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 第34章
    吳欣然突然醒悟似地回到現實中來,她收回了林劍風手中的舞女玉珮,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空洞的目光望著他說:「我約你來,不是談舞女玉珮的,而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麼事,只要我能做的,別說一件事,就是一萬件事,就是粉身碎骨,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做!」林劍風迫不及待地說,他就怕吳欣然冷淡他,現在聽到吳欣然有事求他,對他顯然是個好兆頭,正是天賜良機,求之不得,是將功補過的好機會。

    吳欣然將舞女玉珮重新掛上頸項,將玉珮掖進V形衣領裡面,姿態閒適地靠在沙發座椅上,低垂眉眼,思考著如何對林劍風談她的計劃。

    「不急,我們還是到名典咖啡談吧。」吳欣然突然改變了主意,她詭譎地望了林劍風一眼,馬上又顯得舒然地淡淡一笑,對林劍風說:「你先去吧,我隨後就到。」

    吳欣然不想在自己辦公室裡談不愉快的事情,不想在辦公室裡談骯髒的交易,更不想將這種與情感有關的骯髒交易放在辦公室裡談,她是個有潔癖的女人,希望自己每天生活的環境充滿陽光和美麗,她感到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和林劍風談此事,是對她辦公室的玷污。這是她突然改變談話地點的原因。

    另一方面,剛才和林劍風談舞女玉珮,兩人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吳欣然感到自己有些情不自禁,對林劍風顯得過於親密了些,現在要對林劍風在此情此境突然轉變方向,談一件對林劍風難堪而痛苦的事情,突然給予林劍風致命一擊,連吳欣然自己也感到不盡情理,自己都轉不過彎來,無法開口。所以,她必須轉換情境,才能有談話的舒展從容。

    林劍風見吳欣然如此慎重,感到這件事情非同尋常。他只能順從吳欣然的意思,先下樓到名典。

    林劍風剛剛在名典咖啡找了個靠窗的台坐下,很快,吳欣然就到了。

    吳欣然叫來服務小姐,點了兩杯咖啡,一杯是牡丹咖啡,一杯水仙咖啡。牡丹咖啡是濃香型的,水仙咖啡是清淡型的。林劍風知道濃香咖啡是為他點的,驀然心生感動:一年多過去了,吳欣然還記得他喜歡喝濃香型咖啡。

    服務小姐很快就將咖啡端了上來,吳欣然的思考也已成熟。

    她決定採取直截了當的方式,這樣她會輕鬆一些,而林劍風會痛苦一些。現在,她就是要讓這個深深傷害過她的男人痛苦。

    「今天約你來,是因為我的公司遇到了困境。造成這個困境的是一個女人,一個你認識的女人。」吳欣然幽深的眼睛在咖啡廳暗淡的燈光下一閃一閃,如有兩隻螢火蟲在她的眼睛深處飛來飛去。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不──你們不僅認識,你們的關係還很不一般。也許,只有你能左右她的想法,因為她只對你言聽計從。」吳欣然一邊輕輕地攪動咖啡,一邊平和地說著,一付了然在胸的樣子。

    「哦?誰?」林劍風問道。

    「一個很有錢的女人。」吳欣然意味深長地望著他說,「想一想,在你關係密切的女人中,誰最有錢?」

    林劍風腦子轟地一聲如冰山雪崩,他猛然醒悟,脫口而出:「陸燁!」

    說罷,又覺得一下子暴露了他的隱秘,低頭攪著咖啡掩飾自己。

    林劍風感到尷尬的是,他和陸燁的關係是秘密的,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更不想讓吳欣然知道,如此隱秘的關係,幾乎沒有人知道,即使是幾個最密切的畫友都不知道。而聽吳欣然的口氣,好像一切盡在她掌握中。

    如果吳欣然真是知道他和陸燁的關係,知道在他追吳欣然的時候,這種關係還在繼續,直到現在也沒有斷,吳欣然絕不會淡然處之的,任何女人在這點上都不會淡然處之。這就是說,他必定失去吳欣然。

    「對,就是她──陸燁!」吳欣然咬牙切齒地說,「不知為什麼,她處處和我作對,我到手的海濱藏寶樓項目被她奪走,亞新堡的項目我苦心籌備了兩年多,也被她搶了去。」

    林劍風感到自己被剝光衣服了似的,因為想到陸燁,他就有一種罪惡感。

    他不愛陸燁,卻又迷戀她的肉體;他厭惡陸燁的金錢,幾年前卻又仰仗陸燁的經濟援助活著,甚至他已經離不開陸燁源源不斷的金錢了。有錢的感覺真好,有錢就有地位有身份,甚至有錢就有藝術。他經常在心裡說他從來沒有要陸燁的錢,都是陸燁買他的畫付的款,或者是陸燁給他的「顧問費」,然而,他還是有一種「吃軟飯」的感覺。顯然,如果沒有肉體愛慾的關係,陸燁會對他如此慷慨嗎?

