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默默弗答。
靜子復微微言曰:「君其怒我乎?胡靳吾請?」
余停履抗聲答曰:「心偶不適,亦自不識所以然。勞阿姊詢及,慚惕何可言?萬望阿姊饒我。」
余且行且思,赫然有觸於心,弗可自持,因失聲呼曰:「吁!吾滋愧悔於中,無解脫時矣!」
余此時淚隨聲下。靜子雖聞余言,殆未得窺余命意所在,默不一語。繼而容光慘悴,就胸次出丹霞之巾,授余媼淚,慰藉良殷,至於紅淚沾襟。余暗驚曰:「吾兩人如此,非壽征也!」
旁午,始蒞家庭。靜子與余都弗進膳。
余姊行後,忽忽又三日矣。此日大雪繽紛,余緊閉窗戶,靜坐思量,此時正余心與雪花交飛於茫茫天海間也。余思久之,遂起立徘徊,歎曰:「蒼天,蒼天!吾胡盡日懷抱百憂於中,不能自弭耶?學道無成,而生涯易盡,則後悔已遲耳。」
余諦念彼姝,抗心高遠,固是大善知識。然以眼波決之,則又兒女情長,殊堪畏怖;使吾身此時為幽燕老將,固亦不能提鋼刀慧劍,驅此嬰嬰宛宛者於漠北。吾前此歸家,為吾慈母;奚事一逢彼姝,遽加余以爾許纏綿婉戀,累余虱身於情網之中,負己負人,無有是處耶?嗟乎!繫於情者,難平尤怨,歷古皆然。吾今胡能沒溺家庭之戀,以閒愁自戕哉?佛言:「佛子離佛數千里,當念佛戒。」吾今而後,當以持戒為基礎,其庶幾乎。余輪轉思維,忽覺斷惑證真,刪除艷思,喜慰無極。決心歸覓師傅,冀重重懺悔耳。第念此事決不可以稟白母氏,母氏知之,萬不成行矣。
忽而余妹手托錦制瓶花入,語余曰:「阿兄,此妹手造慈溪派插花,阿兄月旦,其能有當否?」
余無言,默視余妹,心忽恫楚,淚盈餘睫。思欲語以離家之旨,又恐行不得也。迄吾妹去後,余心顫不已,返身掩面,成淚人矣。
此夕,余愁緒復萬疊如雲,自思靜子日來懨懨,已有病容。跡彼情詞,又似有所顧慮;抑已洞悉吾隱衷,以我為太上忘情者歟?今既不以禮防為格,吾胡不親過靜子之室,敘白前因,或能宥我。且名姝深愫,又何可棄捐如是之速者?
思已,整襟下樓,緩緩而行。及至廊際,聞琴聲,心知此吾母八雲琴,為靜子所彈,以彼姝喜調《梅春》之曲也。至「夜迢迢,銀台絳蠟,伴人垂淚」句,忽而雙弦不譜,音變滯而不延,似為淚珠沾濕。迄餘音都杳,余已至窗前,屏立不動。乍聞余妹言曰:「阿姊,晨來所治針黹,亦已畢業未?」
靜子太息答余妹曰:「吾欲為三郎制領結,顧累日未竟,吾乃真孺稚也。」
余既知余妹未睡,轉身欲返,忽復聞靜子淒聲和淚,細詰余妹曰:「吾妹知阿兄連日胡因鬱鬱弗舒,恆露憂思之狀耶?」
余妹答曰:「吾亦弗審其由。今日尚見阿兄獨坐齋中,淚潸潸下,良匪無以。妹誠愕異,又弗敢以稟阿娘。吾姊何以教我慰阿兄耶?」
靜子曰:「顧乃無術,惟待余等歸期,吾妹努力助我,要阿兄同行,吾寧家,則必有以舒阿兄鬱結;阿兄蒞吾家,兼可與吾妹劇談破寂,豈不大妙?不觀阿兄面龐,近日十分消瘦,令人滋悢悢。今有一言相問吾妹:妹知阿母、阿姨或阿姊向有何語吩咐阿兄否?」
余妹日:「無所聞也。」
靜子不語。久之,微呻曰:「抑吾有所開罪阿兄耶?余雖勿慧,曷遂相見則……」言至此,噫焉而止。復曰:「待明日,但乞三郎加示喻耳。」
