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燈》文\樊健軍
選自《西湖.2012年第10期
【作者簡介】樊健軍:1970年生人。自從事文學創作起,已在《當代》《山花》等雜誌發表作品一百五十餘萬字,出版散文集兩部。曾就讀於魯迅文學院第十五屆高研班。現任職於江西修水文聯。
剛過臘月初五,村子裡便開始有年俗的響動了。這響動是散發著香味兒的,耳朵聽不到,只有鼻子聞得到。誰家在放酒,用稻穀釀的火燒酒,香氣醇厚得撲鼻。張手朝虛空處掬一捧,酒香立刻盛滿了掌心。有性子急的,糯米酒早入了壇,這會兒在炸豆腐。炸豆腐的響動是滾燙的,菜籽油的香氣飛出來,將整個村子都熏醉了。
這是個暖冬,不見雨也不見雪,早晨會有霜,白白的一層,可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霜就跑得沒了影。日頭是個懶婆娘,起得晚,一旦在牆根下落了腳就一步也不願走動了。那只花貓比日頭還慵懶,臥在稻草堆的尖上,瞇縫著眼,從上午到下午連睡覺的姿勢都不變換。
花貓不知做了曾曾祖母,還是曾曾曾祖母,總之老了,老了的東西就不願動彈,偶爾有個動作也緩慢極了。比花貓遲到幾步的是女人,叫翠玉,輩分上比不過花貓,可她已是兩個孩子的祖母,一個孩子的外婆,不年輕了。她坐在牆根下一個固定的位置,腳邊仰只盤箕,盤箕裡紅紅綠綠的,盛了各種顏色的紙片。日頭灑在紙上,紙面就燃燒起細密的火苗,火苗是跳躍的,步子並不寬,是一層光芒的苔衣。盤箕裡有把剪刀,兩瓣半月形的刀柄�蚺F,刀口卻閃著銀光。
女人玩了大半輩子的剪刀,剪過布頭,剪過燈花,生孩子時用剪刀斷過兩個孩子的臍帶。剪燈花是她的祖母教會她的,剪出第一朵燈花時女人才九歲,是隻兔子,支著兩隻長耳朵。女人屬兔。
剪刀的兩片刀口是細長的,吃住紙片,走出一串輕微的卡嚓聲。剪刀忽左忽右,時而疾奔時而曲行,走到紙的盡頭,收住剪刀,抖一抖,一隻公雞就飛了出來。換過紙,是兩張,剪刀穿行過後從紙裡抖出一頭小花豬,吹開貼緊的紙頁,展開來就是一個模樣的兩頭小花豬了。左瞧瞧,右瞧瞧,連女人也分不清它們誰先誰後誰是姐誰是妹。
畢竟年歲長了,幾輪剪下來,女人的手指開始發麻,胳膊肘兒也酸了。她放下剪刀,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日頭瞅著懶懶散散的,曬在身上卻半點熱力不減。放酒的人家酒放到高潮了,村子裡到處都是酒香。她仰起臉,朝半空吸溜了一圈鼻子,想找到放酒的方向。或許放酒的不止一家,或許酒香過頭了,她暈乎乎的,辨不清東西南北。
翠玉嫂,剪燈花呢?收住鼻子時從坡上走下來一個女人,戴了頂紗帽,帽子下是張瘦臉,瓜子形狀。我不剪,都沒人剪了。翠玉吐口氣,有些歎息的意思。瘦臉女人在翠玉身邊停住腳步,腰沒彎下去嘴就嘖嘖開了。翠玉嫂,要我說哩,你的手就是巧靈,除了你有誰能剪得出這好看的燈花!瘦臉女人撿了朵燈花在手上,是蓮,並蒂的,滿手的粉紅。你就別笑話我了,老骨頭,手腳都鈍了,剪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了。翠玉低下頭,話是謙遜的,卻又盯著自己的手不放。