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人列傳》文\李亞
選自《十月》(雙月刊)2012年第5期
【作者簡介】李亞:安徽亳州人。1990年入伍。現供職於海軍政治部創作室。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幸福的萬花球》,長篇小說《金色大雨》《流芳記》。多部中短篇小說曾被《小說選刊》等轉載。
書帽兒一小段
從前,我們亳州市還叫亳縣的時候,習武之風流布鄉下。那時候,我們那兒還很窮,除了逢年過節,平常吃不上一個白面蒸饃,偶爾來客了炒個青菜,也只是用筷子往油瓶裡插一下,拔出來往菜鍋裡滴幾滴子油。饒是這樣,家家戶戶都還要想方設法讓自家孩子學點武術,大人們那上勁兒的架勢,彷彿自家孩子學了武術日後準能考上武狀元。不過,需要說明的是,在我們那兒學武術不叫學武術,叫學捶。
我學捶時也就是個十一二歲的鳥孩子,而我拜的師父都八十多歲了。在這兒我不能說他的名字,捶匠行裡規矩多,最講究的是師道尊嚴,入了門那就是師徒如父子,子不言父名是古來老例。雖然快三十年過去了,但現在一想起師父的名字,我還緊張出尿兒來。這麼說吧,當年,我師父的名頭很響,在亳縣以南提起來就像平地驚雷,有好多次我進了外村的學捶場子裡,只要一報我師父的腕兒,根本不管我一個十幾歲的鳥孩子抽不抽煙,馬上就會有人過來給我遞煙,上茶,請坐,弄得我像個武林高手一樣。
可以說,當年我師父在我們那一帶就是一個傳奇。沒學捶之前,傍黑在麥場裡聽大人們講故事,說的大多是我師父怎麼行俠仗義,怎麼躥房越脊,怎麼腳踏荷葉在河面上行走如飛,怎麼摘梨子不用梯子一招狸貓上樹就把梨子摘了……這些說的都是我師父輕功好。還有一個例子說明他老人家輕功真的了得:年輕時他每年春上都要種幾畝大蒜,等到夏季收了大蒜,他便每天挑上一擔大蒜到亳縣賣給幾家飯店。從我師父那莊到亳縣有一百二十里左右,他老人家每天夜裡雞叫三遍起身,洗漱之後,挑上兩百五十斤大蒜趕往亳州,在天攏明時準準地到了城裡。他老人家之所以選擇深夜行走,主要是怕白天施展輕功驚嚇了路人——如此神奇,我當然沒有親眼見過,這個軼聞是我聽來的。
我師父不光功夫好,而且年輕時說過大鼓書,嘴頭子溜兒快,講到順口處,一說就是個把小時。每次在教我們拳腳之前,他老人家總是先來上這麼一段:說啥英雄氣短,講啥兒女情長,都只是醋話兒一籮筐。眼跟前只說那一條齊眉棍,橫豎在山河中央,只打得天下都姓了趙,他做了大宋的開國帝王。三句歪詩說罷,四句閒詞道了,接下來咱們書歸正本。
好,咱們書歸正本。
禿子巧卸胳膊
我師父那莊叫高老莊,在我們李莊東南角,左右也就五里地。我們莊東頭有一條鄉村公路,順著這條鄉村公路走上四里半地,朝東拐個小彎,再走半里小路就到了高老莊。
那時候沒有雙休日,每週六傍晚,東西莊前後村的五六個師兄弟放了學之後,都在我們莊東頭集合。我們莊東頭順公路開了一條河,叫流粉河,靠村頭有座石橋跨過流粉河連接上公路,這座石橋就是我們集合之地。之所以在這兒集合,是因為這是我們的師兄寶扇定下的。寶扇是張油坊那莊的,他莊和我們李莊地頭搭地頭,離小橋這兒也很近,所以寶扇說在這兒集合,我們大家就得在這兒集合。
寶扇當時也就十六七歲,早就不上學了,按我們那兒的叫法,他這年齡基本上也算是年輕猴了,況且已經跟師父學了四五年捶,在我們方圓幾個莊也小有名氣。別看寶扇平時說起話來吐口唾沫釘顆釘,但每次集合他總是最後一個才到。我們這幫鳥孩子,大一點兒的也就十四五歲,只有我小兩歲,我們總是先到這兒,坐在橋上等寶扇。等寶扇時大家也不閒著,他們大一點的鳥孩子,胎毛剛剛褪淨,就像模像樣地抽著煙,論說著拳術,一旦誰和誰掰扯不清了,兩個人還要拉出架勢走一趟拳。這幾乎成了一大景,弄得每週六我們李莊下地幹活晚歸的老少爺們兒,扛著犁子牽著牛,圍在旁邊一看就是半天。這時候,寶扇才叼著煙,半舊的球衣搭在肩膀上,搖搖晃晃地趕過來,先是沖圍觀的老少爺們兒一抱拳,然後沖師弟們一揮手,於是,我們這幫鳥孩子趕緊衝上公路,浩浩蕩蕩地奔向高老莊。
插一句,因為後邊我講的基本上都是我們這幫師兄弟的故事,所以我先在這兒把幾個主要人物的名字介紹一下。寶扇大家都知道了。還有劉莊的雙勝和保國,康寨的拐彎,周莊的治安和三義。都是小名。就這麼幾個人,我現在一寫他們的小名兒,他們當年那副鳥樣子就呼一下躍進我腦海裡。
接著說我們這幫鳥孩子上了鄉村公路。
在路上這幫鳥孩子也不好好走路,雙勝朝左邊的楊樹上叭叭幾掌,保國朝右邊楊樹上匡匡幾腳;接著,雙勝和拐彎又相互撞肩膀使招數。雙勝把拐彎打倒後拔腿狂奔,拐彎翻身躍起一路狂追,三義和治安就在後邊吆喝狗攆兔子一樣,瘋追上去。他們幾個就這樣瘋跑一路子,中間還夾雜著鬼哭狼嚎般的怪叫。我也跟著跑,不幸的是,他們那幫大孩子跑出汗了就把衣服一脫,全讓我拿著。雖然攜著一堆驢皮,雖然追不上他們,但這也不影響我飛跑。說實話,這種飛奔讓我受益匪淺,為我當兵後五公里拉練每次都跑第一,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寶扇在路上是比較沉穩的,從來不和那幫鳥孩子打鬧,只是叼著煙大步跟在我旁邊,不管我跑多快,一扭臉他還在我旁邊,好像我的影子,又好像我的隨身保鏢。有一次我問他這是啥原因,他傲慢地說自己不過施展了一點點輕功,接著又不屑一顧地罵我:「鳥孩子,你懂個鳥毛!」接著,又連上前邊的話題,繼續問我,你們李莊雙成他姐說好婆家沒有——對了,那時候我攜著一堆驢皮追趕前邊瘋跑的驢駒子們時,寶扇跟在我旁邊,句句問的都是這個話,你們莊那個誰的姐說婆家沒有,那個誰的妹妹和鄉長的侄兒拍屁股拍成了沒有。當年,我們那兒把自由戀愛稱為拍屁股。
當時我哪知道寶扇問這話啥意思,就把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說給他聽。寶扇每次聽了都很高興,快到了要下公路拐彎時,他便手指頭一彎曲,插進嘴裡打一聲呼哨,前邊奔跑的幾個人便像通人性的獵狗一樣,呼啦一聲都圍過來。寶扇開始罵他們:「以後誰的驢皮誰自己拿!別欺負老幫,看人家小咋的?我要是再看到誰把驢皮讓老幫拿,小心我一招分筋錯骨,抓崩鳥孩子的驢蛋子!」寶扇幾乎每次都要這樣罵一場,其實每次都沒有作用,下一次我照樣攜著一堆驢皮奔跑,不過心裡很得意,覺得寶扇對我真好。哦,對了,我的小名叫幫助,因為我是獨生子,鄉親們無論老少,都尊稱我「老幫」。
每次我們來到師父家,都正好趕上他家剛做好晚飯,雜面蒸饃也剛住火,還在鍋裡捂著暄著。師父家房子很多,院子很大,但他家裡人口也不少,雖然師母過世得早,但還有四個閨女三個兒;閨女雖然都出門了,但把七八個孩子又送娘家來了;三個兒子都沒分家,除了二兒子在亳縣捲煙廠上班,三兒子在淝河中學教地理課,不常回來,他家常住人口也差不多有二十口子。所以,師父家吃晚飯的場面擺得很大,當院一條矮腿長桌子,兩邊各一溜小板凳。師父理所當然坐在上首的桌頭,嘴裡咬著一尺半長的旱煙鍋,手托煙桿緊著抽兩口,然後把煙鍋取下來,一順手往桌腿上連磕三下。於是,寶扇趕緊過去點著馬燈,掛在廚房簷下;三個兒媳婦呼喚著一家老小,齊刷刷地坐過來——這就是說,開飯了。
開飯也沒有我們這幫做徒弟的份兒,除了逢年過節我們�o一籃子四色禮物到師父家,才能上桌子夾幾筷子菜,平時我們來學捶,除了喝口涼水,一根麵條子也沒吃過。但就這,師父一家吃飯時你手腳還不能閒著,你得打水換缸,你得鍘草,你得餵牛,你得伺候雞鴨鵝兔,就是啥活兒都沒有,你也得找出個活兒幹幹。
師父吃完飯也不是馬上就教我們,而是按照他老人家儉省節約的老規矩,師兄寶扇先把馬燈熄了,還得趕緊把太師椅搬出來。師父端坐好,開始喝茶水。這時候,我們這些徒弟在他面前的黑影裡開始站馬步。師父慢騰騰地喝足了茶,才換個坐姿,斜坐在椅子裡,一條腿架在椅子扶手上,啪地一拍膝蓋,這就開書了:說啥英雄氣短,講啥兒女情長,都只是醋話兒一籮筐。眼跟前只說那一條齊眉棍……
就這樣,師父一口氣能說個把小時,而我們這些徒弟就那樣在黑影裡一直紮著馬步,直站得膝蓋發麻,腿肚子轉筋。直到師父過足了說書癮,把架在椅子扶手上的那條老腿放下來,又一拍膝蓋,寶扇趕緊收了馬步,跑過去先把師父的煙鍋裝好點上,再把馬燈點上,我們這才能活動幾下快僵化的胳膊腿。這時候,師父的大兒子,也就是我們的禿子大師兄已經穿好了短打,紮好了紅腰帶,戴好了帽子,就是說,我們得立即練習踢腿,做一些學拳前的活動了。
沒錯兒,雖然我拜的是師父,也是給他磕的九個響頭,但頭兩年幾乎都是他的兒子教我一些拳腳棍棒。師父的大兒子五十多歲了,師父還整天「春光春光」地叫他小名。我們表面上稱他大師兄,背後都叫他的外號「禿子」,因為他小時候一頭疤瘌,驢啃的一樣,到五十多歲了也沒有長几根毛,他索性剃個光頭,春夏秋冬頭上離不開一頂黃軍帽。
儘管禿子頭上不成體統,但他武功高強,每次我們去學捶,都是他教我們。我們那個八十多歲的老師父,根本不動手,幾乎都是坐在太師椅上,一邊抽煙鍋,一邊斜眼看著我們練,誰要是哪招式走星點樣兒,他嘴裡就會「嘁」一聲。於是,老師兄禿子就會過來給我們糾正,三遍改不了,他還下狠手教訓你。我被教訓過無數次,雖然每次教訓的手法相同,但每次教訓都讓俺終生難忘。記得第一次,我一式雲手摘月做了三遍也沒做好,禿子馬上急了,他過來左手一翻叼牢我的右手腕子,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像扁口鉗子一樣,鉗住了我右臂上的二頭肌,猛地一拉一鬆,活似閃電。眼看著我的二頭肌那兒起了一道鼓丘,活像豆蟲一樣翻滾著消失在肉皮下,我直覺得一條胳膊又酸又疼又麻,說不清啥滋味。
禿子不光教訓我用這手,教訓寶扇以下人等也是這手,而且誰都脫不了這手絕技。這叫啥招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但那滋味我下輩子也是忘不了的。你們要是不相信,剛才我把手法已經細說了,大家可以自我示範一下,使點勁兒,體驗一下會有收穫的。我們受了這種教訓,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學完新套路回來的路上,說起禿子這一狠招來,個個都是津津有味的。只是我們每次說這一神奇絕招時,寶扇卻在一邊冷笑不已。我們看得出寶扇不服,但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向禿子突施壞招。
有一次禿子教我們單刀破長槍,先教個開頭式:甲持槍一招金蛇吐信,直刺乙面門;乙手持單刀,看槍來到,一招烏雲遮月把槍尖撥向一旁,接著快速上前一步,順勢回手一招攔腰斬。就這麼簡單的一招兩式,治安就是學不會,他和雙勝對陣,總被雙勝的長槍刺中眉心,幸虧雙勝手裡的長槍是木棍扮演的,要是個真傢伙,恐怕治安的腦袋早成鑽了好幾個眼兒的水罐子。禿子糾正了三遍,平時猴精的治安就是做不好,禿子氣得不行,竟忘了掐治安的二頭肌,因為他是個少言寡語的性格,又不會罵人,只是發狠般一跺腳,叫寶扇拿真傢伙來。寶扇馬上跑進東廂房——那裡邊擺放著師父的十八般兵器——拿出一把單刀,一把綴著紅纓的長槍。
禿子接過單刀,讓寶扇和他對招拆解,一邊揮刀朝治安鼻尖上一點,嘴唇哆嗦半天,才說了一句氣話:「瞪大你的狗眼!」說話間還沒有拉好門戶,寶扇這條長槍就刺了過去,饒是禿子閃得快,槍尖還是把他的帽子挑了下來,一個禿光光的寶貝玩意兒露了出來。照現在的網絡話說,就是走光了。我們幾個小徒弟在一邊,哪裡敢齜牙一笑。禿子當時氣得要死,只見他手腕一翻,一片刀花一輪閃電,就聽寶扇哦哦喲喲喲喲。我們以為寶扇這回準被劈成六塊,結果叫聲一停,我們看到寶扇還是囫圇的,只是長槍落地,雙手相互抱著胳膊肘,好像兩隻前爪中箭的狗一樣,在那兒轉陀螺。
我們嚇得兩股戰戰,滿臉怯色,額頭汗珠子滑到鼻子上。正不知要受什麼懲罰,只見旁邊我們師父坐在太師椅上連個姿勢都沒換,就那樣耷拉著眼皮說風涼話:「賊心出賊手,斷他五指;功夫不到家,丟人到家。接著練!」我們一聽頓時如釋重負,因為那時候我們雖然都還缺個心眼,但還是聽得出師父不光罵了寶扇,還嘲諷了禿子,真是大快人心。
我禿子大師兄有點說道,在這兒我趁空說說他。
白天看禿子,你會覺得他有幾分儒雅,白白淨淨的,根本不像個莊稼人。事實上禿子也只能算半個莊稼人,因為他是我們這一帶有名的獸醫,經常騎輛大金鹿牌自行車,背著藥箱,東西莊南北村給人家的牲畜看病。禿子給牲畜看病手段高明,基本上手到病除,因此大家都很敬重他,到哪莊人家都尊稱他「春光老師」。
