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蓮把褲子疊了起來。這便是她得到的幫助。她碰到了一個會從死人眼眶裡偷出幾分錢來的女人莉蓮能聽到萊斯莉說,既然這人死了,那麼誰會需要這錢呢,我還是他?,碰到了一個深深愛上死亡的瘋狂的男人,他正將莉蓮往前推並一心企盼著來生的重逢,她碰到了宛如天堂的羅伊埃爾餐館,在那裡,有免費的蛋糕和濃烈的紅茶,所有一切不僅僅被寬恕了,也被撤銷了。她疊起一件汗衫和麥爾的羊毛外套,捲起一條寬皮帶放在兩件女式背心上,又把她冬天穿的燈籠褲和麥爾的短襪與手帕塞到她的小背包的最底層。她更希望能帶上長筒襪,想像著一次有絲襪也有漂亮的海藍色鑲鑽舞鞋的旅行會讓她感覺好些,但她還是想得很清楚。她把絲襪和鞋遞到萊斯莉面前,萊斯莉立即收下了。
「它們……很俏皮,」萊斯莉話音未落,那絲襪和鞋已隱入她自己的小袋子裡。
「是啊,」莉蓮說,「可愛,俏皮,時髦。」
「沒錯,很時髦。」
莉蓮的背包幾乎裝滿了,可還有一條掛在衣櫥裡的裙子,一抽屜帶不走的襯衣和運動衫。看到萊斯莉正覬覦著那條裙子,莉蓮笑了笑。萊斯莉是一隻狼,而其他人都是羊羔、聖徒,或麻雀。
「都是你的了。只要合你的身。多保重。」
萊斯莉已經有了計劃。她找到了兩個來自敖德薩的純樸女孩兒,都是有工作的人,她們有一張大沙發,再沒有其他的住宿者,也不打算再添新的睡客了,情況就是這樣。目前她們兩人正在家中面面相覷,在孤獨中度過無數個夜晚,萊斯莉已經用各個擊破和同時出擊的方式說動了她們。她把她所知道的關於布爾斯坦家的每一件趣事講給她們聽,從斯特利考夫糖果店給她們買來蘸巧克力的水果糖,允許她們在週四晚上把她帶到敖德薩互助協會劇院,接下來是芭蕾舞和盛大的冷餐會。那對姐妹說,萊斯莉是她們見過的最有趣的人,她早就應該搬進來了,她們愛死她了。
萊斯莉計劃著將莉蓮送到街角,像劇中人那樣留給她三個親吻,然後再回到公寓裡做最後的清點。她所相信的是,你可以在看上去在做壞事的同時仍不失為一個好人,她相信,只要你不一門心思地敗壞別人,你就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傷害。她會給麥爾留下他的傢俱除了那栗色的絲綢座墊之外,她來這兒的第一個晚上就喜歡上它了和他的衣服除了一條藍色羊絨圍巾之外,既然莉蓮不想要的話她也會帶走那件綠色雪紡睡裙,冰箱裡的食物她會盡可能地搬走。萊斯莉又查看了一眼冰箱,朝莉蓮舉起了一根意大利臘腸。
「不,你需要就拿走好了。麥爾直到明天都不會回來,肯定的。」
萊斯莉一直在盼望麥爾的到來,讓他看看她將成為一個多麼完美的伴侶,比莉蓮更聽話更讓人順心萊斯莉認為這並不難做到,莉蓮似乎認定了在這國家的任何地方男人們總是想摸清你的感受,現在她不免有些失望但沒有說出來。萊斯莉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她的感受,甚至當她成為維爾納藝術劇院天真少女的下一任扮演者時,當她取代艾達·利普金扮演起朱麗葉並以其新自然主義風格造成巨大轟動以至於百老匯女星都偷偷溜進來看她表演時,當來自塞繆爾·高爾德溫電影公司的人在艾爾摩洛哥酒店用過晚餐後把名片按在她手中並暗示如果她試鏡能讓他滿意她便很快就會有一個新名字時,萊斯莉·珀爾穆特都不曾想過要告訴任何人她的感受。在試鏡時,她就像在電影中那樣展現出雪花石膏般的面龐,暗淡的眼睛,蒼白的嘴唇,一反蕩婦的形象,光滑整潔,沒有珠寶抑或蕾絲的綴飾。她的諷刺,冷漠和現代感都是真實的,不容置疑。
