的嘴比刀子還快。吳小莉是趙四的小姨,就大了她幾個月。從換鞋,取牌子,脫衣服,拿毛巾和手機袋,到光著身子扎進熱水池,趙四一直都緊閉著嘴,她不知道怎麼跟她說。

    她與黃皮的事吳小莉一開始就反對。“他這人看著不踏實。”吳小莉說。“你這是天鵝肉硬往癩蛤蟆嘴裡塞啊。”吳小莉說。“他到底哪一點讓你看上了?”吳小莉說。可問題是,趙四也不知道自己看上了黃皮的哪一點。

    從高中同班三年,到趙四大學畢業參加工作,黃皮一直都在趙四眼前晃。晃著晃著,黃皮就沒有起初那麼讓人討厭了;晃著晃著,沒什麼優點的黃皮變得找不著什麼缺點了;晃著晃著,趙四變得一天不看見黃皮就別扭了;晃著晃著,他們開始約會,做愛,然後就是結婚。打小開始,趙四就挺把吳小莉的話當話。但這次,聽著聽著,事情南轅北轍了。

    你到底還是知道了。吳小莉說。

    除了你被蒙在鼓裡,別人誰不知道啊?吳小莉說。

    你還記得那次腆著大肚子回鄉下我問你拿鑰匙的事嗎?吳小莉說。

    趙四記得。黃皮說,廠子那麼忙,我什麼都照顧不了你,要不你回鄉下去住?在車站等車時趙四碰上了吳小莉。你回鄉下干嗎,這個時候?你就——吳小莉咽回了後半句。那你把鑰匙給我。趙四就把家裡的鑰匙給了她。

    那天中午氣象預報說有台風,我怕黃皮忘關窗門,就去了你家。開防盜鎖之前我敲過門,裡面沒響動,我以為沒人。進去發現衛生間的門關著,裡面水聲花花。窗門果然都開著,我就一扇扇關了。屋子裡亂七八糟的,我就拿了抹布拖把開始整理。等我把屋子整理得差不多時,衛生間的門開了。我喊了聲黃皮,但那邊半天沒反應。在衛生間門口,我傻了眼,對方也傻了眼。從衛生間出來的不是黃皮,而是一個女人——一個陌生的光著身子的女人。

    浴室裡正在上映一部無聲電影。四周的水聲喧嘩聲消失了,霧氣騰騰中,不時有赤裸的身體像鬼魅一樣閃過,面孔模糊,笑聲猙獰。

    趙四看著自己的身體像塊海綿一樣在水中舒展。它是那麼的純潔,如同聖壇上的祭品。除了黃皮,沒有一個男人碰過它。它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汗毛,從頭到尾,從裡到外,深深淺淺,溝溝壑壑,都只屬於另一個身體,另一雙手,另一張嘴,另一條舌頭,另一根不帶骨頭的肉。被面團一樣揉,被紙一樣撕,被骨頭一樣吮,被狗舌頭一樣舔,被騾驢一樣騎,被死豬一樣踢,被瘋狗一樣咬,被牛馬一樣抽,被狗屎一樣踩,被蜂窩煤一樣捅,被壓路機一樣碾,被絞肉機一樣絞。被把玩,被蹂躪,被踐踏,被糟蹋,被發洩。心甘情願地替他做一切,死心塌地地讓他做一切。比畜生更卑賤,比妓女更淫蕩,卻像菩薩一樣慈悲。因為她只屬於他,如同他只屬於她。因為她的身體就是他的身體,所以他的快樂就是她的快樂。

    但是現在,它看上去是那麼的髒,那麼的賤,那麼的可恥,那麼的愚蠢。即使把它的每個毛孔都挑開,每一道縫隙都扒開,每一根毛發都拔下來,把腦顱打開,把胸腔腹腔剖開,把五髒六腑都揪出來,把血管和神經一根根抽出來,用鹽擦,用煙熏,用火燙,用清水沖,用開水煮,用酒精泡,用肥皂洗潔精淨廁靈洗,用抹布板刷清潔球刷,都已經洗不干淨了。

    4

    趙四走進廚房。

    吳小莉並沒察覺,她正在打蛋。兩個蛋撲騰著從碗沿跌進白瓷碗。黃是黃,清是清。清清爽爽,就像一對陌生的男女。

    一雙筷子伸進去,兩個蛋被攪到了一塊。“匡匡匡——”黃不再是黃,清不再是清。現在,你還能把兩個蛋重新分開嗎?