她的手指是細長的,指背的皮膚見了些粗糙,裸在日頭下有了淡淡的紅色。喲喲,紅鯉魚呢。比水塘裡游動的還紅亮喲。瘦臉女人放下蓮花,從盤箕裡撈起了另一幅剪紙。翠玉嫂,你這雙手呵,難怪滿堂伯喜歡,嘖嘖。瘦臉女人托著剪紙捨不得放手,嘴巴嘖嘖個不停。那死女客,還不快去。土坡上有男人在嗡嗡叫喊,瘦臉女人這才咂了咂舌頭,離開了。翠玉嫂,我不礙你剪花了,我得去買冰糖了,那死男客在催命哩。瘦臉女人這一陣鬧騰,翠玉的心思回不到剪刀上了,怔怔地,在日頭下走魂了。
雪色是柔白的。它的光芒先映著糊在窗戶的裱芯紙上,將紙上的花兒映活了。翠玉不懂得那是什麼花兒。她只是個九歲的孩子,不懂得的事情太多了。它們在紙上柔軟地跑了一個圓圈。它們的樣子有些像水草,又有些像牽牛花。它們都在笑著,像翠玉偷吃麥芽糖時的表情。它們的中間是一個字,翠玉不認得。青兒說,那是福字。玉兒,到奶奶跟前來,奶奶教你剪福字。青兒向翠玉招手。青兒的手指很細長,翠玉爹的手指也很細長。翠玉的手指不及青兒的手指,也不及她爹的手指,但在同齡孩子中已經夠細長的了。她的手指正在長,將來一定能超過青兒的手指。青兒拿起一把剪刀,剪刀也是細長的。剪紙時,剪刀就是青兒的手指。剪刀繞著紙片走了幾個圈,一抖手,一個紅色的福字就飄落在青兒的手掌上。翠玉歪著頭看了一遍那字,同窗紙上的一個樣,終於認得了,那叫福字。
青兒並不罷手,又拿起另一張紙,紙是雪白的。剪刀活了,成了一尾魚,擺著尾,游動著。它靜止的時候青兒吹了口氣,一朵六角形的雪花就飄到了翠玉的手掌上。女孩將雪花放到青兒頭上。奶奶頭上下雪了。女孩拍著手,向青兒呵呵笑。傻孩子。青兒將女孩摟在懷裡。奶奶老啦。青兒說。奶奶不會老的。翠玉說得慌張。人哪會不老的,玉兒正長大呢。青兒撫著女孩的頭。那些細長的手指將翠玉的頭髮一絲一縷拉長了,無限長了。
青兒的剪刀成了翠玉心中的神。神是不老的,剪刀也是不老的。剪刀下是一個活著的世界,一個活色生香的世界。青兒不只會剪燈花,還會剪各種各樣的小動物。青兒的剪刀剛張開日子就活了。桃花紅了,梨花白了,柳絮在飛動。夏天的稻子在抽穗,蟬在鳴叫,南瓜開著黃色的花。她剪月亮,月亮就滿圓了。她剪星星,星星就向翠玉眨著眼。她剪她自己,她握著剪刀,坐在浸滿月色的窗口。
翠玉想,她要是青兒手中的剪刀那該多好。翠玉總是偷偷將青兒的剪刀拿在手上,也坐在窗口,找張紙片,左一剪刀,右一剪刀。她沒剪出一個世界,倒是將紙片剪得碎碎的。笨傢伙。青兒嗔罵她。青兒剪了朵向日葵,用米湯粘在紙上,讓翠玉照著剪。翠玉的手抖抖索索的,前兩剪走得穩穩當當,再幾剪,就將向日葵剪殘了。青兒又剪了隻兔子粘在紙上,翠玉用剪刀走出了兔子的身體,收剪時卻斷了兔子一隻耳朵。翠玉記不清剪壞了多少紙樣才剪出了第一隻兔子。她學著青兒的樣,抖抖手,將兔子從紙片裡抖了出來。貪吃的傢伙。青兒笑話她。那兔子抱了根胡蘿蔔,在一嘴一嘴啃著。
