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三面臨水,成棟在時,覆命築兩翼傅於江外,為炮台,水繞之。地險守固,攻圍十閱月,不能破。偏將范承恩謀內應,決砲台之水,清兵藉薪徑渡,遂得炮,返以內攻。十二月二日,城破,屠之。范承恩降,杜永和等由海道奔瓊州,元蔭弟李建捷奪圍至肇慶。陳邦傅等師俱潰於三水。隨聞桂林亦破,梧州君臣夜走,陳邦傅兵邀劫各官於籐江。明年春,元蔭在肇慶,其下亦多謀為變者;不得已,與弟李建捷俱奔南寧,伏地痛哭,哀動左右。會孫可望遣賀九義等將兵至,殺內閣嚴起恆等。元蔭忿甚,請出靈山,收高雷之兵,迎王入海。至欽州之防城,為土兵王勝堂所執,送靖南王,不屈,左右挺下。元蔭笑曰:「鼎鑊不懼,何有於梃?」又令作書招杜永和。元蔭笑曰:「杜將軍繕兵窮海,差有丈夫氣,乃招之耶?」王義之,使其故人往說之曰:「將軍昔未受國恩耶?」元蔭大慟曰:「某昔不過帥府一親人耳,今爵通侯,司禁旅,狼狽被擒,計惟一死報國;豫讓不言之在前乎?吾父俟於九泉久矣。」故人曰:「李果將軍父耶?」元蔭曰:「歧陽,黔國,俱以養子自奮。子毋多言。」遂與弟李建捷,及前鋒將李用朝俱被害,投屍海中。明年壬辰,瓊州破,杜永和等俱降。
十二
陳子壯,南海人,年二十二,登萬曆已未科一甲第三名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天啟中,魏璫執柄,子壯父陳熙昌以給諫疏璫罪,廷杖謫戍。子壯亦以天啟甲子浙江鄉試錄誹謗黜。崇禎初起用,累官至禮部侍郎,糾唐藩不法。時議以宗室授文武官,又力言不可,忤旨下獄。尋遣戍。乙酉,起江南禮部尚書,復忤時相馬士英,罷歸。江南破,桂恭王方避亂寓梧州,子壯發檄遠近,言桂王神宗子,光宗弟,宜立。時唐王已立於閩,廣督丁魁楚以子壯人望也,集多宮議之。子壯持前議益堅,海道湯來賀讓子壯曰:「如公議,閩立一君,粵復立一君,內自為敵;蚌鷸即無死,誰為之漁人者?」議遂寢。後丁魁楚以擒靖江王功,封平粵伯。湯來賀進江閩總督。以人望,亦召子壯入閣,辭不行。丙戍冬,桂王子由榔監國,子壯以前議,即共家拜大學士太子太保,兼兵部尚書,節制江廣閩楚軍務。會唐王弟聿(�曏f)至廣州自立,子壯未果行。十二月,清兵克廣州,唐王死。
明年春,大兵出廣西,前兵部侍郎張家玉,兵科給事中陳邦彥,及新會王興,高涼崔良檟,潮陽賴其肖等,前後聚眾,攻克各州縣。夏六月,子壯起於南海之九江村,與陳邦彥約攻會城。提督李成棟方東擊張家玉,會城空虛,故指揮楊可觀,楊景暉,及子壯婿前知州梁若衡等,結花山降盜三千人,謀陰召子壯,期以七月七日兵至,內外舉火應。子壯喜甚,先二日,率水軍薄城。諜者入郭被執,事露,楊可觀等皆死。子壯兵駐五羊驛,李已破張家玉兵於新安,趨歸擊敗之。子壯奔還九江村。前御史麥而炫破高明,迎子壯人居之。十一月,李成棟人高明,子壯,麥而炫與前知縣朱實蓮俱被執。總督佟養甲置於館,厚享之。獄具,以犯旗示子壯曰:「不處公極刑,則威不立。」遂衣以赭褲,舁之遊城內外遍,更集諸降紳,燕飲聚觀,有奮足蹋子壯面大唾罵者。臨刑,舉酒屬諸紳曰:「畏否?」諸人以頭搶地曰:「敢不畏?」左右皆掩口笑。子壯身被數十刀,呼太祖高皇帝、烈皇帝不絕口,與麥而炫等同日死於市。子陳上圖,亦在獲,以家僮伯卿請寸斬以贖主人之孤,得免死。戊子春,李成棟叛,子壯弟給事陳子升上書請恤,得贈番禺侯,謚文忠;子上圖,蔭錦衣衛指揮使。
十三