酒吧裡幾乎漆黑一片。莉蓮每動一下,身上的硬幣和被雅科夫別在她外衣內側的不�袗�別針你想不到吧,他說就叮噹作響。她很高興沒有人能看到她在嗶嘰布料製成的寬鬆外衣和棉布長襪之下流汗的樣子。她只能看見雅科夫的臉因為她就站在他身邊。其他的男人都只是影子,沒有女人。男人們三三兩兩地聚攏在小桌子旁或緊挨著昏暗的長條櫃檯站著。她能看出來這是個氣氛嚴肅的酒吧。這是一個供男人們喝酒的地方,瀰漫著這種地方應有的味道,潮濕的毛線,汗液、尿液、煙草,地板時常被潑濺上啤酒,每次你從上面走過時都會聞到啤酒花和麥芽的氣味。
「你從前來過這裡?」莉蓮問道。很難想像雅科夫在其中的一張桌子上啜飲清茶的樣子。
「哦,是的,」他說,「從前。」
「和魯本一起麼?」她又問,她希望這是她最後一次提到那個名字。如果他的面龐始終停留在她眼前,她就無法看清前方的路。
「我們的魯本?」雅科夫壓低了聲音,「在這個臭糞堆裡?」
一個有稀疏的紅髮和白色連鬢鬍子的男人扣了扣雅科夫的肩膀。
「施梅爾曼。」他說,於是兩人彼此相對。他們很快地握了手,那個紅頭髮男人看了一眼莉蓮。莉蓮覺得自己在禮貌地微笑,但是男人卻蹙著眉斜眼一瞥,這麼說來可能是她的笑容有些不妥,或是她那根本就不是微笑。
「直達芝加哥,歐布利恩先生,」雅科夫說,「還有一頓午餐。」
「當然,」那男人說,「我不是說過了麼?這是你女兒?」他問道,稍稍壓低了一隻眼皮。
「是的,」雅科夫說,似乎這是對莉蓮的一種保護。她把頭髮朝後抹了抹,挽起他的胳膊。
歐布利恩搖搖頭,彷彿他從未聽過如此明目張膽的謊言,彷彿雅科夫在利用家庭關係這一神聖的紐帶來掩蓋他自己的目的——猶太人的邪惡目的。他把手****褲兜,彷彿為一場賽馬明智地投了一小注的人正在觀看這場比賽。雅科夫掏出錢夾,紅頭髮搬運工把頭扭向一旁看著門,完全不在意雅科夫手部的動作。
「昨天給了你一美元,加上這些就是五美元了,」雅科夫說著,把鈔票放在搬運工手中。
「我們喝一杯吧。」歐布利恩說。
兩人喝了酒,雅科夫付了錢,必須得由他付。他站起身準備和他們一同前往火車站,但搬運工卻把他推回到椅子上。
「我怎麼跟你說的來著,先生,」他說,「我們三個一起站在月台上麼,那可有點兒怪啊。只管把小的留給我好了。現在就在這兒說再見吧。」
莉蓮和雅科夫注視著彼此,歐布利恩在一旁看著表。雅科夫拿起了他的空杯子。他可以把它摔碎然後在胸膛上刻下莉蓮的名字。他又把杯子放下了。沒有必要,她的名字已經留在那裡了。
雅科夫用力擁抱了莉蓮,他們擁得緊緊的以至於他外衣上的四個扣子隔著她的毛衣她的襯衫和她的胸衣壓進了她的皮膚裡,她雙手交叉摟著他瘦削的脖頸,好像他是她的父親。
「Zaygezundhey.」莉蓮說。與上帝同在,她是在說,與我的愛同在。她是在說,跟我一起走。她是在說,不要離開我。她是在說,沒有你我什麼都做不來。她是在說,別讓我離開。
幫助莉蓮離開是雅科夫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在她走後,他終止了在羅伊埃爾餐館裡的歌唱,終止了對魯本的戲弄和對麥爾的嘲諷。魯本的疲憊成了他的疲憊,麥爾的謊言成了他的謊言,全世界的罪行和不公審判也都成了他的負擔。他把幾條毛巾鋪在浴盆邊上以防迸濺。他用笨重的扶手椅抵住前門。他爬進滾燙的浴水中,身旁的蓆子上擺好了一切東西,這一次沒有魯本在場把他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