翠玉挺羨慕青兒的,並不是青兒細長的手指,羨慕的是有個女孩圍著她青兒青兒的叫個不停。青兒是翠玉的祖母,叫青草。青草喊一聲玉兒,翠玉卻不叫奶奶,而是嚷嚷著青兒,青兒。青草也不生氣,反倒眼睛笑沒了縫。也就翠玉敢這麼叫她。現在翠玉坐在牆根下對青兒不只是羨慕,甚至有了嫉妒。青兒可以教玉兒剪紙,春天剪花兒,夏天剪鳥雀,還可以同玉兒沒大沒小地嬉鬧。翠玉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叫慶秋,女的叫秋喜,都是秋天生的。慶秋替她生了兩個寶寶,也是一男一女,男的小名叫福兒,女的小名叫花兒。秋喜替她生的是個外孫女,學名叫蘭,翠玉叫她蘭兒。秋喜小時,翠玉想學青兒的樣子教她剪燈花。秋喜的手指不像青兒的細長,而是胖而笨,一把剪刀握在她手上成了劈柴刀。沒兩剪,一張紙就稀里嘩啦撕成了好幾片。翠玉打過兒媳婦的主意,兒媳婦叫米花,名字秀氣性子卻不綿軟,總說慶秋沒能耐,三天兩頭將慶秋的臉刨出一條條血蚯蚓。別說教她剪紙,同她說話都不能大聲兒。她只有盯著花兒,可中間隔著米花。剪什麼玩意兒,有好運氣也讓剪刀剪壞了,還嫌家敗得不夠吶。米花拽過孩子,話頭是個刺球兒。後來米花趕著慶秋,攜著花兒去了廣東打工,乾脆三五年都不見人影了。蘭兒倒是在翠玉膝下待過一段時間,沒多久,也讓秋喜帶到浙江打工的地方去了。
翠玉落寞了好長一段日子,將目光轉向村裡的女人。似乎沒人瞧得起這剪燈花的手藝。翠玉笑著臉討好了幾個半老的女人,她們才學個一刀半剪。都是快五十的人了,指頭比刀把子還硬,剪出來的花色殘不殘敗不敗的,難看死了。那些女人的心思根本不在剪刀上,只圖湊在一塊兒,說些葷葷素素的話。嘴長在別人臉上,她管不了。手長在別人身上,她也勉強不了。翠玉耐住了幾天性子,後來也淡了心。
這燈花離不開舞龍燈。村子裡有舞龍燈的傳統,每年的農曆正月初一到十五就是雷打不動走燈的日子。龍是竹篾扎的,龍身糊了紅紙,龍心點上紅燭龍就活了。有了龍燈,燈花才能派上用場。翠玉剪的燈花不是糊在龍身上,而是糊在燈籠上。燈是白紙的罩子,燈罩糊了燈花就多了十分的喜慶和歡騰。走燈的人挑一盞白燈籠,簇擁著龍,龍紅燈白,在暗夜裡匯成一條明亮的河流。如果不舞龍燈,剪紙不糊到燈籠上,翠玉剪出的花草再美也是死的。瞅見親手剪出的紙花亮在燈籠上,翠玉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點亮,心思也跟著光亮飄遠了。她的男人滿堂是個走燈迷。初一點燈,十五圓燈,一場都不落。飯不吃,覺不睡,甚至不管女人和孩子。只要走燈的鑼鼓響了,嗩吶唱了,不管在做什麼,扔下手中的活計就往外跑。他是走燈的主角,舞龍頭的,在村子裡奔跑了幾十年。他捨不得撒手,慢慢地,腿腳緩了下來,龍頭也沒以前靈動了。前些年他才將龍頭交出去,交給一個叫希望的後生。在一班小年輕中,是難得的一個對走燈感興趣的人。兩年前,希望騎摩托跌到橋底下,將腿摔瘸了。一個瘸子是沒法走燈的,滿堂只得再找人接替希望,左尋右找,一個小年輕的影子都見不著了。滿滿實實的一個村子,沒幾年就走空了,只留下一些像他一般年紀的老人。
這男人頭上都下霜了,性子卻絲毫沒見慢下來。翠玉想過勸勸滿堂,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勸不了他。如果他聽得進她的話,早勸住了。她也不忍心勸他,她做了他的女人,就是走燈牽的媒。他舞龍頭,她的燈花環繞著他,他在她光芒的中央。還有,不走燈,她剪的燈花就浪費了。她替滿堂暗暗著急,剪刀不覺就緩了下來。她的心事也許男人早就料到了,他的奔波一半為他自己,另一半可能就是為了她的燈花。日子沒進臘月,男人就開始顛進顛出,滿村子探聽誰家的男人回來過年。