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力量 第四章第一節 發現「慢養」
    「謝謝您對我的幫助。」

    今年聖誕節,我收到一張賀卡。這張卡片來自潘為,他曾經是我在卡內基青少年訓練班的學生,而現在他是一家設計公司的創業者。他在賀卡中跟我分享了一個好消息:他所在廣告公司的作品獲得了德國紅點獎,這是設計界的國際最高獎項。更重要的是,他和他的創業夥伴都在朝自己的夢想努力,過得充實又開心。

    潘為在賀卡中告訴我,10多歲時參加的卡內基青少年訓練班,讓他學習到如何與人溝通以及積極的生活態度,現在的他不僅是位設計師,更是一位溝通高手,良好的溝通與卡內基原則讓他的團隊可以充分發揮創意。

    這當然讓我非常開心,在我身邊,像潘為這樣青少年時期接受卡內基訓練的學生,有很多與我保持聯繫。卡內基訓練傳入中國之後,我最為驕傲的事情是,約20年前我在台灣推動了青少年卡內基訓練,這是卡內基訓練在世界其他國家所沒有的一次創舉。每年暑假,我們在全台灣各地開辦青少年和大專班,有三四千名年輕人來上課。到現在,可能有五六萬青少年接受過卡內基訓練。

    很多父母發現他們的孩子參加了訓練後變得更有自信,對別人更有熱忱,而溝通能力與人際關係的改進與他們的學業相輔相成。很多原來相當退縮、內向、害羞的孩子,參加了卡內基訓練後,簡直有著脫胎換骨的改變。有些父母看到他們孩子的改變,會激動得掉淚。

    如果問我這十幾年來,對社會有哪些貢獻的話,我想,成立青少年卡內基訓練班是其中一項,因為這些青少年將來都是社會的棟樑,他們將影響社會整體人群的素質。

    不僅是這些孩子們的成長令人高興,一些父母也因為上了卡內基訓練課程而能運用卡內基原則更好地處理親子關係,我自己能深深體會到這樣的效果:我們黑家就是一個好例子。

    在不久前,我的孫子對我笑著喊道:「爺爺,靠過來一點。」然後我們全家拍下了一張全家福,我們黑家三代人,20個人笑得很開心。

    我有4個孩子,他們書念得都不錯,工作也小有成就。但我內心深深引以為榮的是他們都很快樂,很有責任感,非常愛家。

    老大很喜歡在家裡和小孩玩遊戲;老二愛打球,會到非洲國家和尼泊爾參加義診,還領養了一名柬埔寨的孤兒;老三快樂地在家中當3個孩子的全職媽媽;老四雖然白天忙了一整天,回家還會幫女兒洗澡,半夜起來泡奶、餵奶。最重要的是他們都能享受他們的付出。

    親子關係,大概是我們人生中最為重視的關係。回望這麼多年卡內基訓練所從事的青少年教育,我得到了自己的經驗,那就是要「慢養」:和孩子抱一抱、和孩子談一談、相信孩子、等待孩子。父母要轉向孩子,孩子要轉向父母,孩子是慢慢養大的。

    在這個過程中,要不求一時的速度與效率,不以當下的表現評斷孩子,尊重每個孩子的差異。慢養,可以讓父母找到相信孩子的力量,孩子可以發現最好的自己,找到自己成長的力量。

    家長能給孩子最好的禮物是:自信的態度;健康的性格;好的生活習慣;有機會吃苦、摔跤。

    另外一方面,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也要主動培養自己的信心,以及溝通與人際交往的能力,這樣,他們才有能力尋找與保護自己的理想,就像潘為一樣,一步步堅定踏實地往前走,從容地成長。