明亡,屈大鈞遁跡為僧,剃其發,埋之羅浮黃龍洞中,並為《藏發塚銘》云:翁山屈子,藏發於茲。四百山君,長呵護之。又有《禿頌》一篇,文云:吾友超然張子,行年三十,而發禿如薙,感而作頌。余與張子生逢斯世,有發而不能保,月一薙之;無使其短而種種,長而披披,故張子以其禿為幸而頌之。嗟夫!禿也而猶可頌,然則余未嘗禿也,乃余之不幸矣;而亦為禿頌者何居?蓋亦頌張子之禿也云爾。頌曰:發吾外物,生之何為?非馬何鬟?非牛何氂?生而乃禿,遺體非虧。行父誰噱?巨君誰訾?毀傷之罪,我今復罹,剝膚之痛,人皆患之。羨子之禿,不見刀錐,無煩髻結,不用辮垂。不毛之首,有如鼓槌。石亦有鬟,苔亦有衣,何子磽確,勾萌不滋?黑之與白,不見毫絲,摩頂滑滑,似沐膏脂。勝於生佛,白屑生皮,所少屋幘,覆此(上非,下三個毛)。受之父母,未損毫釐。根本在肉,且勿生荑。留須異日,以村冠綏。方春而茁,方冬而萎,吾發卓爾,與時盛衰。
十四
庚寅冬,廣州城破,天濠街有婦襁負嬰兒,以長繩繫腰,接於樹身,赴池而死。事定,引繩出之,色如生。屈翁山為之歌曰:
妾身不隨波,豈必長繩系。
所慮黃口兒,一去無根蒂。
十五
聶娘,增城人,崇禎庚午,清兵於增江口掠得之,戲謂其眉未婉。聶娘從容語曰:「女醮始掃眉。若欲婉,請假我刀。」刀得而刎。黎美周作《聶娘婉眉歌》,有云:
丈夫髭髯愧如此,半尺垂虯掀不起。
紫石稜稜婉婉爾,翠蛾如鐵真男子。
又云:
人生安能知死期,沙場血戰吾當為。
借娘眉鋒不斬賊,先斬偷生巾幗兒。
十六
麥氏,香山小欖鄉人,諸生黃肇揚之妻。癸巳冬,被掠,憤罵赴水,兵捉其發,系船間。麥氏乘間斷髮,又赴水。既沒,復湧出,作憤罵狀,如是者三。清兵競射之,乃沒。屈翁山吊之云:
入水不肯沉,罵奴猶未畢。
身輕乘文魚,三躍江中出。
佳人一赫怒,波濤為羨溢。
髐箭雖紛紛,難損芝蘭質。
去為湘妃姊,魂烈知無匹。
燕影劇談
余羈滬向不觀新劇。間嘗被校書輩強余赴肇明觀《拿破侖》一出。節湊支離,茫無神彩。新劇不昌,亦宜然矣。前數年東京留學者創春柳社。以提倡新劇自命,曾演《黑奴籲天錄》、《茶花女遺事》、《新蝶夢》、《血蓑衣》、《生相憐》諸劇,都屬幼稚,無甚可觀,兼時作粗劣語句,蓋多浮躁少年羼入耳。今海上梨園所排新戲,俱漫衍成篇;間有動人之處,亦斷章取義而已,於世道人心何補毫末?約翰書院某君為余言:「青年會有精通英吉利語數君,近亦略習沙士比劇曲,將於此土演而行之。」余曰:「亦誠善哉!第不知數君將以原文演唱,抑譯而出之耶?二者都非其時也。
何則?一以國人未嘗涉獵域外文學風化;二無善知識,如日本坪內雄藏耳——坪內生平究心沙氏之學,且優於文事者也。燕影肄業早稻田,為燕影教授,又嘗觀其親演《丹麥國皇子鹹烈德》一出於帝國劇場,——此為沙氏悲劇,畏廬居士所譯《吟邊燕語·鬼詔》一則,其梗概也。夫以博學多情如坪內尚不能如松雪畫馬,得其神駿,遑論淺嘗者哉?若謂如歐、美士人建設沙氏學會,專攻其業,燕影有厚望焉!」滬上聞改良新劇之聲久矣,然其所謂社會教育者,果安在耶?跡彼心情,毋亦以佈景胡裝,兼淺學諸生抄自東籍諸新名辭,為改良耳。於導世誘民之本旨何與焉?世道衰微,余實為歎!
曩者,友人言新民社劇頗能感人,余昨夕病稍脫體,姑往觀之。趣劇名《棄舊憐新》,尚多牽強之處。正劇名《張誠》。亦能描摹社會情態。黃小雅去張誠,聲容並茂,出其孝悌之心,所以懲天下之為人繼母者。此劇悲歡離合,正近情理,能令人喜怒哀樂。以新民社諸君俱有愍人之至意,相彼昧者,其有昭乎!聞有《惡家庭》一劇,為樂風君傑作,余病未能往觀。普願滬上善男善女,莫以新劇盡不合時宜而忽之可耳。燕影自惜貧如潦水之蛙,不能締造一新劇院於滬瀆也!歐、美劇曲,多出自詩人之手;吾國風人,則僅能為歌者一人標榜,大有甘隸妝台之意。此今日梨園名角賈碧雲、梅蘭芳、馮春航、毛韻珂之所以得黨魁之目也!