別看春光老師——唉,還是叫他禿子吧。別看禿子平時少言寡語,但只要說起豬生病牛長癬來,那真像十冬臘月刮小北風一樣。尤其是說起武術,禿子一張嘴更是滔滔不絕。什麼腳是兩扇門,手似看門神,門神一斜眼,開門踹死人。什麼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什麼拳是眼,功是膽,有眼沒膽是瞎眼。什麼繩鞭難防似牛虻,三節棍子是流氓。等等。
說完了這些口訣一樣的順口溜,禿子還要總結,說武術的最高境界是不講招式的,達到了一定的境界,那是手腳隨心到,出招見奇效。看著,這倆手在背後,左腳在前,右腳在後,丁字步一站,你來進攻吧——
得,誰也別上當,你進攻他一招就打傻你。
禿子最能展示口才的還不是這些,而是面對他屋裡牆上掛著的那幾張人體解剖圖、局部解剖圖,給我們講起這個,那基本上不把我們說傻,也把我們說瘋。有時候禿子講得興起,會隨手抓住一個人比畫,真是要命。有一次他順手抓住了我,一邊比畫,一邊拿起一顆小釘子,夾在中指縫裡,左手大拇指按住我的頂門骨,夾著釘子的手一揚,說:「我手一翻,把釘子從這兒拍進去,哎哎哎,整個你就報廢了!」嚇得我脊樑溝裡一陣子冷汗,腳下哪裡敢動半步。
那時候雖然我們的大腦還沒進化好,但我們也感到了禿子非常厲害,明白他掛著那些圖片不是為了更好地當個獸醫,而是為了得到武術的神髓。
有一天,禿子正在屋裡又像個老師一樣,指點著那幾張解剖圖,第三次給我們講析下頜骨的結構,突然來了幾個蹚水摸招牌的——這是江湖話,說白了就是找上門來踢場子的。
那一天正好是中秋節,寶扇帶著我們這一撥小師弟給師父送月餅。師父很高興,怕我們在他老人家面前拘束,就讓我們到禿子屋裡坐。禿子正講解一招天王托塔把下頜骨摘下來,滋事的就來了。師父當時正坐在院子裡喝茶抽煙鍋,人家來了他沒叫我們。我們聽到院裡有人說話茬口不對,趕緊一溜煙出來了。寶扇慌張得一手操起牆邊一把單刀,被禿子一瞪眼,又放那兒了。
來者是太和縣墳台區的,大名叫柳江虎,江湖人稱「震墳台」。他自稱拳打太和以北,腳踢亳縣以南。眼前看到這個牛×筒子柳江虎,我們也覺得這鳥人長一副欠揍的樣兒,打扮得也像欠揍的打扮。背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年輕猴,說是他之所以帶兩個徒弟,是以防他失手躺下了,好讓那兩個「騾子」馱他回去。說了,一指兩個徒弟——他們一人手裡一塊月餅——說趁著八月十五,給老把式送兩塊月餅,順便問問老把式,他「震墳台」拳打太和以北,腳踢亳縣以南,老把式有啥意見沒有。話說得很漂亮,但意思很缺德,什麼兩塊月餅,那是讓你腳踏風火輪,送你上西天。
我師父當然明白其中的含義,他老人家都沒動一下坐姿,托著煙鍋讓禿子把地圖拿來。禿子拿出地圖,師父用冒著煙的煙鍋在上邊比畫了一下,這才「嘁」了一聲,說:「你個小舅子!地盤不小哩!我說年輕猴,你拳打太和以北我不管,你要是腳踢亳州以南,那可不中,我這個老不死的家就住在高老莊,好歹我也是個亳縣人啊!」柳江虎哧地笑了,說:「那咱只好摸摸了!」我師父慢條斯理地說:「那得摸摸!只是我年紀大了,輕重把握不好,萬一手上沒準頭,你這麼年輕,我咋對得起你媳婦孩子一家子?你是來摸我的招牌,和我這幾個徒弟沒有關係,我又不能動手,只好讓我兒子和你蹚蹚水了!我這老大兒子和你爹歲數也差不多,還請年輕猴你手下留情哩!」
我師父話音剛落,柳江虎便拉了一個「燕青小撲手」的門戶,我們的大師兄禿子也只好上了場。雖然那時候我已經學了三年捶了,但老實說,禿子和柳江虎過招我還真沒看明白。當然,主要是他們過招太快,結束得也太快。
不過當時,我看到的情況是這樣的:兩人手一搭,我眼前一花,就聽柳江虎哎喲一聲,禿子站在了他左邊,柳江虎又哎喲一聲,禿子已經到了一丈開外。這時候,就見柳江虎兩條手臂活像蔫絲瓜一樣,耷拉在身子兩邊。那兩個膀大腰圓的年輕猴一看,撲通一下給我師父跪下了,又磕頭又作揖的。我師父這才慢腔細語地說:「天高地大,少說狂話;學捶練武,不為打架為了啥。可是有一條,上不欺我,我不欺下。春光,給他安上吧。」禿子過去抓住柳江虎的雙手,一拉一送,柳江虎叫了一聲親娘,兩條胳膊又長身上了。接著,他驢臉像蠍子蟄了似的,走到我師父面前,長長鞠了個躬,又從兩個徒弟手裡取過兩塊月餅,各咬了一口,嚼都沒嚼就嚥了下去,吞下了自己的狂言之後,抱著兩塊缺口月餅,帶著兩頭「騾子」,無比羞愧地走了出去。
我在師父家學捶的故事多如牛毛,有意思的故事也好比繁星,如果給我說話的場合,那我一準能把你說傻。但我要是就著這個話頭說下去,那真應了我師父的口頭禪:一言一語慢騰騰,啥時能到熱鬧中。好了,書到這裡,暫且按下葫蘆;讓花開兩朵,咱們再表一枝。
老尿獨佔花魁
前邊我提到了劉莊的雙勝和保國,劉莊和我們李莊前後莊,也是地頭搭地頭,平常下地幹活見了面,大人小孩就像一個莊的。雖然雙勝和保國都比我大兩歲,但上小學四年級時我們卻都在一個班裡。保國是個比較老實的鳥孩子,沒啥說的。雙勝上學時爛事很多,一堂課四十五分鐘,他得舉三四次手報告上廁所尿尿。我們那地方人傑地靈,大人口角刁蠻,鳥孩子也跟著嘴順,見雙勝一上課就尿個不停,全班同學都叫他老尿。時間一長,活生生把雙勝給叫成了老尿。前年我回家探親,抽空去看雙勝,剛進劉莊,碰到幾個半大不小的鳥孩子,不認識我,亂問,我一說到雙勝家,那幾個鳥孩子齊齊「哦」了一聲:「找老尿啊!」
老尿的爹也很有意思,外號叫劉電錘,是個復員軍人,和我們李莊的李忠厚是一批兵,還一起上過朝鮮戰場。好像當年在朝鮮戰場上還沒和美國鬼子打過癮,回到家裡還自製一桿兔子槍,後秋裡整天扛著,漫地打兔子。
當年劉電錘在我們那兒很神奇,他不僅會自製兔子槍,還會製造火藥。他們劉莊村當街有一棵老棗樹,樹上邊吊著從拖拉機上偷卸的半張犁鏵,是以前生產隊時當鍾使的。雖然後來包產到戶了,這半張�袑騑陷釭熔p鏵用不著了,但還吊在那兒。可巧的是,那棵棗樹下還有一個大石臼,就在那半張破犁鏵下面,劉電錘就用這個大石臼製造火藥。
劉電錘每次在那兒製造火藥,都會有一些大人孩子圍過去看稀罕。劉電錘話比金豆子還金貴,不管多少人圍著看,他也不吭氣,只管握著木把子石槌在石臼裡研磨。這時候,就有幾個歪心眼的大人在旁邊說:「小心小心劉電錘,別磨著火了!」一群鳥孩子也跟著喊:「著火了!著火了!」劉電錘也不生氣,頭也不抬,只是到完事了,才抬頭對大家笑笑。
有一次,劉電錘真的磨著火了。
當時,我和老尿剛考上中學,在暑假裡,我去劉莊找老尿和保國到流粉河摸螃蟹。一進村,我一眼看見老棗樹下圍了一群大人小孩。還像以往一樣,有幾個歪心眼的大人在旁邊打趣劉電錘小心著火,幾個鳥孩子也人來瘋似的,一邊跳一邊喊:「著火了!著火了!」老尿當時也在人場裡,見幾個鳥孩子瞎喊亂叫,還用連環腿踢他們。幾個鳥孩子正鬧著,就聽幾個大人幸災樂禍地嬉笑,「喲喲喲」的一陣子亂叫。那幫鳥孩子看見石臼裡冒出一絲煙霧來,頓時笑成一團。老尿也齜著牙,半笑不笑地看他爹怎麼處理。劉電錘還坐在那兒,把木把子石槌拿出來,勾著頭往石臼裡看,那副納悶的樣子,彷彿不相信自己的科研工作會出啥麻煩。就聽石臼裡哧啦一片響,還沒看見躥出火光來,劉電錘就一躍撲上去把石臼口罩住了。接著,只聽一聲受潮爆竹似的悶響,劉電錘被火藥崩了一個魚躍,又落在石臼上。頓時,大人小孩都嚇得大眼瞪小眼,沒有一個說話的,眼睜睜地看著劉電錘的肚子被炸得牛踩的蛤蟆一樣,衣服上沒著淨的火藥還在哧啦哧啦地閃爍著。
老尿的爹劉電錘死後,他娘悲傷過了頭,有幾分精神不正常,有一天趕王橋集,從水閘上跳河了。
當時老尿也就是十五六歲,這麼大就沒了爹娘,劉莊的人都說老尿孤苦伶仃真可憐。劉莊的人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他們莊的人豬腦子很多;我們李莊的人不這麼認為,因為我們李莊的人腦子比瑞士手錶還精密,我爹就是其中一個——老尿的娘從王橋集水閘上跳下去那天下午,我聽說後回家向我爹要幾塊錢,因為我和老尿是同門師兄弟,他娘死了,我得買幾刀紙去燒。當時我爹在院子裡,一邊吃一碗涼麵條,一邊觀看剛生的小牛犢圍著老牝牛撒歡。一聽說老尿的娘跳閘了,我爹一下子就不笑了,左手端著碗,右手一拍大腿,好像涼麵條燙著牙一樣「喲」了一聲,說:「這下子老尿可得混了!」
事實上,老尿真像我爹說的那樣,日子可得混了。除了到高老莊學捶一次不落,中學也不上了,連家裡十幾畝地也只留下四畝種西瓜,其餘的全包給他本門近支一個傻呵呵的叔。
說實話,剛開始那幾個月,我們這幫師兄弟也跟著老尿舒坦了一陣子,因為我們知道老尿家裡自由,所以動不動就在他家裡聚會。只要一到老尿家,都是武林中同門師兄弟嘛,老尿又殺雞又買酒的,吃吃喝喝,搞得大家意氣風發豪情萬丈。只可惜好景不長,在我們這幫師兄弟的禍害下,老尿家很快走向一窮二白的境地。
到了這境地,我們師兄弟也沒有含糊,首先是寶扇給老尿背來半袋子小麥,接著是和老尿一個莊的保國,再接著是康寨的拐彎,周莊的三義和治安都背了,最後是我。雖然那時候包產到戶了,但都還不富裕,我們這幫仁義兄弟給老尿背小麥,基本上都是瞞住大人的。我第一次偷家裡的小麥沒被發現,等我第二次把半袋子小麥給老尿送去,回來就被我爹敲了十六竹竿,打得我頭上小疙瘩騎大疙瘩。饒是我們這樣幫他,老尿還是整天餓癆一樣,我們幾個不管誰到他家,他一式餓虎撲食,上來首先搜身,摸到點饃渣馬上填嘴裡。
說來說去,老尿最有意思的還是種西瓜。
我前邊說過,老尿留了四畝地沒包給他那個傻叔,這四畝地就靠著流粉河,地東頭頂著河堤。老尿的二姐夫幫老尿把這四畝地種上了西瓜。老尿的二姐夫種好西瓜就回家了,這可給老尿找到職業了,從瓜苗打秧,老尿就住在西瓜地裡。他在地東頭河堤上幾棵樹之間搭了個草庵子,天天扛著他爹遺留下來的那桿兔子槍,雖然沒有火藥,但老尿背著那玩意兒照樣威風凜凜地沿著西瓜地邊巡邏,巡邏結束後,老尿就在河堤上練拳腳,練完了就狂背唐詩宋詞。
說到這兒,我得倒插一筆。
雖然老尿在小學裡成績很糟,除了上課時撒尿,就是下課時被老師揪耳朵,但他一上中學,好像文曲星附體了,幾門功課全面跟上不說,尤其語文突飛猛進,而且酷愛背誦唐詩宋詞。老尿這一愛好,深得我們的語文老師耿麻子的喜愛。我們全校師生都知道,耿麻子有兩本硬殼書,一本是《唐詩三百首》,一本是《宋詞選》,裡邊的字都是豎著排的。這兩本書是耿麻子的珍寶,他的辦公室亂得像雞窩一樣,他也不收拾,逮點空閒就捧著其中一本站在窗前朗讀,讀得抑揚頓挫。有一次縣教育局要來我們學校檢查衛生,校長見他辦公室太亂,一時找不著他,就帶著我們幾個學生給他打掃。我們幾個在那忙著,校長站那兒沒事,就摸了一下那本《唐詩三百首》,耿麻子剛好進屋,手裡恰好提著教鞭,對著校長的手上就是一下子,校長當時疼得原地轉了三四圈。
我這樣將往事實話實說的意思是,這麼珍貴的兩本書,耿麻子居然一下子全借給了老尿。老尿對這兩本書更是敬若神明,先用報紙包了書皮,再從書中挑中意的詩詞抄了整整一大本,才把書還給耿麻子。每天一上早自習和晚自習,老尿就捧著自己的手抄本狂背一氣,活似蜀犬吠日。
雖然因雙親亡故老尿不上學了,但他背誦唐詩宋詞的愛好還保留著。他在河堤上那副搖頭晃腦的樣子,我們這幫師兄弟都很熟悉,因為當時我們老是到西瓜地裡找他玩,好像是怕他一個人寂寞,其實我們是著急他地裡的西瓜啥時才能熟。只有寶扇,比我們幾個大幾歲,懂得照顧老尿,他給老尿帶了一口鍋,一把鍋鏟,還在瓜庵旁邊壘個土灶,讓老尿每天弄點熱飯吃。寶扇還讓我和康寨的拐彎、周莊的三義和治安,每週日去老尿西瓜地裡拔雜草,施肥,澆水。
西瓜很快熟了,我們這幾個上學的也剛好放了暑假,就整天跟著寶扇到老尿西瓜地裡練功夫。寶扇每次都不空手,都是帶一毛二分錢一盒的大鐵橋牌香煙。老尿也比較義氣,每次我們去了,他就挑幾個又大又熟的西瓜,一掌拍開好幾塊,師兄弟們先是大啃一通西瓜,然後在河堤上樹行子裡練功過招,又踢又打,怪叫聲此起彼伏。累得快斷氣時,他們幾個大的就坐在陰影裡,脫得赤條條的,抽著大鐵橋香煙打撲克。我比他們小幾歲,他們打撲克時,寶扇就讓我坐河邊釣魚。那時候的流粉河水草茂密,魚蝦豐美。等到我釣上來幾條二三斤重的大魚,天也傍黑了,大家也玩過癮了,肚子也餓了,於是,幾個人七手八腳,用寶扇貢獻的那個鍋開始燉魚——哎喲,那種美好的日子真令我回味無窮。雖然我現在在北京生活,但整天和人群擠膀子,生活節奏也太快了,每當心神疲憊不堪時,我就會趴在窗台上望著浩瀚的夜空,嘴裡唸唸有詞:當年那種好日子還會回來嗎?
