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12年第12期) 短篇小說 九秩童心(石英)
    《九秩童心》文\石英

    選自《陽光》2012年第11期

    【作者簡介】石英:山東黃縣人,曾任百花文藝出版社副總編,《散文》月刊主編,《人民日報》文藝部副主任等職。現任中國散文學會副會長,享受國務院特殊貢獻專家津貼。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火漫銀灘》等。

    1

    通常人們習慣用「耳不聾眼不花」來表明老人的良好狀態。眼前這位老人不僅限於此,而且面無老斑,頭髮間少有白絲(不是染的)。最近上了幾次電視,侃侃而談,條理清楚。這不是,竟驚動多年斷了聯繫的老同事、老朋友打來電話,向他表示祝賀,也探索他的養生「奧秘」。

    其中有一位現已成為著名歷史學家的昔日「小字輩」,也突然打來電話,使老爺子感到了一點兒不尋常:

    「是老鄒同志嗎?」這是他們當年的習慣稱呼。

    「是我。您是哪位?」老爺子顯然沒有辨出對方的聲音。

    「我是劉自韻哪。」對方那主兒習慣在語尾上帶「哪」,「最近見您在教育台上出現了三次,一次談宋哲元,一次談張自忠,一次是講『七七事變』前北平的動態,我都看了,很有些新東西。您的聲音和二十多年前幾乎一模一樣。九十了吧,真不簡單。對照我自己這精氣神兒,慚愧死了。一激動,就從《海沽日報》那兒打聽到您的電話,抄起來就給您打啦。」

    「感謝,感謝。」鄒老爺子也挺高興,不過他說:「我要更正一點:我是虛歲九十,能活到過年閏四月的話,才滿九十整。不管怎麼說,『七七事變』前後那些年,我隨我叔父住在北平,先後與宋哲元和張自忠做鄰居,他們都挺喜歡我這個『小孩』,宋哲元愛跟我『拉鉤』,張自忠愛摸我的大腦袋。我講對他們的印象,有啥是啥,不玩虛的,一句話,實事求是。即使我感覺是缺點的,也如實說,這才叫真實,才叫有血有肉,是不是?」

    「是的。所以才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聽聲音劉自韻也很高興,「你我分別二十多年,再有機會去海沽市一定要去拜會您,當面向您請教。」

    「歡迎,老朽我歡迎你,真的。」

    「您雖比我老卻不朽,我比您小二十多歲反而真的老了,見面您就知道了。」

    接罷電話,鄒老爺子餘興未息,劉自韻的一番話,熱誠感人,他深知不是虛意恭維。作為一個耄耋老朽,誰還會有閒心來追捧?而有關自己的身板和精神頭兒,倒的確不是「小劉」一個人這樣說,可謂有目共睹。人到暮年,其他東西都可略而不計,唯有身體、精神直接關乎生命質量。既然活著,不說是「發揮餘熱」、「老有所為」,至少能做到自己少受罪,別人少麻煩。

    就在這時,老爺子的手機響了兩聲,是短信。他按照女兒的「諄諄教導」,依程序小心翼翼地捏出幾行字來——

    裕良先生:

    您的書稿《從「七七事變」到北平解放》經我社三審通過,決定出版。出版社不付稿酬,贈書三百冊。如您同意,請近日來我社簽訂合同。望復。

    人文出版社

    ×月×日

    鄒老爺子連看三遍,不,也不知有多少遍。半年才接到回音,但畢竟不是退稿,如今出書多難——他心裡門兒清!不掏一分錢還給三百本書,這無異於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個無權、無勢、無錢的老東西,還不知足?