往年臘月初一翠玉就擺開了盤箕,這一年遲了五天才拿起剪刀。可滿堂的腳步依舊沒趕上翠玉的剪刀,盤箕摞了一摞燈花時,九個龍燈手一個也沒著落。這群黃眼狗,白白將他們養大了。滿堂在罵人。到後來,只有將希望寄托在慶秋身上。滿堂同慶秋通電話時,翠玉在牆外聽見了,剛開始聲音並不高,嘰裡咕嚕的,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電話放在臥室裡,同翠玉隔了兩堵牆。有兩個老人在家,慶秋不放心,就裝了電話。每隔十天半月,慶秋和秋喜都會打個電話回來,不見得有多少話,無非關心他們的身體。孩子們有孝心,可沒閒心,多餘的話就沒必要說。男人的聲音漸漸拔高了,後來幾乎是咆哮。你不回來就死在外面吧,我就當沒生你這個畜生。屋子裡啪的一聲巨響,電話砸到了桌子上。翠玉的手讓響聲敲痛了,哆嗦了一個來回,一朵燈花殘了。花貓驚醒了,向她喵一聲問發生了什麼事。她靜靜的,沒說話,也沒走進屋子。男人的難堪不該讓她看到。
青兒走了,走得非常突然。她靠牆腳坐著,握著剪刀睡熟了。她的腳邊是只盤箕,盤箕裡有一疊燈花,有一朵燈花才剪了一半,只露出魚的半個身子,它的尾巴沒剪出來,在紙裡藏著。它永遠遊不出來了。日頭很溫馴地灑在她臉上,暖暖的。青兒,青兒。翠玉在叫,可聽不到回答。青兒就那麼安安靜靜走了。清理遺物時在她陪嫁的箱子裡找到了半箱的紙花,翠玉爹本想燒了它們,結果讓翠玉搶了過來。那些紙花後來成了翠玉的陪嫁,一直藏著。
翠玉的剪紙大半是跟著青兒遺留的樣花學會的。她對著樣花一遍遍地剪,反反覆覆地剪,紙花就慢慢現出了模樣。公雞在打鳴,小老鼠踮著腳攀在燈架上饞著燈油,羊在咩咩喊著,狗在奔跑……翠玉的剪刀下是一個鮮活的世界,那是青兒遺留給她的。青兒走後,走燈的隊伍換了好幾個女人剪燈花,可剪的都不怎麼遂人意。那些走燈的傢伙誰也沒有留意翠玉的燈花。玉兒,去吧。翠玉聽見青兒在她耳邊說。終有一天,她挑了一盞自己製作的燈籠,追上了走燈的隊伍。那年是猴年,翠玉剪的是隻猴子吊在一棵桃樹上,正向走燈的人們拋著桃子呢。走了三四個晚上,才有人發現翠玉的猴子。是舞龍燈的二傳手,他將她的燈籠交給了舞龍頭的。第二年是雞年,翠玉剪出的公雞就給走燈的人們開道了。
翠玉成了另一個青兒。玉兒,你瘋去吧。青兒催促她。女孩就提著她自己製作的燈籠上路了。她追隨著走燈的隊伍,不停地跑啊,跳啊。到處都是盛開的燈花,它們在黑暗裡穿行,又讓黑暗吞沒。她在隊伍裡見到了青兒,同她處在一個年紀的青兒,就在不遠處,像她一樣蹦跳著,一刻也不停息。整個晚上,她都在追逐青兒,可青兒有意同她捉迷藏,等她追過去,青兒忽然不見了。她回過頭,青兒又在身後的光影裡嬉鬧,向著她笑。她往回走,青兒卻躲開了。她放棄了她的追趕。她捉不到她,她就在走燈的隊伍裡。
她瞄上了舞龍頭的男人,不,他不是男人,是個男孩。他擎著龍頭,敞開了腳步,牽引著一條龍。他在奔跑,龍也在奔跑。他跳躍,龍也跳躍。他凌空飛了起來,龍也跟著飛騰到了半空。她盯著他的臉,他的臉讓燭光籠罩著,比燈花還紅亮。她盯著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她又盯住他的胳膊,他的身體。往下,是他兩條粗壯的腿,再往下是穿著解放鞋的腳板。解放鞋讓泥濘包裹了,泥濘在燭光裡也是明亮的紅色。解放鞋跳起來,翠玉的心也跟著跳了起來。有泥巴濺到了臉上,摸一把臉,臉上火辣辣地燙。