    吳小莉回過頭。

    “要我幫忙嗎?”趙四問。

    “不用,你去看會兒電視吧。”吳小莉麻利地把打勻的蛋倒進油鍋,“滋——”蛋沿卷起了一圈乳黃的花邊。趙四站在旁邊,覺得吳小莉變了。

    原來纖手不動一個花紙裡的人,現在系上塊圍裙,居然都敢給人做炒搾面了。搾面是剡地的土特產。早先是女人坐月子才享受得上的吃食。搾面吃起來,要方便最方便,要復雜也最復雜。方便的是湯搾面:開水鍋裡擲半張一張面,胡亂放幾只蝦或臥個蛋或加點蔥花菜葉,撈起即可。另一種復雜的就是吳小莉在做的炒搾面,一道是一道,慢條斯理得能讓一個急性子的人憋死。在剡地,炒搾面常被用來考量一個女人的手藝和婦道。

    “露露不回來吃嗎?”露露是吳小莉的女兒。

    “她在學校吃。”

    對了,露露讀的是寄宿制學校。

    “馬拉呢?”馬拉是吳小莉的先生。趙四叫慣了名字。

    “飯局。”

    趙四覺得有點餓。就倆人,吃點什麼不成,非得這樣折騰?但吳小莉一點都不急。

    “他們說,女人留男人靠胃。”吳小莉關掉火,把蛋撈到砧板上,開始用細刀子切蛋絲。

    胃?趙四忽然就想到了電影《雙食記》。那個“余男”從頭至尾都在笑。一刀,一刀,又一刀——第一刀:椒姜羊排煲配西瓜蓮子羹,嘿嘿;第二刀:香酥腦花配花生烏雞燉參湯,嘿嘿;第三刀:清蒸大閘蟹配番茄芋頭牛肉羹,嘿嘿……用胃留?留得住嗎?值得嗎?用胃殺男人還差不多。

    趙四從來都不是一個會拿主意的人。遇上事非得做抉擇時,她總是拖,許多事拖著拖著也會有個結果。但這一次,趙四忽然有了決斷。這個決斷是從茫然中慢慢浮出來的,在浴室的霧氣裡漸顯清晰,現在,在“余男”的笑聲中,變得更為確鑿。

    “我也是在氣頭上,現在想想,我不該跟你說那件事。”吳小莉把切好的肉絲放入油鍋,開始切早已剝好的冬筍。

    趙四聽出來了,吳小莉在勸她。

    吳小莉以前也勸過她。但以前是勸她別跟黃皮結婚。這回,在出了這樣的事情後,她卻開始勸自己別跟黃皮離婚。“你說這世上有不偷腥的男人嗎?”問這話時吳小莉並沒有抬頭,“真有,怕也只是沒那個膽。就說我家馬拉吧,天天在飯桌上跟形形色色的人混,你能保證他從沒做過出格的事?要證實這事不難,我只要到電信局去拉一拉他的手機賬單。可真要逮到個小三,我又能怎麼著?”

    她在專心切那半塊冬筍,看得出她的刀功很好。

    “他們說,男人就像泥鰍,你得用手捧著。捏得太緊,泥鰍就會從指縫中滑走。老話說,糊塗是福。”冬筍入鍋了,現在是豆腐干,在切開之前你很難想象內裡會有這麼白。

    趙四看著吳小莉的背影,這身影是那麼熟悉又是那麼陌生。那個從來不把男人放在眼裡,總給她主心骨的強悍的小姨到哪兒去了?