    大哭的媽媽

    1983年,4月的一天傍晚,我坐在美國加州家中的書房裡。此時天色尚早,日光照在我家後院上,綠色草地顯出勃勃生機。我正在書房為第二天的工作作準備。這時,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國太太出現在面前,她身後站著一排太太,我認出她們都是我的鄰居。我有點兒吃驚。這位太太站在我面前,明顯按捺住怒火對我說:「你家孩子把狗大便丟到我們院子裡!」此時,她身後站著的一排太太都嚴厲地看著我。

    「非常抱歉。」我有點兒不知所措。隨後,她們的解釋讓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是因為我的二兒子黑立國調皮搗蛋,令幾位鄰居「組團」到我家來投訴。

    她們繼續批評我:「你們的孩子真的太差勁了,說下流的髒話,給我們的孩子們聽到非常不好。跟你們當鄰居真是羞恥。」

    「我們知道對這樣的孩子很難管教,但你們還是該盡力。」這幾位太太在對我表示「體諒」後離開了,留下又沮喪又憤怒的我呆坐在院子裡。

    20年前,我的孩子們正是青少年時期,非常叛逆。他們不是一般人眼中的「好」小孩,老二立國在外面跟同學打架、在鄰居家搗蛋,鄰居們投訴的正是他。我的女兒叛逆期,念小學就忙著化妝、談戀愛;孩子間常常爭吵,家裡天花板都快被掀掉了。那段孩子們叛逆、行為最惡劣的時期,是我們家最嚴重的黑暗期。

    我客氣地送走前來指責我的鄰居後,無力地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我想,我和太太已經這麼辛苦打拼了,怎麼我們的家庭和生活竟然會這樣一塌糊塗?4個孩子都還年幼,舉目望去,這樣的生活,哪裡是出路與盡頭呢?

    時間飛逝,20年後,不久前的一天,我接到黑立國從美國打來的電話,和我話家常:「爸爸,我今天和3個孩子去公園玩了,你知道嗎?他們居然比誰撿的狗屎多……」立國的話令我想到20多年前的日子。我有點兒感慨,當年那個往鄰居家扔狗大便的被投訴對象,現在已經是一位很有責任感的醫院副院長,還是非常有愛心的父親與丈夫了。其實我很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他幼時的頑皮。「爸爸,我家老三今天還學會了輪滑……」越洋電話那頭,黑立國繼續愉快地說道。「哦,是嗎?他滑得好不好?」我馬上感興趣地問,徹底被吸引回了現實。

    現實是,當年在美國太太投訴團離開我家後院後,我和太太商量,繼續對孩子報以信任和寬容的「慢養」態度,最終,孩子們叛逆黑暗的這顆「行星」在我家天空上方運行了兩三年就逐漸遠去了。經過了我們20多年的「慢養」,我們這幾個孩子,大兒子黑立言從耶魯大學畢業,現在是我的得力助手;過去頑皮的立國現在則是醫生,女兒是三個孩子的全職母親,小兒子立行也開創了自己的事業。我現在有10個孫子,他們都非常可愛。

    為什麼會有如此重大的轉變,我想,告訴大家我們家庭「慢養」孩子們的故事,或許就能說明原因了。

    我和太太百齡養育有4個孩子,他們4個的個性完全不同,成長的背景也不一樣。

    我的二兒子黑立國是家裡故事很多的孩子。他出生時,正是我們家庭生活最窮苦的階段,所幸這段比較困苦的童年,沒有讓立國變成憤世嫉俗的小孩,他仍然相當開心。

    立國小時候是那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孩子,非常好動,我們過去養過一隻很大的聖伯納犬,幫狗洗澡、帶狗出去散步都由他一手包辦,家裡的一些粗活,像鋸東西、搬樹、除草也全都是他自願幫忙。

    不過,立國在青春期時變得很頑劣,不僅喜歡惡作劇,還不喜歡學習,脾氣也不好。

    立國心思不在功課上,所以成績一直很差,但他偏偏又很好強、好勝,脾氣也不太好,像我有時候跟他打乒乓球,他接不到球或被我殺球,還會對我怒目而視。

    不同的孩子真的就像花圃裡不同的花朵,父母如果沒有這樣的認知,可能會被不同個性的孩子給氣死。他的奶奶總是提醒我:「難道小孩沒有自己的個性嗎?這就是立國的個性。」所以,我們也不責怪他。

