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禪閱世 第4章  禪裡禪外 (2)
    廢寺無僧,時聽墮葉,參以寒蟲斷續之聲。乃憶十四歲時,奉母村居。隔鄰女郎手書丹霞詩箋,以紅線系蜻蜓背上,使徐徐飛入余窗,意似憐余蹭蹬也者。詩曰:「青陽啟佳時,白日麗暘谷。新碧映郊坰,芳蕤綴林木。輕露養篁榮,和風送芬馥。密葉結重陰,繁華繞四屋。萬匯皆專與,嗟我守煢獨。故居久不歸,庭草為誰綠?覽物歎離群,何以慰心曲!」斯人和婉有儀,余曾於月下一握其手。

    《世說》:「南陽宗世林與曹操同時,而薄其為人,不與之交。及操作司空,總朝政,從容問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猶存。』」香山句云:「乃知擇交難,須有知人明。莫將山上松,結托水上萍。」

    譚嗣同《寥天一閣文》,奇峭幽潔。《古意》兩章,有弦外音,曰:「鱗鱗日照鴛鴦瓦,姑射仙人住其下。素手閒調雁柱箏,花雨空向湘弦灑!」「六幅秋江曳畫繒,珠簾垂地暗香凝,春風不動鞦韆索,獨上紅樓第一層。」

    嘗聞仁山老居士言:嗣同頂甚熱,嚴冬亦不冠雲。

    寄劉三白門二絕句:「玉砌孤行夜有聲,美人淚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點荒煙鎖石城。」「生天成佛我何能,幽夢無憑恨不勝。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作詩僧。」

    「山齋飯罷渾無事,滿缽擎來盡落花。」此境不足為外人道矣。

    餘年十七,住虎山法雲寺。小樓三楹,朝雲推窗,暮雨捲簾,有泉,有茶,有筍,有芋。師傅居羊城,頻遣師見饋余糖果、糕餅甚豐。囑余端居靜攝,毋事參方。後辭師東行,五載,師傅圓寂,師兄不審行腳何方,剩餘東飄西蕩,匆匆八年矣。偶與燕君言之,不覺淚下。

    「艷女皆妒色,靜女獨檢蹤。任禮恥任妝,嫁德不嫁容。君子易求聘,小人難自從。此志誰與諒?琴弦幽韻重。」此孟郊《靜女吟》也。今也吾國長婦奼女,皆競侈邪,又奚望其有反樸還淳之日哉!

    昔人賣子句云:「生汝如雛鳳,年荒值幾錢?此行須珍重,不比阿娘邊。」又女致母詩云:「挑燈含淚疊雲箋,萬里緘封寄可憐。為問生身親阿母,賣兒還剩幾多錢?」二詩音節哀亮,不忍卒讀。昔陶淵明遣一僕與其子,兼作書誡其子曰:「此亦人子,須善遇之。」所謂『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也。記朱九江先生絕句云:「新茶煮就手親擎,小婢酣眠未忍驚。記否去年扶病夜,淚痕和藥可憐生?」風致洒然。

    十一

    明末有《童謠》曰:「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不圖今日滬上所見,亦復如是。

    十二

    兵所以衛民,於此土反為民害,真不詳之物也。力田《今樂府》有《梳蓖謠》曰:「東家抱兒竄,西家挈婦奔。賊來猶可活,兵來愁殺人!況聞府帖下,大調土司兵。此物貪且殘,千里無居民。掠人持作羹,析屋持作薪。莫言少為貴,國威嘗見輕,無功害尚小,有功憂更深。問誰作俑者?必有林中丞。蕭條夔子國,城郭為荊榛。賊如梳,兵如篦。玀(左「�捸v右「回」)來,更如剃。保寧賊未除,霸州賊又熾。買馬須快劍須利,從今作賊無反計。」讀之令人扼腕撫膺。

    十三

    十二月望日行抵摩梨山,古寺黃梅,歲雲暮矣。翌晨遇智周禪師於灶下,相對無言,但笑耳。師與余同受海雲大戒,工近體,俱幽憶怨斷之音。寺壁有迦留陀夷尊者畫相。是章侯真跡。

    十四

    張娟娟偶於席上書絕句云:「維摩居士太昌狂,天女何來散妙香!自笑神心如枯木,花枝相伴也無妨。」娟娟語余:「是敬安和尚作。」余曰:「和尚一時興致之語,非學吞針羅什。」敬安和尚即寄禪,有《八指頭陀集》。

    十五

    黃仲則「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是想少情多人語。

    泰西學子言:「西人以智性識物,東人以感情悟物。」

    十六

    山寺中北風甚烈,讀《放翁集》,淚痕滿紙,令人心惻。最愛其「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一絕。嘗作《劍門圖》懸壁間,翌日被香客竊去。