    2

    鄒裕良出生於華北地區一個著名民族企業家的大家庭,其叔父鄒天虹在多個城市擁有化工、船舶、玻璃等多家企業,具有強烈的愛國意識,在民族存亡關頭和賑災濟困中多次慷慨解囊,而且廣交朋友,在各界代表人物中具有很高的威望。裕良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受到良好的教育。其生父早亡,但母親知書達理,灌輸給他的經典語彙是:「要為社會多做好事,少給自己摟好處」,「要有好身體,好精神,不要好面子,好虛榮」,「吃虧不哭鼻子,是非面前要動腦子,以理服人不賽嗓子,背後對人不使絆子」……

    裕良在北平上學,由小學、中學而大學。在輔仁大學讀書時接觸到地下黨員,日本投降前夕秘密加入共產黨,直接歸市學委領導。他利用特殊的家庭條件,多次掩護地下黨員脫險。但黨組織對他的具體指示是:顏色要「淡」些,政治表現要「邊緣」些,生活作風要「散漫」些。

    解放後,進城了,分配在海沽市軍管會文管處,工作繁重緊張,心情卻不錯。軍管會撤銷後,市委、市政府下面成立了文聯、文化局,老鄒起初擔任文聯副秘書長,秘書長是來自冀東的一位「老粗」幹部,怎麼也看不慣這個來自大城市,出身於資產階級家庭,上過大學的「少爺」。看不慣的至少有兩點:一是在整天忙忙活活中還是有點兒散漫,上下班有時不按鐘點,辦公室看材料時愛蹺二郎腿等;二是看到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愛說點兒玩笑式的調侃話。這在秘書長看來「很缺乏原則性」,因此每在大的運動中,機關內部思想檢查會上都要檢查多次才能勉強通過。不言而喻,在解放後的十七年中老鄒雖未被打成「胡風分子」、「右派分子」之類,卻也走得蹀蹀躞躞,職務和級別動得特慢,十七年一貫制的老副處,直到「文革」前還是個十六級。不過,卻也未見他鬧過情緒,搶過「綵球」。不僅如此,有一次因為提級名額不夠,他生生地讓了還振振有詞:「我暫時還是獨身,沒負擔;老羅老婆孩子一大堆,自己又有病,這一級給他吧。」

    不過,說老鄒原則性不強,也不盡然。「文革」開始時成立「十六條」規定下的「文革委員會」,選主任時,他對當時一位名叫張振湯的管人事的人公開提了諸如品質不良等五大條意見。那時是啥政治氣候,他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結果可想而知——半年後鬧造反奪權,那個叫張振湯的人搖身一變,又成了「紅旗造總」的一把手,第一個就把鄒裕良揪出來實行「群眾專政」,罪名是走資派加反革命黑線人物。

    這個老鄒,在重壓重刑之下似乎也負重若輕,關在小屋裡寫交代材料時還「忙中偷閒」,寫起《三十年代海沽第二監獄的鬥爭紀實》,不料被張振湯突襲查獲,不消說又是一輪毒打和批鬥,罪名是「在被專政中還不忘炮製毒草」。這個老鄒,在九死一生中竟還向張振湯提了個要求:「振湯同志,去年醫生說我腎不大好,最好少吃鹽。現在,機關公務員在食堂打的飯太鹹,能不能由我的家裡人給我送飯?」

    「不行!」張振湯暴怒之下又扇了他兩個嘴巴。而且糾正說:「虧你還在北平上過大學,盡說白字兒,我這個湯不念『tāng』,告訴你,念『shāng』,難道你不知道《岳陽樓記》裡有一句『浩浩湯湯(shāng)』嗎?娘的,多蠢哪!」

    事後,在一起關押的難友說:「這個老鄒,都啥時候了,還有閒心寫作,還提什麼要求!」可這就是老鄒,有啥辦法!

    終於熬到「四人幫」倒台,市文聯又恢復工作,當時幹部配備處於青黃不接的茬口,老鄒一上來就被任命為文聯秘書長,漫長時日的「副」字消除了,多年的媳婦熬成了婆。然而改革開放之後,新人如雨後春筍般成長起來。按說老鄒也是一位作家,且仍不失年富力強,他創作的以上世紀三十年代海沽第二監獄驚心動魄鬥爭為背景的長篇小說《血霧腥風》印數多達三十萬冊,受到參加過這場鬥爭的健在的老革命家的讚揚。即使這樣,在一九八七年市文聯換屆時,他只獲得了一個「理事」的頭銜,開會時,與一些毛頭小伙,青春女孩兒坐在下面,機械地履行劃「√」「×」的神聖權利。但從沒有任何人聽老鄒發過半句牢騷,也沒聽他「高度讚揚」過哪位領導。又過了一段時間,他便從工作崗位上退了下來,在負責機關人事工作的小郭手邊的花名冊上,「鄒裕良」的級別是「行政十五級」。終於比「文革」開始時長了一級。