靜子言時,淒咽不復成聲。余猛觸彼美沛然至情,萬緒悲涼,不禁欷歔泣下。乃歸,和衣而寢。
天將破曉,余憂思頓釋,自謂覓得安心立命之所矣。盥漱既訖,於是就案,搦管構思,憮然少間,力疾書數語於箋素云:
靜姊妝次:
鳴呼,吾與吾姊終古永訣矣!余實三戒俱足之僧,永不容與女子共住者也。吾姊盛情殷渥,高義干雲,吾非木石,雲胡不感?然余固是水曜離胎,遭世有難言之恫,又胡忍以飄颻危苦之軀,擾吾姊此生哀樂耶?今茲手持寒錫,作遠頭陀矣。塵塵剎剎,會面無因。伏維吾姊,貸我殘生,夫復何雲?倏忽離家,未克另稟阿姨、阿母,幸吾姊慈悲哀愍,代白此心;並婉勸二老,切勿悲念頑兒身世,以時強飯加衣,即所以憐兒也。
幼弟三郎含淚頂禮
書畢,即易急裝,將箋暗納於芒骨細盒之內。盒為靜子前日盛果媵余,余意行後,靜子必能檢盒得箋也。
摒擋既畢,舉目見壁上銅鐘,鏘鏘七奏,一若催余就道者。此時阿母、阿姨鹹在寢室,為余妹理衣飾,靜子與廚娘、女侍則在廚下,都弗余覺,余竟自辟柵潛行。行數武,余回顧,忽見靜子亦匆匆踵至,綠鬢垂於耳際,知其還未櫛掠,但倉皇呼曰:「三郎,侵晨安適?夜來積雪未消,不宜出行;且晨餐將備,曷稍待乎?」
余心為赧然,即脫冠致敬,恭謹以答曰:「近日疏慵特甚,忘卻為阿姊道晨安,幸阿姊恕之。吾今日欲觀白瀧不動尊神,須趁雪未溶時往耳。敬乞阿姊勿以稚弟為念。」
靜子趣近余前,愕然作聲問曰:「三郎顏色,奚為乍變?得毋感冒?』』言畢,出其膩潔之手,按餘額角,復執余掌,言曰:「果熱度騰湧。三郎,此行可止,請速歸家,就榻安歇。待吾稟報阿母。」言時,聲顫欲嘶。
余即陳謝曰:「阿姊太過細心,余惟覺頭部微暈,正思外出吸取清氣耳。望吾姊勿尼吾行,二小時後,余即寧家,可乎?」
靜子以指掠其鬢絲,微歎不餘答,久乃嬌聲言曰:「然則,吾請侍三郎行耳。」
余急曰:「何敢重煩玉趾?余一人行道上,固無他慮。」
靜子似弗懌,含淚盼余,喟然答曰:「否!粉身碎骨,以衛三郎,亦所不惜,況區區一行耶?望三郎莫纍纍見卻,即幸甚矣!」
余更無詞固拒,權伴靜子逡巡而行。道中積雪照眼,余略顧靜子芙蓉之靨,襯以雪光,莊艷絕倫,吾魂又為之爽然而搖也。靜子頻頻出素手,謹炙余掌,或捫餘額,以覘熱度有無增減。俄而行經海角沙灘之上,時值海潮初退。靜子下其眉睫,似有所思。余矚靜子清�壑w極,且有淚容,心滋惻悵,遂扶靜子腰圍,央其稍歇。靜子脈脈弗語,依余憩息於細軟干沙之上。
此時余神志為爽,心亦鎮定,兩鬢熱度盡退,一如常時,但靜默不發一言。靜子似漸釋其悲哽,尚復含愁注視海上波光,久久,忽爾扶余臂,揪然問曰:「三郎何思之深也?三郎或勿訝吾言唐突耶?前接香江郵筒,中附褪紅小簡,作英吉利書,下署羅弼氏者,究屬誰家掃眉才子?可得聞乎?吾觀其書法嫵媚動人,寧讓簪花格體?奈何以此蟹行烏絲,惑吾三郎怏怏至此田地?余以私心決之,三郎意似憐其薄命如櫻花然者。三郎,今茲肯為我傾吐其詳否耶?」
余無端聞其細膩酸咽之詞,以余初不宿備,故噤不能聲。靜子續其聲韻曰:「三郎,胡為緘口如金人?固弗容吾一聞芳訊耶?」