    “活到一半的時候,讓一切歸零,重新開始?可如果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糟呢?”最遲入鍋的是大蒜,吳小莉把它們切得齊嶄嶄的,就像用油標卡尺量過一樣。

    這些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啊?想起來了。趙四以前也這樣勸過別人。是誰?想不起來了,但肯定不止一個。

    “做人不能太認真,更不能鑽牛角尖,那樣只會讓自己沒有退路。你試著想一下,如果省城回來的車子不早點,如果那個多事的同事沒看見你家的車,如果那個該死的老滕不指揮車子趕超,事情會怎麼樣?”八成熟的霍頭起鍋後已盛到碗裡,吳小莉把鍋洗干淨,重新注入色拉油,泡脹的搾面被撈了起來。

    此後,直到兩碗色香味俱全的炒搾面端上餐桌,整個過程穿插有致又一氣呵成。

    5

    在酒吧,趙四給老滕打了個電話。

    第二天上午有兩節課,趙四得請個假。

    趙四是從吳小莉家溜出來的。早早上床,到底睡不著。趙四就悄悄出了門,之後又懵懵懂懂地闖進了一家酒吧。酒吧比預想的要吵。老滕在電話裡問了兩遍:“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趙四略一遲疑,就報了地點。老滕是個好人。對趙四一直特別關照,小到換課排班,大到評職稱定先進,都像個長輩一樣在暗地裡幫襯著。不該瞞。

    服務生過來,趙四點了瓶啤酒。等他下好單要走,趙四改口又加了兩瓶。長夜漫漫,趙四忽然就想嘗嘗一個人醉酒的滋味。

    手機震了震。是個短信,黃皮的。“老婆你在哪,求求你,回家吧。我跟你解釋。”

    從下午開始,黃皮已經打過不下十個電話,趙四都沒接。後來黃皮就改成了短信,這是第九個。

    解釋?趙四笑笑,灌了一大口啤酒。

    酒是喜力,有點苦,但是很爽。

    趙四這樣笑時,對面坐下來一個人。

    居然是老滕。

    “我陪你喝。”老滕說。

    啟開啤酒的的確是老滕。晚上二門不出的老滕。平時局領導來也滴酒不陪的老滕。

    “你出來領導批過嗎?”趙四說。是一向以來她跟老滕說話的語氣,但現在聽上去怪怪的,跟酒吧的氣氛很不協調。

    “管她呢,喝酒。”老滕舉起酒瓶,管自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挺合拍,無論是跟酒吧的音樂還是燈光。但,這樣的語調和動作,放在老滕身上又是古怪的。

    怎麼了,今天?讓趙四覺得陌生的似乎並不只吳小莉一個。

    說到底,也就是黃皮車上坐了個女人。外人看得出什麼端倪?至於讓好心腸的老滕這樣悲壯嗎?

    “別憋在心裡,想哭就哭出來吧……”老滕說。

    好熟悉的腔調!對了,是許多電影裡都有的一句台詞。趙四忽然就有了作為一個觀眾的好奇心。黃皮的事暫時變得次要了,現在,她更關心另一件事。

    老滕突然哭了起來:嗚嗚嗚——嗚嗚嗚——

    趙四手足無措地看著老滕。老滕勸別人倒把自己給勸哭了。

    老滕不哭了。他抬起頭,順手捋了捋頭發。

    “我知道黃皮跟那女人的事,很早就知道了,其實我們學校的老師都知道……”老滕說。

    趙四覺得很冷,像被塞進了冰櫃。她想象得出,女同事們在廁所裡議論這種事時的神情。但她不難過,真的,一點都不。一塊石頭落了地,作為觀眾,她似乎等到了一個擔心而又期待的答案。

    “可是老滕你哭什麼啊?”趙四說。是啊,該哭的人是趙四不是老滕。

    “我老婆,我老婆在外面也有了人,我也是最後一個知道……”老滕又女人一樣“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噢,原來如此。

    又一個包袱抖了出來。作為觀眾,挺過癮的。

    “我們都是受害者……”老滕忽地抬起頭,捋了捋頭發。

    “?”