    離休回家的老鄒進一步淡出人們的視線,也有人偶或看到他在本市日報或晚報上寫的一些短文,無非是追憶當年北平地下黨鬥爭與解放初期海沽市接收改造中的一些軼事。

    3

    當晚,在鄒裕良就寢前,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他伸出遲疑的微顫著的右手拿起聽筒接聽時,對方的一聲「爺爺」,使這位心淡如雪的老人感動得倏地熱淚奪眶。他囁嚅著說:「朋朋,孩子,是你……爺爺想你呀!」

    「爺爺,我考上大學了,北京的,就快過去上學了。」

    「朋朋,怎麼長得這樣快?」

    「我已經十七週歲了呀!」

    「在北京上學,好好,好好……」老鄒空前的絮叨,一種真正老人式的絮叨,這在平時是極其少見的。

    「朋朋」是老鄒的嫡親孫子,十年來一直遠在兩千里之外的一座城市裡。那是因為朋朋的父親——老鄒唯一的兒子在俄羅斯經商時被人殺害,俄警方雖也做了調查,但一直未能破案,家屬又遠在中國,事情最後也就不了了之。消息確認半年後,朋朋的媽媽決定改嫁遠走他方,而且帶走了朋朋。

    當時,八十歲的老鄒受到喪子之痛的遽然打擊,那沒有刮淨鬍子的臉腮像兩塊冷凍了的帶雜質的石板,微微顫動了許久,卻沒有掉淚。按說「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中國人傳統的一種劇痛,何況又是唯一的兒子,但老鄒又一次表現出他遇事的反常。兒子的這種遭際,對他說來似乎也並非完全意外。記得兒子決定要出國的前一天,他再次明確進行阻攔,掰開揉碎地對他講:「那邊的形勢很亂,社會秩序也很糟,安全沒有保證,孤身一人,舉目無親,有什麼事兒連傳個信兒都很困難。這話我說了好幾次了,你媽也不同意,她這幾天的病情又加重了,你也不是沒看到。聽爸媽的吧,老話說,三思而後行,節骨眼上勒住韁繩,也算是明智之舉。」但兒子去意堅如鐵石,他有他的「雄心壯志」,「爸,我知道您是疼我,可人這一生機會是不多的,當年我二爺爺縱橫華北,商名傳遍中華,他的兒子和您這個侄子都沒有繼承祖業,我們老鄒家的商脈快斷根了。看來注定應該由我接續上,再也不能像你那樣……窩囊啦!」兒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吐出了對老子相當不恭的評價。

    爺倆最後還是談崩了。

    兒子辭別父母妻兒,撲向那塊風雪交加的茫茫大地——一個陌生的正在翻天覆地變化著的國家。

    一年之後,噩耗傳來,最初的說法是為了爭搶攤位中國人之間發生了鬥毆,還有的說是暗害分子的仇殺。

    此事的後果接踵而來:老伴本來就患有嚴重的高血壓、心臟病,喪子的劇烈打擊,使她在得知噩耗十一天後即撒手人寰。妻子「走」後,老鄒一度說話極少,卻親自騎車到市中心最有名的照相館「中國照相館」放大了一張妻子的中年照,「供奉」在臥室正中,初一十五敬香,沒有一次中斷,口中還唸唸有詞。

    女兒偷覷,老爸每每眼中含淚……

    接著就是兒媳改嫁,而且帶走了他的連心肉「朋朋」,臨走只留下一句話:「爸爸,我覺得有點兒對不起您,但沒有辦法。」他心中刺痛,但也不得不忍下了。

    不久,孫子就隨媽媽遠走他鄉,儘管孩子也曾悄聲對老鄒說過:「爺爺,我會很想您的。」但老鄒並未將這話過重地放在心上,孩童嘛,不管在一起時感情多深,時間一久,人地兩疏,也就淡了。何況他體恤朋朋,既然生活在另一個家庭裡,過多打擾他,對他的心靈也不見得會產生護持的效果。所以,平時也很少聯繫。縱然痛,也只能強力抗著。想不到孫子十七週歲時突然打來一個電話,怎能不讓他欣喜若狂?