余遂徑報曰:「彼馬德利產,其父即吾恩師也。」
靜子聞言,目動神慌,似極慘悸,故遲遲言曰:「然則彼人殆絕代麗姝,三郎固豈能忘懷者?」
言畢,哆其唇櫻,回波注睇吾面,似細察吾方寸作何向背。余略引目視靜子,玉容瘦損,忽而慧眼含紅欲滴。余心知此子固天懷活潑,其此時情波萬疊而中沸矣。餘情況至窘,不審將何詞以答。少選,遽作莊容而語之曰:「阿姊當諒吾心,絮問何為?余實非有所戀戀於懷,顧余素怏怏不自聊者,又非如阿姊所料,余周歷人間至苦,今已絕意人世,特阿姊未之知耳。」
余言畢,靜子揮其長袖,掩面悲咽曰:「宜乎三郎視我,漠若路人,余固烏知者?」已而復曰:「嗟乎!三郎,爾意究安屬?心向麗人則亦已耳,寧遂忍然弗為二老計耶?」
余聆其言,良不自適,更不忍傷其情款,所謂藕斷絲連,不其然歟?余遂自綰愁絲,佯慰之曰:「稚弟胡敢者?適戲言耳,阿姊何當芥蒂於中?令稚弟皇恐無地。實則余心緒不寧,言乃無檢。阿姊愛我既深,尚冀阿姊今以恕道加我,感且無任耳!阿姊其見宥耶?」
靜子聞余言,若喜若憂,垂額至余肩際,方含意欲申。余即撫之曰:「悲乃不倫,不如歸也。」
靜子愁愫略釋,盈盈起立,捧余手重複親之,言曰:「三郎記取:後此無論何適,須約我偕行,寸心釋矣。若今晨匆匆自去,將毋令人懸念耶?」
余即答曰:「敬聞命矣。」
靜子此時俯身拾得紅紋貝殼,執玩反覆,旋復置諸沙面,為狀似甚樂也。已而驕行。天忽陰晦,欲雪不雪,路無行人。靜子且行且喟。余慄慄惴懼不已,乃問之曰:「阿姊奚歎?」
靜子答曰:「三郎有所不適,吾心至慊。」
余曰:「但願阿姊寬懷。」
此時已近山腳孤亭之側,離吾家只數十武,余停履謂曰:「請阿姊先歸,以慰二老。小弟至板橋之下,拾螺蛤數枚,歸貽妹氏,容緩二十分鐘寧家,第恐有勞垂盼。阿姊願耶,否耶?」
靜子曰:「甚善。余先歸為三郎傳朝食。」言畢,握余手,略鞠躬,言曰:「三郎早歸,吾偕令妹佇伺三郎,同御晨餐。今夕且看明月照積雪也。」
余垂目細瞻其雪白冰清之手,微觀蔚藍脈線,良不忍遽釋,惘然久之,因曰:「敬謝阿姊禮我!」
余目送靜子珊珊行後,喟然而歎曰:「甚矣,柔絲之絆人也!」
余自是力遏情瀾,亟轉山腳疾行。漸前,適有人夫牽空車一輛,余招而乘之,逕赴車站,購票訖,汽車即發。二日半,經長崎,復乘歐舶西渡。余方豁然動念,遂將靜子曩日所媵鳳文羅簡之屬,沉諸海中,自謂憂患之心都泯。
更二日,抵上海。余即日入城,購僧衣一著易之,蕭然向武林去,以余素慕聖湖之美,今應順道酬吾夙願也。既至西子湖邊,盈眸寂樂,迥絕塵寰。余復泛瓜皮舟,之茅家埠。既至,余捨舟,肩挑被席數事,投靈隱寺,即宋之問「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處也。余進山門,復至客堂,將行李放堂外左邊,即自往右邊鵠立。
久久,有知客師出問曰:「大師何自而來?」
余曰:「從廣州來。」
知客聞言,欣然曰:「廣東富饒之區也。」
余弗答,摩襟出牒示之。知客審視牒訖,復欣然導余登南樓安息。余視此樓頗廣,丁方可數丈。樓中一無所有,惟灰磚數方而已。
