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裡,他們在別人的幫助下,偷偷地進了深圳,住進了一個條件很差的旅館。
兩人一夜沒睡好覺,早上醒來,眼睛都有些腫。林霞說:「乾脆今天我們先轉轉這裡,找找我的同學,明天我們再去找你那位吳亞子。」張維說:「也好。」深圳的發展的確令他們驚奇。那幾位在深圳工作的林霞的同學也躊躇滿志地要在這裡發大財,雖然現在還沒有發,但他們相信在不遠的將來一定會發。張維剛開始時也非常激動,但慢慢地就冷靜下來了,
他想,反正自己又不經商,還是找吳亞子吧。
張維把吳亞子信封上的地址給林霞的一位同學說了,他說,他知道,把路線給兩人說了。
第二天一早,林霞問張維:「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不了,還是我一個人去。」
「可你這個人很衝動,要是見了人家,不定會出什麼事兒,還是讓我在外面等你好了。」
「你放心,不管怎麼說,穆潔還在等著我呢。你不是說,我只是了一了心願嗎?」
林霞只好讓他一個人去。
張維什麼也沒帶,按照林霞同學說的,快十點鐘時終於找到了吳亞子工作的那家公司。他記得以前吳亞子給他說過,她在十六層樓的總經理辦公室工作,便徑直往十六層樓去。一出電梯,張維的心就到了嗓子眼兒。他走了幾步,就看見了總經理辦公室的牌子。快走到那兒時,他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那個女子在接電話。一聽就是吳亞子的聲音。張維站住了,他定了定神,往那間辦公室走去。
門是敞開著的,他一眼就看見了吳亞子。她正低下頭記誰的電話號碼和電話內容。多麼熟悉的聲音和面容啊!她幾乎沒變,還是很時髦的髮型,時尚的化妝。張維真想喊一聲:「亞亞。」
就在這時候,吳亞子抬起了頭。她看見了張維,電話從她手上掉了下去。張維微笑著看她,一句話也沒有。吳亞子卻一直愣愣地站著,突然說:「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張維說。
兩人一直盯著對方的眼睛看,再也沒有了話語。張維突然想哭,但他笑了:
「我沒有打擾你的工作吧,你繼續工作,我在這兒等你。」
這時,又有人打電話。是找總經理的,她進去給總經理說,然後把電話接了進去。張維笑著問:
「你就是幹這個工作?非常好。」「嗯。」
「忙嗎?」「挺忙的。」
「你忙吧,要不我到外面轉一轉。」「這樣,我請個假吧。」
說完,吳亞子進去了。一會兒後,她出來了。她對張維說:「走吧。」張維就跟著出來。一路上,有很多人都跟吳亞子打招呼,吳亞子衝他們笑著。出了大樓,吳亞子說:
「走吧,我們到那家咖啡館去。」「好吧。你請假不要緊吧!」
「不要緊,走吧!」吳亞子的眼睛有些紅。
他們搭了個車,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前停下。張維早就把錢準備好了。在車上,他就覺得這裡是不屬於他的。他今天早上是坐公共汽車來的,而現在走這麼幾步路,卻要打車。吳亞子沒想到張維要付錢,趕緊攔住,說:「我來。」張維不幹,非要付。吳亞子沒辦法,只好下車。
他們進了咖啡館,上了二樓,在一個包廂裡坐下。他們各要了一杯咖啡。張維就一直看著吳亞子,吳亞子也一直看著張維。吳亞子問:「你是到這兒出差?」
「沒有,我是專門來看你的。」張維說。
吳亞子就低下了頭,然後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已經滿是淚水。她衝著張維說:
「你怎麼還這麼傻!」
張維笑了笑,說:「沒辦法,改不了。」
吳亞子也笑了笑,說:「你瘦了,頭髮也長了,可以紮起來了。」
「你胖了些。這樣好,身體是第一本錢。」張維還是笑著說。
「你就是來看我?」吳亞子說,「我知道你總有一天還會來找我的。我一直等著你。」
張維心裡的淚水在大股大股地往外流,可是,他還是微笑著說:
「還是你瞭解我。我聽說你結婚了?」
吳亞子淚眼直直地盯著張維,好半天才說:「是的。」
「什麼時候結的?」張維再也忍不住了。
「『五一』。」吳亞子已經哭起來了。
「你怎麼不給我說一聲?這麼大的事兒。」張維緊盯著吳亞子的一雙淚眼,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說:「你告訴我,那個男人愛你嗎?你也愛他嗎?」
吳亞子已經泣不成聲了。張維繼續問:「他理解你嗎?」
只見吳亞子點著頭。張維快要崩潰了。他強忍住淚水說:
「好啊!我就是聽說你結婚了,不信,才來看你的。好啊!只要你覺得他能理解你就好。結了婚的人,可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任性了,人家可不會再買你的賬。使性子,那是小姑娘的時候。噢,對了,不知道他早上起來給你擠不擠牙膏,如果他不擠,你就要自己擠,再也不要像以前吃個泡泡糖了事。你要自己愛護自己。還有,不知你學會縫紐扣了沒有?我不能再給你縫了,也不知人家會不會,如果不會的話,你就自己縫。你的習慣不好,總是把扣子扯掉。要不,你就買新的衣服,或是到樓底下的縫紉店裡讓人給你縫上。唉,也不知道你住的樓底下有沒有縫紉店。」