女孩盯著男孩時,其實男孩也在盯著她。有一次,男孩用目光捉住了她,她趕緊逃開了。他卻不饒過她,無論她躲到哪個角落,他的目光都能立刻鎖住她。她以為擺脫了,鬆了口氣,可一抬頭發現他的目光像兩盞燈籠一樣亮在那裡。後來的一個晚上,她挑著燈籠往回走,路過一堆稻草時燈籠突然讓人搶了去,熄滅了。一雙手將她抱了起來。她沒有任何動作任由他抱起來了。就是那個男孩,他身上有股紅燭的氣味,從龍頭中灑出來的燭液在他的衣服上結了痂。他將她放在稻草上。她聞到了稻草溫暖的氣味。那是狗年,她珍藏了十九年的燈花在那個夜晚開放了。一隻兔子在狗年讓男人幸福地逮住了。滿天的燦爛。
那個抱起翠玉的男孩就是她現在的男人滿堂。後來滿堂笑話她,就不怕他是個壞人。翠玉白了臉,又紅了臉。她沒說她聞到了他的體味,而是用手指捏住了他的耳朵。剪了數年的燈花,她的指頭比剪刀更有力。男人掙不脫,只好向她討饒。
翠玉想過,男人說得不無道理,但又想這種事能錯得了麼。萬一錯了呢,女人的身體漫過一波寒意,汗毛都收緊了。日頭沒減弱,照得牆根下發燙。貓睡在稻草上,姿勢就沒變過。翠玉的燈花一朵一朵在開放。來年是兔年,她的本命年,剪出的兔子形態不一,有蹦著的,支稜著耳朵的,舔著青草的,有的坐著,瞪著兩隻眼睛,癡癡地看著你。除了兔子,還有別的花。她不擔心男人的龍燈手了。給慶秋打過電話後,沒幾天時間,男人居然拉起了一支走燈的隊伍。安心剪你的燈花吧,正月初一我來舞龍頭。男人對翠玉說。女人停住剪刀,半信半疑地瞧著男人。除了舞龍頭的,還缺八位龍燈手呢。還得吹嗩吶的,敲鑼打鼓的……這一大幫子的人,少了誰都不行。吹嗩吶是個技術活,敲鑼打鼓也是個技術活,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學會的。而且男人還舞不舞得動龍頭也是個問號。女人不說破她的疑慮,只冷眼旁觀男人。
村子裡的年味越來越濃郁了。放了酒,炸了豆腐,開始宰年豬了。宰豬的是個老屠夫,本來將手藝傳給兒子了,兒子嫌在村子裡宰豬掙錢少,操刀到城裡賣肉去了。原本兩三個人對付一頭豬,換成老屠夫操刀,不得不五六個老頭同時壓上去,才將豬制伏了。有時豬挨了刀,掙脫了,淌著血滿村子亂衝亂撞。一個村子的寧靜讓豬全攪碎了。
男人能湊合一支怎樣的走燈隊伍呢?臘月十五,他終於將隊伍拉到了翠玉跟前來操練。他們吹著嗩吶,敲鑼打鼓,舞著龍。男人走在隊伍的前面,緊隨其後的二傳手有旺,是個頭上落了霜的老頭,三傳手守財,已是滿頭白雪了。夾在中間的是張年輕的臉孔,德滿的小兒子,個子不高,一臉的委屈。他剛回村就被硬逮來頂替德滿。可笑的是耍龍尾的,叫蝦公,十幾歲時得的綽號,真名早讓人給忘了。他的背現在駝得更凶了,活脫就是只熟蝦。蝦公也是個走燈迷,走了一輩子燈,連龍尾巴都沒摸到一次。他饞涎過翠玉,走燈時好幾次在她身邊黏黏糊糊,讓滿堂撞見了。滿堂耍了個心眼,用龍頭將他逼到了水塘裡。後來翠玉想,自己和滿堂都誤會了他,蝦公饞的十有八九是她的燈花。
