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禪閱世 第22章 化外紅塵 (10)
    時薄暮,於九龍岸邊逢一女子,年猶未笄,斂裾將赴水死。阿蘭力救之。女曰:「吾始生失母,父名余曰眉娘。繼母遇我無恩,往往以炭火燒余足,備諸毒虐。父畏阿母,不之問。鄰居有老嫗,勸余至石塘為娼,謂一可免阿母猜忌,一可擇人而事。嫗之言雖穢,然細思,嫗實至情之人,嫗之外,更無一人愍(同憫)我喻我者為可哀耳。」言已,哭泣甚哀。

    阿蘭亦泫然流涕,不知所以慰之,久乃撫女言曰:「汝且勿悲,吾身內有金數環,可與汝潛遁他方,暫覓投身之處。」

    女感阿蘭言,從之。二人以灰炭自污其面,為乞婦狀。旬日,至東館西約十里,日將西墜。有軍將似留學生,策馬而至,見二女,勒馬欲回。二女拜跪馬前求食。軍將笑,以手探鞍,舉一人腿示二女曰:「吾儕以此度日,今僅餘一腿,爾曹猶欲問鼎耶?」言已,縱轡而去。

    二女驚駭欲絕,相扶徐行。至一山村,有老者荷薪而歸。二女問:「是間有亂否?何以軍中以人肉為糧也?」

    老者不答。女凡三四問,老者厲聲曰:「一何少見!吾袋中有五香人心,吾妻所制,幾忘之。」言已,出心且行且嚼。

    二女見狀,憂迫特甚:此村以人為食,他事豈復可問?然日暮窮途,無可為計。二女相攜,至一旅店求宿。有女人出應,款對頗周。店內舊劣不堪,後有小門;鄰屋即主人所居,無門相通。主人既出,倒鎖店門歸寢。

    時夜將半,阿蘭忽聞女主人屋有老人細聲笑曰:「女子之肉,嫩滑無倫。」又聞女主人笑聲。阿蘭就板縫中潛窺,則向所遇食人心者。

    女人又言:「刀已四日不用,恐有�蛂C」

    老者曰:「吾當磨之。」言已,向床下牽出一蒲箱。

    老者方啟箱取刀,阿蘭命眉娘即起,輕拔後關而遁。既出,於疏籬外覘之,老者燈下磨刀,窣窣有聲。二女急走。時有新月,至村側東轉有堤,見稻草堆。二女俯身匿其下,覺甚空虛。遂入,中如小室,上有數孔通光,女心稍安。阿蘭更於草下得一箱甚重,審其為富人之物,旁有駝毛氈、氣枕以及裡丁、餅乾十數罐,意村有富人藏此,用備不時之需者。二女分餅乾一罐,納袋中,余無所取。

    天明,二女方行,回顧村中,積水彌望,繼有淒厲之聲,隨風而至,始知大水為災。二女於村廟中得破鼓,僅容二人,遂乘之,順流而往,若扁舟泛大海。數日中,見難民出沒,絕為淒慘,頻以餅乾分贈之。

    眉娘為阿蘭言曰:「吾記得幼時居外家,亦遭水患,吾隨外祖父止於屋背。同村有貧富二人,亦息樹間,經八日有半,富人食物將盡,貧者止余熟山薯二,此其平日飼豬之物。富人探囊,出一金錠示貧者曰:『若以薯子分我,我即與汝此金。』貧者以一薯易金。久之,復出一錠,向貧者言如前。貧者實饑,而心未決。富人曰:『子何不思之甚?昨夕天邊發紅光,明後日水必退。子得金,何事不辦?』貧者心動,竟從之。富人留薯不食。又半日,貧者饑甚,垂死,富人視之恝然。訖貧者氣絕,富人徐將所予二金錠取還,推其屍水中。入夜,水果退。吾外祖見富人大惡,取楯擊其頭。富人不顧,但雙手堅掩其袋,恐楯中其金錠也。」