    “我們可以聯合起來——報復他們!”老滕又灌了半瓶酒。

    “聯合?報復?”趙四覺得自己也要被感染了。她的身份開始由觀眾變成演員。女一號,至少也是女二號。

    老滕的計劃說具體點,就是去開房間。老滕早已成竹在胸,他甚至連誰付房費的細節都考慮到了。

    “你付——不成,我付——也不成。這事還必須得是——AA制。”老滕說。趙四都快笑出聲了,但她立馬控制住自己。趙四突然想起一個細節:老滕那會兒指揮大客司機超馬自達是有意的嗎?但趙四問出的是另一個嚴肅的話題:“你那工具,好使嗎?”

    這話讓趙四自己嚇了一跳。

    老滕也愣了愣,終於明白過來。老滕帶點害羞地說:“行的,當然行!不信的話……”

    這個時候,服務生走了過來。激情燃燒的老滕不得不打住了話頭。

    房間最終沒有開成。

    就在他們准備離開的當兒,來了個電話。酒吧挺鬧,趙四就躲進了衛生間。

    等她接好電話,順便解個手出來,老滕不見了。

    趙四喚服務員。

    “剛才那位男士已經買了單,他說有急事先走一步。”服務生說。

    要說計劃,喜力啤酒應該也算其中的一部分吧?不是說AA制嗎?

    趙四攔了一輛的士。在車裡,老滕的短信過來了:“明天的課我已幫你調好。”之前那個慈祥的老滕又回來了。

    在一間將開未開的幽暗的房間裡,趙四看見老滕開始笨拙地脫衣服。一件,一件,又一件。

    面對一具赤裸、陌生、衰敗而又丑陋的肉身,你真的不會奪門而逃嗎?趙四問自己。

    也許這還是一個圈套。老滕的老婆根本就沒出軌。這一切恰恰是老滕,一個就要走向沒落的老男人的最後一點性幻想。趙四提醒自己。

    是的,我會的。我不在乎這些。只要沒出息的老滕不退縮,我就會繼續。哪怕是咬著牙噙著淚,哪怕是中途惡心到嘔吐,哪怕是世界末日提前來臨,我也會把該干的一切干完。一個聲音回答。

    別騙自己了,這一切都是假設而已。另一個聲音反駁說。

    6

    電話是趙四的母親打來的。其實晶晶並沒發燒,他早已美美地進入了夢鄉。是母親騙了趙四。

    臥室裡只亮了一盞台燈,母親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抽泣。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趙四的心軟了一下。

    母親從來都不哭。趙四十歲那年,父親離家出走,母親都沒哭。“我就不信離了男人天會塌。”母親笑著對鄰居說。此後,母親種桑養蠶、開雜貨店、販賣長毛兔,果真只手撐起了一個家。自懂事起,別家孩子有的,趙四和弟弟們一樣都沒缺過。母親不但拉扯大了姐弟仨,還把他們一個個送進了大學。

    “是黃皮來過了?”這是趙四的第一反應。但是,就算黃皮來過,他也不會說什麼的,頂多提到吵架。

    “你可別傻啊,趙四。”母親說。

    “我好好的,你哭什麼啊?”趙四問。

    “娘就是犯了傻。別看娘臉上笑,其實心裡苦。別人都以為娘不後悔,其實娘悔了一輩子。”

    母親在說她跟父親的事。那時候,父親在隔壁鎮上教書。白面書生一個,手風琴拉得全縣都有名氣。一個剛剛分配進校的女教師就動了心。閒話傳到母親耳朵裡,她光著腳,連褲管都沒放下(當時她正好在水稻田裡拔稗草),一口氣趕到學校,把那個女教師的臉給撕了個稀巴爛。按父親的說法,他跟那女教師根本就沒那檔子事,但母親這樣一鬧,他的臉面掛不住,只好來了個假戲真做。

    就快活到頭的時候,一向死狗硬牙床的母親松了口,卻是因為女兒。趙四覺得心酸。自己早已做了母親,就不能別再讓母親操心了嗎?這樣想時,內心那個決斷似乎松動了一下。

    “男人再大,也還是孩子,總會時不時地犯糊塗。這個時候你得拉他一把,他頭腦一激靈身體就回來了。我那時沒腦子,不但沒拉,還踹了一腳……”

    “你提這些陳年狗屁事干嗎?你聽到了什麼?”