燕影亦嘗於彥通席上,為詩以贈碧雲,有「江南誰得似,猶憶李龜年」之句。余以碧雲溫文爾雅,故雲,非如小鳳之以梅郎為天仙化人。誰料旬日之間,友人咸稱我為「賈黨」。亦奇矣!文人好事,自古已然,若夫強作知音,周郎自命;乃增緣導欲之事,其智反在梅、賈、馮、毛之下矣!
告宰官白衣啟
往者戊戌之歲,僉壬在朝,始言鬻廟。事雖中格,在官者多因以為利。其後奉詔,敕建諸剎,不得毀廢。自余以僧尼薄行籍沒寺產者,所在見告。亦有豪強武斷,末學嘩時,托事營私,規為己利。然非謬見熒人,何以得此?竊謂敕建以外,系屬十方,為眾生所公有,豈得抑勒歸官,恣意改作。僧徒作奸,自有刑憲,愛書論罪,事在一人。所住招提,本非彼僧私產,何當株連蔓引,罪及屋烏?必若全寺皆污,宜令有司驅遣。所存曠剎,猶當別請住持。今則緣彼罪愆,利其土地。
夫處分贓吏,但有籍其家資,未聞毀其官署,佛寺既非私有,比例可知。蹊田奪牛,依何典法?竊窺諸君微意,蓋有先伏膏肓者,今以三科分辯:第一,謂宗教當廢者。經紀人倫,須憑常識,禪修梵行,無益生民。此自法家恆語,不勞駁論。然則景教流行,已遍方域,禱詞上帝,廣說生天。理絕常區,豈為務民之義?若雲摩西「十誡」,厚俗之方。佛家亦有「五戒」、「四無量」等,遍及烝黎,足資風教。此則塵垢秕糠,陶鑄堯舜,豈專冥心物外,高語無生而已!若謂禁遮匹偶,人道將窮。寧知羅馬宗教,神父亦無妻室。佛制四眾,居士並於比丘。斯則去發染衣,例同神父;隨俗雅化,如彼信徒。一則軌範所存,一則隨機利見。自朱士行出家而後,迄今千六百年,未聞震旦齊民戶口有減。良以情慾奔流,利如馳電,正憂放恣,何懼禁遮?故知習齋、恕谷之言,徒虛妄爾。誠使宗教當除,何以羅馬、路得二宗,反應保護?昔宇文氏勒僧返俗,而黃巾羽士,例亦同遮。今若廢滅沙門,亦應拔除景教。
若謂條約所牽,未得自在。斯乃茹柔吐剛,長國家者豈應若爾?既難俱滅,便合兩存。共在統治之中,同居保護之地;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又且典祀所存,尚多失正。文昌淫昏之鬼,享以全牛;永叔姦通之徒,尊之兩廡。士民噤口,無聞異言。而於清淨覺宗,反施攻擊。斯可謂倒植者矣。第二,謂僧無學行者。今之僧眾,半起白徒;名字未知,何論經教?亦有顯違戒律,趣逐塵勞,斯實可為悲憤。然則建設學林,智慧自長;維持毗奈,污點斯除。但當處理有方,何得悉從廢棄?且厚責他人,先宜自省。夫法律為官司所應習,文學乃士夫所當知。方今長吏,簿書期會,尚待幕僚;問以科條,十不知一。清丈易了,而雲難於測天;戶口易知,而雲繁於數米。其有捐納起家者,門丁婢婿,錯雜其間。訴狀在前,且難卒讀;條教自下,猶不周知。而以不通經典責備僧徒,能無愧乎?儒書四部,既有典常。今者漢、宋學人,零落殆盡。
《墨經》、《莊論》,句義尚疏,浮誇蘇軾之論鋒,剪截端臨之《通考》,外強內荏,自謂通材,猶不可數數得也。上及翰苑,間學尤粗。高者侈記誦之奢,下者鶩浮華之作。往昔次風、伯元諸子,學非絕人,今且不可得一。乃至新學諸生,益為膚受。國粹已失,外學未通;偶涉波濤,便談法政;不分五穀,遽說農商。及其含毫作奏,文句不嫻,侏離難斷,夫萬方學者,未有不達邦文;此土高材,宛爾昧於句度。溫故知新已難,而知德者鮮矣。然則學如牛毛,成如麟角;九流一概,何獨沙門?必其以少見珍,則白衣固有孫仲容、王壬秋矣,更復引其同列,則法門亦有諦閒法師矣。若夫居賢善俗,方內常經。而今世官邪,腐敗如彼。草茅志士,亦鮮清流。游一國未有不污其聲色,事一主未有不吮其癰痔,興一事未有不肥其囊橐,用一人未有不視其苞苴。奸紀點身,猶視沙門為甚。昔三武廢僧,其臣皆文章經國。諸君自視,清風碩畫,能望崔浩、蘇威、李德裕否?正使三武復生,恐廢黜者不在佛教也。第三,謂佛法無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