迄薄暮,齋罷,余急就寢,即以灰磚代枕。入夜,余忽醒,弗復成寐。又聞樓中作怪聲甚厲,余心驚疑是間有鬼,顫慄不已,急以絨氈裹頭,力閉余目,雖汗出如瀋,亦弗敢少動。漫漫長夜,不勝苦悶。天甫遲明,聞鐘聲,即起,詢之守夜之僧,始知樓上向多松鼠,故發此怪聲,來往香客,無不驚訝雲。
晨粥既畢,主持來囑余曰:「師遠來,晨夕無庸上殿,但出山門掃枯葉柏子,聚而焚之。」
余門:「謹受教。」
過午,覆命余將冷泉亭石腳衰草剔淨。
如是安居五日過已,余頗覺翛然自得,竟不識人間有何憂患,有何恐怖,聽風望月,萬念都空。惟有一事,不能無憾:以是間風景為聖湖之冠,而冠蓋之流,往來如鯽,竟以清淨山門,為凡夫俗子宴游之區,殊令人弗堪耳。
余一日無事,偶出春淙亭眺望,忽見壁上新題,墨痕猶濕。余細視之,即《捐官竹枝詞》數章也,其詞曰:
二品加銜四品階,皇然綠轎四人抬。
黃堂半跪稱卑府,白簡通詳署憲台。
督撫請談當座揖,桌藩接見大門開。
便宜此日稱觀察,五百光洋買得來。
大夫原不會醫生,誤被都人換此名。
說夢但求升道府,升階何敢望參丞。
外商吏禮皆無分,兵戶刑工浪掛名。
一萬白銀能報效,燈籠馬上換京卿。
一麾分省出京華,藍頂花翎到處誇。
直與翰林爭俸滿,偶兼坐辦望厘差。
大人兩字憑他叫,小考諸童聽我枷。
莫問出身清白否,有錢再把道員加。
工賑捐輸價便宜,白銀兩百得同知。
官場逢我稱司馬,照壁憑他畫大獅,
家世問來皆票局,大夫買去署門楣。
怪他多少功牌頂,混我胸前白鷺茲。
八成遇缺儘先班,銓補居然父母官。
刮得民膏還夙債,掩將妻耳買新歡。
若逢苦缺還求調,偏想諸曹要請安。
別有上台饒不得,一年節壽又分餐。
補褂朝珠頂似晶,冒充一個狀元郎。
教官都作加銜用,殷戶何妨苦缺當。
外放只能搶刺史,出身原是做廚房。
可憐裁缺悲公等,丟了金錢要發狂。
小小京官不足珍,素珠金頂亦榮身。
也隨編檢稱前輩,曾向王公作上賓。
借與招牌充薙匠,呼來雅號冒儒臣。
銜條三字翰林院,誑得家人喚大人。
余讀至此,謂其詞雅謔。首章指道員,其二郎中,其三知府,其四同知,其五知縣,其六光祿寺署丞,其七待詔;惜末章為風雨剝滅,不可辨,只剩「天喪斯文人影絕,官多捷徑士心寒」一聯而已。此時科舉已廢,蓋指留學生而言也。
余方欲行,適有少年比丘負囊而來,余觀其年可十六七,面帶深憂極恨之色。見余,即肅容合十,向余而言曰:「敬問阿師,此間能容我掛單否乎?」
余曰:「可。吾導爾至客堂。」
比丘曰:「阿彌陀佛。」
余曰:「子來從何許?觀子形容,勞困已極,吾請助子負囊。」
比丘顰蹙曰:「謝師厚意!吾果困頓,如阿師言。吾自湖南來者。吾發願參禮十方,形雖枯稿,第吾心中懊惱,固已淨盡無餘,且勿知苦為何味也。」
晚上,比丘與余同歇樓上。余視其衣單均非舊物,因意其必為新剃度;又一望可知其中心實有千端愁恨者。遂叩之曰:「子出家幾載?」
比丘聆余言,沉思久之,淒然應余曰:「吾削髮僅月餘耳,阿師待我殊有禮義,中心寧弗感篆?我今且語阿師以吾何由而出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