    「爺爺,不管學校多麼不理想,我也要考到北京去。實話告訴你,我就是因為要離你近,能和你見面才這樣做的!」

    朋朋清亮的話音,十分脆爽地打動了爺爺。對已經習慣不敢期許的老鄒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意外了。他放下電話,半宿未能安眠,睡前的結論性意念是:「我有理由知足了。」

    4

    作為精密儀器廠的一名工人,老鄒的女兒還沒有退休。他四十一歲上得到這個寶貝女兒,算是父母的老生閨女了。家庭條件不優越,父親的命運多舛,女兒在初中書讀得不是太棒,但也不怎麼差。老兩口沒有任何「成龍」「成鳳」的巴望,閨女對雙親也知疼知癢,初中畢業後一咬牙上了技校,一心想早點掙錢與父親一起養活多疾的母親。她結婚的對象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早一年技校畢業在廠裡干「保全」,本分、厚道卻還手巧,什麼電工、鉗工活兒幾乎無師自通。這對喪妻失子孑然一身的老丈人卻是個極大的方便。

    不過,老頭不想給閨女女婿添麻煩。早前單位給他這位離休老幹部分了兩室一廳的房子,女婿在隔著三條馬路外住的是父母留下的兩大間平房的遺產。他們兩口子商議:為了與年邁的父親做伴,早晚能有個照應,打算把自家的兩大間平房租出去,搬到父親這裡來住。兩好並一好,不是更好?

    又是一個沒想到。老頭兒毫不猶豫地行使了否決權:「不!不!不要這樣,在一起你們的負擔不加重也要加重,我也不會比一個人輕鬆。再說,眼前我身體什麼病也沒有,走路、買東西、做飯都還能自理,等不能自理那一天再說。你們現在還都有工作,每個大禮拜帶著小妞來看看我,我看看小妞比什麼都好。我是喜歡孩子,但也喜歡清靜,要不為什麼當日在老房子住的時候,我和朋朋他們分兩個單元住?你們能理解我,就是最大的孝敬。就這樣,就這樣!」

    他的執拗,他的決絕,最終還是獲得女兒和女婿的理解。他們太熟悉這位長輩了:能夠理解他,他是最愜意的。

    「分居」問題算是解決了。但過了些日子,女兒端硯過來做了一番「衛生大檢查」,發現廚房有些凌亂,衛生間洗刷得也不夠乾淨,就向老爸提出為他請個小時工,每週過來整理三個小時,小時工的報酬由他們夫妻二人付。這個建議,老頭兒不好硬性反對,他的回答是:「試試看吧。」

    於是,三個不同的小時工,一位是湖北的,一位是甘肅的,一位是貴州的,都是三四十歲的阿嫂,由物業祝師傅安排前來。老鄒從祝師傅那裡得知,三個小時的報酬是一百二十元。然而,也就是在來這兒僅僅三次之後,老鄒就打電話給女兒,請她不要再叫她們來了。端硯沒有在電話上問明究竟,下班後專程過來,一進門就問:「爸,幹得好好的,為啥又變卦了呢?」

    老爺子語氣平靜:「其實原因很簡單,她們拾掇得是很好,可拾掇完了之後我還是要做飯、燒水、洗澡……兩天以後,還是照常的模樣,再好看,只是一陣子,我不能不干實事兒呀。所以,那一百二十塊錢就省了吧。」