    立國常常做一些讓我們瞠目結舌的事情。他曾偷偷地把家裡除草機裡的燃油換為牛奶;他還嘗試過用打火機去點路邊汽車的汽油箱,彷彿想試試能不能點燃。

    他的「冒險生涯」在一家大賣場裡達到頂峰。一次,百齡帶4個孩子去賣場購物,結完賬後,突然有人衝出來抓立國:「你偷東西。」而這居然是真的:立國在賣場拿了一雙手套沒有付錢。賣場人員不由分說把立國押到後面的辦公室去,百齡與賣場協調了幾個小時,賣場勉強同意放他們離開。

    百齡鎮定地帶著立國和全家人走出大賣場,上車之後,她突然開始放聲哭喊:「怎麼辦?我怎麼辦?我怎麼辦?」當時車上所有的人都被她的歇斯底里嚇呆了。這樣的事情,真是可以讓一位母親崩潰。

    不過,即便如此,我們並沒有因此判斷立國是個壞孩子。只是事情過去之後,百齡單獨找立國談話:「立國,為什麼你拿走了賣場的手套?」

    「因為好奇啦。我的同學在賣場拿小東西沒有被發現,我也想試試看自己行不行。」這就是立國的回答。

    「那這次你好奇的教訓大不大?」百齡問。

    「夠大了。」立國點點頭。

    這次談話之後,我和百齡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我考了鴨蛋」

    「媽,我今天拿鴨蛋回來!」立國從花園新城小區最底層一邊跑一邊揮著一張考卷,興奮地對百齡喊。原來學校考國文,他一道題都不會,考了零分。

    在這之前一個月,孩子們隨我的工作調動,從美國回到台灣讀書。美國和台灣的教學差別很大,我們知道孩子們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所以,孩子們回到台灣上學前,百齡就告訴他們:「你們現在去學校一定很慘。國文、數學都會聽不懂,尤其是國文一定拿一個鴨蛋回來。」孩子們不懂什麼是鴨蛋,百齡還畫給他們看。

    所以,當立國真的拿到一個鴨蛋時,他就興高采烈地跑回來告訴媽媽。

    看到立國手裡的鴨蛋,百齡又告訴孩子們:「你們接下來的考試,應該比較好,會拿一根油條加一個鴨蛋,也就是10分。」

    因為我們在孩子們考試前就先告訴他們可能面臨的狀況,所以他們能理解分數不好不是他們的錯,不會因為考試成績差而覺得有挫敗感。在我們看來,家長對孩子的保護,不是說「你不能跳這樣高」,或者「你不要結交那樣的朋友」,我們對孩子的保護方式,就是保護他們的自信心。

    不過,這在當時並沒有能讓立國成績好起來。他在台灣讀書的幾年中,功課都非常差,老是班上倒數幾名。

    立國在初中時又跟隨我工作的變動回到美國唸書,剛開始個性還是沒改,照樣天天玩耍、天天混,功課也不好,不讀書,然後還忙著交女朋友,只有霹靂舞跳得最好,棒球也打得不錯。

    我和百齡並不因此而責怪他,對他的學業幾乎完全放任。因為我和百齡都認為,成績不如自信、快樂的童年重要。

    我和太太對立國在學習上沒有抱任何期待,甚至覺得,就算他以後長大要去當木匠,只要有一份正當的工作,也沒什麼不好。

    我也有一些朋友,他們要求孩子的成績一定要好,要考好的學校,讀著名大學。孩子能做到這些固然很好,但另外一方面,這會給孩子們造成非常大的壓力。

    2008年,我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篇針對台灣3400多名初中生進行的問卷調查。報道內容說,八成的初中生承認自己不快樂,前三大煩惱分別是升學壓力、人際關係和親子溝通。讓人吃驚的是,受訪的初中生中有三成表示,他們曾經動過自殺的念頭,更有1/4的人曾經做過傷害自己的行為。