當然回不來了,就是當時好日子也沒過多久。有一天上午,我們玩得正高興,老尿的二姐夫來了。老尿的二姐夫小名叫淮北,快四十歲了,前後莊的大人小孩見面還叫他淮北。鳥人長得像頭駱駝,長腿大個,脖子尤其長,還騎輛自行車,哼著二夾弦小曲,從河堤上順著樹行子就過來了。淮北一開始還笑逐顏開的,兩條長腿支在地上,襠裡夾著自行車,正摸口袋掏煙準備散給大家抽,可是,一看到草庵子四周都是西瓜皮,馬上又把煙裝進去了,臉也跟著變得鐵青,一邁腿下了自行車,把車子支好,就大步流星地朝西瓜地裡走。我一看好像要出情況,趕緊放下漁竿跑到河堤上,就見淮北在西瓜地裡東一頭西一頭的,像瘋了一樣。老尿也看出點名堂了,他還裝作若無其事,強笑著讓治安快點出牌。
要說結果也很麻煩,反正老尿的二姐夫淮北氣得智商徹底崩潰。他朝河堤返回時,我們都看到他頭上啪啪直冒火星子,可是到了跟前他連個屁也沒有,站住腳步就脫衣服,幾下子脫得只剩一條小褲衩,然後把衣服夾在自行車後座上,一彎腰扛著自行車就往河堤下走。我們紛紛起立,眼看著他下水,結果河太深了,水草又絆腳,他一個踉蹌就沒影了。我們正哈哈大笑,他又冒出頭來,就那麼水淋淋地上了岸,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棵大楊樹上一靠,從後座上拿起濕衣服也不擰一下就往身上穿,最後推上自行車時,可能發現兜裡的一包煙給水泡了,掏出來扔了,這才隔著河指著我們高腔大喉嚨地罵:「狗肉不上秤,小老婆不喜敬!老尿,你生就的賤貨!咱們斷絕關係,你就自己混吧!」罵完,騎上自行車,一路閃著水花,飛也似的跑了。
我們都很納悶,心想有這個必要嗎?你要是生氣了,原路返回就得,為啥非要又脫衣服又過河的。接下來,儘管老尿還強撐著讓大家繼續打撲克,那誰還能打下去,紛紛朝西瓜地裡跑。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真慚愧,四畝西瓜大個的被我們吃掉了三畝半還多,只剩下一些小個的「拳頭產品」。一幫師兄弟回到河堤上,坐在樹蔭下想到半下午,也沒想起來四畝大西瓜都是啥時候吃的,咋就吃那麼快呢?
這時候,我們的禿子師兄來了。一看禿子那架勢,就知道淮北到高老莊找他了,大家趕緊站好迎接禿子,一個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禿子本來就話少,到跟前更是不說話,把大金鹿往樹上一靠,一閃身啪一式單腿踹,把寶扇踹了個趔趄,然後一式黃鷹抓嗉,掐住老尿的脖子,把老尿掐得直翻白眼。
禿子雖然揍了大家一頓,但他給老尿出了一個點子,讓老尿從此開始走上了發家致富的康莊大道。按照禿子的指點,老尿請了個燒磚窯的師傅。我們這幫師兄弟當時也跟著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力,幫老尿在地東頭靠河堤處立了一座磚窯。想想四畝西瓜哪是白吃的,我們這幫饞嘴整整給老尿當了一暑假苦力,天天曬得頭臉冒青煙,又和泥又攪沙的,手工製作了夠燒三窯的磚坯子。可以說,老尿後來發了家,很大程度上是師兄弟們給他製作的那三窯磚坯子奠定了基礎。
說到底,老尿立座磚窯燒磚算是搞對了。剛好當時我們那兒人手裡有點錢了,蓋瓦房的很多,到老尿磚窯上買磚的人絡繹不絕。老尿手裡有了錢,又買了輛破舊的小四輪拖拉機,專門送貨上門。一時間老尿名聲大震,很火,弄得離我們那兒七十多里的北鄉里都來定磚。老尿狗屎運走完了,也活該走好運了,第一次到北鄉里送磚,就帶回來一個花不溜秋的大閨女。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一聽說這個爆炸性的消息,我們幾個師兄弟前後腳都跑到了老尿家裡。老尿一邊給我們發煙,一邊說他女朋友叫金花。我們一聽老尿說「女朋友」這個洋詞,就知道他激動得正經了。老尿給大家發煙的姿勢也很牛×,是那種很貴的玉簪牌,啪地彈一支給這個,啪地彈一支給那個。我一看,靠,才幾天沒在一起混,老尿就變成這樣了:留著個大背頭,頭上打得油明晃晃的,螞蟻拄著雙拐都爬不上去;腳下一雙新皮鞋,鞋面上幾道子泥痕;還穿著一件半吊子西服,兩個扣子工工整整地扣著,好像怕風傷了肚臍似的。金花要比老尿耐看多了,穿一件紅格子外套,哎喲還留著半燙的頭髮,身段我也不知道咋形容,光那看人的眼神就讓人受不了。
我們幾個正鬧著,寶扇也聞訊趕來了。到底寶扇比我們幾個大幾歲,能立事,馬上掏出幾張十元的票子,吩咐自稱飛毛腿的治安和自稱玉麒麟的拐彎快去王橋集,買紅紙買蠟燭買毛筆墨汁,買酒買魚買肉買鞭炮,趁天沒過午,趕緊把老尿的喜事辦了再說。
都知道那時候鄉村娶媳婦辦喜事,是一件很麻煩很勞神的事,得提前好幾個月張羅,但老尿的喜事我們轉眼工夫就辦完了。天還沒過午,大紅門幅貼好了,雞鴨魚肉也摁鍋裡燉上了,一盤鞭炮乒乒乓乓一放,老尿和金花的花堂就拜完了。接著酒肉上了滿滿一桌子,老尿家裡就一條長凳,由他和新媳婦金花坐了,寶扇和我們這幾個師兄弟,圍著桌子紮著馬步,就那麼開始了婚慶喜宴。山呼海嘯地喝到傍黑,一直紮著馬步,也沒人叫一聲累。
當時金花沒喝幾杯,見天黑了我們還在那兒喋喋不休,就笑吟吟地去點紅蠟燭。我們雖然喝多了,但老規矩我們都還懂,一見金花點蠟燭了,寶扇就詐唬著讓大家趕緊走,別耽誤老尿「牽牛犁地」。於是,大家哄堂大笑一番,一路歪斜地擁出來。
老尿太不像話,為了他的喜事大家忙了一天,他也不送送我們,見我們幾個一拐過牆角,馬上就關門上閂。我們也不是好惹的,剛走幾步,寶扇打了個手勢,大家哪裡不懂,馬上紛紛脫鞋,然後提著鞋子又溜回老尿窗下。好像老尿喝傻了,不急著「牽牛犁地」,反而給金花顯擺他上學時有多聰明,說著說著就開始背唐詩宋詞。我那時凡事沉不住氣,就探頭往裡看,只見金花坐在床沿上,老尿站在她面前,雙手拉著她的雙手,搖頭晃腦地背著這麼一首:「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我們耐住性子,以為老尿背完了這首就該犁地了,可是,他笑嘻嘻地又開始背起了《長恨歌》。靠,這首太長了。剛背到「芙蓉帳暖度春宵」,我就聽到有人打呼嚕,低頭一看,老天爺,太丟人了,寶扇和治安還有拐彎,一個個下巴放在臭鞋上睡著了。
總之,老尿從此走上了康莊大道,要說還有什麼不如意的事,那就是金花給他生的小孩太多了,頭胎是個雙胞胎閨女,二胎又是雙胞胎閨女。村委會覺得老尿有四個孩子可以了,就去讓他到鄉政府結紮。老尿一聽就急,馬上挽袖子捋胳膊,嘴裡不乾不淨:「當初老子一個麥子兒都沒有,整天吃風屙沫,你們村委會咋不管?現在老子生幾個小孩子,又不讓你們養活,還來管閒事!靠你娘,想掉幾顆牙明給我說吧!」金花也在旁邊幫嘴:「他爹,打他們豬嘴去!咱還沒有兒子呢,就叫你結紮,想斷咱後嘛!」
就這樣,金花高低生了個兒子,兩口子金貴得不得了,給小孩起名叫金豆子。可是,這還沒完,金豆子剛一歲半,金花又生個雙胞胎,還是閨女,這下老尿受不了了,當著那個接生婆的面號叫一聲:「老母豬,老子求求你,管住自己的屁眼吧!」
當然,這期間還發生了很多事情,老尿的磚窯燒到頭了,四畝地都挖成了池塘,他正準備就著那個池塘裡搞牛蛙養殖。寶扇、治安、拐彎等幾個人,前前後後都出了事,我也當兵走了,老尿後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前年我回家探親,去看老尿,發現二十世紀都過去了,老尿基本上還那鳥樣子,只是故意留了一撮山羊鬍裝老相。我進大門時,老尿正在院子裡和金豆子打撲克,金豆子十六七歲,鳥孩子戴個近視鏡,抓著一把撲克,紅頭醬臉地訓斥他爹:「爹,你咋又來賴的?四個老A都出完了,你咋還有一個?我靠,給我打撲克也偷牌,真是尿性不改!」老尿正要發火,一抬眼看見了我,馬上笑嘻嘻地站起來招呼我。金花聽到我們說話,也出來了,哎喲真嚇人,當年那麼迷人的身段丟哪兒去了,眼前活像大油罐子。油罐子出來時還在打著手機,拿手機的左手上三四個金鎦子,一邊朝我笑,一邊對手機說:「俺家來客了,改天再說吧。拜拜,拜拜!」
故人相見,難免要大喝一場。酒很一般,但菜餚鮮美,幾乎都是老尿自己養的,牛蛙,還有幾條很嚇人的毒蛇,黃鱔,人工養的活參,好像沒有鯨魚肉,反正當時給我的感覺是,老尿那個池塘裡養殖的品種真多。一邊吃一邊喝一邊說話,說著說著我提起了當年他在新婚之夜給金花背唐詩宋詞的事,一聽說我們當年聽房,金花又高興又驚訝,恨不得往事再來一次。老尿好像沒什麼意外,只是捋了捋山羊鬍,齜著牙,笑瞇瞇地說:「我還不知道你們那幾個鳥孩子!想聽我『犁地』,我靠,我就背唐詩宋詞!急死你們!」
正是:
爹死了娘死了孤苦兒運氣還在,
種西瓜燒磚窯劉老尿獨佔花魁。
寶扇英雄末路
上回書說的是老尿雙勝,這回書要說寶扇。但是,要說寶扇,得先從我爹說起。
前邊說過,我們李莊的人腦子比瑞士手錶還精密,我爹就是其中一個,這話絕不是白說的。那時候在我看來,我爹絕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種莊稼的事兒就不說了,單是我家的桌椅板凳衣箱木床包括碗籠子,都是我爹憑著一把斧子一把鋸做出來的。我爹的聰明才智不僅用在這些傢俱上,也用在教育我上。我當時十幾歲,正是使性子的年齡,為了讓我有個怕角兒,我爹就弄了一截二尺長、可手握的花椒樹枝子。大家都知道,花椒樹枝子疙疙瘩瘩的,我爹把一頭削平,還裹了一圈破布,握在手裡真是快煞手掌。我爹很滿意這條怪異的棍棒,美其名曰狼牙棒。有一次我數學沒考及格,被我爹一狼牙棒打在屁股上,疼得我一跳三尺高,鬼哭狼嚎一下午。哎喲我這一滑溜舌頭,就把話題扯遠了。接著說我爹製作老鼠夾子的事兒,因為老鼠夾子與這段書的戲筋寶扇有關。
開篇我說過,那時候我們那兒還比較窮。俗話說,越窮老鼠越多。當時我們那兒的老鼠多得不得了,不管白天黑夜,成群結隊,到處禍害人。有一次我家來客殺隻雞,沒捨得一頓吃完,剩了幾塊放碗籠子裡,可天明一看,碗籠子咬了兩個洞,幾塊雞肉,肉是不見了,連骨頭都嚼巴了一遍。
當時不光我家這樣,家家都是這樣,所以那時候下鄉賣老鼠藥的人特別多。有一次我爹買了一包老鼠藥,結果老鼠沒藥死一個,反而把我家的老母雞藥死三隻。我爹氣得甩頭找不著石頭,坐在門口托著腦門想了一下午,最後不知跑到哪兒弄了一把水泥,又炒了幾把黃豆,往水泥裡一拌,放在老鼠洞口。滿以為吃了這玩意兒水泥會在肚子裡凝固,老鼠會因此成片倒斃,結果老鼠智商比我爹還高,放的幾處水泥黃豆不僅一點沒動,天明時反都凝固得比鐵疙瘩還硬。我爹哪能服輸,馬上到王橋集買了一捆鋼絲,一袋子彈簧,一大塊白鐵皮,拿出老虎鉗子和剪鐵的大剪刀,坐在當院裡像個工程師似的,開始製作老鼠夾子。當時驚得幾個鄰居都來看,和我爹最能說一塊兒去的李德水也來了。
李德水猴精,智商亞賽老鼠,李莊的老少爺們都叫他老狐狸,也有叫他貓鼻子的,因為他長著個酒糟鼻子,熟透的桑葚子一樣。別看這器官樣子爛,但特靈敏,鄰居誰家要是做頓好吃的,他哼一下酒糟鼻子,馬上就順著味兒到你家裡,一邊圍著鍋台轉圈,一邊說著好聽的,你不好意思了,就夾塊肥肉請他嘗嘗。剛出鍋的肥肉多燙啊,他左手捯到右手,燙得受不了了,啪,填嘴裡了,舌頭燙得都抽筋了,他照樣吧吧唧唧嚼上十幾分鐘才嚥下去。就這麼個鳥人——我在這裡之所以詳細地說這個鳥人,是因為後來寶扇與他家發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繫。
眼睜睜看著我爹做好了一個老鼠夾子,幾個鄰居都不相信能夾住老鼠,尤其是貓鼻子李德水,笑嘻嘻地說連根鳥毛也夾不住。我爹胸有成竹,把夾子支好,叼著煙對貓鼻子說:「俺大哥,你要不信就試試!」貓鼻子就伸個手指頭去試,結果那還用說,啪一下夾住了,疼得貓鼻子直齜牙,可他不服氣,摘下夾子,撇著嘴說:「夾住是夾住了,可是力道不夠,夾不死,老鼠一蹬腿就跑了。」我爹也不說話,叼著煙,瞇著眼,又做了個大的,上了兩根彈簧,把大夾子支好,彈彈煙灰,也沒說話,只是給貓鼻子做了個請檢驗的手勢。貓鼻子好像吃了迷魂藥一樣,伸手就試。只聽卡的一聲,就見貓鼻子的手指被夾得牢牢的,他閃電似的屈起胳膊,衝著手指上擎著的老鼠夾子叫了一聲:「哎喲喲喲我的親娘啊!」幾個鄰居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從那以後,我爹天天下午做老鼠夾子,第二天就用那個狼牙棒挑著,往肩膀上一搭,逢南集趕南集,逢北集趕北集,大的一塊,小的五毛,天天都能賣個精光。當時我爹因此名聲很大,經常有三村五里的人在傍晚時分到我家買幾個老鼠夾子。有一天,寶扇也來買了幾個,他還要求我爹給他多加一個機關,因為他想抓住幾隻活老鼠。