    林劍風一時不知吳欣然為什麼要對他談到陸燁,是以此來奚落他呢?還是真的要求他解救危難?他腦子飛快地轉了幾轉,感到後者的因素多一些。

    林劍風感到脊背冰涼,冰涼如電,穿透他的身體和靈魂,他不禁產生了一種豁出去的衝動,他將他的猜測悲壯地說了出來:「你要我說服她放棄?」

    吳欣然兩眼盯著他,似乎在考驗他,又似乎沒有任何意味,她認真地說:「你當然知道該怎樣做。」

    「不!這太殘忍了!」林劍風不禁氣憤地說。這對他實在是太殘忍了。

    吳欣然雙手捧起咖啡杯,兩手手指如靈蛇纏繞,摩挲著咖啡杯,斜著眼睛,似乎是欣賞著林劍風的痛苦。看到欺騙自己的男友受到精神和情感的雙重煎熬,她感到心裡很開心。然而,她不能流露出來。她舒朗地說:「我沒有強迫你做什麼,我確實遇到了難解之題,可能病急亂投醫吧,陸燁是一個驕傲的女人,她誰的話都不聽,只聽你的。這件事,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你自己決定吧。」

    看到林劍風痛苦的表情,吳欣然心裡感到了報復的快感,表面上則故意以體諒的口氣說:「我知道這有些為難你了,況且,即使你願意做,她願不願意放棄這兩個項目,也很難說。我現在不要你答覆,你回去先想一想,能做,還是不能做,都給我一個回話。」

    吳欣然突然想到在徐市長和某領導面前說的話,她臉色略微有些紅了,但很快她就恢復了她的尊嚴,她掏出垂貼在乳溝中的玉珮,在林劍風的眼前晃了晃,說:「你不是喜歡這塊玉珮嗎?事成之後,這塊玉珮送給你。」

    林劍風面無血色,低聲說:「我不要玉,我只要你的人!」

    吳欣然一愣,近乎神經質地哈哈大笑了一會兒,說:「你真聰明啊,得到人,自然也就得到玉了,哈哈哈——」

    一陣癲狂的大笑,笑得讓人心驚肉跳,吳欣然笑罷,一字一頓地對林劍風說:「玉可以給你,人不能給你,不能太貪婪,也不能太濫情,林大師!」

    林劍風想到了「玉人」這個詞語,想到了「疑是玉人來」這句古典詩詞,玉和人,為什麼不能兩者合一呢?

    「我只是要回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我只是要我們回到過去,你本來就是我的,你只能屬於我。」林劍風望著吳欣然,提高音量說。林劍風似乎執迷不悟了,一如他對玉的癡迷不悟。

    吳欣然又是一陣開心的大笑,她說:「我們沒有過去,我和你沒有過去,我從來就沒有屬於過你,我始終是屬於我自己的。」

    吳欣然喝了一口咖啡,她怕自己控制不住,顯得施施然地站起來說:「我先走了。」說著就匆匆地朝外走了出去。

    林劍風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因為吳欣然的口氣和身體語言似乎都沒有要他一起走的意思,他一時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吳欣然走出去的背影發呆。

    短短的幾分鐘,吳欣然就將他徹底擊潰,從精神到人格,從信念到道貌岸然的禮儀。林劍風只感到自己猥瑣的形象不斷萎縮,萎縮得變成了一隻東逃西竄而無處藏身的小老鼠。

    他心裡愛的是吳欣然,而他卻和陸燁發生著肉體關係,還和他並不愛的張可發生了關係並導致了張可的自殺。現在這一切吳欣然都知道,且揭穿他了,在吳欣然的面前,他感到自己比小老鼠還猥瑣,比垃圾還骯髒,比禽獸還不如,比蒼蠅還沒心沒肝,只想地下裂開一條縫,讓他鑽進去。

    吳欣然要利用他和陸燁的肉體關係去求陸燁,他知道為了一個他愛的女人去求陸燁,他在陸燁心中的威信和尊嚴將受到怎樣的挫敗。他在陸燁的眼中,將又成了一個怎樣的猥瑣小人。

    報復──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吳欣然在報復他。

    然而,他沒有退路。吳欣然將他逼到了絕路上。

    顧盼婀娜多姿地走過來,笑吟吟地對他說:「是你拋棄她了?還是她拋棄你了?」

    林劍風無助地望著顧盼,哀痛地說:「是她拋棄我了。」

    「不對!我看是你拋棄她了呢,為什麼她走出去的時候,眼裡含著淚水。」顧盼說,「我看得出來,是你讓她傷透了心。女人就怕傷心。」

    林劍風心裡一凜,看到青春煥發的顧盼,每一個眉眼都洋溢著朝氣,一付對世界充滿了信心的樣子,林劍風頓時生出人生苦短的感慨。

    「你從來沒有傷過心吧?」林劍風精神恍惚地問道。

    「你看呢?」

    「我看沒有。」

    顧盼瞇縫起眼睛嫵媚地望著他,得意地說:「你看不出來吧!」望著林劍風一臉的惶惑,她以為是被她所眩惑,激情地說:「什麼時候有興趣聽聽我的故事?」

    「現在。」林劍風急切地說。

    「不行,上班時和客人聊天要扣工資呢!」顧盼溫柔地說,「哪天你有空再說吧。」說著一旋身,順便流過一個媚眼,千嬌百媚,臉上一抹單純的笑盈盈流轉,如花,此刻在林劍風眼中像一朵罌粟花,綻放,燦爛而有毒。

    舒緩多情的樂曲聲變得分外尖銳,薩克斯樂手在傾情演奏那首《回家》,那悠揚輕柔的聲音撕心裂肺。林劍風望望窗外,銀子般白晃晃的陽光,被春色搖曳的樹枝和樹葉割裂得支離破碎。

    「幸福的花雨,鋪天蓋地地降臨。」他又想到了那首詩。那是他和吳欣然在熱戀中時,吳欣然聲音顫抖的甜蜜吟誦。

    而現在,晴空如白夜,他看見,遙遠的夜空中,迷惘的星星在閃爍。吳欣然正拿著一把尖刀,飛天般飄落在他的心上,一刀一劃地刺劃著他的心。漫天飄落的淚珠,點點滴滴都是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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