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她的小背包,她的別針和她新得到的金懷表,在阿拉斯加汽船公司最糟糕的一艘汽船上,莉蓮落入一群基督徒中間。船長很是替她著想,把她安排在僅有的其他幾個女人身邊,現在她正躺在一張繩索吊床上,在這間掛著三張吊床的小房間裡瀰漫著魚的腥臭味。莉蓮聽著霍恩施密斯家瑪麗與瑪莎兩姐妹的禱告。她們像舊時的猶太教徒那樣禱告著,喃喃而語,左右搖晃,彼此做短暫的交流,偶爾****新的話題瑪莎時不時地提到她們父親的疾病和兄弟的戰傷。她們一直在為莉蓮祈禱著,她們這樣對她說。
「我們在為你永恆的靈魂祈禱。」瑪麗說,瑪莎點點頭。
瑪莎說:「耶穌希望我們去拯救迷途的羔羊。」瑪麗也點點頭。
她們禱告並非因為莉蓮是猶太人。她們不是那種將其他所有人都看成是異端的傳教士。她們之所以為莉蓮祈禱,是因為第一個晚上當她爬上吊床並將燈熄滅時,瑪麗·霍恩施密斯一連問了四十七個莉蓮無法回答的私人問題是的,我有一個孩子——我想她可能死了但我還是要去西伯利亞,或許能找到她;是的,我結過婚而他也已經死了;是的,我來自一個小城鎮,那個地方被基督徒一把火燒成灰燼了——謝謝你的關心,最終莉蓮說她是個從西雅圖逃出來的妓女,為了躲避皮條客的鞭打。她說她叫軟糖布朗,並且讓她們瞭解到她已經厭倦了充滿罪惡的生活,那段生活實在是太可怕了。她們聽到黑炭夜總會裡發生的事情不禁渾身戰慄並為之心痛,她們孜孜不倦地為她的美好前程祈福。很明顯,她們是善良本份的女人,由於種種不幸而成了傳教士,酒鬼父親,死去的母親,負傷而無用的兄弟,還有她們眼睜睜看著賣掉的農田。若非如此,她們本會成為俄勒岡州戈爾登家的賢妻良母,而莉蓮也不會順從於想嘲弄她們的衝動,不會披上軟糖邪惡的外衣以逃避她們充滿好奇的圓臉龐。
清早,當海浪迸濺過來時,瑪麗將她自己織的棕色圍巾戴在莉蓮脖子上。傍晚,商人和採礦者們排成一隊走進來吃晚餐。他們見到這三個女人便都提了提帽簷或者揚了揚頭再或者捋了捋頭髮,而霍恩施密斯姐妹看到莉蓮對此毫無興趣不禁極為欣悅。瑪莎為他們每個人都煮了一杯甘菊茶,用的是從餐廳裡拿來的大口杯。在男人們抽煙打牌喝烈酒的當兒,她們可不願再繼續逗留下去,瑪莎說,於是瑪麗和莉蓮跟在她後面,三人像小鴨子一樣游回了她們的船艙。
在船艙裡,輪到莉蓮用海綿來擦洗身子了,她最大程度地利用了那條酚皂和那盆溫熱的水。瑪莎·霍恩施密斯是不會在一個妓女哪怕是業已從良的妓女脫下外衣時待在一旁的,而瑪麗卻樂意那樣做,她和莉蓮一起坐在鋼琴凳上,看著莉蓮擦洗身體,彷彿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當看到莉蓮肩上的圓形傷疤時她說,我的上帝,一定有人殘忍地傷害過你,而莉蓮則想給她講一些奇幻的事情,比如一個除惡積德的驚天動地的故事,或是從某個可怕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境遇中死裡逃生的經歷,但瑪麗的臉上卻佈滿了善意與慈悲。莉蓮說,哦,是啊,這個嘛,一隻湯勺,當我還是個小姑娘時我母親用它燙了我一下。瑪麗沒再說,哦,我的上帝。她掀起樸素的灰色襯衫,捲起棉布胸衣,露出她身體柔軟潔白的中間部分,那裡有一條粉紅色月牙形佈滿細紋的疤痕。開水燙的,她說。真可怕,生活就是如此弄人,不是麼?