寶扇用老鼠夾子捉活老鼠,一開始我們都不覺得奇怪,因為寶扇善於幹些劁貓騸狗的事,在東西莊是很有名的。不過有一次我到他家玩兒,發現了他逮活老鼠的秘密。
那時候我已經十四五歲了,經常到張油坊那莊晃蕩,打著找寶扇練拳腳的旗號,實際上是想看一眼張彩蓮。張彩蓮是寶扇家的鄰居,獨生閨女,千畝良田一朵花,也就是二十歲左右,長得有多漂亮你見到了才能知道。反正那時候在方圓十幾里,都知道張油坊那莊的張彩蓮,多少適齡年輕猴做夢都想娶她當媳婦,而且她家也準備招個倒插門的女婿,支撐門戶,養護雙親。我當時沒有這奢望,就是想經常看她一眼。
那時候,張油坊那莊很富裕,因為他們家家戶戶世世代代都與油打交道,磨香油,搾豆油,搾棉籽油;不搾油的就炸麻花、炸焦丸子、炸散子。大家都知道,自古以來,與小油油兒打交道的發財都快,就像現在玩石油的;那時候,張油坊的人玩的也是食油。
寶扇家在張油坊那莊也算是很富裕的,他爹張瘸子因為殘疾不能幹搾油的重活兒,但他炸麻花的手藝是祖傳的,在張油坊炸麻花行裡數第一。張瘸子天天挑著兩竹筐麻花南集北集地賣,一毛錢一個,一塊錢一串,一串十個,一天能賣五六十塊。這生意張瘸子干了十幾年,你就想想他家得多有錢就行了。那時候,我到寶扇家從來不用叩打門環,吱呀一聲推門就進,進門就喊:「寶扇在家嗎?」每次都是張瘸子先探出活寶似的油炸臉,一看是我,馬上回身拿個麻花,一瘸一拐地迎出來,笑得一嘴黑牙直閃光:「喲喲喲,是老幫啊,來來來,先吃個麻花再說!」每次都是他爹話音剛落,寶扇就從他西廂房裡出來,見我推他爹的手,就皺眉擠眼半笑不笑地挖苦我:「還推啥,口水都淹到下巴了!」
不過,那天我去寶扇家沒受到這個待遇,因為我一進門就看到寶扇正在院牆角里玩貓捉老鼠。他用幾塊長木板攏了個場子,場子裡有兩隻瘸腿老鼠一隻黑貓,黑貓正喵喵著大施淫威,老鼠正吱吱瘋狂逃命。而旁邊的寶扇兩小腿上綁著沙袋,腰帶裡還插著幾塊角鐵,正在左撲右攔地模仿貓的一舉一動,嘴裡還發出喵喵的貓叫聲。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寶扇在鑽研拳術,想從貓撲老鼠的動作中悟到幾手絕招。
寶扇當時練得高興,也沒有瞞我,反而興高采烈地告訴我,他準備獨創一套貓拳。說到興奮處,寶扇讓我扮演老鼠,他扮演貓,將他領悟到的幾招貓拳展示一下,看看管不管用。剛巧那個張彩蓮又像往常一樣,趴在牆頭上看,望著她那桃花兒一樣的臉龐,我哪裡還能控制住自己的激動,馬上就拉個門戶和寶扇比畫起來。真遺憾,我比老鼠慘多了。靠他娘,從那以後,就是張彩蓮比天仙還天仙,我也沒再去過張油坊那莊了。
不客氣地說,在我們這幫師兄弟之中,寶扇算得上是個武學奇才。當年師父教我們新套路,我們得學半天,弄不好還得被禿子掐兩三回二頭肌才能學會,人家寶扇基本上都是一點即通,而且我們練會了就高興得不得了,而寶善練熟了還要朝精裡練。可以說,寶扇學捶入迷,練功走火入魔。
寶扇刻苦學捶練功的事兒很多,也大都是我親眼所見,但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會拿老鼠逗貓來領悟拳術,獨創絕招。不過,還真別笑話,寶扇後來還真的練成了二十八式貓拳。當然,他這貓拳是瞞住我們師父練的,因為當年學捶門規很講究,沒出師之前,你不能再拜別的門派,更別說學習霍元甲獨創一套迷蹤拳了。可是,後來在淝河鄉舉行民間武術友誼賽時,寶扇終於露了馬腳。
那次我們淝河鄉舉行民間武術友誼賽,是有內幕的。當時鄉長和書記都是新上任的,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但憑當時我們淝河鄉的條件,發展經濟之類的業績一時很難做出來,於是,他們就結合當地民風打了一張文化體育牌,搞了這麼一次民間武術友誼賽。說是我們淝河鄉的,其實還不如說是全亳州市的——哦,當時亳縣好像已經晉陞為亳州市了。本來組委會想邀請我師父當裁判長,但老人家年紀大了,推辭了,只讓他的大兒子,也就是我們的大師兄禿子做個評委。
我當時正在高中一年級,因為我畢竟是師父的關門徒弟,所以,禿子就派拐彎和治安到雙溝高中找我——根據組委會制定的鳥毛比賽規則,我作為張氏拳法的關門弟子必須參加比賽。所以,我有幸親歷了那場民間武術友誼賽全過程。
比賽是在淝河中學操場上舉行的,與擂台賽不同的是,在人山人海的觀眾中央留一片場地,四周是課桌擺成的評委席,拳手們就在中央空地上過招。比賽開始時,評委會主席還宣讀了比賽規定,什麼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什麼點到為止以和為貴。當然這些都是屁話。那時候我們那兒的人誰不明白,凡是比賽的,就沒有講啥友誼的;凡是講友誼的,就不是真比賽的。就像我們的大師兄禿子在入場前警告我們的:「你們都給我好好聽著,誰也別犯傻,別看規章,別理規定,都是哄小孩玩的,這是武術比賽,講友誼?彌天大謊啊!刀槍棍棒不講友誼,拳眼裡沒有友誼,腳心裡沒有友誼,自古以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冠軍就兩個字——打倒就是贏!」我們聽了哈哈大笑,因為禿子把兩個字說了五個字。
事實上也正像禿子所說,比賽一開始就沒有手下留情的。觀眾席上一陣陣高聲吶喊,參賽選手一個個慘叫連連。冠軍,狀元,那是要付出代價的。比如周莊的治安,十招沒過就被敲傷了,膝蓋那兒又青又紫,走路一瘸一拐,貼了半個月的膏藥才好。儘管如此,在那場武術友誼賽中,禿子帶領我們張氏拳法的拳手還是取得了很好的成績,外莊那幾幫張氏門徒就不說了,就我們這幫成績也不錯,我是我們這組的亞軍,周莊的三義獲得了他們那組的亞軍,沒想到康寨的拐彎獲得了他們那組的冠軍,倒讓大家吃驚一回。
雖然我們這幾個取得好成績,但在場上的招式沒啥好看的,遠遠沒有寶扇精彩。寶扇他們組是最高級別,屬於重量級的。儘管高手雲集,但寶扇照樣一路領先,詳細過程我說了你也暈招,這麼說吧,那些身手矯健的年輕猴一上場看著功夫非凡,但和寶扇一交手,簡直可以說弱不禁風,基本上三五招就倒地。倒是最後和寶扇爭奪冠軍的那個,是十八里鄉的,門裡出身,家傳的功夫,煞是厲害。兩個人打了將近一個小時,寶扇雖然掛了人家一肘,但也被人家打了一記耳光。這個耳光打暈了寶扇的腦袋,只見他招式一變,我一下就看出是他自創的貓拳,當時瞥見禿子臉都變了,他知道不是自己的拳術,但當時哪好意思阻攔。寶扇好像把門第之見豁出去了,只管打他的貓拳。只見對手一式火神跳凌空踢,寶扇非但不躲,反而迎身上前,出手是拳,著物成爪,抓住了對手腿彎大筋,順勢一個大旋轉,對手那個大身材在半空飛了半圈,啪的一下摔落在地,半天才爬起來對寶扇一抱拳,踉蹌著下了場。
旁人哪裡看出門道,只管掌聲大起,喝彩成片。
當時老尿雖然沒參加比賽,但他開著小四輪拖拉機一直等在那兒,我們一散場,就上了老尿的小四輪拖拉機,奔向高老莊——依著規矩,徒弟比武勝了,得去謝師。
一到我師父家,那真是大門敞開,庭院清掃,師父興高采烈迎接我們。可是,我們這幫奪了獎盃獎牌獎狀的剛把東西放堂屋裡條几上,正準備請師父坐在太師椅上,我們叩拜一下,禿子突然朝寶扇喝了一句:「跪下!」寶扇心裡明白,趕緊給師父跪下了。師父開始也是一愣,禿子就比畫著把寶扇得勝的招式演練出來,收了手,說:「爹,出了斜岔子!」我們都嚇得快尿褲子了,可是我們師父只是微笑了一下,對寶扇說:「這看著是人招,只是手形變化上有狸貓做派。寶扇,你去過三關鎮,見過吳大通?」
三關鎮離我們這兒有八九十里地,早先我們這幫師兄弟隱約也聽人說過三關鎮的吳大通是個隱居的猴拳高手,這會兒見師父說起吳大通來這麼個口氣,便馬上明白師父和吳大通肯定有些淵源。我是早就聽說過吳大通,因為我表哥鐵錘就是吳大通的關門弟子,但那會兒哪有我說話的份兒。寶扇這時也不敢說瞎話,趕緊給師父磕個頭,一五一十把自己玩貓捉老鼠的事說出來了。說完了還一指我:「師父要是不信,你問老幫,我當初還買過他爹的老鼠夾子呢!老幫也見過我練貓拳。」師父朝我一賣眼,我趕緊跪下把知道的都說了。我師父這才展開眉頭,放開一張老皺臉:「我說呢,吳大通知道你是我的徒弟,也不會教你功夫啊。好好好,都出去吧,關上門,我和寶扇過幾招子。」
我們一幫人趕緊都出來了,禿子把門關上,站在門口雙手抱肘一臉冷笑。我們聽著屋裡拳腳聲快中有慢,慢裡有疾,時而雜有寶扇哎喲聲。也就是半刻鐘,屋裡沒了動靜,就聽師父叫了一聲:「春光,開門!」禿子一開門,我們看到師父還坐在太師椅上,寶扇還跪在師父面前,兩頰微有掌痕。我們哪敢進屋,就聽師父說:「寶扇,站起來吧。要說你也是塊學捶的好材料,老在我這兒怕耽誤了你,從今天起你算出師了。剛才幾招子,也算是咱們師徒一場,臨出師教你幾下子防身,切不可張狂。只是年紀大了,手上沒有輕重,你挨在臉上,切不可記到心裡。好了,準備一場席面,咱們也給你送個行吧!」
寶扇就這樣出了師。後來他在教我們李莊貓鼻子李德水的兒子雙成學捶時,和我走得很近,有一次喝多了,告訴我那天在屋裡和師父過了幾招,儘管使盡吃奶的力氣,把領悟的貓拳用光了,也躲不開師父的左手,所以臉上吃了兩耳光。可喜的是,師父在比畫時也確實教了他幾記絕招。
雖然寶扇離了師門,但他在淝河鄉比武奪得冠軍的事跡被傳誦一時,所以,後來有一次寶扇來我家玩,在我家院子裡亮身手,做了一式單掌開磚的硬功時,愛串門的貓鼻子李德水見了,驚訝得桑葚子差點兒掉了,非要寶扇收他兒子雙成做徒弟。當時寶扇已經出師了,按照江湖規矩可以收徒弟了,所以寶扇當場就答應下來。
論說,按學捶行裡的規矩,人家都是徒弟到師父家學,這雙成倒是省了勁兒,都是寶扇來他家裡教。我那時候雖然剛懂人事,但也明白寶扇為啥不顧捶匠行裡最講究的師道,就是因為雙成的姐姐雙巧很漂亮。當初我們這幫師兄弟到高老莊學捶,每次在鄉村公路上瘋跑時,寶扇就老是向我打聽雙成的姐姐有婆家沒有,現在人家就在身邊又端茶又送水的,那寶扇教起雙成該有多賣力是可以想像的。這情形,連我爹都看出點眉目來,但雙成的爹貓鼻子卻高興得不得了,雙成的娘更是高興得頭上癢癢腚上撓。每週六晚上寶扇來教雙成,他們家又殺雞又買酒的。拳法教過,酒肉吃了,貓鼻子李德水還要提著馬燈送送寶扇。
本來我和寶扇是同門師兄弟,但因為寶扇出了師,所以他教雙成學捶,我是不能在旁邊看的。有幾次寶扇週日來教雙成,念著我和寶扇是師兄弟的情分,晚飯時貓鼻子就讓雙巧來叫我,去陪陪寶扇。頭一次我爹不好拒絕,就讓我去了。當時雙成全家的熱情幾乎要把我融化了,後來吃完飯,我才知道那熱情是對寶扇的。
我回家把飯中局勢一說,我爹齜著牙不懷好意地哧哧笑,我娘斜眼盯著他罵:「雙巧是有婆家的,後秋裡就嫁出門了!你豬頭裡面孬種點子咋還恁多呢!」雙巧的對象是柴大莊的,還是個小學教師,長得白白淨淨,吃商品糧的,雙巧不過是個平常人家的閨女,人家肯要她,也就是衝著她人樣子鮮亮。我爹當時哪有閒心跟我討論這個,給我一個眼色,我趕緊裝模作樣地跟著他進了牛屋裡,我爹攔門堵住我,沒頭沒腦地說:「往後寶扇再來雙成家,咋叫你都不要再去吃飯了。我看寶扇這鳥孩子,外表光魁得像白馬,骨頭裡面是黑騾子。記住,以後少和他玩兒!」我心裡雖然覺得我爹犯神經,但嘴上還是老老實實答應著就往外走,我爹狠狠推了一下我的後腦勺,把我推了個鵝搶食。
我爹真是個人精,眼睛夠毒辣的。
果然,沒過多久寶扇就出事了。那天正好是個星期六,寶扇傍晚又來教雙成學捶,貓鼻子老兩口去亳州給雙巧買嫁妝,到天黑也沒回來。拳法教了,晚飯吃完,下了小雨,雙巧就打個傘提著馬燈送寶扇,走的就是高粱玉米地裡的那條小近路。
結果怎樣,老鼠都猜到了——就是一出鄉村悲劇:寶扇被抓走了,當年這事兒判得都比較重,寶扇被判了十七年。
半夜裡,我爹聽得他們院子裡又哭又叫,還過去勸貓鼻子別聲張,等想個兩巧的辦法再說,貓鼻子那會兒腦門上可以把壺水燒開,哪裡聽得進我爹的話,一跳兩個高的,跑到派出所裡報了警。據說派出所的八九個警察到張油坊那莊抓寶扇時,還費了不少勁,最後還是靠著電棍才把他戳翻在地。
說到這兒,我還要再說幾句題外話。