    阿蘭曰:「此非怪事,世人均以此富人之道,為安身立命之理,可歎耳!」

    亡何,大水既退,二女行乞如故,親愛愈極。

    閱兩月,阿蘭暴病卒於道中,彌留之際,三呼獨孤公子,氣斷猶含笑也。

    眉娘顧左右悄無人居,時夜已深,行入林中,遙見有燈火之光。既至,有宅門,徘徊獨泣。俄有人出問故,眉娘跽曰:「吾乞兒也,吾姊死於途,今欲鬻身以葬吾姊耳。」

    其人入,商之其妻。已而出,對眉娘曰:「我是販布客,汝留亦善。」

    明日,夫妻二人將阿蘭屍殯殮。見眉娘眉如細柳,容顏朗秀,夫妻倍憐之,視如己女。

    居數月,夫妻攜眉娘往南雄販布,頗得資。將歸,過始興縣南驛三十里外,夜投逆旅,遇賊,殺夫妻二人,劫眉娘及錢財。方登船,見一男子馳至,捉賊左腕,揮劍斷之。三賊奔走。問眉娘何處人?眉娘掩涕拜謝,具言身世所經。

    男子聞眉娘說阿蘭名字,默行數步,擲劍於地,仰天潸然曰:「阿蘭竟去人寰!我流離四方,友仇未復。阿蘭在幽冥之中,必能諒我。」

    眉娘聽男子言此,回身怒詰之曰:「吁!若即吾姊臨命所呼之獨孤氏耶?負心若此!試問,吾姊停辛佇苦,以待何人?吾誠不願見若!」

    言訖,於地取劍,欲自刎,生奪劍阻之;更欲躍身江流,亦未果願,生哭泣止之。良久,眉娘欷歔言曰:「吾聞姊有胞妹在邊州,汝能送我到邊州,見妹氏,返九龍,省父母,然後死無憾耳。」

    生善其志行,從之。收劍卷之,如卷皮帶。與眉娘上賊船;解維,過湜江,下汝水,六日達紅梅驛。二人登岸,以兄妹相呼,免路人見疑。尋到邊州,二人果遇阿蕙、周大二人於海岸拾貝殼。二人見生,非常歡愜。及眉娘述其姊行狀畢,阿蕙慟哭失聲,思往謁姊氏墓,又不知處所。明日,生即送眉娘返九龍,生倏然不知去向。

    眉娘至家,不敢入門,即訪鄰嫗。嫗即前日勸眉娘當娼者也,見眉娘,驚視,愀然問曰:「吾久不見汝,汝繼母言汝已死,吾甚哀汝生之不辰也。汝父前月無故而逝,或未知歟?」言時就眉娘耳語再四。已而搖頭歎曰:「天下黑心娘子,比比然也。」

    眉娘哭不可抑,嫗慰之曰:「汝今後可住吾許,汝母見汝,必殺汝也。」

    眉娘日夜涕泣,頻欲自殺,嫗頻救之。

    嫗一夕語眉娘曰:「汝未聞吾少年之事,有甚於汝萬萬倍,今為汝言之,或能減汝悲懷。

    「吾實非本地人也,吾父姓楊,是雲和人,有田十畝,娶吾母沈氏,頗有賢德,為鄉黨所推。吾父終日縱酒,家計日艱。吾生而腰細,人鹹呼曰『細腰』。六歲,慈母以時病棄養。吾父將余托外氏,即往申江,購一牛頭車,為行客載重,亦頗得錢,然每為東洋車伕藐視。遂易其業,購一東洋車,得資倍於前,而又苦馬伕凌辱,吾父歎曰:『使吾為馬伕,亦當受制於汽車伕也!』乃安之。

    「忽一日,富春裡賽寓有一妓,名傅天娥,雇吾父車。偶於酒樓下與同業者閒談,吾父因問曰:『此妓貌不及中人,何以生意甚佳?』

    「同業曰:『汝不知此乃名妓傅彩雲之雛妓耶?彩雲為洪狀元夫人,至英國,與女王同攝小影。及狀元死,彩雲亦零落人間。庚子之役,與聯軍元帥瓦德斯辦外交,琉璃廠之國粹,賴以保存。瓦德斯者,德意志雄主推轂之臣,乃慕彩雲之風流,詔入禁內,常策駿馬出入宮門。是故人又歎之曰『曾臥龍床者』。又聞任長嘗充彩雲譯官。今彩雲老矣,神女生涯,令人有尊前白髮之感耳。』