    「還有別的考慮嗎?」總歸是閨女最瞭解老爹,她看出他內心還有別的想法。

    「還有就是……」老爸像孩子似的在追問下說了實話:「一次換一個面孔,半天裡大眼瞪小眼,我不習慣,算了吧!」

    女兒一笑說:「要不乾脆就給你雇個保姆,時間長了,不就習慣啦?」

    「端硯,你就饒了為父吧!」老鄒搖著頭笑說:「你還想多製造一起遺產糾紛哪?電視、晚報上這類官司越來越多了,當然,人家那都是名教授大專家……」

    聽話看神兒,端硯見父親奔九十的人,還能這麼詼諧幽默,說明他內在的生命力還旺盛,這也是做兒女的福氣。正想再說什麼,父親又以懇切的語氣說:「端硯,你們至少幾年之內可以放心。我平時雖然只有一個人,可並沒有孤獨感,遠者說,隔著幾條街就有你,樹梧和敏敏;近者說,我每天還能寫幾百字的短文,雖然很慢,還有說話的對象。在大的人生世界上,可能沒有我的蹤影;可在小的心靈世界裡,我還沒有退出人生舞台呀!」這番話,女兒聽了著實感動,她為自己的父親而高興,覺得他表面上淡如老菊,內心裡卻有很深的修煉功夫。單從養生角度上講,實在是一種不俗的境界。怪不得不論大事小情,他都是那麼輕言淡語,清風薄雲。

    接著,老爺子又「孩子氣」起來:「端硯,你給我一個月的試驗期,我保證會一點兒一點兒地改進。一個月後,你和樹梧一塊來個大檢查,如果不合格,你們就批評,罰款,我再重新來,好吧?」

    這一個「好吧」弄得女兒無話可講,心裡卻說:「誰叫我攤上你這個爸爸呢?」在並不太光亮的電燈下,她看著腰板挺直的並不那麼衰老的父親,在他寬厚的胸膛裡彷彿隱現著一顆跳躍的童心。女兒一面是欣慰,另一面又是憐憫。

    5

    大約過了四個月光景,老鄒的生活程序一如常態。一天過午,他安適地睡了一覺,醒來後不一會兒,外面有人按門鈴,他從門鏡眼上向外看了看,是一個男人,有點兒眼熟,但還是警覺地問了聲:「誰?」外面人答:「是我,鄒伯伯,我是墨宣高中時的同學,甘百華。」

    「哦。」他開了門,把客人讓進來。來人滿面滄桑,衣衫隨便,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

    這位叫甘百華的中年人開門見山地做了自我介紹。他說他與老鄒的兒子墨宣一同去的俄羅斯,但過了一段時間,分頭在不同的城市「練攤」。一年以後,得到了墨宣被害的消息,說是醉酒後互毆,具體情節不詳。不過,直接置墨宣於死命的人他聽不止一個人說過,但由於有種種「私心雜念」,儘管中間他曾經回國一次,也「沒有到府上來」,再加上自己這麼多年「沒混出個模樣來」,就更沒心思顧及別的了。現在,他決定在國內闖,不再「外漂」了,這才想起老同學墨宣慘死的遭際,覺得不告訴他的親屬實在對不起人。

    「請鄒伯伯原諒,我知道現在才來告知真情,是晚了三春的過錯。可我還是要登門謝罪,也使我心裡好受一些。」

    來人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就進入了語意的關鍵處:「直接致死的兇手不是別人,就是『文革』中迫害您的張振湯的兒子張榮商。他犯案之後,立即逃之夭夭,據說是轉移到了東歐,具體是哪國,這傢伙狡兔三窟,再也沒有看見過他。這事兒我向俄羅斯警方反映過,當時他們那兒也挺亂,追查了一陣,人沒抓到,時過境遷,也就石沉大海。」

    說到這兒,甘百華從背包裡拿出一頂旱獺皮帽,一副皮抄手套,還有一個俄羅斯大號套娃,非常虔誠地說:「這是我們中間分手的時候,墨宣送給我的,我想把這些東西轉交給您,算是他的遺物吧。」

    「謝謝你。」老鄒話說得有點兒漠然,信手把幾件東西擱在茶几上。這時甘百華又往前移了移,聲音壓得更低些:「鄒伯伯,我覺得您還可以向中國警方重新提起這樁舊案。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可以出面作證,也好彌補一下我心中的愧歉。」