前年我回家探親,聽說寶扇剛巧也回來才幾天,就趕緊跑到張油坊那莊去看他。近二十年歲月流轉,張油坊那莊居然沒有變樣,但寶扇家原本紅漆大門已經失色掉漆,斑駁一片,院牆上也長滿了牆頭草。我仍然沒有叩打門環,推門就進,隨口還喊了一聲:「寶扇在家嗎?」沒有人搭腔。院子裡伸著一領秫秸箔,箔上是一張蛇皮帶子縫製的大單子,單子上攤著剛淘好的小麥。張瘸子坐在門口,手邊一根竹竿,我試著叫了一聲張大爺,他也不應聲,只是揚起竹竿,嘴裡趕雞似的發出一聲「哦哧哧」。這時候,張彩蓮從牆頭上探出頭來,我一看,她也不似二十年前的她,變得腫鼻囊眼,一張臉胖成了大蒸饃,便揚手向她問聲好。張彩蓮居然一下子就認出了我,她先瞥一眼張瘸子,然後響響快快地對我說:「你不是李莊的幫助嗎?當兵這麼多年了,也沒咋變樣!哦,你也是來看寶扇的吧?心意到了就好,省省心回吧。他走剛兩年他娘就去世了,他爹等了一二十年,也瞎了,也聾了。你們都是師兄弟,就行行好,別來打擾寶扇了,就讓他好好在家盡盡孝心吧。再說,他還咋好見你們這些熟人呀!」如此故人不相見,真讓人一肚子悵然,但事已至此,我哪裡還有話說,便朝牆頭上的張彩蓮招招手,出了門來。
正是:
說東道西,不過是鄉下秧子結出的鄉下小果兒;
談癟論圓,也就是大千世界畫下的無縫小圈兒。
拐彎遠走他鄉
這回要說康寨的拐彎。
康寨在我們李莊東北角,離得沒有二里路。早時候我們兩個莊還是一個大隊,大隊部還在康寨那莊。拐彎的爹叫康向前,以前是個殺豬的,因為見的世面多,嘴頭子靈活,後來當了大隊書記。據說康向前年輕時是細條個,以後當屠戶,豬肉吃多了,才長得肥頭大耳,臉胖得更是凶,整天披著一件過膝的呢子大褂,特別襯那張胖臉;這個人煙癮還奇大,又不抽尋常香煙,整天叼著一支用褐色包糖紙自卷的粗大煙卷,別人稱之為炮筒子,康向前自稱英國雪茄。因為有一次,他到我們小學贈送書本鋼筆之類,校長耿大馬屁恭維他那副樣子,那副神態,尤其是那支粗大煙卷,特別像偉大的英國首相、世界十大偉人之一丘吉爾。校長是在全校師生歡迎大會上這樣說的,全校光小學生有四百多,這就等於向全亳州宣佈了這個稱呼,加上我們那兒人人口順,從此都叫康向前丘吉爾,熟人當面叫他丘書記,背後叫他丘吉爾。時間一長,康向前就變成了丘吉爾,他為此還很得意,有一次市裡開三級領導會議,市長在主席台上問了一句:「康寨行政村的丘吉爾來了沒有?」康向前馬上起立舉手,高聲應答:「來了!」
現在想一想,丘吉爾在當年真算得上是個鐵腕書記,上級佈置的任務他沒有不領先掛帥的。特別是計劃生育。老實說,當年丘吉爾在抓計劃生育方面沒少得罪人,特別是那些頭兩胎是閨女的,想再要個兒子,老丘才不管你傳宗接代的封建觀念,馬上派人把你押到鄉衛生所騸蛋子——可以說,丘吉爾就因這個確實結下了一些冤家對頭。
表面上看老丘像個粗人,可心眼裡鬼精,他知道自己得罪人很多,所以,他先做了兩手防禦措施,先是讓大兒子懷義參了軍,把自己搞成了軍屬;再托人說情,讓小兒子拐彎到高老莊學捶。說起來慚愧,我也是老丘的受益者,當年我當兵,還多虧了老丘連續三次跑到淝河鄉武裝部裡力保。當然,這裡面也是有原因的,因為我爹和老丘是表兄弟。
因為老丘是個出了名的霸王,所以拐彎平時說話做事也很有霸王作風。比如,拐彎本來長相很可憐,但在一般大小的鳥孩子中,甚至在我們師兄弟中,他總是大拇指一豎,自封為玉麒麟盧俊義。我們都在師父家聽過幾段《水滸傳》,雖然沒見過盧俊義的風采,但要說拐彎就是玉麒麟,打死我們也不相信。大家請看拐彎這位玉麒麟:齒白唇紅細條個兒,一雙金魚眼,一嘴大板子牙,臉太長,長得沒法拿尺子量。
別看拐彎這副尊容,但他調起皮搗起蛋來,那是沒邊沒沿的。小時候他動不動就朝牲口屋裡鑽,先是拿棍子打牛,因為他要觀賞牛齜牙,接著捂驢身上的牛虻玩,結果被大叫驢踢了一蹄子,還好,沒傷著別的,就是把左手無名指踢斷了。當時他爹老丘也沒當回事,就隨便到大隊衛生所包紮了一下,結果痊癒後這個手指頭叛逆了,攥拳頭時它翹著,伸手掌時它彎著。靠他娘,這根手指頭倔得驢駒子樣兒,特別符合拐彎的性格。
雖然拐彎平時瞎玩很機靈,一到真正學習他就整個成了糨糊桶。拐彎比我大三歲,我上五年級時居然和他成了同學,就像劉莊的老尿和保國一樣。老尿和保國那二位不過是四年級五年級留兩級,拐彎比他們更能沉住氣,從三年級到五年級連留三級。論說這樣的老牌留級生基礎知識比較紮實了,但一篇短短的文言文,他死去活來就是背不會,語文老師把他的耳朵都快擰掉了,還是不會。當時教我們五年級語文的老師叫楊鼎,我們都叫他大洋釘。大洋釘比較有個性,小個子,還沒有老牌留級生拐彎個頭高,年齡也不大,頭髮老長,還是少白頭,老戴副鍍金邊眼鏡,長相有點像郭沫若,走路小碎步,嗒嗒,嗒嗒,嗒嗒,一邊搖動脖子東張西望,那副尊容、舉止、小矮個,與短腿四眼狗有一賽。可是,人不可貌相,大洋釘教五年級語文全縣排名第二,就為這個,大洋釘平時在學校裡連校長的賬都不買。雖然大洋釘知道我們幾個在高老莊學捶,但他根本不放在眼裡,我們幾個要是做錯了作業,或者背錯了書,他就揪住我們的耳朵轉圈,還一邊轉一邊問這叫啥招,我們就說叫揪耳朵,大洋釘一聽,揪得更疼,轉得更快,還一邊教導說:「就知道揪耳朵,就知道揪耳朵!我告訴你吧,這叫老頭端燈!」老實說,我們這幾個學捶的,當年沒少被大洋釘端燈,要不是拐彎後來破了他這招,恐怕他得一直給我們端到初中一年級去。
那天下午又是背書,就是那篇:「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貧者與富者曰,吾欲去南海,何如?」大概就這樣的,可是,拐彎連這樣的都背不出來,大洋釘氣得兩眼淚汪汪的,上前就端燈。可是,他揪住拐彎的耳朵剛轉兩圈,拐彎就給他急了,啪一式獅子擺頭,掙出耳朵,接著一式金絲纏腕,叼住大洋釘的手腕,轉身一個大背挎,撲通一下把大洋釘摔到地上。大洋釘在地上擺個黃狗大曬蛋的姿勢,疼得哆嗦著嘴唇直吸溜嘴。拐彎愈加得意揚揚,指著大洋釘大聲硬氣地問:「這叫啥招?這叫啥招?我告訴你吧大洋釘,這叫小二姐背包袱!」大洋釘爬起來,苦著臉朝拐彎指了三指,半天也沒有說出話,然後一甩手,奪門而出,下半節課都沒給我們上。
拐彎這一式小二姐背包袱,徹底廢了大洋釘的老頭端燈。當時我們幾個師兄弟特別崇拜拐彎,老尿、保國和我還湊了三毛錢,跑到校外小賣部買了三十顆水果糖,幾個鳥孩子分著吃。拐彎也覺得自己英雄蓋世,嘴裡含著糖果,咕咕嚕嚕給我們講盧俊義大戰史文恭。因為大洋釘沒上下半節課,所以拐彎講了半下午,講得眉飛色舞,講一段還吃一顆糖果,講到放學還沒過癮,還非要我們幾個到他家裡看《水滸》畫書。好在那時候我們小學離康寨只有半里路,於是我們就跟著拐彎浩浩蕩蕩地開到他家裡。
結果很是不妙,一推開大門,就見丘吉爾拿根半截棍在院子裡站著,叼著半截英國雪茄,一看見拐彎,上來沒頭沒臉就是一棍。拐彎講《水滸》的興頭還沒過去,這當兒見棍子來了,便乘著興奮勁兒一式雲裡小翻身,躲了過去。這下惹得老丘上了火,叼著煙,邁大步,雙手握棍子,啪啪啪,一路發了瘋一樣打過來。拐彎的娘從屋裡出來喊叫半天,老丘也沒住手。結果鵝發瘋一樣撲騰大半天,一棍也沒打著拐彎,老丘站在那兒反倒自個兒愣了,看看棍子看看拐彎,看看拐彎看看棍子,我們幾個鳥孩子不由得哄堂大笑起來。老丘更是惱羞成怒,從嘴上夾下英國雪茄,破口大罵:「狗日的拐彎,能得你吧!在學校打老師,回到家跟你爹對打,拿錢讓你學捶學出本事了啊!靠你娘,你等著!」說了,把半截棍一扔,又叼上英國雪茄進屋了。我們這才明白,下午大洋釘後半節課沒給我們上,原來跑到丘吉爾這兒告狀來了。我們幾個正準備把拐彎拉走,老丘拿著以前干屠夫時的那把殺豬刀出來了,我們幾個哪裡還能笑出來,頓時焊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拐彎的娘也是個驢脾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拐彎號叫:「拐彎,你給我站著別動,看這個老龜孫敢宰了你!」拐彎本來就沒聽過他娘的話,這時候更不聽了,一見老丘氣勢洶洶衝過來,馬上一轉身,幾下躥到院裡那棵兩摟粗、五丈高的大椿樹上了,比狸貓都快。氣得老丘乾瞪眼,站在那兒一手揮舞著殺豬刀,一手夾著英國雪茄,仰著脖子咆哮如雷。拐彎高高在樹上,哪裡還有個怕字,瞅工夫他還剝一顆糖果扔嘴裡,用舌尖頂著糖果衝下面老丘做鬼臉。老丘差一點兒氣抽筋,揮舞著殺豬刀喀喀喀砍樹,砍了十幾下,愚蠢的大腦才醒悟過來,馬上把殺豬刀一扔,進屋拿把尺把長的解榫小鋸出來了,也不搭理誰,一屁股坐地上,開始從樹根哧啦啦鋸起。當年我們那兒雖然還窮,但笑話事兒還是天天見的,但丘吉爾這麼笑話的事兒還是大閨女坐轎子——頭一次見,頓時,我們幾個鳥孩子都笑得受不了。拐彎的娘本來憤怒得噘著嘴,一時間也跟著笑得直拍大腿。
當然,上邊講的是拐彎小時候的事。當時,包括我爹,很多人都認為,拐彎真是丘吉爾的孽障,這輩子可夠老丘收拾的。果然,拐彎上完初二上半學期,下半學期說破大天也不上了。老丘看拐彎也不是塊上學的料,就乾脆先漫地放羊隨他浪蕩一陣子,準備明年找找門路讓他當兵去。可惜的是,拐彎當兵的事還沒有影,他當兵的大哥懷義第二年秋後就復員回來了。老丘本來想,憑自己好歹是個大隊書記,懷義在部隊咋說也能混個幹部,拐彎以後當兵也有個照應,現在一頭抹嚓一頭卡嚓,還有什麼好說的。老丘一氣病了半個月。我爹和老丘是表兄弟,平時處得也不錯,聽說老丘病了,就去看他。老丘裝模作樣地半靠在床上,叼著英國雪茄,對我爹直抖摟手:「愛咋咋去,都不是成才的貨!靠他娘,往後誰吃屎我也不管了!」我爹就說:「丘書記,你這樣說可不中,以後幫助當兵還指望他表叔你呢!」老丘一聽這話,馬上把英國雪茄夾下來,神色鄭重地說:「幫助這孩子我得管,這孩子學習好,比拐彎這個牛日的聰明一千多倍,當兵會有出息的!」口氣凜然,好像一個鳥大隊書記比國務院總理還要管用。
事實上我也沒有像老丘說的那樣花朵般的好,懷義和拐彎也沒有像老丘說的那樣豆腐渣般的糟。懷義腦袋裡雖然只有一根筋,但他人樣子鮮亮,又剛從部隊回來,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還有著部隊的講究,那灑脫樣子,當時要是把他稱為玉麒麟,估計沒幾個人有意見。當過兵的都說復員回家,兩手抓瞎,但懷義復員回到家裡,馬上就有了營生干,回來剛半個月,就把老丘以前的行當撿起來了——這時候,我們全康寨大隊的人才知道,丘吉爾的大兒子懷義,在家時光魁得人五人六,在部隊干了三年,一直養了三年豬,每到逢年過節,連隊殺豬都是他幹的。靠他娘,丘吉爾還整天在人場裡說他大兒子給師長當警衛員,馬上就提干當營長。
由此可以看出,那時候在我們那兒,殺豬宰羊還都是下九流的行當。然而,殺豬雖然是個手藝活,但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很是快意恩仇,這很符合拐彎的天性。所以,拐彎才不管誰的邪風吹臭屁,只管跟著懷義幹得很歡。哥兒倆每天殺兩頭豬,兩刀劈成四扇子,逢單趕王橋集,逢雙趕淝河集,天天都能賣七八百塊,除了本錢,每天淨賺三百多塊——這個錢數在那時候非常了不起,當時一個中學老師每月也不到二百塊,鄉長每個月也就是三百來塊,也就是說,懷義和拐彎一天就掙鄉長一個月的工資。但是,那時候我們那兒的人腦筋還沒到春天發芽節氣,看待事物比較單純,直白了說,就是不認錢,只認社會地位,傻到高尚的程度。所以,一開始老丘不贊成懷義和拐彎殺豬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時間長了,他也就默認了。
論說這日子越過越好,但就像知識分子開導倒霉鬼時常說的那句話:人不可能永遠是一帆風順的,生活的道路不可能永遠是平坦的。憑我這拙嘴笨舌,肚子裡也沒有洋詞繞圈子,就直說了吧:懷義當兵前定的那個對象要悔婚。
懷義那個對象是王橋集西南角郭寨的,叫鳳芝,是個高中生,她爹是鄉里信用社主任,家裡有錢,人長得又漂亮,真是楊柳小腰,櫻桃小嘴,走動間一股香風撲鼻而來,朝你一賣眼,就是不笑,也能迷死人。就這麼個有姿有色的大閨女,眼窩子淺得盛不住一顆淚,當初和懷義定親時,啥彩禮都不要,就圖人家馬上要當兵,原本以為懷義相貌堂堂,到部隊起碼也能當個營長,她也好隨軍前往大城市,結果美夢沒做成反倒尿一炕。她悔婚還有的是理由,說啥懷義不誠實,每次寫信問他幹什麼,他都說給師長當警衛員,結果餵了三年豬,愛情,愛情怎能容得下謊言?