    「吾父聞至此,不覺鼓掌而歎曰:『然則此人亦名留青史矣。』吾父思久之,私謂:『此一粉頭耳,計今夕車所停二十餘處,顧曲之人,何止半百?一人一金,已足吾一歲之需。思吾女細腰已長成,容貌勝此女多多,吾何不攜來,令學歌舞,吾何愁不為封翁?他日吾女或亦名垂竹帛,正未可料。』

    「其歲,挈余至申江,托余於一蘇州婦人,命余呼之為母,明年。余藝成,始知命薄而背人搵淚也。吾父得資,僅足度日及吸煙之費。吾父常念余孤苦,欲贖余歸。初余落籍,吾父僅收四十金,而是時余身價已漲至三千,吾父何處得金贖吾?惟有忍淚吞聲而已。更一年,吾父一貧如故,來申欲一見余面,假母亦不見許。吾饑不加食,寒不加絮。

    「房中有侍兒曰阿崔,容態潤媚,客多悅之,常與我商量曰:『身為女子,薄命如斯,止得強顏歡笑,如遇性情中人,即可事之,不必富人,亦不必才子。」

    「余思其言有至理,然而余視過客,無一善裔,正如過客之視余儕無一貞靜之人也。逾日,有廣東胡別駕,慨然以四千金為余脫籍。余喜不自勝,以為從此可報父恩於萬一;豈知余出苦海,而吾父已歿數月,亦實命不猶也已。

    「吾夫帶余來香港,家人與我均無緣分。我身世至此,雖欲上順翁姑,下懷弟妹,而翁姑弟妹,鹹以我為外江妖怪;吾夫又日日虛詞詭說,視我為一玩具。既不得家庭之樂,豈有人生之趣?我委頓床枕之日,即秋扇見捐之時。我在雲和雖貧窶,或有鄉人愍我;今即一下堂倡女,誰復能一顧耶?」

    媼言畢,於燈下重理其麻,續曰:「吾今日日為店家壓麻為線,可得少資自贍,亦不欲怨天尤人,但怨命耳!」

    眉娘聽嫗言,低鬟垂淚久之,婉語慰嫗曰:「嫗勿憂,吾聞天無絕人之理,吾當為奴婢,覓一棲身之所,然後助嫗度日,接歡笑。」

    嫗聞言,喜極,抱眉娘哭曰:「謝上蒼憐我也!」

    眉娘乃傭身於煙館,夕宿嫗家。忽一日,眉娘見獨孤生翻然而至,踞榻捉一煙客,徐喻之曰:「吾四方覓汝久矣,汝非蔣少軒之友乎?何以始謀其財,繼害其命,而終奪其妻也?」

    煙客驚震,跪於地曰:「吾知罪過。吾與少軒在東洋讀書,甚相友愛。吾之所以至今日窮無所依者,均聽信其妻之言耳。今其妻已嫁一司令官,亦少軒同學。吾今殊追悔前此所為,望饒命也。」

    生即出劍割其兩耳,縱之去。時坐客皆欷歔感歎。眉娘遂出拜生,生喜眉娘無恙。煙館主人備聞生及眉娘之事,慕生之義,而歎眉娘之苦,主人遂請於生及嫗,收眉娘為髮妻。後眉娘兒女成群,遇嫗如己母。

    生為其友復仇之後,喜眉娘有托,即赴邊州。既見周大,問阿蕙何在。

    周大曰:「嫁矣。」

    生曰:「無所苦否?」

    周大淚漣漣答曰:「嫁一木主耳。」

    生叩其詳,周大曰:「初阿蘭去後,姨氏即將阿蕙許嫁梁姓外孫,而不與阿蕙言其事,今春過門之期將至,始具言於阿蕙。阿蕙故婉順,不逆姨氏意。詎知阿蕙嫁前數日,梁氏子發癆而卒。姨氏問阿蕙意旨向背,阿蕙曰:『既許於前,何悔於後?』姨氏喜曰:『善。汝若不嫁至其家,即吾門亦無人過問。』阿蕙遂依期出嫁,吾亦隨往。其家故巨宅,先見一老蒼頭抱木主出。接阿蕙至禮堂,紅燈綠彩,阿蕙扶侍女,並木主行婚禮。既畢,旋過鄰廳,即其夫喪屋也,四顧一白如雪。其姑乃將縞素衣物,親為阿蕙易之。阿蕙即散發跪其夫靈前,慟哭盡禮,吾不忍久視。既歸,常念阿蕙幽閒貞靜,今世殆若鳳毛麟角。阿蕙時一歸省姨氏,言翁姑視之甚厚,未嘗言及身世。如阿蕙者,復何人也?」