滿堂他們熱熱鬧鬧了一陣子,走了七八個來回,慢慢地,就有人跟不上了腳步。有旺同滿堂脫離了一節距離,守財又同有旺散開了。一條龍斷成了九段,各走各的。一個蛟龍漫遊,蝦公就被扔到了一邊,橫著龍尾不知往哪兒走。再來個鯉魚翻身,有旺踩滑了,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龍身子丟出去老遠。滿堂比他們強壯,可時間久了,也漸漸現出了破綻。腳步在放慢,臉面臊紅了,汗水順著臉頰直往下淌。吹嗩吶的叫後貴,胖臉,頭頂禿得光亮,鼓著腮幫子,吹的是《洛陽橋》,曲調悠悠揚揚的,不失幾分氣韻。吹了兩個輪迴,氣力就接不上了。敲大鑼的多了個人,過去一個人的活,現在由兩個人抬著,一個領路一個敲……
他們的「醜態」將翠玉逗樂了,臉上笑開了一朵燈花。她爽性停下剪刀,一門心思觀看他們的表演。她的神情很快讓滿堂察覺了,這是件很丟面子的事。歇息的間隙,滿堂找到了一個懲罰女人的辦法。剪兩百盞燈花,一盞也不能少。男人對剪燈花的女人說。女人乜斜了他一眼,問男人,用得了那麼多?兩百盞,一盞也不能少。男人堅定了他的聲音。女人不再搭理男人,重新握住剪刀,三轉兩轉,抖抖手,幾個眨眼的工夫,一朵燈花就從紙裡脫了出來。男人怔怔的,眼光都直了。他很後悔說兩百盞燈花,應該說三百盞,甚至更多。
走燈的習俗不知從何時興起,剪燈花又是從哪一年開始的。青兒教會了翠玉剪燈花,卻沒告訴她走燈的事兒。也許青兒也不知道。不只這些,比如龍珠的燭火墜地了,預示走燈的人家有喜了;龍珠的燭光滅了,預示一條生命的離去,走燈的人家如果老人健在,那就得特別留意了。這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古怪,那年走燈,在滿堂家的廳堂裡燭火突然從龍珠裡掉了出來。當年的秋天,翠玉生下了慶秋。過兩年,這一幕又重演了,燭火再次從龍珠裡掉了出來。也是在秋天,女人生了女兒秋喜。
此後的燭光一直明亮著。過些年,走燈時,龍珠的燭光突然在滿堂的廳堂滅了。那年的冬天,滿堂爹離世了。下一年走燈,滿堂特意在龍珠裡插了兩支紅燭,舞時也從容,一個鯉魚翻身,龍燈起時龍珠的燭光又莫名其妙地熄滅了。滿堂娘在春天就起了病,下不了床,挨過了夏天,卻在晚秋時閉了眼。
之後慶秋娶了米花。滿堂的廳堂裡龍珠的燭火又墜落了兩回,第一回米花生了孫子福兒,第二回生了孫女花兒。
翠玉很納悶,燈花就不會自己生孩子,非得讓人剪出來,如果燈花能生孩子……她想,那她去做什麼呢。她什麼也做不了,只會剪燈花。
臘月的最後幾天,年味反倒慢慢淡了。外出打工的人沒回來幾個,混出臉面的乾脆將老父老母接走了,只留下幾間空落落的老房子。慶秋沒回來,秋喜也沒回來,年三十兄妹倆一前一後來了電話,都是翠玉接的。兄妹倆在電話裡說得一致,明年賺了錢一定回來過年。還讓福兒,花兒和蘭兒,問爺爺奶奶好,問外公外婆好。女人支應著,滿堂沒插話,卻豎著兩隻耳朵聽她們說什麼。說了沒幾分鐘,電話就掛了。滿堂這才瞟了眼女人,表情在問,掛了?他們說明天再打過來拜年。女人說。哼。男人哼了一聲鼻子。
過一個晚上,就是走燈的日子,他們打不打電話拜年都不在意了。男人的心早飛到了龍燈上,女人的心情也收不住了。那兩百盞燈籠齊齊整整擺在那兒,一盞都不少。如果它們亮起來,那是怎樣的景象呢。女人想像不到。