    十七

    十一月十七日病臥(左「禾」右「氐」)垣精舍,仁山老檀越為余言秦淮馬湘蘭證果事甚詳。近人但優作裙帶中語,而不知彼姝生天成佛也。

    十八

    南雷有言:「人而不甘寂寞,何事不可為」、「籠雞有食湯刀近,野鶴無糧天地寬」二語,特為今之名士痛下針砭耳。

    十九

    蘇格蘭雪特君為余言:「歐人有禮儀之接吻(ConventionalKiss),有情愛之接吻(EmotionsalKiss)。」

    二十

    《舊約全書》,在紀元前四百五十八年及四百五十年間伊薩羅氏所輯,千四百八十八年意大利始刊行《希布羅經典全集》。

    二十一

    穆罕默德本麥加產,少時家貧,傭於嫠婦赫蒂徹家。開氏敬其為人正直無私,遂嫁之,因而得廣交遊。至埃及、敘利亞等地,受猶太、基督兩教感化。歸而隱退山中,住心觀淨,至四十歲始下山,自立一教曰伊斯蘭。伊斯蘭者,此云『隨順』。倡宇宙一神論,著《可蘭經典》。

    二十二

    春序將謝,細雨簾纖,展誦《拜倫集》:「Whatiswealthtome?—itmaypassinanhour」,即少陵「富貴於我如浮雲」句也。「Comprehened,forWithouttransformation,Menbecomewolvesonanyslightoccason」,即靖節「多謝諸少年,相知不忠厚,意氣傾人命,離隔復何有」句也。「Asthosewhodoteonodoursplucktheflowers,andplacethemontheirbreast,butplacetodie」,即李嘉佑「花間昔日黃鸝囀,妾向青樓已生怨,花落黃鵬不復來,妾老君心亦應變」句也。末二截詞直怨深,十方同感。

    二十三

    金堡祝發後,住吾粵丹霞寺,著有《偏行堂集》、《臨清詩》等。昔余行腳至紅梅驛破寺龕傍,見手抄《澹歸和尚詩詞》三卷,心竊愛之,想是行客暫為寄存,余不敢攜去。猶記其《貽吳梅村》一律,大義凜然,想見其為人矣。詩曰:「十郡名賢請自思,座中若個是男兒?鼎湖難挽龍髯日,鴛水爭持牛耳時,哭盡冬青徒有淚,歌殘凝碧竟無詩。故陵麥飯誰澆取?贏得空堂酒滿卮。」讀此,當日名賢,可知也已。

    二十四

    朱舜水墓,在日本茨城縣久慈郡瑞龍山上。舜水沒數年,有張斐者,慕舜水高義,追蹤而至,為文以祭之。斐字非文,著有《莽蒼園文稿》,水藩梓以行世。後太炎重為排比。始得流轉中土。今日人已將《舜水全集》刊行,所謂飲水思源者也。憶舜水五古一首云:「九州如瓦解,忠信苟偷生。受詔蒙塵際,晦跡到東瀛。回天謀未就,長星夜夜明。單身寄孤島,抱節比田橫。已聞鼎命革,西望獨吞聲。」其當日眷懷君國之志,郁而不申,可哀也已。

    二十五

    日人稱人曰「某樣」,猶「某君」也。此音本西藏語,日人不知也。

    二十六

    相傳達摩至震旦,初入南海,有士人捧《四書》進。達磨不識華文,但以鼻嗅之,旋曰:「亦誠善哉,直是非而已。」

    二十七

    余嘗托晦聞倩如如居士刊石印一方,文曰:「我本將心向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燕君謂我結習未忘。燕君者,通州沈一梅,方正之士也,肄業美國惠斯康新大學。

    二十八

    海園,湘南曹氏子,天賦詩才,不幸短命。十四歲工艷體,有仙氣,非壽征。十九歲牧牛村外,失足溺死。余僅憶其「滴翠滿身彈竹露,落紅雙屐印苔泥」及「樂譜暗翻《金縷曲》,食單親檢水晶糖」數句而已。

    二十九

    日本「尺八」,狀類中土洞簫,聞傳自金人。其曲有名《春雨》,陰深淒惘。余《春雨》絕句云:「春雨樓頭尺八蕭,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三十

    趙百先少有澄清天下之志,余教習江南陸軍小學堂時,百先為新軍第三標標統,始與相識,余歎為將才也。每次過從,必命兵士攜壺購板鴨黃酒。百先豪於飲,余亦雄於食。既醉,則按劍高歌於風吹細柳之下,或相與馳騁於龍蟠虎踞之間,至樂也。別後作畫,請劉三為題定庵絕句贈之曰:「絕域從軍計惘然,東南幽恨滿詞箋。一蕭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