    “你別瞞我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懷孕那會兒黃皮在外面就有了人。”

    趙四的身體晃了一晃。

    趙四想起來了,在她懷孕住娘家的日子,母親曾經接過一個很長很長的電話。問誰,說是小姨。問什麼事,說是沒什麼事。之後,母親變得有點異樣,目光躲躲閃閃,一個人時就憂心忡忡。

    “你以為別人不知道嗎?連晶晶都知道。”

    “你瞧見桌上那架遙控飛機了嗎?”母親轉過身指給她看。趙四進門時就瞧見了。那會兒它還泊在新世紀商城的櫃架上,把晶晶勾得掉了魂。有好幾次經過時,趙四都想出手,可看看標簽上那個數字,到底不是該需該用的東西。之後她去省城培訓了半個月,回來時,遙控飛機已經降落到了晶晶的床頭。還用問嗎?當然是黃皮買的。

    “不是黃皮買的,是那個女人。”母親說。

    母親還在說:“看晶晶那麼寶貝,我有次就隨口問,爸爸買的還是媽媽買的?晶晶挺神秘地把嘴放到我耳邊說,這是個秘密,不能告訴媽媽。然後他告訴我說,是一個漂亮的阿姨送他的。那個神奇的阿姨總在媽媽不在的時候出現……”

    趙四感覺自己正往一個巨大的黑洞裡掉。

    7

    趙四跨進家門時,手裡還拎著那只包。

    那個家是你的,不是那個婊子的。就算你明天跟他離婚,但今晚上還是你的,至少一半是你的。為什麼不回家呢?你有什麼好心虛的?該心虛的是那對賊人。另一個趙四說。

    趙四真的硬著頭皮回了家。不吵,不說話,明天一早去街道辦離婚。這些趙四都想好了。趙四沒想好的是,如果黃皮已經睡在床上,她該怎麼樣。去睡沙發或打地鋪?倒變成他有理了?那麼把他從床上轟下來?

    但黃皮沒在床上,他坐在沙發上抽煙。

    “我知道你會回家的。”黃皮笑嘻嘻地過來接她的包。他的目光還是那麼的無辜,他的表情還是那麼的清白。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仿佛被趙四抽耳光的是另外一個男人。

    趙四打開了他的手。趙四沒吭聲。

    趙四拎著包進了臥室。

    黃皮跟了進來,“你下手可真狠,我的眼睛到現在還蹦五角星。”

    趙四開始扯床上的被單、枕套、枕巾、床罩。

    “我知道我錯了。”黃皮說。

    拉鏈嘶啦嘶啦地響,趙四沒響。

    趙四把擲到地上的東西用腳攏成一團。

    “我真是昏了頭。”黃皮說。

    趙四從旅行包裡翻出那套六件裝的夏季床上用品,一只床罩,一個被套,一對枕套,兩個靠墊套。天藍色,像夏日天空那樣涼爽的藍。現在換上去還早了點,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新的,干淨的。床罩順順當當地罩住了床,絲棉被順順當當地套進了被套,但是枕套有一對。趙四呆了一下,這是她沒想到的。

    黃皮忽然從背後攔腰抱住了她。好像他一動不動站在旁邊這麼久就是為了等這個機會。

    趙四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扳開了黃皮的手。

    “髒。”趙四說。說好不吭聲的,到底還是吐了一個詞。“你說得對。”黃皮自言自語著,走出了臥室。一個死皮賴臉的人就這樣輕易放手?讓趙四覺得意外,但這一次畢竟不同以往。

    趙四走過去鎖了門。黃銅的門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生了�蛂C新房搬進來後這麼多年,這門一直開著,從來沒有真正關過一次。

