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 第17章 孤苦的路途 (2)
    「去他娘的,」他說,「到聯合車站找一個叫安迪·麥克蓋恩的人,「大北方」鐵路公司的。麥克蓋恩就是你要找的人。他們叫他阿紅。」

    莉蓮說不出一個字,也邁不開一步。走對她來說和飛一樣困難。

    「走那邊。」搬運工說,他推了她一下,這一推凝聚了他想要揍她的所有殘存的心願,他多想狠狠揍她一頓,讓她的眼球轱轆進腦袋裡去,這樣她就不會再來煩他了。

    莉蓮站穩了。她撿起她的背包。終於,她向她見到的第一個穿著考究的男人張開了口,請問,聯合車站?但他搖搖頭。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莉蓮想,而是因為她本身。因為沒有什麼理由能讓他給一個髒兮兮的外國人指明車站的方向。她又嘗試了另一個穿著不甚考究的男人,他悲哀地看著她,猶如料想到了她經歷過的事和將要經歷的事,她於是垂著眼站在那兒,彷彿成了世界上最苦命的人,但接著她又滿懷希望地笑了。她正想著自己將要為了找到那個該死的火車站而上百萬次地扮演可憐而迷人的女孩兒,這時他說,東范布倫街,走三個街區後到達下威克街,右轉,沿河岸兩個街區,在阿達姆斯街左轉,上橋,過完河後它就在你右手邊了。莉蓮全然不知他在說什麼或者她應該怎樣重複一遍。男人走開了,莉蓮仍站在街角。一男一女走上這條街,從她身邊擦身而過,男人抬了下手,一輛出租車停下來接著又開走了。

    莉蓮坐過出租車,和魯本,和麥爾。她也抬起了手,掌心朝外,像魯本那樣劃了一個大大的弧線,她也像他們那樣仰起下巴,隨後一輛出租車停在了這個穿著笨重破鞋的髒兮兮的女孩兒面前。莉蓮已經把準備好的三十美分握在了右手裡。其餘的錢放在她左邊靴子內側的一個切縫裡,在雅科夫為她做的一個暗兜裡,在她背包內的最深處。三十美分似乎足夠了;那些是當他們從城郊回來時魯本所付的錢,是當他們前往歐德餐館時麥爾所付的錢。三十美分可以支付在大都市乘一次出租車的費用了,倘若超出了這些,莉蓮也不會犯猶豫的躊躇、支吾、波動,還有,優柔寡斷、搖擺不定、騎牆觀望。她會撇下三角錢然後狼狽潛逃。她聽到一個聲音說,三十美分,小姐,於是她將錢拋了過去。莉蓮起身下車,即將去尋找一個叫做安迪·麥克蓋恩並被稱作阿紅的人。

    大北方鐵路公司的標誌是一隻以紅色山巒為背景的白山羊,在找到火車之前,莉蓮先後看到了十多隻這樣的山羊。月台上,站在她前面的是一個幸福的美國家庭,父親和母親像雜誌封面上的人物一樣光鮮亮麗,兩個孩子穿著小巧的旅行裝,小女孩兒抱著一個卷髮娃娃,小男孩兒捧著一本大大的畫冊。那個小女孩兒和莉蓮對視了一秒鐘便把頭扭到一旁,似乎被那樣盯著讓她覺得很不爽,莉蓮只好也轉移了目光。在月台上稍遠處,兩個風姿綽約的女人懷抱著兩隻怪模怪樣的小狗。兩個搬運工拖著兩隻配對的紫羅蘭色山羊皮行李箱從她身邊經過。

    莉蓮想到自己要面對的還不僅僅是被迫站在聯合車站裡,在她情人的外衣和她的裙裝之下流著汗,頭髮油乎乎地打著縷兒趴在頭上,她還要忍受那些散發著花香的女人對她的輕蔑,她們的行李箱比她的衣服漂亮,懷裡的狗比莉蓮看上去養眼。她迫切希望這種虛榮心能消散殆盡;她想像著能在某一時刻不再在乎自己的樣子和別人的樣子,不再注意誰在注意著自己,會把人生看成是一個巨大的輪子,它平穩地滾動著,從過去到現在又到未來,從作為女人的這一世到作為蟑螂或是鬱金香的下一生,所有的人生都同樣地美好或不美好,而車輪卻不會為任何東西停止轉動,這就是雅科夫曾給她解釋過的佛教思想。