這麼潔白的理由,根本沒有嫌棄懷義復員回家殺豬的影子;這麼個大道理一說,弄得老丘家反而沒有理了。一時間懷義也沒了主意,天天趕集賣豬肉時喪眉耷拉眼的,回到家殺完豬,就坐在褪毛開膛用的案子上抽煙。
眼看著這門婚事就要成了缺水的豆芽兒,可是拐彎不幹了,因為懷義當兵三年,拐彎給鳳芝家當了三年臨時工。我們那兒有個不好的習俗,結婚前給丈母娘家義務打工是天經地義的,哥不在家兄弟替上也是常見的,但有拐彎這樣賣力的卻不多見。拐彎不光給鳳芝家幹活,還很少在她家吃飯,怕給人家添麻煩——鳥孩子多懂事啊!有無數次,拐彎都是在鳳芝家幹完活,一臉灰一身土一頭汗的到我家吃飯,因為他回康寨或者去郭寨都得路過我們李莊,到我家吃飯是因為他實在累得騎不動自行車了。我娘很心疼拐彎,每次都給拐彎做好吃的,還一邊看著拐彎吃,一邊鼓勵他:「拐彎,你哥不在家,你得給人家好好幹,虧不了你,鳳芝不是有三四個妹妹嗎,說不定她娘看你能幹,把鳳芝家妹妹許給你一個。」拐彎一聽就咧嘴嘿嘿笑。
當然,也不是拐彎老替他哥懷義給鳳芝家幹活,逢年過節鳳芝去他家�o的東西也不少,孝敬著呢,就是平常日子,也經常到拐彎家走動,因為她爹是鄉信用社主任,經常收點煙酒啥的,鳳芝也給老丘送去,又不會騎自行車,都是就那麼挎著個花包去。老丘家擺一桌子好吃好喝的就不說了,鳳芝走時,拐彎還得騎著嶄新的自行車送她。一到這情景,拐彎別提多風光了,高興得小鬼馬上托生一樣,駕駛著自行車,馱著未來的漂亮嫂子,在鄉間小路上比開摩托都快都神氣。
那時候我已經到雙溝上高中了,住校,只有每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再回學校。有一年春上,一個星期天下午,我騎著自行車去學校,真巧,在路上迎面撞見拐彎帶著鳳芝回郭寨。當時都下了車,穿著新褂子的拐彎像個外交官一樣,彬彬有禮地給鳳芝介紹「這是幫助,我老表」,然後又很禮貌地給我介紹鳳芝:「這是咱大姐,叫大姐。」當時看到鳳芝,我眼都不會拐彎了,哪裡還會叫大姐。拐彎看我一副鳥樣子,瞥我一眼,馬上騎上自行車馱上他大姐飛馳而去。
往事如此美好,拐彎哪能忘記,雖然不可能再重複,但拐彎也不能就這樣把它忘了。從媒人柴鐵嘴把鳳芝家要悔婚的話兒正式過給老丘家那天起,拐彎就開始了漫漫長征路。他天天上午和懷義趕集賣豬肉,下午讓懷義一個人殺豬,他則騎著自行車去郭寨鳳芝家跪門子——這個賴招也是當年我們那兒的一習俗,啥事跟你家說不妥了,就天天跪在你家門口,啥時說妥了啥時就不跪了。一開始鳳芝家哪買拐彎這個賬?雖然她家沒有兄弟,但堂兄弟還是有七八個的,先是上來挖苦,挖苦就帶來口角,口角就帶來動手,鳳芝家七八個堂兄弟圍著拐彎撒開手腳猛打。這正合了拐彎的意,好像不知道去年淝河鄉舉辦民間武術友誼賽拐彎得過冠軍似的,結果呢,結果就不說了。反正拐彎第二次去跪門子,鳳芝家七八個堂兄弟連影子也不見了。好漢拐彎,真有恆心,從當年後秋裡一口氣跪到來年正月底,鳳芝家被跪得崩潰了。令人意外的是,鐵棒磨成了針還不算,恐龍蛋也孵出小恐龍了,也就是說,鳳芝不僅答應了和懷義結婚,她娘還把她妹妹巧芝許給了拐彎,因為丈母娘覺得拐彎能有這種恆心,萬事還能有幹不成的嗎?從那以後,拐彎自行車後邊帶的再不是嫂子鳳芝了,而是鳳芝的妹妹,他對像巧芝。不過,巧芝遠沒有鳳芝漂亮。那年暑假裡我趕王橋集買鹽,碰上拐彎和巧芝買衣服,別看巧芝長得不咋樣,但擋不住她酷愛打扮,人本來比瘦猴還瘦,還非要買那件米色緊身T恤,結果到屋裡試穿好,出來一看,幾乎把我嚇休克:這哪兒是大閨女,肋骨逼現,整個看去,簡直就是一塊搓衣板上面釘兩顆圖釘。
論說到這兒好事已經成雙,拐彎的故事可以有個好結尾,但問題是,拐彎的命運不是這樣的。
我上高三那年,拐彎家出事了。
因為馬上就要高考,我爹希望我能考上所好大學,因為在他老人家看來,能考上所好大學不僅光耀門庭,而且下半輩子也就端上了鐵飯碗,所以我爹就把我當做勞改犯看管起來。除了每週六晚上我到高老莊學捶他不管,週日我就得老老實實在家做功課,動動腳步他老人家就拿著狼牙棒在大門口比畫。這還不算,有時星期天上午還讓我下地幹活——我爹說得好,別老憋在屋裡看書,也到莊稼地裡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嘛!
那天我和我爹在莊東北角自家春芝麻地裡鋤草,抬頭就看見康寨村南地裡一片大瓦房,青磚紅瓦,煞是氣派。前後莊的人都知道,那是丘吉爾給懷義和拐彎剛蓋的房子,因為哥兒倆殺豬賺了不少錢,因為去年端午節懷義和鳳芝剛結的婚,因為明年春上拐彎就和巧芝結婚了。當時我爹還指指點點,句句話裡都是羨慕的詞兒。正說著,就見地東頭公路上一輛小四輪拖拉機正跑著突然停下來,接著從車廂裡下來十多個年輕猴,拿著刀槍棍棒,一臉殺氣地朝康寨莊裡面跑。當時還有一些旁人在自家地裡鋤草,一看這光景,知道康寨馬上有好戲,立即扛起鋤頭就朝康寨奔。
我那段時間被各種功課搞得有點智障,對打架之類的哪還有興趣,就站在那兒看路上的小四輪掉頭。那輛小四輪剛掉過頭,就聽康寨莊裡邊殺聲連天,眼見著剛才衝進莊裡的一群年輕猴往莊外飛速撤退。接著,就見丘吉爾拿著一把大斧頭,懷義拿著一把殺豬刀,拐彎拿著一把剁腔骨的厚背大砍刀,父子三人血流滿面地衝了出來。拐彎衝在最前邊。一個魁梧的年輕猴兩臂刺青,滿頭黃髮,披毛狗一樣,手裡拿著三節棍,試圖和拐彎對陣,結果被拐彎一刀劈斷了三節棍,嚇得回身就逃,拐彎緊追不捨,眼睜睜追上,眼睜睜手起刀落,眼睜睜披毛狗趔趄一步跑得更快,跑出三丈之後,跌倒在地不動了。馬上有幾個年輕猴揮傢伙擋住拐彎,另幾個年輕猴架死狗一樣架起披毛狗,飛也似的朝小四輪那兒跑。
後來這樁殺事成了全亳州市的重要案件之一;當時人們紛紛猜想,可能是丘吉爾先前抓計劃生育時積下的怨仇,但派出所調查很長時間也沒調查清楚。老丘雖然霸王一世,但當夜也被那場仇殺嚇得喪魂落魄。拐彎第二天就逃奔他鄉,因為當晚就有好多人傳說他劈斷了那個披毛狗的脊樑,破了心肺,正在醫院搶救,據說可能撐不了三天。
說來也巧,拐彎逃跑那天我正好撞上,只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他要逃跑。平常我都是星期天下午回學校,因為馬上高考,星期天一大早我就騎著自行車往學校奔。本來我那輛自行車也是新的,但我爹一怕我騎著新自行車漫地賣光兒,二怕新車入了賊眼給偷了去,他老人家無比聰明地把可以卸下的零件全部卸下來,前瓦後瓦車鏈瓦,後座架子,要是輪子卸下來還能跑的話,他老人家肯定也得卸下來。我每天騎著被徹底簡化的自行車,心裡老覺得怪怪的,就像騎個光屁股大嫂在車水馬龍的公路上飛跑。
我騎著我的「高級」自行車剛拐上通往淝河的公路,就看見拐彎挎一個鼓囊囊的黑皮革包站在路邊張望。一看見我騎著自行車,拐彎馬上笑嘻嘻起來,非讓我帶他去淝河。雖然我的「高級」自行車沒有後座,但根本難不住拐彎,他雙腳踩在後輪軸承兩頭,立著身子,雙手抓住我的雙肩,靠他娘,就那樣像玩雜耍一樣一口氣騎了二十里。到了淝河,剛好從阜陽到亳州的票車才上好人正要走,拐彎幾個箭步衝上票車,手扒著車門子扭著脖子朝我喊:「老表,你還上個鳥學啊,趕緊回去跟我爹說一聲,我坐上票車了!」
就這樣,拐彎一去再沒了蹤影。本來,那個搓衣板巧芝都準備好了,閃過年春上就和拐彎辦喜事,結果等了三年也沒有等到拐彎一封信,最後只好嫁給了我們李莊的朝中。
左右再沒有比丘吉爾更後悔的了,當初就是他錯誤判斷了形勢,讓拐彎遠走他鄉,事實上根本沒必要,因為那個著了拐彎一刀的披毛狗,只是左半邊屁股被劈開了,弄了兩個腚溝子,當天抬到醫院,醫生刷刷刷幾針就給他縫好了,但他賴在醫院裡不走,還往外放出惡風,準備訛詐丘吉爾一回狠的。結果把拐彎嚇得十幾年沒有蹤影。眼跟前一下子沒有了拐彎,老丘才知道拐彎是自己的心頭肉,披毛狗的真相大白之後,老丘和懷義把能想到的人都打聽了一遍,也沒找到拐彎。我當兵走時老丘還囑咐我別忘了打聽一下拐彎,後來我每次回家探親去看老丘時,老丘都還讓我打聽拐彎。
去年八月,我隨一個採訪團到漠河某部採訪一個非常重要的先進典型,採訪間隙,有兩個女記者非要我陪她們逛逛邊塞小鎮。那個小鎮也有幾分邊塞風光,旅遊的人很多。當時根據要求,我們都穿著作訓服和作戰靴,這在小鎮上比較顯眼。我和兩個女記者正在人群裡東走西看,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那不是幫助嗎?」我扭臉一看,一個鬍子拉碴的長臉漢子光著膀子,手提尖刀朝我衝過來。人群尖叫著一閃,兩個女記者頓時號叫著消失在人群裡。倉促中哪裡細辨來人,我空手入白刃一式「馬蜂窩旁摘仙桃」,卸了他手中的尖刀,接著一式「燕青擒賊剪其臂」將其踢倒,沒想到這人也不反抗,反而扭臉對我齜牙一笑:「老表,都二十多年了,你手腳還這麼麻利!」
大家都猜到了,這就是拐彎,只是胖了很多,又留了鬍子,我一時哪裡認得出。當下被拐彎拉到他鋪子裡,原來他還操著舊業,在這麼個邊塞小鎮大賣豬肉。當時他兩個兒子也在鋪子裡忙著,一個個膀大腰圓,長得漂亮,面孔都像混血兒。拐彎興奮之至,呼小兒回家拿幾瓶古井貢酒,呼大兒去飯店點個熊掌來吃,然後和我吸著煙大談如雲往事。我先給他說了披毛狗訛詐的事,又報了他家裡平安,接著問他為啥這麼一二十年都不給家裡寫封信,沒想到拐彎咧嘴一笑,齜著大板子牙說:「當年就是砍死那個驢日的,我也沒啥怕的;老表,我給你說實話,我怕的是巧芝找到我啊——要不是為了我哥能娶上她姐,我哪裡能答應要她,好歹當年我也是出了名的玉麒麟!幸虧出了事,我高低有個推脫才跑得遠遠的!靠他娘,想起來當年,硌死我了!」這個荒唐理由真讓我悲喜莫名,不過我很快就本能地理會了,就告訴他巧芝嫁給了我們李莊的朝中,添了兩個小孩,大的現在都快上大學了。拐彎皺著眉想了半天,才想起了朝中是誰,就哧哧笑了半天,說:「今年我就回家過年,說啥我也得好好請請他,剩下的罪都讓他替我受了!」說話間,一個俄羅斯大嫂進了鋪子,拐彎馬上站起來,朝她大揮其手,高腔大喉嚨地說:「莎莎,莎莎,我的好莎莎,快來坐下,這就是咱老表幫助,就是我整天給你說的那個老幫!」我注目一看,哎喲,前邊兩座小山,後邊一座大山,這回拐彎可算是掉進肉囤裡了,就是他做鐵牛耕地時來一招千斤墜,也不怕硌著肋骨了。
正是:
頑劣男兒,好的是解衣抱火偏偏地常惹災禍;
喜性鯰魚,虧得能脫網就淵悠悠然遠遊江河。
治安「胡打溜球」
在說治安之前,我得先解釋一下啥叫「胡打溜球」。這是我們那兒的方言,我理解就是一個人幹啥事都沒個准譜,我們學校的老師耿麻子將其解釋為人生沒有崇高的目標,我爹說得更簡單明瞭:胡雞巴混。我覺得我爹的解釋更接近這個方言所要表達的意思,也更符合治安這個鳥人一貫的言談與行跡。治安這個鳥樣子,和他三個哥一樣,基本上都與他爹言傳身教有關係。
治安的爹外號叫周大蹄子,因為他的腳特別大。周大蹄子在我們那兒是個有名的神人,整天南集北集擺個攤子給人治牛皮癬,治禿子,點雀斑,除瘊子,外加鷯哥叨卦——我們那兒把這類人稱為釋巴子神。釋巴子神周大蹄子憑著自己的手藝,結交了我們的師兄禿子,用他的祖傳秘方治好了禿子頭上天天淌黃水的疤瘌,所以,治安才有了到高老莊學捶的機會。儘管利害關係千萬重,但治安就是一個笨,就是一個開了口也不漏水的葫蘆,每次學套路都要把禿子氣得咬牙切齒,根本顧不得頭上的問題是治安的爹解決的,治安一做錯動作他就猛掐治安的肱二頭肌。每次學捶,治安都要齜牙咧嘴熱淚盈眶好幾回。
饒是這樣,學了好幾年,治安的武功還是有一些長進,甚至有一段日子他還弄出點小名氣。那年臘八,他和他爹周大蹄子趕王橋集,臘月裡人多,周大蹄子生意特別好,點了十幾臉雀斑,除了二十幾個瘊子,雖然沒有禿子可治,但鷯哥叨了十幾卦,總共賺了百八十塊。爺兒倆興奮得穿好鞋子找不著帽子了,準備割肉買酒回家過個好臘八,結果被三個倆夾盯上了。我們那兒把扒手稱為倆夾。結果就像傳說的,三個倆夾被治安打倒兩個,第三個拿出小攮子剛一比畫,就被治安一式琵琶腿砸掉兩三顆牙。當然,現場我們都沒看到,都是聽東西莊的人傳說的,說得神乎其神,弄得那段時間我們一趕王橋集,就有人問我們認識不認識周莊的治安。有一次我們到高老莊學捶,師父問起這事時,治安興高采烈,把前後左右說了一遍。不過,我們師父沒有表揚治安,只是「嘁」了一聲。禿子見不得有人驕傲,滿臉不屑地說:「也就是三個腥貨賊,要是行子裡的,『琵琶腿』給你卸成螃蟹腿。」