    三十一

    梵語「比多」云「父」,「莽多」云「母」,「婆羅多」云「兄弟」,「先諦羅」云「石女」,「末陀」云「蒲桃酒」,「摩利迦」云「次第花」,以及東印度人呼「水」曰「郁特」,與英吉利音義並同之語甚多。拉丁出自希臘,希臘導源於「散斯克烈多」(San-skrit),非虛語也。

    三十二

    劉三工詩善飲,余東居,畫《文姬圖》寄之。病禪為余題飛卿句云:「紅淚文姬洛水春,白頭蘇武天山雪。」劉三以六言三章見答,其一云:「白頭天山蘇武,紅淚洛水文姬,喜汝玉關深入,將安闐此胡兒?」其二云:「東瀛吹簫乞者,笠子壓到眉梢。記得臨觴嗚咽,匆匆三日魂銷。」其三云:「『支那』音非『秦』轉,先見《婆羅多詩》。和尚而定國號,國無人焉可知!」又貽余絕句云:「早歲耽禪見性真,江山故宅獨愴神。擔經忽作圖南計,白馬投荒第二人。」時余有印度之行也。

    三十三

    英吉利語與華言音義並同者甚眾,康奈爾大學教授某君欲匯而成書,余亦記得數言以獻,如「費」曰「Fee」,「訴」曰「Sue」,「拖」曰「Tow」,「理性」曰「Reason」,「路」曰「Road」,「時辰」曰「Season」,「絲」曰「Silk」,「爸爸」曰「Papa」,「爹爹」曰「Daddy」,「媽媽」曰「Mamma」,「簿」曰「Book",「香」曰「Scent」,「聖」曰「Saint」,「君」曰「King」,「蜜」曰「Mead」,「麥」曰「Malt」,「芒果」曰「Mango」,「禍」曰「Woe」,「先時」曰「Since」,「皮」曰「Peel」,「鹿」曰「Roe」,「誇」曰「Quack」,「諾」曰「Nod」,「禮」曰「Rite」,「賠」曰「Pay」而外,雞鳴犬吠,均屬諧聲,無論矣。

    三十四

    張憲《崖山行》云:「三宮銜璧國步絕,燭天炎火隨風滅,間關海道續螢光,力戰崖山猶一決。」余恆誦之。曩作《崖山奇石壁圖》,太炎為錄陳元孝詩曰:「山木蕭蕭風更吹,兩崖雲雨至今悲。一聲杜宇啼荒殿,十載愁人拜古祠。海水有門分上下,江山無地限華夷。停舟我亦艱難日,愧向蒼苔讀舊碑。」風人之旨,令人黯然。

    三十五

    崇禎末年,流寇信急,上日夜憂勤。一夕,遣內臣易服出禁,探聽民間消息。遇一測字者,因舉一「友」字詢之。測字者問:「何事?」曰:「國事。」測字者曰:「不佳,反賊早出頭矣。」急改口曰:「非此『友』字,乃『有』字。」曰:「更不佳,大明已去其半矣。」又改口曰:「非也,申酉之『酉』耳。」曰:「愈不佳,天子為至尊,至尊已斬頭截腳矣。」內臣咋舌而還。

    三十六

    曩羈秣陵,李道人為余書泥金扇面曰:「文殊師利白佛言:『世尊,何故名「般若波羅蜜」?』佛言:『般若波羅蜜』」二十四字,並引齊經生及唐人書經事。余許道人一畫,於今十載,尚未報命,以余畫本無成法故耳。

    三十七

    草堂寺維那一日叩余曰:「披剃以來,奚為多憂生之歎耶?」曰:「雖今出家,以情求道,是以憂耳。」

    三十八

    SpenserianVerse,譯云:「冒頭短章。」古代希臘、拉丁詩家優為之,亦猶梵籍發凡之頌也。

    三十九

    「偈」即梵音「伽陀」,又云「偈陀」,唐言「頌」,譯云「孤起」。《妙玄》云:「不重頌名『孤起』,亦曰「諷頌』。」姚秦鳩摩羅什有《贈沙門法和十偈》,唐人多效之。

    四十

    阿耨窣睹婆,或輸盧迦波,天竺但數字滿三十二即為一偈。號阿耨窣睹婆偈。「蘊馱南」者,此云「集施頌」,謂以少言攝集多義,施他誦持。

    四十一

    樓子師不知何許人,亦不知其名氏,一日偶經遊街市,於酒樓下整襪帶次,聞樓上某校書唱曲云:「汝既無情我便休。」忽然大悟。因號「樓子」焉。

    四十二

    余至中印度時,偕二三法侶居芒碣山寺。山中多果樹,余每日摘鮮果五六十枚啖之。將及一月,私心竊喜,謂今後吾可不食人間煙火矣。惟是六日一方便,便時極苦,後得痢疾。乃知去道尚遠,機緣未至耳。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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