燈花是正月初一的黃昏開放的。蓮開並蒂,鯉魚戲水,蓮年有魚。村裡的男女老幼全都出動了,每人一盞燈花。剛才還空蕩蕩的村子,突然讓光明擠佔了。燈花時聚時散,聚時成了輪大月亮,散時成了一條河流。有孩子提著燈籠在跑,是幾隻兔子,一蹦一跳,起落得飛快。所有的草都開花了,所有的樹都長出了紅亮的葉子。泥土是紅亮的,瓦脊也是紅亮的。天空燃了個透紅。翠玉挑了盞燈籠,掩映在紅亮中。她的燈花與別人的不同,是個女孩,坐在窗口,一刀一式剪著燈花。那是青兒。她又看見青兒了,她挑著燈籠,在無數的燈花中遊走。她追逐著她,踩著她的腳印,一步步朝前奔走。她到達她了。她就在她的眼前。可眨眼間青兒不見了,她鑽入了她的身體。玉兒,玉兒,我在這兒呢。青兒在她的體內叫喊。青兒仍舊如此頑皮。她懶得管青兒,就讓她在她的身體裡藏著吧。
龍燈的燭火亮了,龍就活了。那些老頭跟著活了過來。他們跳躍著,飛騰著。游、穿、騰、翻、滾,龍在翻滾,龍在奔騰。他們在翻滾,他們在奔騰。他們成了龍,蛟龍漫遊,鯉魚翻身,龍擺尾,蛇蛻皮……整個村子就只剩下一條龍,紅亮著,一刻也不停息地在舞動。那些燈花受了鼓舞,變成了一個個調皮的精靈,繞著龍燈穿梭著,在暗夜裡奔來跑去。那面由兩個人抬著的銅鑼吼了起來,將整個村子都震動了。嗩吶悠揚,鑼鼓鏗鏘。吹嗩吶的仍是後貴,他的女人挑了朵並蒂蓮替他照著路。嗩吶的悠揚中因此添了幾分綿軟……
他們就這樣嬉鬧著,整整半個月,一個晚上也不放過。又到正月十五圓燈的晚上,跳梅花儺,送龍下河。他們破例讓女人參加了。翠玉沒有去,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他們的喧囂從窗子裡潑進來,很快將她淹沒了。她終於管不住自己的腳步了。她挑著燈籠,爬到了土坡上。遠處的燈火沸騰了,粗獷的號角一聲聲撞進她的耳朵。龍燈在往河流的方向奔走。漸漸遠去了。龍燈的燭光滅了。那些燈花都漂到了水上,一河的光亮,也慢慢熄滅了。只有她挑著燈籠,一個人立在土坡上。
正月十五過後,村子裡恢復了平靜。走燈時滿堂的腳扭傷了,沒法下床。翠玉泡了藥酒,每天替他揉搓。後來的一天,慶秋托人轉折寄回來一個包裹,有給他們的衣服,還有四隻小小的布兜。慶秋外出的幾年,每年都會寄回來一些東西,有布玩具,也有鏡子螺絲刀什麼的,每次都不相同。他就以這種奇怪的方式告訴他們他在外邊做什麼。
那是四隻桌腿套。翠玉卻不明白,這四隻小布兜做什麼用。她以為是花貓的鞋子。抱了花貓,將四隻小布兜套住了它的四隻爪子。貓臥不住了,走一步踢一步,想將布兜甩掉。可布兜套得死死的,還繫了帶子,怎麼也甩不脫。貓就那樣踢踢踏踏地走著。
本刊責任編輯魯太光
責編稿簽:有一類短篇小說,氣質是詩的。這氣質不僅體現在語言的珠圓玉潤上,不僅體現在敘述的跳脫動盪上,甚至也不僅體現在故事的浪漫奇崛上,而主要體現在小說的魂魄上,體現在小說魂魄的詩意上。
《走燈》就是一篇具有詩歌氣質的短篇小說。在老人那彷彿具有生命般的剪刀上,在那活靈活現的剪紙中,在往昔歲月與當下時空的繽紛交織中,在青兒與玉兒的靈魂對話中,小說語言化作鄉村夜晚的漫天燈火,化作鄉土大地的游龍走燈,化作對往昔的深情回望,從而也化作對現實的一聲深長歎息。這歎息,就是小說那詩意的魂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