    這份調查透露出現在青少年面對的壓力真不小。我看了很難過,就在想,青少年的壓力來自何處呢?根據我和青少年朋友相處的經驗,這些壓力來源的絕大部分是期望,尤其是來自父母、師長和周圍人的期望。當期望超過能力,就會變成壓力,讓青少年感到身上的擔子很重。自我要求高的青少年,更容易因此鑽牛角尖,沒有辦法肯定自己。

    我見過很多父母喜歡拿自己孩子跟別人的比較:「我家小寶這次考試只考了第三名,你家大毛考第幾名啊?」

    「你看看,隔壁麗麗會彈鋼琴,功課又好,你怎麼不跟人家學學?」

    我並不是反對用功唸書,而是不贊成把考試成績當成判斷青少年的唯一標準,考不上好學校,家長和老師就傳遞出「世界末日來臨,你完蛋了」這種信息。正是這種想法給青少年造成很大的壓力,才讓他們為了一分兩分患得患失,喪失信心。

    我和百齡的親身經歷也讓我們明白,成績好壞與否,與生活快樂與否的關係不大。百齡是台灣大學畢業的好學生,但是,她從小為了保持班上前五名,每天拚死拚活讀書,她覺得自己的童年一點都不快樂。我自己因為初中沒有考取學校,只能念農校,但這卻並沒有影響我人生的豐富。

    所以,我們從來沒有看過孩子們的作業,也不會因為孩子們學業表現不好而責怪他們。

    「你成績好,你好聽話,爸爸媽媽好愛你。」這些都是家長們有條件的愛。無條件的愛是「無論你是怎麼樣的孩子,爸爸媽媽都會愛你」。有條件的愛可能會讓孩子始終處於弱勢與自卑的泥沼中,哪怕他日功成名就了,這個內心空洞的人依然找不到內在的滿足感與安全感,幸福感也會降低。無條件的愛則可以培養孩子的健全人格與內在自信,以及安全感的基礎。在我家,我不希望立國感覺到,爸爸媽媽會因為他成績不夠好便少愛他一些。所以,我和百齡不管他是否頑皮、成績是否好,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待他。

    而且我們不應該用現在的狀況來判斷孩子將來的好壞,現在小孩功課可能很好,但不一定孩子未來就會功成名就,而也許現在孩子功課很爛、留級甚至可能交了一些壞朋友,但將來他可能會成為一個很傑出的人,不要現在就替自己孩子的一生下定論,孩子的教養應該要慢慢來,給他們多一些空間,讓他們慢慢描繪出自己的人生藍圖。

    立國就在我們這種「不管你成績好壞」的理論下,在我們的家庭中迷迷糊糊、晃晃悠悠地成長著。很快,成長路上的他會遇到一件偶然但特別的事情。

    這件事成為了他人生的轉折點。

    遇到好教練

    高二時,立國長成了一個壯實的青年,他加入了學校摔跤隊。摔跤隊裡很多都是黑人隊員,他們的功課都很差,好多人不及格。有一天,教練在訓練結束後,向隊員們宣佈:「學校規定,平均成績至少達到B–才可以參加摔跤。」

    「大家功課都很差,怎麼可能拿到B–!」隊員們表示反對。

    「為什麼托馬斯(立國的英文名)可以做到,你們就做不到呢?」教練反問同學們。

    教練這個肯定的讚美,對立國產生很大的激勵作用,後來立國居然開始嘗試認真地唸書。同時,隨著立國逐漸長大,他青春期的叛逆也在逐漸消退。從高二開始,立國的成績逐漸開始變好,由B–到後來拿獎學金。高中畢業時,他申請到加州大學爾灣分校。