事實上禿子說得很有道理,治安的武功打個把常人還綽綽有餘,但卻經不起真槍真刀的考驗,後來我們淝河鄉搞的民間武術友誼賽就是明證。當時比賽開始之前,治安還恬不知恥地說他也想奪個冠軍,所以他一上場,我們就看出他格外小心。可是,治安他們那組高手很多,而且上來就是棍術賽,和治安對陣的是觀堂鄉的一個小矬子,拿著三節棍,我們大師兄禿子說過三節棍是流氓,靠他娘真是流氓。說時遲那時快,三五招過後,治安一式「撥草擊蛇」,小矬子用前節棒一式「拉閂迎賊」,後節棒一式「狐狸擺尾」,治安退步一式僧人掃地,結果沒掃利索,被小矬子的狐狸尾尖掃了一下右腿膝蓋。幸虧我們大師兄禿子眼光利索,馬上叫停,治安當時還有點不服氣,但禿子堅決斷定他輸了。後來散場了禿子告訴我們,那小矬子三節棍確實到了境界,再比下去治安可能傷得更慘。
別看治安學捶練功撒氣帶跑氣,但他就像他爹周大蹄子一樣酷愛結交朋友。不管看電影還是聽戲,一看見和自己年齡相近的,只要穿雙白色回力鞋,就知道是手腳上掛幾招兒的,他馬上就一抱拳一齜牙,這就成朋友了。不過,最後和治安成為鐵朋友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老表鐵錘。
下邊發個杈子,說說我老表鐵錘。
鐵錘是我大姑的兒子,也是個慣學捶的,他師父就是三關鎮的吳大通。鐵錘比我大四歲,在我面前沒一秒鐘不牛×的,一見面就要比畫,還揚言看看是張氏拳的關門弟子厲害,還是吳氏拳的關門弟子厲害。當然也就是說說而已,因為我老表鐵錘把江湖規矩看得比他爹還重要,哪裡會以大欺小。
治安和鐵錘是在古城集逢會時認識的。當年鐵錘有一幫師兄弟是古城集的,和那幫年輕猴喝完酒,騎著自行車回家,在集西頭和治安撞車了。論說,那時候我們那兒的年輕猴撞車了,肯定要大打一架的,結果一盤問就扯出了我,兩個人也沒打架,反又到路邊小館子裡再喝一場子。就這樣王八看綠豆,英雄惺惺相惜,成了棒打不散的朋友。甚至後來治安被自行車剮掉一顆睪丸時,我的親老表鐵錘居然在醫院裡守了七八天。
下邊我說說這件事。
剛才我不是說治安有輛破自行車嘛,但在那個時候,誰家有輛破自行車也是很風光的。大家還記得我騎的自行車吧?我那自行車上的零件是我爹故意卸下的,治安家的那輛自行車從買來就是光腚的,天生的裸體,我那輛自行車雖然光腚,但座子是新的,治安家的那輛自行車座子皮革破破爛爛,彈簧都在外邊露著,用一塊破布一裹,就那麼騎著也比跑步快十倍。各位看官,請不要按現在的自行車座想像過去的自行車座,現在的自行車座是二十一世紀的,材料比較高級;過去的自行車座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都是用粗糙的彈簧和粗糙的皮革製作的。當年治安就是騎著這樣車座的自行車,馱著一麻袋豆子去古城集賣。不巧的是,在古城集西頭那兒,也就是治安和鐵錘當初撞車的地方,對面來了一輛拉麥秸的小四輪拖拉機,招招搖搖的像座小山,幾乎把路全佔了。治安趕緊往路邊靠,小四輪過去了,遺憾的是治安沒過去,後邊一麻袋豆子幾閃,治安就摔倒了。巧合了,自行車座子上的彈簧鉤兒鉤住了治安的左邊睪丸,這麼一摔,那閃勁兒沒法控制,生生把那疙瘩肉丸子拽出來了。
啥也別解釋了,就這麼回事。我當時剛上完高二,還在暑假裡,一聽說就往古城集醫院裡跑,結果看到我老表鐵錘已經在那兒了。治安已經包紮完畢,赤條條地躺著,一臉僵笑,大概麻藥勁兒還沒過來,襠裡裹著一大縷白紗布,好像日本玩相撲的。那顆睪丸還在,只是放在一個藥用瓶子裡,治安一家人都圍著那個瓶子哭泣。這時候鐵錘給我使個眼色,我把帶的一塑料袋子梨子杏啥的往那兒一放,就跟鐵錘出來了。鐵錘走到一個花罈子旁邊,掏根煙叼上,又夾下來,夾著煙的手一個勁兒朝我哆嗦:「我靠,咋就那麼巧!明明是兩個蛋子的,現在變成獨頭蒜了!還能使喚嗎?」
列位看官,不要擔心,休要同情,這點小災小難對我們鄉下人來說算個啥?也就是半個月之後,治安就出院了,一個月之後,就丟掉了拐棍照樣下地幹活。不過,少了顆睪丸也確實給治安添了不少麻煩,常常遭人笑話,被人譏諷。當年後秋裡,有一次治安在耿竹園看電影,耿竹園的一個年輕猴,天生嘴向左邊歪,我們都叫他歪嘴子。在電影場裡,歪嘴子自己也不照照鏡子,居然還大喊治安獨蛋大俠,結果很嚴重,被治安一頓拳打腳踢,弄了個輕度腦震盪。這下好,治安被抓到淝河派出所,馬上就要送亳州看守所。
當時我老表鐵錘還沒有得到消息,我們那幫師兄弟聞訊之後,去派出所看治安,警察正在吃午飯,就治安一個人在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一摟粗的大楸樹,治安就摟著那棵大楸樹,兩手大拇指被拇指銬銬著。當時我們大師兄寶扇還沒出事,仗著有點小名聲,拿著煙去找警察說情,結果被警察轟出來了。那個抓壞蛋時顴骨上被砍了一道傷疤的派出所所長,還追出來訓寶扇:「靠他娘,啥事都說情!致人傷殘是要判刑的!」
也該治安命裡有個救星,正吵著,來了一輛小轎車,車裡下來一個人,這個人是我們亳州市裡的大官,老家就是王橋集上的。派出所所長趕緊過來,踮著腳尖拍馬屁,大官一問情況,一聽是周大蹄子的兒子,就笑了笑讓馬上放人。看問題要一分為二嘛,打架鬥毆這些個農村矛盾,要結合鄉村實際,判他個三五年也不能解決眼下問題,還毀了一個年輕人一輩子;我看這麼辦吧,包工養傷,賠禮道歉,包賠醫藥費,教育教育算了,給他個重新做人的機會嘛!
大官就是有水平,幾句話把天大個事兒說沒了。
當然,那時候我已上高三,學習正抓得緊,根本不可能到現場參觀,這些都是我們那幫師兄弟傳說的。我還聽說,那個大官之所以救了治安一條狗命,是因為他早年沒發跡時在王橋集收稅,臉頰上一塊牛皮癬經年不愈,是周大蹄子用偏方給他除根的。我覺得這個人不錯,人家給他治好臉,他成了氣候還沒忘還人家個面子。
論說治安有了這個經歷,應該老實點,但他要是老實下來,那哪還能對得起「胡打溜球」這個好名義。派出所歷險沒多久,就到了中秋節,那時候中秋節學校還放一天假,加上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可以在家兩天。頭一天剛吃過中午飯,我正在西屋裡學習,治安就戴個蛤蟆鏡鬼鬼祟祟地到我家來了。進了屋也不摘蛤蟆鏡,我說你裝啥香港人啊,把眼鏡摘下來。治安這才摘下蛤蟆鏡,我一看,一雙熊貓眼,那還用多說,肯定這兩天在哪兒被揍了。果然,治安遮遮掩掩地告訴我,昨天趕王橋集碰到郭寨幾個鳥孩子,都會幾手,說差了茬口,在集北頭廢品收購站比畫,結果嘛,結果你都看見了。我就哧哧笑,說切磋功夫哪有不中招的,挨揍都是家常便飯,接著練好了。治安哪裡肯依,他說自己相親時挨揍多丟人,不能算畢頭;找同門師兄弟說這事恐怕叫大家笑話,他想找鐵錘幫他出這口氣。我說那你找鐵錘去吧,反正你倆最能尿一個壺裡。治安左手火燙的一樣快速捂著褲襠說:「我發過誓不再騎自行車了啊!老幫,你就跑一趟吧,到時候咱們一起去,你可以開開眼界,郭寨那幾個鳥孩子絕招不少。」
當時說得我心裡癢癢的。也正好中午來客我爹喝了幾杯小酒兒,睡著了,我就想出去活動一下腿腳,搞點熱鬧看看。於是,我就騎著自行車去找鐵錘,治安說晚上他再來給鐵錘細說。
鐵錘家在古城集西北角柴大樓,離我們李莊有八九里。我騎著自行車到了柴大樓都下午了,結果鐵錘沒在家,我大姑說他去古城集大解放家送月餅了。大解放是鐵錘的姑老表,按照勾股定理,我們也是拐彎親戚嘛,他家我也熟,就在古城集糧站對面,有幾間門面房子,做百貨生意。
就這樣,我又汗流浹背跑到古城集。剛到大解放家門面房子門口,就見鐵錘和大解放幾個人老虎槓子的耍酒正歡。一看見我,大解放醉醺醺地先出來招呼我,不問青紅皂白,非拉我進屋喝幾杯。鐵錘也在屋裡一個勁叫我趕緊進去幫忙,他快抵擋不住了。我一進屋,果然,屋裡有兩三個年輕猴,估計都是大解放找來陪酒的。鐵錘坐在最上首,儼然喝得興趣盎然,大解放加個塑料板凳讓我剛坐了,鐵錘就非要和我乾一杯滿的。我才端起杯子,就見外邊來了一輛小四輪拖拉機,車廂裡一群年輕猴也不等車停穩,都拿著傢伙紛紛往下跳。
好歹我也是踢腿張腰練過幾天的,往外一看,就知道不是啥好事,但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糟。大解放出門剛想問一句,結果被一個拿鐵梢子棍的年輕猴伸手一耳光,把一句話扇回肚裡半句,鐵梢子棍也隨之壓在脖子上,大解放當場尿了一褲子。來陪酒的幾個都是孬種,一見情形不對,紛紛裝醉趴桌子上不動了,只有鐵錘和我端著酒杯拉著要碰杯的架勢。
那一群來滋事的年輕猴簇擁著一個年輕猴站在門口,門口這個年輕猴赤著上身,光腦袋像三角板一樣三角形的,朝我們一挑大拇指,開始賣洋腔:「都別害怕,我們就找鐵錘!」
鐵錘好像也不認識他們,給他們過了幾句語子——也就是江湖話,才知道原來前段日子在梅城集和人結下的梁子。當時也沒啥好說的,就按三角板腦袋的那個年輕猴說下的規矩:單挑。可是,那幫年輕猴不守江湖規矩,說好了單挑,還有一個年輕猴拿著一把砍刀看著我,說看我手腳也是練家子,他得防著點。當時我哪裡敢動,只好眼睜睜地看鐵錘給人家過招。也可能酒壯英雄膽,也可能鐵錘功夫絕對過硬,跟他單挑的那個三角板三招沒過,就被打了個鼻樑開花,狂吐鮮血。接著那幫不要臉的年輕猴群起而攻之,還他娘的亮了青子,也就是說動傢伙了。我有心想動,但我一動耳邊的砍刀就會砍掉我的腦袋,只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群人打一個,直打到糧站圍牆那兒。儘管如此,尖叫聲中還是有幾個年輕猴被鐵錘打倒踢翻。鐵錘打得興起,居然在牆壁上飛跑起來,真像在武打電影裡,又像眼下一些電影裡的酷跑。
當然了,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餓虎還怕群狼,最後我的英雄老表鐵錘還是被打倒了,像條死狗躺在牆根那兒,而那一群年輕猴也基本上個個掛綵,攙著扯著上了小四輪突突而去。人家都沒影子了,大解放和那幾個陪酒的還癱在那兒起不來,我看鐵錘躺在牆根處不動,就過去看他死了沒有,結果我一碰他,他突然一骨碌坐起來,揮拳就打,我趕緊閃身躲過,一邊說:「老表,你還能打啊?」鐵錘翻著白眼盯了我一會兒,才嘟囔了一聲:「你真是個孬種!滾蛋!」我說:「你剛才也看見了,人家刀壓在我脖子上,我敢動嗎?」
說來真是奇怪,鐵錘起來伸伸胳膊腿,又拍拍前胸後背,抹了一把鼻子,發現鼻子健在,也沒流血,胳膊腿肋骨啥的也沒有打斷,他居然得意地咧著嘴哼了一聲。走到大解放門前,看到幾個鳥人還癱在那兒,大解放還尿了褲子,鐵錘竟然哧哧笑半天。進了屋洗了臉,照照鏡子,脫掉被拽爛的上衣,順手把大解放的T恤穿上,鐵錘走了出來。除了臉上有點中拳痕跡,猛一看他不像剛剛血戰一場的樣子,這時候,我哪裡還好意思提治安請他幫忙出口氣的事,趕緊去幫他推自行車。結果,他騎上自行車回頭對我說:「走吧老表,去你家住幾天,我這樣回家,你大姑心疼不說,還得嘮叨半天。」