    但他想必會注意到,此刻的鄒裕良表情寧靜得驚人。只有細察,才能看出他腮上未刮淨的花白鬍子茬微顫著:「謝謝你提醒我這些,但暫時我只能說——我說的是暫時,不想深究了。有些事情您想究就究得了嗎?就說我本人吧,鼻骨,還有太陽穴護骨,都是張振湯拿拳頭搗壞的。太陽穴骨CT檢查還有裂紋,鼻樑——」他指給來人看,「是不是還有點兒歪,能究嗎?能復舊如初,完好無損嗎?我已是快九十的人了,心也累了。過去的事都沒有忘,但恐怕也只能是帶到骨灰盒裡嘍!」直到這時,老鄒才抖出幾聲笑,但笑得很乾,唯一濕潤的是他不自覺沁出的眼角的兩滴老淚。

    來人最後顯然是有點兒無奈,欲言又止地走了。

    老鄒坐著沉思了一會兒,將來人帶的幾件東西擺在老伴遺像前,口口唸唸有詞:「玉娟,這些就算是你兒子的遺物吧,你也驗證一下。我對那位客人說的話想必你都聽見了。我的回答也很明白,我說了個活話,說是『暫時』,其實就那樣了。追究什麼?有用嗎?沒用!沒用……」

    然後,他寫了一個字條:「×月×日,鄒墨宣高中時同學甘百華送來,據說是墨宣之遺物,暫收藏。」用厚塑料袋裝好,擱在立櫃最裡邊的角落裡。

    這件事,他會和女兒和女婿講的。至於「處理方案」,不論他們贊成還是反對,他都不可能改變的。

    6

    中秋節又到了,一家老小四口在「大本營」團聚。全家吃過餃子之後,又在陽台圍坐象徵性地嘗吃月餅。天上雲團如龜裂的土地,縱橫多縫,圓月越過一道道的「溝壑」,時隱時現,灑在地上的光亮也時放時收,別有一番情味。

    老鄒深有感觸地說:「這才是真正的辯證人生,有光就有隱,有陰就有晴,哪裡有那麼多永遠的圓月晴空,我覺得這才是真實的中秋夜。」

    九歲的外孫女敏敏自小富於想像,她手拈一塊傳統樣式的月餅,剛想咬合,卻又停止,凝思了一霎後問姥爺:「外公,我現在吃的月餅與您小時候吃的一個樣嗎?」

    「說一樣也不完全一樣。現在的月餅花樣多,包裝複雜,最不一樣的一點是——」外公瞟了瞟孩子的父母,沉思著說:「我小時候的月餅每一塊上面都有個紙片是為了紀念古代的一個大事件,應該說是一個統一的信號吧。」