    其實,孩子在10歲、20歲甚至成家立業後,會有很大的不同,不要在孩子小時候就看扁他,人的潛力無窮。也許父母可以放輕鬆一點,不必急於一定要馬上有成果,因為有的孩子成熟得快,有的較慢,孩子是慢慢養大的。比如立國,他的變化來得很晚,但變化之大讓我們非常驚喜。

    到讀大學時,立國變得非常努力,他常常吃泡麵刻苦地唸書,三年級時,有一天我們發現,他的志向是念醫學院。最終他通過努力達成了這個願望。要知道,在美國,醫學院是大學生們競爭最激烈的專業,入學難度極高。說來實在有點諷刺,這個從小最不愛唸書、差點變成不良少年的孩子,竟然變成了醫生。

    立國非常精彩地度過了他的大學生活,不僅努力讀書,還四處旅遊。他曾經在迪士尼樂園賣冰淇淋賺唸書的錢,曾經暑期在台灣地下道裡當吹薩克斯的街頭藝人,這些事情我們都不會阻攔他。

    他考上醫學院後,去過動盪不安的非洲盧旺達協助難民營的醫療隊,到過尼泊爾做醫療志願者,還驚險地碰到過叛軍。不過,立國願意做這些事情,我們儘管很擔心,但也全力支持他。

    到他畢業時,我們全家都去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畢業生穿著黑長袍一個個進場,會場很大。我在觀禮台遠遠地對著我的兒子大喊:「黑立國!黑立國!」大家都在看我,身邊一位美國家長問我:「你一定很興奮?」我高興地回答:「是啊!」

    我為什麼要在意別人的看法而羞於表現,不讓孩子感覺到我的快樂呢?我當時真為自己這個少年叛逆、現在擁有精彩青春的兒子而感到驕傲。

    為你而驕傲

    黑立國的故事還沒有完。並不是子女大學畢業獨立了,父母就不再思考與子女的相處關係了。立國26歲從醫學院畢業後,成為社區醫院的醫生。病人對他相當讚賞,評分也很高。第二年董事會就將他選為這個社區醫院的院長。

    不過,在之後的人生大事上,立國再一次讓我感到著急。

    立國的太太是黑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兒,年齡比黑立國大4歲,而且有過一次婚姻的經驗,是一個很有個性的女人。剛開始我們和她的互動不是很好,而且出於為人父母的私心,我們覺得以立國的條件應該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於是,我對黑立國的婚姻表達過不同意見。

    不過,立國仍然決定要結婚。我們只有忍住自己的反對意見,選擇祝福他們。現在他們結婚十幾年了,婚姻非常幸福,畢竟孩子是跟他的另一半過一生,而不是跟父母過一輩子。說實話,我的孩子們交往的對象和我們想像中的都有差距,但後來結果都很好。我想這除了幸運外,也教導了我們這些做父母的,應該要相信孩子自己的選擇。

    在成年之後,孩子仍然需要父母的支持與鼓勵。如果得不到,或者是相反,他們會很失望。

    2004年,黑立國和太太想要到柬埔寨領養一個小孩,彌補家庭只有一個小孩的遺憾。

    我知道這個消息後,劈頭就表示了反對,理由是立國工作已經太忙,無法照顧第二個孩子。不過立國非常堅持,我不得不妥協了。

    立國在辦好領養計劃後去了柬埔寨。

    等他們到了柬埔寨孤兒院領養到了小孩子,可小孩子的簽證竟然出了問題沒辦法到美國。

    「怎麼辦呢?」立國在柬埔寨通過電話對我說。

    「既然小孩子拿不到簽證,那就先送回孤兒院,你先回美國,畢竟你工作不允許你離開太久。等簽證發下來,再馬上回去把孩子帶回家。」我立刻告訴他。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沒想到這句話讓立國很生氣,「我既然已經把她領養出來,她就是我的女兒,哪一個父親可以把女兒送回孤兒院?」