即將抵達魯伯特王子港時,瑪莎的甘菊茶也倒盡最後一滴,這時莉蓮承認了一切。我不叫軟糖布朗,她說。我叫莉蓮·利波。瑪麗握著她的手說,上帝是不會在意你把自己叫做什麼的親愛的。稍稍精明一些的瑪莎放下手中的繡花繃架,說,莉蓮這個名字要好聽多了。你總不能一面與正派的人交往一面又稱自己為軟糖吧。利波?她說。
在到岸之前,她們知道了莉蓮從未做過妓女,從未有過皮條客,從未穿著短褲在黑炭夜總會跳過舞。自始至終她們都知道她是個外國人布朗小姐,是我的「腳」,在第一個夜裡瑪莎低聲說,你乾脆用刀切掉那個口音吧,瑪麗則說,她可能是來這兒之後把姓改成了布朗的,也能看得出她的痛楚與匆忙,因為她們都曾經歷過。
瑪莎把一塊細薄布手帕塞進莉蓮衣袖中,那上面用海軍藍絲線繡上了字母縮寫L.L.,瑪麗將一個用暗淡的金屬鏈串起來的櫻桃木小十字架放在莉蓮手中並說,上帝的羔羊,親愛的——握緊它。莉蓮把十字架裝進衣兜,緊挨著雅科夫的安全別針和史奴吉的懷表,接著她上路了,一路上,那三美神與用處極大的不�袗�別針以及上帝的羔羊彼此撞擊著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沿著斯基納河岸來到了魯伯特王子鎮,那個地方如今已不再是通往黃金世界的門戶了。
亞瑟·吉爾賓是個好人,也是魯伯特王子鎮唯一的治安官,他的妻子死於九個月前。在過去的二百七十天中,每個夜裡他都獨自躺在床上撫著亡妻的睡袍失聲痛哭,除非他喝得爛醉如泥而無法爬上床去。和鎮上的妓女在一起時他會哀傷,而乘獨木舟來到此地的海達族女孩兒同樣讓他哀傷,那些女孩兒以每批三十人的規模到來,在沿河一帶的鎮子裡穿行幾個夜晚,兜售山羊毛毯和她們自己,她們頭戴伊頓絲綢花,腳踏駝鹿皮靴子,穿著與自己完全不相稱的都市裙裝,行進到魯伯特王子鎮裡。
與本地妓女相比,這些海達族女孩兒謹慎機敏而又少有怨言,她們也不會像本地妓女那樣裝模作樣哦,吉爾賓先生,當他在瑪麗死後不久來找她的時候瑪莉婭這樣說,這樣做合你心意麼?他不禁想要扇她一個耳光,她把他和她自己想成了什麼,她又把瑪麗想成了什麼?。如果海達族女孩兒喜歡你做的事,她們會喘息會微笑會揪扯你的頭髮,倘若不喜歡,她們便只是靜靜躺著眼望天棚,然後在你完事兒時閉上眼睛,甚至一語不發,你知道她們是在感恩。
當海達族女孩兒到來時,她們會啟用溫斯洛旅館已然荒廢的房間,無窗無門空空如也,她們會把厚毯子或輕毯子鋪在地上得以過夜,同時將老鼠屎和死鳥踢到角落裡。事業心較強的女孩兒還會準備一瓶威士忌和幾塊鮭魚肉,你在享用之後可以付錢。和一個海達族女孩兒躺在臭烘烘油膩膩的毯子下,喝下一杯威士忌,她的頭髮像溢出的墨水一樣鋪蓋在你的胸膛,於是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你便會自己欺騙自己,這正是亞瑟·吉爾賓不再去找她們的原因。他想的是,倘若在將某個身材矮胖滿臉痘瘡的女孩兒壓在身下像刨地一樣幹了一個小時,並看到她安詳堅定的神情和自始至終淺淡不清的微笑之後,他不得不咬緊牙根以防向這個連名字都不清楚的女孩兒求婚的話,那就說明是時候徹底結束這一切了。
今晚,他在鎮上轉了兩個來回,先後兩次聽人說起一個在溫斯洛旅店沉睡不醒的女孩兒,因而他有責任去那裡探個究竟。他看到了本·紐蘭德家來去匆匆的幾頭豬,接著看到了那個睡在欄杆後面的女孩兒。她身上散發著豬糞味兒,疲憊頹唐,個頭兒還沒有他想像的一半大。他叫醒她,就像叫醒一個醉酒的鄰人那樣,用自己的鞋尖踢了踢她的鞋尖,可她卻翻了個身,仰臥著,歎息,夢仍未醒。他把手放在女孩兒肩上,想把她從噩夢中喚醒,她終於掀開沉重的眼簾,眼中卻空無一物。
她說,哦,蘇菲,然後抱住他,心碎般慟哭起來。亞瑟·吉爾賓就那樣讓她抱著,只是出於最善良的意圖和作為治安官的義務,他心想要是換成另一個男人恐怕就要佔她便宜了。他忍不住地想像那個情景,同時又羞愧得面紅耳赤,於是他將她放倒在地,然後她終於看到了他。他能看出她看到了他,能看出她的擁抱是個錯誤。那只能說明她有多疲憊。他拉她站起來,她掙扎著讓自己保持平衡,通往鎮上的這一路使她滿面塵土精疲力竭。他抓住她的手腕,她癱軟在他懷中。這看上去定像極了鬧劇中的老一套,他想,類似於諧片《吉斯通警察》的某個場景。就像對待那些惹上麻煩的小伙子一樣,他用他不苟言笑的語氣講著話,並且提高了些許音量,生怕她是外國人而聽不分明。
他說:「你在這兒做什麼?」女孩兒斜眼看著他,彷彿這是個棘手的問題。
「我要去道森市。」莉蓮像他那樣大聲用力地說。
「真的?」亞瑟說。「誰帶你去呢?」
也許她有個情人,或者是丈夫,但她看起來不像是有夫之婦,而那情人可能已經溜掉了,只把她一人撇在魯伯特王子鎮,這個地方實為一個垃圾傾倒場,堆滿了商人的妻子,採礦者的情婦以及男人們繼續北上之前所要拋掉的各種行李。
莉蓮向後傾靠在欄杆上。
「就我自己。」她說,一面望向外面的夜空,似乎要拾起背包馬上走人,是的,如果能繞開這個高大肥碩的男人她就可以離開此地了。他濃密的絡腮鬍樣子很怕人,而眼中卻有著她曾無數次見到過的悲傷。
他伸出手臂,像要抱住她,但只是將她的手腕拉到她胸前。
「在這個時節你走不了那麼遠的路,」他說,她的手腕在他手中就像柔軟碎裂的木頭,「已經開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