    「票呢,小姐?」一個搬運工說,他說「小姐」的方式足可以讓麥爾學到些什麼,那語氣中充滿了輕蔑和差別細微的臆測,並分明透露出一個迅速得出的結論:這個女人最終只可能是被扒了褲子仰躺著離開芝加哥。

    「我在找麥克蓋恩先生。」

    另一個路過這裡的搬運工說,是阿紅吧,莉蓮說是的,她找的是阿紅·麥克蓋恩先生,於是兩個搬運工都笑了,但那個長著慈父般面孔的稍胖些的,還是用高音喇叭似的聲音呼叫起來:阿紅,阿紅·麥克蓋恩,27號軌道。隨後又一個搬運工回應了這聲召喚,他走到這邊來,阿紅·麥克蓋恩。只比莉蓮高一些,肌肉正處在向肥肉轉化的過程中,皮膚紙一樣白,唯獨高顴骨上有兩點粉紅。他那孩子氣的藍眼睛圓溜溜的,頭髮上彷彿掛著一條條�袑鞢A線條流暢地朝後上方聳立著,猶如船頭一樣堅鋌而光滑。

    阿紅·麥克蓋恩像個伯伯那樣牽著莉蓮的胳膊肘,把她帶到倒數第二個車廂。他問她是怎麼找到他的,莉蓮告訴他是歐布利恩先生送了她一程,她還特別提到歐布利恩先生准許她坐在掃帚壁櫥裡,並且待她極好,還給了她一杯咖啡和兩個三明治,並且說過麥克蓋恩先生也會為五美元而給她同樣待遇的。

    阿紅·麥克蓋恩笑了。這還不是她見過的最壞的笑顏,但它卻夾帶著一種你能在既愛他的狗又踢傷了它的小男孩臉上找到的柔情。

    「歐布利恩是個好人。」他說。他拿過莉蓮的背包,伸手扶她進了車廂,然後把她拉到一個女衛生間裡。他背對著衛生間的門站著,把背包扔到腿後面,然後說「我幫你把外衣脫掉吧」,接著把它掛在牆上的掛鉤上。他鎖上門。他解開他藍色羊毛褲子上的紐扣蓋,把圍巾擱到地上。他蒼白的大方手按住莉蓮的肩膀將她往下壓,於是她跪在了那條圍巾上面。

    「你真出得起五美元麼,寶貝兒?」他說。

    莉蓮抬頭望著他,望著他的整個身長,從藍羊毛褲子和那下面隱隱露出的法蘭絨內褲開始一直向上,掠過他異常寬大的藍色束腰外衣,望見歲月在他脖子上刻下的溝痕,望見他下巴的底面,發現他在剃鬚時錯過了幾撮灰白的鬍子。她的確出不起那五美元,去西雅圖的路上她可以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把它們花掉。她一心想著西雅圖。她用嘴呼吸,這樣就不用吸入阿紅·麥克蓋恩的氣味了,這樣就可以只記住海藍色圍巾之下碎裂的黑白地磚和他置於她兩邊的黑鞋而無須在記憶中留存更多的東西了。她把頭髮往後推了推,又舔舔嘴唇,阿紅·麥克蓋恩長舒了一口氣。你真是個小乖乖,他說。

    她沒法將他喚起。他在她嘴裡就如同燕麥粥一樣稀軟。莉蓮像對情人一樣把弄著他,彷彿他是忙碌了一整天的魯本。她伸到他內褲裡,捧起他的****,她用兩個手指夾住莖軸,接著用整隻手握住,自始至終她都在想著,西雅圖,西雅圖,西雅圖。她節奏均勻地拉拽著,他隨著她擺動,並將手放在她的頭後以防她撞到陶瓷水池上。