    後來立國留在柬埔寨,輾轉辦好了這件事,帶著柬埔寨女兒一起回到了美國家中。

    一年多以後,當我和立國在美國見面時,他告訴我,在這件事上我的反對態度,讓他感到有些生氣。一個單獨的機會,他很慎重地對我說:「爸爸,經過很長時間的思考,我原諒你了。」

    聽完立國講清原委後,我發現自己更加瞭解兒子了,也為兒子的責任心感到驕傲。

    我後來發現,其實立國的愛心和價值觀從小到大都始終如一,他小時候喜歡小動物,喜歡探索大自然,結婚後會想要領養柬埔寨的小孩,這些都是因為他有一顆願意付出愛的愛心,這樣的價值觀和愛心,才是我最引以為榮的。

    看見這麼棒的兒子,我覺得像個奇跡。如果在他的教養過程中,我們哪怕走歪了一點點,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真的很難想像。

    立國幼年時很喜歡在我們居住的台灣花園新城玩耍,那裡樹木繁茂。我觀察到這些樹木似乎不怎麼需要特別的照顧也能綠葉滿枝,小鳥在樹枝上似乎永遠不會累一般或跳躍或鳴叫。我想,很可能我們的孩子也是這樣,他們也並不需要特別的照顧,只要在任何情況下相信他會生長,給他空間,讓他自己慢慢地塑造自己的未來,去長成參天大樹或者做快樂的小鳥。從這點上來說,人和大自然還挺接近的,不是嗎?

    立璃愛美麗

    「你們覺得立璃這樣化妝好看嗎?」百齡指著立璃問她的哥哥們。

    「好醜喔!」哥哥們齊聲答。

    「哼!我認為很漂亮,你們不懂!」小立璃非常生氣。

    1982年,我家住在美國,那時候,我的女兒黑立璃小學五年級。她小小年紀就每天花兩個小時夾睫毛、打粉底、畫眼影等,整天化妝,還想著如何吸引男孩子注意。

    我們無論怎麼苦口婆心勸告,都絲毫沒有作用。

    再長大一點,立璃開始喜歡交男朋友。她總是毫不掩飾地告訴我們,她喜歡哪一個男孩子,哪一個男孩子在學校說他喜歡她,學校的舞會她想跟哪一個男孩子去跳舞……

    再往後,立璃的男朋友一個接一個,一會兒交了一個又高又瘦的白人男朋友,一會兒又交了一個奇醜無比、開藍色跑車的男生。

    百齡問我:「立璃怎麼搞的,老是交這麼奇怪的男朋友?但她偏偏說很帥。」

    「對啊,立璃現在脾氣又凶又怪,講什麼她都不聽。」我回答。

    「我也不敢批評她。」百齡說,然後我們倆苦惱地對望。

    有一次她和男朋友下課回到家,兩個人沒有進屋,而是特意在院子裡,選了一個角落躲著聊天。百齡出門,正好遇上他們在那兒談情說愛,母女倆彼此都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百齡只好大聲地「喔」了一聲,趕快又把門關上。

    還有些更令人驚奇的意外:有時候,家裡總會接到不出聲的電話。有一天,我回到家,發現我家庭院的樹上纏繞著無數廁所的捲筒衛生紙。不用問,這又是立璃身邊那些惡作劇的男生幹的好事。

    「立璃,怎麼會這樣呢?」我忍不住指責女兒。

    「他們要惡作劇,難道是我的錯嗎?」立璃比我還生氣,態度強硬地回答說。

    「你太過分了,都是你惹的事。」我忍無可忍地罵了她。

    立璃對我翻了翻白眼,一副「懶得跟你說」的樣子,進自己房間去了。

    因為這些事,我記得當時我和百齡有一陣子總是咬牙切齒罵她,但是絲毫沒有效果。立璃照樣我行我素。

    我弟弟說:「黑立璃已經變成太妹了。」我聽了很難過,不知道為什麼女兒會這樣。

    立璃這樣的個性,在一般傳統中國家庭中,也許會被全盤否定,覺得她是無藥可救的壞小孩。但我儘管對她的行為很憤怒,卻覺得必須相信自己的孩子。他們有時候會出格,但不是真的那麼壞。