吳亞子早就忍不住嚶嚶地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用淚眼看著張維。張維的眼睛裡早已是淚水,可是他還是微笑著,他說:「能讓我見見他嗎?」
吳亞子一驚,擦擦淚水說:「沒這個必要吧!」
「不,我一定要見見他,要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才肯走。」張維說。
「算了吧,我過得真的很好。」吳亞子說。
「你覺得我會給你添亂嗎?不會的。」張維說。
「不是這個意思。我已經結婚了,我們再也不可能了,你明白嗎?張維!」吳亞子說。
張維一聽,吳亞子叫他「張維」,心裡的淚水終於迸了出來,但他還是笑著。他說: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樣親切的叫聲了。」
「張維,你不要這樣。」吳亞子也哭了起來。
張維伸手去拭臉上的淚水,笑著說:
「不好意思。我是太想你了,我拚命地控制著自己不想你,可還是忍不住會想。」
吳亞子這時才問:「你過得好嗎?」
「好,很好。」張維笑著說。他聽見淚水在心裡一陣一陣地翻著波浪。
「你還在寫書嗎?」吳亞子問。
「是的,我最近又要出一本了。唉,這輩子就一個窮書生了,沒辦法改。」張維有些心酸。
「這可能就是你。我到這兒來以後,才覺得自己跟你不一樣。我是個很世俗的人,你不要恨我。」吳亞子低著頭說。
「不恨。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我知道我命不好,不能娶你為妻。」張維說。
「別說了。我們不合適。婚鍪腔橐觶�n�伎e�~!蔽庋親鈾怠〉
張維一聽,再也坐不住了,他看著吳亞子問:「我只問你一句,你後悔過嗎?」
吳亞子搖搖頭。張維再也忍不住了。他久久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吳亞子,突然他笑了起來:
「好吧,來,以咖啡代酒,我祝你幸福!」
「我也祝你幸福!」吳亞子也站了起來,又哭起來了。
「別哭,亞亞,讓我再叫你一聲吧。這是我最後叫你了,我走了,你保重!」
張維說完就快步衝出了咖啡廳。到一樓的時候,他突然想到自己應該結賬,就流著淚問服務員:
「多少錢?」
「五十元。」
他沒想到這麼貴。他從身上掏出五十元後就跑了出去。
一直跑了大概一公里後,他才停下來。淚水在他的臉上縱橫流淌。他坐在路旁,痛快地哭起來。他在那兒一直坐到了中午,才站起身來往前走。可是走著走著,他就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了,便打了車回去。
林霞正在等他,說是今天晚上必須跟著來人出關。林霞見張維眼睛紅腫,知道見了面,就問:「見著了嗎?」
張維點點頭。
「她是不是結婚了?」張維點點頭。
「她過得幸福嗎?」張維點點頭。突然,他放聲大哭起來。林霞給他泡了袋方便麵,端了過去。張維剛剛拿起筷子,淚水就撲簌簌地往碗裡滴。林霞說:「先別哭了,吃吧!」
張維越發哭得厲害了,他說:「她居然結婚了,也不給我說一聲。她太狠心了。」
林霞一聽,就說:「也好,你好好地哭一哭,把心裡的淚水全倒出來,就好了。」
果然,張維哭了很久後,終於不哭了。但他仍然呆呆地坐著,直到離開深圳。回到廣州後,張維還是常常呆呆地坐著,突然對林霞說:
「她不讓我見她的丈夫,肯定是她不愛他。我要去找她,讓她趕快離婚。」
林霞看著也傷心,就說:
「別傻了,人家說幸福就肯定是幸福了。你再找人家,不是把人家的幸福破壞了嗎?」
「可是,她說婚姻是婚姻,愛情是愛情。」張維說。
「那是說,你們過去的愛情也是值得她紀念的,回憶的,但畢竟不實際,兩個人也不合適,而婚姻呢,不僅僅需要愛情,還必須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傻瓜!」林霞說。
張維不說話了。過了幾個時辰,張維又哭起來。林霞就罵道:
「真是個沒出息的人。人家都嫁給別人了,你卻在這兒偷偷地哭,哭有什麼用。」
張維說:「我以為我會忘了她,聽到她幸福就會放下心,可是,我的心裡還是傷心得很。我知道我們再也不會有任何可能了,可我就是想哭。」
「唉,真是個情種!」林霞歎道。
如此三日,林霞什麼地方也沒有去。第四天早上時,張維正常了。他對林霞說:
「我想通了,就是我們不合適。也許是件好事情。」
林霞說:「趕緊寫你的文章吧,等寫完了,我們也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