    她雙唇緊緊套住他,同時小心注意她的牙齒。她盡可能讓自己的嘴柔軟而誘人,並用嘴唇牢牢地握住他。阿紅·麥克蓋恩說著,哦,好姑娘,好姑娘,接著他朝她猛衝了一下,稍稍硬挺了些。莉蓮睜開一隻眼想看看這會不會送他們到他們必須要去的地方,結果他又軟了下來。她身子傾向一旁,用手背抹了抹嘴。她把另一隻手繞在他上面然後發出一聲歎息。我沒法用濕木頭生火,麥克蓋恩先生,莉蓮心想。接著,他彷彿聽到了她所想,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一動不動地握住。莉蓮一直低垂著眼簾;他不可能想要看著她的。

    他拍拍她的頭,將她髮髻上鬆動垂下的一縷頭髮撩到後面去。

    「就這樣吧。」他說,「如果我必須得留個簽名兒才能活下去的話,我早就是個死人了。沒鉛芯兒的鉛筆。」

    他聽上去像是在笑,這讓她很吃驚,但她沒法還他一個微笑。他拉她站起身,拍掉她膝蓋上的塵土。他抖了抖圍巾然後將它系回到脖子上。

    「平安無事,寶貝兒。」他說。

    「平安無事。」她說,心裡想沒有比這更正確的話了。

    阿紅·麥克蓋恩不是一個壞人,他想讓莉蓮清楚這點並且也想她那樣說,這成了他現在最渴求的事。他想讓莉蓮知道他樂於幫她省下五美元,如果換成另一個人,不但會讓她用松香擦琴弓,還會把她的錢也攫走,他聽說有些傢伙還為水和三明治多收費,而他可不會那樣做。他想讓莉蓮同意——有些東西你是如此想要得到以至於你不會在乎它們從何而來。無論是偷來的還是買來的,還是別人出於同情或恐懼被迫掏出的都無所謂。唯一重要的是你能得到喝的東西,得到解脫,得到錢財,或是得到你的孩子,當你站在慾望的這一邊,站在求之不得所造就的濃稠陰影裡時,也許將在不久後到來的煩惱,哪怕是你已確信將有的煩惱,都已沒什麼所謂。如果阿紅·麥克蓋恩對莉蓮說了這些,希望她不會與他爭辯。

    他把莉蓮的外衣遞給她。

    「我已經被捏碎了,」他說。「真是這樣。」

    被捏碎了,莉蓮想。我們不都是麼?想到這裡她確實笑了一下,阿紅·麥克蓋恩於是頗感振奮。

    「啊,真的,平安無事。」他又說了一遍。接著他把掃帚壁櫥指給莉蓮看,「我會把你護送到聖保羅的,到時你就可以去做你的事了。」

    莉蓮在一片漆黑中調整了一下自己。同樣地,有板條間塗了漆的網,有水桶,有掃帚。在她上方有三層同樣的架子,同樣的潮濕木地板,一箱肥皂片,只是沒有雨傘。莉蓮在通道裡站了幾秒鐘,卡卡地扭了幾下脖子。她聽到一個男人在給她的小女兒唱著歌,得兒,得兒,到了波士頓;得兒,得兒,到了林恩——小心,莎拉貝茲,否則你會跌進去。莉蓮在黎明降臨到聖保羅之前上了趟衛生間,在北達科他州的法戈啃了她的干火腿三明治,在南達科他州的邁諾特做了噩夢,到了斯博凱恩仍舊噩夢不醒,即使在夢裡她也能感到自己正站到一旁,說著,是啊,是啊,茶壺,斧子,割斷的手臂,我知道,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我都知道。她開始尖叫,她醒了,她讓自己安靜下來。在西雅圖的國王街車站,莉蓮跌出了掃帚壁櫥,阿紅·麥克蓋恩拉著她的胳膊肘把她提了起來。

    「機靈點兒,」他說。「這個世界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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