    百齡是學醫的,她告訴我,青少年發育期,整個身體的荷爾蒙都在產生變化,神經傳導也不正常,很多時候其實青少年真的很難控制自己,就像在大海中開船,不知道方向。有時候他們表現的態度不好,並不是他們真的想這樣。

    我記得在某一天下午,立璃又帶著新一任男朋友回家。我氣鼓鼓地坐在家裡,百齡及時把我叫到廚房。「有時候跟這些叛逆期的孩子計較、拚命生氣,甚至打罵,根本都沒有用。」百齡勸慰我。

    「好吧,沒有用的事情我為什麼要做?」我回答。百齡把手臂圈在我的手臂上,我們倆互相寬慰,然後對外面的立璃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想,既然立璃的缺點這麼多,也很難改變了,何不多看看立璃的優點,並且和她有更好的溝通。

    其實立璃是我們家裡最聰明的孩子,她在學校也非常活躍,後來在中學時還當上了全校學生會的副主席,功課也很好。她的人緣非常好,也很擅長人際關係的協調與溝通。而且她對哥哥和弟弟們都很好,對維繫4個孩子間的情感有很大的貢獻。

    我們猜,她化妝、交男朋友,也許是因為很早就有了自己的主見,同時也想獲得更多的注意力。

    對於立璃化妝這件事,既然對她的批評、勸導都不能改變她,我們就只有接受了。

    我們信任你

    有一天,百齡對立璃說:「走,我們到藥妝店去買化妝品吧!」

    「為什麼?」立璃驚訝地問。

    「我學醫學,知道不好的化妝品會對皮膚造成傷害,像色素沉澱啦、破壞膚質啦,難道你想變成這樣?」百齡問立璃。

    「我不想。」立璃回答。然後百齡帶她去藥妝店,買了一些她想要的粉底、睫毛膏、眼影。

    在去藥妝店的路上,立璃異常沉默,什麼也沒有說。過後也沒有因此而停止化妝。但是幾年後,她在卡內基訓練中分享這段經驗時說,媽媽帶她去買化妝品時,她非常感動,因為可以感受到媽媽對她是真的關心和愛護。

    至於她交男朋友,我們也沒有辦法改變,只能採取不干涉的態度,但是同時很清楚地告訴她家長的底線:不准吸毒,不准亂發生性關係。

    曾經有朋友問我,你們的底線會不會太鬆了啊?孩子們這麼奇怪的行為,你怎麼可以忍下來?你怎麼知道他們真的會照做?搞不好他們會欺騙你。但當人家問我這些問題時,我會覺得很奇怪,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孩子會騙我。對我來說,信任孩子、相信孩子是非常重要的,也因為有父母的信任,他們會更誠實和負責任。

    我們非常費力地去接納立璃的這些特點,同時也更加費力地試圖走進孩子們的世界,一起做他們所喜歡的事情。我們發現,立璃喜歡的事情是聽搖滾樂。有一天,立璃照樣在家裡聽搖滾樂,我走過去,坐在沙發上和她一起聽。可是,我聽了一小會兒這吵鬧的聲音,就覺得心臟撲通撲通直跳,我困惑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覺得孩子們的喜好真奇怪。

    過了幾天,立璃又開始聽搖滾樂,我作好心理準備,又坐在沙發上和她一起聽。立璃看都沒有看我一眼,自己聽得手舞足蹈。這一次,我比上次多聽了10分鐘。

    很多次以後,我對搖滾樂和電子音樂沒有那麼反感了,聽久了覺得這種音樂也挺不錯的。我甚至帶孩子們去KTV,專門選擇搖滾樂。我居然成了一個和他們打成一片的爸爸。立璃依然化妝、交不同的男友,但同時,她也在接納我們。