    「什麼信號?」敏敏顯然感到很好奇,急切地問。

    外公猶豫了,轉口說:「等你再大些時我再告訴你吧。」

    「我都九歲了,還小?」敏敏鼓凸著小嘴說,「到什麼時候才能孝敬外公呢?」

    「你已經孝敬外公很多了,外公很欣慰。」老鄒深情地撫著敏敏紮著兩條小辮的頭頂。

    「我什麼時候孝敬外公了呢?我又沒畢業,沒工作,等……」敏敏仰起頭,一雙晶亮的大眼睛彷彿含著淚水。

    由她的大眼睛,老鄒又聯想起女兒端硯幼時那雙極為肖似的雙眸,他十分正經地說:「都孝敬了,敏敏,其實你媽媽也在小時候就孝敬過我了,現在的孝敬,都已遠遠的超額了。」

    女兒與丈夫對視了一下,又不解地問父親:「爸,這話是從何說起呢?」

    「這是我個人早已形成的觀點,可能很格澀,所以從來沒對你們說起過。但我一直堅持認為這是對的,你母親生前我對她透露過我的這種觀點,她的性格可想而知,不說同意也不表示反對。我的觀點是:孩子,不論是二代還是三代,都已在孩童時期,譬如說兩歲到七八歲之間就回報長輩了。就拿端硯來說就是這樣,在你幼小時,爸爸的心裡其實很糾結,很苦,在外面極少順暢過,唯有回到家裡,孩子的天真可愛,孩子的音容笑貌,包括調皮幽默,都是很好的開心鑰匙,任何的憂悶與不快,都在孩子不可替代也偽裝不出來的情態下衝淡了。孩子大了以後會說小時候那是無意識的,算不得有意的孝敬。而我覺得,愈是無意識才愈是率真,愈是沒有一絲一毫的裝飾才愈讓人覺得有那麼多的可愛之處。這難道不是孩子對大人的回報嗎?到哪裡還能找到這樣的回報方式?反正我是第一等珍視它的。所以我就得出一個格澀的結論:孩子小時候已經給了大人足夠的愉快,給了超出其他方式的最難得的精神回報。我不知道別人是怎樣感覺的,反正我鄒裕良覺得孩子給予我的已經足夠了。」

    老爺子在月下顯得激情洋溢,不待女兒和外孫女做出反應,又自然地提高嗓門地說了下去:

    「我最忘不了的幾個片斷,每次想起來都熱淚盈眶。隨便舉幾個例子吧。『文革』前的一九六五年端硯才兩歲,當時我正幫助白沽鹽場寫場史,在那邊生活已經一年半了。偶爾回來,孩子都眼生了,伸著兩隻小手使勁往外推我,嘴裡還嚷著,『你抖!你抖!』『走』字說不清,發成了『抖』的音,弄得我們都禁不住笑。我不僅不生氣,還覺得自己的女兒太天真有趣了。有時我不經意地把手搭在孩子媽肩上,更引起孩子的『憤怒』,老遠就跑過來把我的手抓下來,還罵我一聲臭爸爸!這還不夠,臨去時又狠狠瞪我一眼。我和敏敏的姥姥相視一笑,平時寡言的她這時也給了女兒一個稱號——『小警察』。

    「『文革』中,孩子長大了,可也跟著爸爸嘗到了苦滋味。最初,表面上我還有自由,晚上從單位回來,在小學做會計的媽媽參加批判會還沒到家。哥哥墨宣在姥姥那邊上學,因為姥姥一個人孤單。端硯可能一個人不願進家,便到鄰居李二媽家,一見爸爸回來了,就鳥兒般一翅兒飛過來,從脖子上取下鑰匙,搶著說:『我開門我開門!』這時,爐子裡的火快熄了,爸爸笨手笨腳,又是女兒說:『我來我來!』拿起火鉤子,三捅兩捅,火苗撲地升了上來,父女倆相對,都笑了。但爸爸這時心事重重,逗孩子開心說:端硯,如果老虎來了,你咋辦?孩子手持火鉤子向外一指說:我敢打老虎!爸爸只能把感動的眼淚憋回去,怕被孩子看見。不久以後,『四人幫』的幾個頭面人物發佈新指令,進一步向所謂的『反革命文藝黑線』發起總攻。有天上午,天空中下著小雪豆兒,我沒讓端硯上幼兒園,牽著她的小手,拖著沉重的步子到附近一所大學去看大字報,想從那裡面嗅出點兒什麼聲息。孩子一聲不吭,只瞅著爸爸的神情,表現得比任何時候都乖。真的,特乖——父女倆好像有一種無言的默契。

    「又過了幾天,東躲西藏的爸爸知道無可逃避,決定豁出自己,是火海也跳進去,免得連累妻子兒女。分手那天早晨,他送女兒上幼兒園,深知即使不是永別,也是久別,卻沒告訴孩子。到幼兒園門口,孩子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沒回頭看爸爸,卻向斜對門媽媽上班的小學凝視了一眼,然後才走進幼兒園,消失了小小的身影……這以後,因為爸爸被『群眾專政』,兩年不得回家,但孩子的音容笑貌,卻一直是他強勁的支撐力量。這不是回報是什麼?還有比這種回報更珍貴的嗎?」

    他使用的「人稱」有點兒亂,但卻又渾然不覺。

    三個人幾乎是屏息地聽著,誰都不出一聲。直到他的話告一段落,女兒端硯才含淚長舒了一口氣,開口說:「爸,您這樣高度評價孩子的童心對您的回報,可您是否覺得,您九十高齡,還充滿著純淨的童心呢?您說,是不是?」