    拉上窗簾,打開台燈,關掉日光燈,脫光衣服,趙四躺到了被窩裡。房間空蕩得就像一個孤島。生活中充滿了隱喻。開了這麼多年的門,現在終於關上了。一扇門都有權利嘲諷。趙四坐在被窩裡又笑了一下。

    “卡嚓”一聲,房門重新開了。

    門當然被趙四鎖死了,但她忘了拔那串鑰匙。

    像往常一樣,黃皮把自己洗干淨了。黃皮一絲不掛地從衛生間走進了臥室。

    趙四死死地攥住被角,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不是害怕,而是心虛。她心虛什麼呢?該心虛的是他。但現在心虛的偏偏是她。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他早已不是以前那個黃皮,但他依然是黃皮。赤裸的身體,一絲不掛的身體,它是那麼的真實,並沒有因為背叛而變得陌生。

    “你滾開。”趙四說。但她的話是無效的。他繼續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他盯著她,目光是那麼的無辜,又是那麼的放肆。

    “我死都不會答應。”趙四說。但她的話是無效的。他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他掀開了她蓋在身上的被子。他看上去是那麼的死皮賴臉,但骨子裡透著輕蔑。因為他熟悉她的身體,熟悉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他知道她可以為他守身如玉。他知道她可以為他做任何事。

    “你想強暴我?”趙四說。但她的話已經越來越軟弱。他扒下了她的帶花邊的內褲。現在,她的身體也一絲不掛了。

    “我恨你。”趙四說。這話已不是在對黃皮說,這是趙四在對自己的身體說。她的身體逃不脫他的身體。他任何時候都可以在她的面前晃來晃去。因為她是屬於他的,而且只屬於他。這跟離不離婚沒有關系,這跟背不背叛也沒有關系。

    “你別想阻攔我。”這不是趙四在說,也不是黃皮在說,這已經是另一聲音在說,它來自趙四的身體。她的高傲只針對其他男人,在他面前,她就像一個妓女,要多淫蕩有多淫蕩,要多下賤有多下賤。而他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你是攔不住我的。我要把你虛偽的面目揭穿。”那個聲音說。她的身體因這句話變得面團一樣柔軟。

    “其實你一直都在騙自己。你所謂的離婚僅僅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做給自己那點可憐兮兮的自尊看的。”那個聲音說。趙四的眼前忽然晃過一張臉,一張面容模糊的臉。她最早背叛的手臂已水草一樣舒展。

    “其實你也跟我一樣渴望被強暴,一個已經背叛你的身體,或者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的身體。”那個聲音說。在這張面容模糊的臉上,趙四首先看見的是一個閃閃發亮的銀色耳環。“你是個同謀者。”那個聲音說。

    “同謀!同謀!!同謀!!!”那個聲音越來越歇斯底裡。

    正是靠著這只銀色耳環,那張臉仿佛藥水泡浸下的照片,一點點變得清晰。那個聲音越來越小。趙四的耳邊響起了另外一種聲音:“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

    是那首趙四一直聽不出所以然的《嘻唰唰》,“……傷啊傷……晃啊晃……裝啊裝……”

    在浮浮沉沉的歌聲中,可恥的快感不可篡改地跟著高潮如期而至。

    原刊責編 甫躍輝本刊責編魯太光

    責編稿簽:寫現代小說要有現代思維,而具有現代思維的現代小說家在當下還鳳毛麟角,但毫無疑問,斯繼東是具有現代思維的現代小說家。在《今人無人入眠》中,他已經讓我們見識了他的現代思維的現代鋒芒。

    本篇亦然。關於欲望的故事,在傳統的敘述中,往往被描寫成背叛的故事,復仇的故事,家庭的故事······在這樣的敘述中,欲望這個飽含現代色彩的詞匯立刻變得晦暗不明,變得了無生意。但在本篇中,作者卻反其道而行之,把一個背叛的故事寫成了欲望的故事。這看似輕微的反轉,卻讓小說煥發出奪目的現代光澤與鮮明的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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