    我不知道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只能說,孩子真的是在慢慢地成長,慢慢地塑造自己的未來,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家長給予了足夠的信任與支持,就相當於為他們保留了成長的空間。立璃在這樣的空間裡,逐漸開始發生變化。到立璃上高中的時候,她已經非常懂得關心父母,孝順奶奶,更大的變化在立璃上大學之後。等到黑立璃上大學的時候,她突然再也不化妝了,我們問她為什麼,她只說:「不知道,反正就不想化妝了!」

    立璃在交往了很多位男朋友之後,又與一位叫蒂姆(Tim)的男孩子開始戀愛,他們交往到大學畢業,然後就結婚了。

    如果當年,我們對於立璃的早熟,對她的各種反叛加以干涉,甚至為此認為她是個壞孩子,她還能這樣順利地從叛逆過渡到積極陽光嗎?我想那除了讓她可能離家出走,或是怨恨我們,沒有更多的結果。

    立璃大學畢業後,順利地考取了法學院的研究生,這是她喜歡的專業。當她參加新生訓練時,教授很嚴肅地告訴法學院的學生,未來學生們將面臨激烈競爭。教授刻意提到一點:讀法律很辛苦,因為能夠畢業的人數是有限的,每一個同學都是你最大的敵人。

    立璃一聽,這與她想像中的學習完全不同,她開始打退堂鼓。立璃從學校打電話回來問我的意見,她說她問過老公蒂姆、媽媽、奶奶,沒有結論。我們談完後,我還是要她自己作決定,最後立璃選擇不繼續升學。

    我們家4個孩子中,立璃是最聰明的,但也只有她沒有繼續攻讀研究生。她顯然不想將自己的聰明才智放在學業上,她喜歡開心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表示很支持她的決定。

    立璃後來擔任卡內基訓練的講師,協助我上過很多青少年班的課程。她現在是她老公在新加坡事業上的好幫手。立璃做卡內基訓練講師之餘,全部時間都在家專心帶自己的三個小孩,當全職家庭主婦。養育三個孩子真的很辛苦,但她樂在其中,一點怨言都沒有,因為這是她自己的決定。以前最愛打扮化妝的她,現在則脂粉未施,總是穿著T恤、牛仔褲就出門。

    我常常在想,父母總是會擔心,孩子會作出錯誤的決定,但如果小時候沒有給他作決定的機會,等到他長大必須自己作決定時,他很可能必須付出更大的代價。因此我很慶幸,當立璃自己在決定是否要繼續法學院的課業時,我們能夠全心支持她的決定。

    其實教養小孩沒有一個標準,沒有誰對誰錯,但我想大部分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一個負責任的人。如果希望孩子能夠為自己作的決定負責,那麼我們在教養小孩的過程中就必須給他們自由選擇、勇於承擔的機會。如果將我和太太結婚40年來教養孩子的原則作一個總結,那就是我們真的給孩子很多自己作決定的機會和空間。

    當然,讓孩子們自己作決定、自己負責的過程中,我們也會擔心孩子們會不會吃虧,是不是交了壞朋友,或是會不會受到誘惑。立國曾經交了不少壞朋友,立璃也一樣,但他們吃虧後,也能夠去思考,這輩子要不要跟這樣的朋友在一起?

    而如果家長在孩子成長的時候就死命保護他,他以後還是會面對這些問題。等開始工作,他可能會因為缺乏自我思考、為自己決定負責的歷練,而碰到更大的挫折。

    經過前20年我培養我家4個孩子自由決定、自我負責,近來這20年,他們每一個人在工作及家庭上,都有不錯的生活,我倒感覺很像是前20年的「慢養」教養方式,終於有了豐碩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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