    女婿樹梧是一位技術工人,本沒有那麼豐富的情愫,這時也深切地悟道:「就是因為爸爸有童心,才能理解孩子們童心的價值。」

    老鄒輕鬆地笑了:「話應該這麼說,是孩子們的童心深深地感染了我,我才保留了幾分老童心,彼此彼此。」

    不知什麼時候,外孫女敏敏悄悄地跑到廚房去燒水泡茶了,這時已經把茶盤托過來了,但只有三杯茶,她恭謹地說:「外公,這是我爸上月去浙江出差帶來的白茶。白茶象徵著純潔,敏敏先敬您一杯,您講了那麼多,該潤潤嗓子了。」

    外公笑問:「那你呢?還少一個杯子呢?」

    「我是晚輩,學孔融讓梨的故事,最後再用。」敏敏伸出食指,捫著小嘴說。

    7

    初秋時節,老鄒有兩件事裝在心裡:一是十年未見的孫子朋朋即將來北京上學,而且電話約定,他報到一周後的雙休日就來海沽市與爺爺和姑姑見面。另一件事是當年的老同事劉自韻即將專程來訪。作為歷史學家,老劉很想當面瞭解上世紀三十年代與北平相關的人和事,另一方面,他也特別想當面「領教」老鄒何以有如此好的身體和精神狀態。說白了,就是取養生經。

    老鄒清晨起來到住處附近遛早時,不禁想到最近各方面對他「養生秘訣」的深厚興趣。其實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什麼特別的答案,說來說去不就是那麼老一套的幾條:體勤活動啦,飲食調配啦,生活節律啦,更重要的,他視為鐵律的一條是:盡量張揚良性心理效應,盡量減少負面精神侵擾。前者,即使沒有世俗的「好處」也絕對為之;後者,有多少「利益」也堅決拒絕。這一點,老鄒承認,是最難徹底兌現的。

    走著走著,不由得走入著名的八百米綠蔭走廊景觀。那些攀籐植物抄手覆蓋的神奇使這位也算見多識廣的「過來人」流連忘返。正在他著迷地品味之際,對面過來了一位顯然是中風後遺症患者的男人,他拄著「抓地虎」式不�袗�枴杖,歪歪斜斜地走過來。儘管此人歪嘴斜眼,面目猙獰,老鄒還是認出了他就是四十年前幾乎奪去自己性命的張振湯。只聽說此人「文革」後清查被定為「三種人」,開除黨籍,被發配到郊區雞場干行政工作,卻不期然在這樣一個所在遭遇。他走路時一隻腳向外作「掃堂腿」狀,看來,即使病後,仍帶有攻擊性特徵。當他從老鄒身邊蹭過時,老鄒似乎感到一股陰風,腳下差點兒被他的「掃堂腿」掃著。

    不愧是兩代仇家。老鄒估測,如果他兒子是殺害墨宣的兇手屬實的話,他未必不知情。不過,老鄒決意不去查考了。

    快走到綠蔭長廊盡頭了,老鄒驀一回頭,見剛才那人也將走至那邊的盡頭。那個影像,不由得使他聯想起七十多年前海沽戰役剛結束時進城途中看到的一堆被擊落的P51野馬式戰機殘骸。

    咳,他大腦裡不經意地湧出這麼幾個字:「總的說是知足了。」

    這也許是一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感覺組接。

    本刊責任編輯魯太光

    責編稿簽:正如小說題目所暗示的,作者以平和的筆觸向我們傳達的似乎是一種「閒適」的心態、一種「豁達」的心態,或者說,是「童心」的價值。有了這樣的「童心」,人生才能如小說中的中秋圓月一樣。雖然天空中雲團翻滾,霧靄不斷,但月亮播撒給人們的,卻永遠是清亮、純粹的光輝。

    但小說藝術的一個迷人之處有時卻恰恰在於不是作者想傳達什麼,而是文本傳達了什麼。也就是說,有時候小說「溢出」的部分恰恰是小說之美的所在。就像這篇小說文本所呈現的一樣:在這月亮般的「童心」背後,我們卻感受到一種沉重的無奈感,一聲深長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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