    周大言訖,生默不一言,出腰間劍,令周大焚之,如焚紙焉。自後,粵人亦無復有見生及周大者雲。惟阿蕙每於零雨連綿之際,念其大父、阿姊、獨孤公子不置耳。

    碎簪記

    余至西湖之第五日,晨餐甫罷,徘徊於南樓之上,鐘聲悠悠而逝,遙望西湖風物如恆,但與我游者乃不同耳。計余前後來此凡十三次:獨遊者九次,共曇諦法師一次,共法忍禪師一次,共鄧繩侯、獨秀山民一次,今即同莊湜也。

    此日天氣陰晦,欲雨不雨,故無遊人,僅有二三採菱之舟出沒湖中。余忽見楊縷毿毿之下,碧水紅蓮之間,有扁舟徐徐而至,更視舟中,乃一淡裝女郎。心謂此女遊興不淺,何以獨無伴侶?移時,舟停於石步,此女風致,果如仙人也。至旅邸之門,以吾名氏叩閽者。閽者肅之登樓。

    余正駭異,女已至吾前,盈盈為禮,然後赧然言曰:「先生幸恕唐突。聞先生偕莊君同來,然歟?」

    余漫應曰:「然。」

    女曰:「妾為莊君舊友,特來奉訪。敬問先生,莊君今在否?」

    余曰:「晨朝策馬自去,或至靈隱、天竺間,日暮歸來,亦未可定。君有何事?吾可代達也。」

    爾時,女若有所思,已而復啟余曰:「妾姓杜,名靈芳,住湖邊旅舍第六號室。敬乞傳語莊君,明日上午惠過一談。但有瀆清神,良用歉仄耳。」

    余曰:「敬聞命矣。」

    女復含赧謝余,打槳而去。

    余此際神經,頗為此女所擾,此何故哉?一者,吾友莊湜恭慎篤學,向未聞與女子交遊,此女胡為乎來?二者,吾與此女無一面之雅,何由知吾名姓?又知莊湜同來?三者,此女正當綺齡,而私約莊湜於逆旅,此何等事?若謂平康挾瑟者流,則其人儀態萬方,非也;若謂莊提世交,何以獨來訪問,不畏多言耶?余靜坐沉思,久乃聳然曰:「天下女子,皆禍水也!」

    余立意既定,抵暮莊湜歸,吾暫不提此事。

    明日,余以電話詢湖邊旅舍曰:「六號室客共幾人?」

    曰:「母女並婢三人。」

    曰:「從何處來?」

    曰:「上海。」

    曰:「有幾日住?」

    曰:「飯後乘快車去。」

    余思:此時即使莊湜趨約,亦不能及。又思:此亦細事,吾不語莊湜,亦未為無信於良友也。

    又明日為十八日,友人要余赴江頭觀潮,並觀三牛所牽舟;莊湜倦,不果行。迄余還,已燈火矣,余不見莊湜,問之閽者。閽者雲其於六句鍾得一信,時具晚膳,獨坐不食,須臾外出,似有事也。

    余即往覓之,沿堤行至斷橋,方見莊湜臨風獨盼。余曰:「露重風多,何為不歸?」

    莊湜不餘答,但握余手,順步從余而返。至旅邸,余罷甚,即就寢,仍未與言女子過訪之事也。

    余至夜半忽醒,時明月侵簾,余披衣即簾下窺之,湖光山色,一一在目,此景不可多得。余欲起與莊提同觀,正衣步至其榻,榻空如也。余即出樓頭覓之。時萬籟俱寂,瞥眼見莊湜枯立欄前。余自後憑其肩,借月光看其面,有無數濕痕。余問之曰:「子何思之深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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