到了我家,天已經黑了,一輪明月才出來。恰好我爹酒還沒醒透,興意矇矓著陪鐵錘吃了晚飯,也沒多問啥。飯後我和鐵錘坐在院裡說話,乘著好月光,鐵錘談興來了,話頭子黏稠,句句都是他在哪兒揍人,揍成啥樣子,好像忘了下午被一群人打倒在牆根像條死狗一樣。正說著,治安來了,也沒戴蛤蟆鏡,和鐵錘兄弟哥一番。我怕他提出口氣的事,就說我老表往地里拉了一下午糞,累得夠嗆,有事明天再說。治安腦袋雖然經常進水,但這會兒聽出點話音,就憋住不提出口氣的事。月亮地裡,鐵錘也沒有注意他的熊貓眼,還接著說他揍人的事。治安在旁邊插言插語地奉承著。年輕猴說話嘛,說著說著話題就拐彎了。治安說宋莊有個叫三喜的,靠流粉河邊立了一座磚窯,平時一邊燒窯做磚坯子,一邊練武。聽說他師父是亳州市裡的武術教練,棍棒拳腳和咱們鄉下的不一樣,到現在還沒有人敢去和他摸過。當時說得鐵錘來勁了,馬上要去宋莊找三喜摸摸。剛好是中秋佳節,月亮如此燦爛,正是習拳練武者相互摸摸的好時光,我們幾個就出來了。我爹酒意中也來了爽快勁兒,坐在門口打著酒嗝,揮揮手讓我們好好玩去吧。
說起宋莊的三喜,我倒認識,因為我和他弟弟四喜是高中同學,早不晚的也聽四喜說過他哥跟著亳州趙穿山學捶的事,趙穿山得過安徽省武術冠軍,上過全亳州的大喇叭,名頭比大鑼還響。我雖然跟四喜去過他家,也見過魁梧的三喜,心裡面對他也很羨慕,但從來沒想過要去見識見識他的功夫,這下好,趕到榫眼上了,不管是三喜還是鐵錘,凸的凹的這次全能看著。
宋莊就在我們李莊直正北,四里路出頭,五里地不到。我們沿著流粉河堤,說說笑笑間到了三喜的磚窯那兒。月光剛好到了發狂時辰,照得河灘上的磚坯場沙地上雪一樣白。剛好三喜正光著膀子在那兒獨練,一拳一腳的飛快,也看不出是啥門派的。一看見我們走到場地裡,三喜停了手,先是叫了我一聲,雖然和治安面熟,卻不認識鐵錘,也笑著點頭招呼了一下。我正要客套著把話過給三喜,沒想到鐵錘更直接,先是自報姓名,關係何在,又說久聞大名,今晚過來,想趁著月亮地裡跟大哥你學幾招。三喜也是個爽快的,說既然是幫助的老表,那也沒有外人,剛好磚窯才熄了火,也不用分心,走兩步摸一摸,大家也交個朋友。治安趕緊說摸摸是個過場,交朋友是真格的。
一聽說話就知道三喜也是熟路上的,鐵錘就不再廢話,一抱拳說了一聲:「請!」接著拉了一個「挽弓」式。三喜也客氣了一句:「咱們兄弟點到為止!」話音剛落,也拉了一個「雙翅朝陽」的守式。鐵錘一看,理會人家也是有禮節的,於是,一翻手花上前一步,一招「僧推門」直取三喜面門。三喜左手一式「懷素運筆」格開來拳,右手一式「老婦晾衣」還鐵錘一記耳光。鐵錘後退一步,一式「道士甩拂塵」破了這招,丁字步一收,擺了一式「天王托塔」守住門戶。這廂三喜也收了步子,擺了一式「壯漢鋤草」定下門戶。
我和治安都看得明白,他們這開頭一來一往不過是做個點到為止的江湖禮節,接下來那肯定招招直逼要害了。果不其然,轉眼間兩個人腳下步法驀然間快了起來,只見四臂交加,腿起腳落,好似風吹來竹子擺動影子斑駁,不是行家根本看不清章法。這麼說吧,他們總共過了七八十招,我要是一招招的寫出來,外行也不懂,內行不在現場,光看我寫的也不過癮。還是簡短說吧,最後三喜被鐵錘一式「花和尚倒拔垂楊柳」掀個凌空,他順勢一個旋子落地沒旋好,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過三喜倒也磊落,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沖鐵錘一拱手:「老兄手大,兄弟服輸。」鐵錘也來了人樣子,馬上彎腰抱拳:「小弟慚愧,大哥承讓!」
鐵錘嘴上客氣,心裡高興得幾乎忘了哪兒是北,我們順著流粉河堤往回走時,他一路上搖頭晃腦得意非凡,肯定把下午挨揍的事兒全盤忘個精光。加上治安奉承幾句,鐵錘高興得連連來了幾個空翻,立住身子後,望著河水裡月光粼粼,一仰脖子竟然捏著嗓子唱起了「日出嵩山坳……」
你看看,本來這一回說的是治安,結果被我老表鐵錘插了一竿子。不過這樣也好,倒是很契合治安「胡打溜球」的心性。好像治安把要出口氣的事放下了,後來一直沒再提起。再後來,我老表鐵錘結婚了,娶個媳婦黑得冒煙,不過一笑牙齒潔白,鐵錘對她讚不絕口,誇她是人見人愛的黑牡丹。再接著,我就當兵去了。
治安對這朵黑牡丹甚不滿意,因為她,鐵錘和治安交往逐漸少了。我當兵臨走前去和治安告別,說起這事兒他還怨聲載道,拉著嘲諷人的臉色,斜瞥著眼,說:「沒想到,像鐵錘這麼一條鋼鐵漢子,一進黑火爐裡就成了軟麵條子了!」
鐵錘卻沒把治安丟到九霄雲外,我當兵二十多年,幾次回家探親去看鐵錘時,每次提起治安來他還咂嘴歎息,遺憾再三。雖然我好幾次回家探親,每次去看治安總不見他,但他後來的情況我也瞭解一些,簡單地說,也就是因為他的睪丸少了一個,後來找對象很麻煩,人家怕他東西缺個零件不能用了,東也不成,西也不就,以至歲月蹉跎,到現在還一個人。不過,後來治安倒是有個好去處,離我們那兒四五十里的梅城那兒,有一個老闆年年開幾百畝桃園,也不知咋回事,就半雇半請治安去幫他看管,後來治安就住那兒了。
前年夏天我回家探親,又去看鐵錘,表兄弟喝得高興,就趁著酒興去看治安。鐵錘的臉被酒勁頂得通紅,騎個摩托帶著我,一路風馳電掣,幸好沒摔死,就那樣飄飄欲仙地到了梅城治安看的那片桃園裡。桃園靠路邊有兩間瓦房,治安就住在瓦房裡,我和鐵錘進去時,治安守著一箱子啤酒剛開始喝,一隻燒雞,半條兔子,都還沒動。那還有啥說的,哥仨也不要杯子了,一人一瓶,肉嘴親吻玻璃嘴,對吹起來。酒間聊起家常,說起往事,一會兒開懷大笑,一會兒感慨萬千。我趁著酒興勸治安找個媳婦,要是活到八十歲死,還有三十多年好日子嘛,牽牛犁地且不提了,到老總得有個說話的吧。三瓶啤酒下肚,治安放得開了,醉醺醺哧哧笑了一回,說:「靠他娘,我『胡打溜球』半輩子,才明白自由自在是個好。天天小酒隨我喝,年年鮮桃盡我吃,還管他娘的媳婦不媳婦!高官得做,駿馬得騎,那又咋樣?看看他,當年誰有他風光,眼下呢,不是我,連個骨灰盒都沒地兒放!」
說著話,治安手往房樑上一指。我順眼一看,見房樑上用麻繩吊了一個黑匣子。鐵錘大概也不知道內中情況,一問治安,才知道是當年那個救他一條狗命的大官。那個大官在我們亳州市赫赫有名,我當兵那年他剛好離開亳州,當了更大的官,後來據說貪污腐化犯了國法,判了死刑。這些我都在報紙上看到過。素時只說人在人情在,樹倒猢猻散,沒想到這人死後連骨灰都沒人打理,虧了治安念他當年一點恩情,把這把骨灰吊在房樑上,天天守著,時刻提醒自己大事小事能快樂就快樂,每天敲一下腦袋,問一問自己那點天良今天是否安在。
正是:
半世胡打溜球,管他娘長堤春去柳絮飛;
一生知恩必報,誰料想細雨夜來桃花開。
煞尾兒一小段
夜空裡一輪圓月偏了西,譙樓上響起了三更鼓,說書的倦了要煞書,聽書的只好提著凳子,拉著娃兒,呵欠連天地回家睡覺,心裡盼著多少熱鬧故事,也得等到明晚再聽。因為大家都知道,鄉村裡的故事天天講也講不完,就像田地裡的莊稼,收了一季還有一季,年復一年,都是如此。除非有一天土地裡長滿了高樓大廈,長滿了工廠和花園,不再生長莊稼,不再生長楊樹,那時候鄉村故事才會消亡殆盡。所以,在我這頭一場書裡,儘管還有一些故事未講,比如三義,比如保國等等,當然還有另外幾幫師兄師弟,以及諸多鄉村畸人俠士,儘管他們的故事更有意思,那也要等到明天再說了。
按照說書的老規矩,煞尾時總要扯幾句閒話。這幾句閒話再說別人可能浪費,說說我咋樣拜師學捶的倒是適得其所,就像我小時候寫作文,講究個首尾照應。
要說我師父那年八十六了,他老人家本來不打算再收徒弟,但我爹往高老莊整整跑了一春天一夏天,短短半年時間,費了多少小雞美酒不值一提,可憐見把一桿玲瓏鋒利的鐵槍磨成了短杵,我那老師父才念起我爹為父育子之情,望子成龍之心,收了我做他張氏拳法的關門弟子。當然,這都是我爹對我說的,不過是想讓我用心學捶。事實上哪有這樣簡單。第二年春上,見我拳術棍棒也學了不少套路,禿子便教我可以與人對陣過招的六路短打,這拳法招式簡單,也不好看,但講究的是速度,速度上來了,那技巧和力道都自然跟上來了。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懂武事複雜,對這樣的枯燥拳法練起來不免有些偷奸耍滑,被禿子掐了三四次肱二頭肌,也不肯下工夫苦練一番。氣得禿子拎著我的耳朵飛轉了三圈,接著一式「破馬腿」,我一個大踉蹌,跌倒在地,要不是我師父腳面子擋著,那我肯定摔個狗吃屎。我師父當時就坐在太師椅上,端著煙袋鍋,腳尖一挑我的下巴頦,我就支起身子跪在那兒了。我師父和藹可親地說:「去年麥收後天大旱,我家種了十二畝麥茬紅芋,栽一棵紅芋苗要澆兩大瓷缸子水,一畝地三十七八壟,一壟子栽一百單七棵紅芋苗,一挑子水也就十大瓷缸子,聽你爹說你算術學得好,你算算,種這十二畝麥茬紅芋得澆多少挑子水?」我一聽,趕緊掰著手指正在那兒算,我師父又說:「好好算啊,算錯了可不中,你爹也不會答應,因為那都是他挑的水!」師父這一說,我哪裡還敢算,趕緊趴地上給他磕頭。師父好像說上了癮,還沒完:「好在去年公家在流粉河底打了幾口機井,你爹才有水挑,爬高下低挑上岸不說,到我家麥茬地裡來回也得二里多地,你算術學得好,你算算你爹一天能挑多少挑子水,得跑多少路?」我哪裡還敢吭氣,一個勁兒磕頭。我師父住了嘴,吧吧唧唧抽了幾口煙鍋,突然喝了一聲:「畜生,倆手伸出來!」我趕緊把兩手掌伸到師父面前,只見師父繃著臉用煙鍋在我左右手心裡各烙了一下,瞬間把兩隻手心裡燙了兩個水泡,疼得我一個勁兒齜牙也不敢動一下。就這樣,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學過的其他拳術棍棒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但這套六路短打,我還牢牢記在心裡。記得剛當兵時,在新兵連裡,一天中午訓練間隙,我們排長露幾手給大家解乏——據說他當兵前上過少林寺,因為身手好,才提干當排長訓練新兵的。受了大家的喝彩,排長高興得不得了,馬上點名讓我也練幾手,因為他看我檔案,知道我也學過幾年武術。我那時候也是年輕氣盛,就提出和排長過幾招。結果也很簡單,他用的是少林小洪拳裡的左反手右反手,想一招反手跨虎制服我。我用的就是六路短打,雖然招式簡單,看著索然無味,但因為我被師父激將過,所以下過苦功,基本上達到潛移默化觸類旁通了,所以破他易如反掌,當時我順勢下邊一招勾連拐,上邊一招雙推手,把排長摔了個老大屁股蹲兒。這下子,不僅沒有受批評,科目訓練畢點評時還受到排長的表揚。
你看看,說著說著就囉唆了,本來就幾句閒話,這一說就收不住。就像當年我師父,每次我們去學捶,開練之前他老人家總要說上一段書,而且都說到煞尾處了,他還要前八朝後五代的加上一段更長的:……咱也曾陪趙匡胤送過京娘,咱也隨穆桂英戰過韓昌,咱見過狼煙起金兵侵大宋,咱看過岳武穆槍挑小梁王,哎呀呀,哎呀呀,說不完唱不盡的前朝事,講不清道不明的今生緣,都是那浮名虛利水中月,說說笑笑,臧否人物,指點河山,到頭來僅供咱爺們兒傍黑閒聊天,哎呀呀,哎呀呀,天明了咱爺們還要牽著黃牛犁地把糧種,有點閒空兒還要紡線織布做衣服穿,孩子們啊,好日子好年成咱可不敢怠慢,趕緊下場子把功夫練練……
唱到這兒,我師父一拍膝蓋,長著腔調來了一句道白:「好好好,孩子們,收起耳朵,亮出身手,拿出刀槍棍棒,放開斗大個膽子,好好用心練功夫吧!」
原刊責編 趙蘭振本刊責編魯太光
責編稿簽:資本一來到世間,便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世界。
這改造的結果已然呈現在我們每個人面前,那便是:村莊後退,城市前進;鄉土湮滅,市場勃興。伴隨著這歷史的巨變,我們身邊的一切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寬厚溫暖的大地為堅硬冰冷的水泥取代;高大的樹木為更加高大的樓房取代;活躍的禽畜為奔突的機械取代。伴隨著外部世界的變化,人們的內心也變化了:多情瀰散,理性凸顯;浪漫消退,現實葳蕤······
感謝文學!
感謝它為我們在這個高度同質化的世界裡保留了詩意,保留了溫情,保留了傳奇,也保留了一份源遠流長的「說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