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吱吱作響的鐵板上,香噴噴的牛柳色香味俱全,我如饕餮附身顧不得儀容埋頭大吃,思量著,如果自己臉皮再厚一點,可以申請打包回家給弟弟吃。那頭關官姐已經提出一個飯盒,笑道:「給你弟弟帶份回去吧。」我感動得眼淚汪汪。
「那個松子,我有一個開畫廊的朋友來這裡看到你的畫非常喜歡。說來也巧,他女兒也是畫畫的,還有點小名氣,叫李黎。你認識嗎?」
我搖搖頭,我認識最有名的就是小偷和辦假證的。
「李老闆想買你一幅畫,越大越好。當然,這幅畫到他手裡了就屬於他的了,展覽也好,販賣也好,你都無權過問了。」關官撐著下巴,雙眼像隻貓,笑起來卻很溫柔。
「價格——」賣給他當然是他的了,管他做什麼,價格才是最重要的。我也沒見外,直奔主題。
關官豎起了兩根手指頭,陽光照在她的臉頰上,我舉得她像個慈悲聖母瑪利亞。
「兩千?!」我驚呼。
「不,兩萬。如果你畫得好,我再幫你抬抬價。」關官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看看吧,覺得合適就簽字。」
我不知道賣畫還要簽字的,我以為那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模式,隨手翻了翻,想也沒想就寫下了自己的大名。
「這份合同簽署後其中一條就是保密協議,你明白嗎?」關官提醒我,看看再說。
「明白明白,我相信你!關官姐。」我覺得關官姐是全世界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半個月,時間會不會太急?」
「不會不會!」我提著飯盒就走,呆瓜有口福啦~~
微風拂面,夕陽妖嬈,世界如此美麗,我騎著破單車哼歌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半個月後我將有兩萬塊!我一定要現金,我要一張張的撫摸那些嶄新的人民幣!我要把弟弟送進特殊教育學校,我要讓他和其他孩子一起讀書寫字做遊戲。我心潮澎湃,一拐彎,竟然啪的一聲跌在了地上。我樂呵呵的爬起來,樂呵呵的推著掉了鏈子的自行車,樂呵呵的往前走。我的膝蓋流血了,可是我一點都不痛,真的,因為鐵板牛柳還熱乎乎的躺在飯盒裡,一點都沒濺出來!
杜明看著我一個人,撅著嘴很不開心:「呆瓜呢?怎麼每次都你一個人來?」
我不耐煩的敲敲玻璃窗,捏著話筒翻了個大白眼:「我可不想弟弟知道你在蹲監獄,而且還是二進宮。」民警淡淡地掃了我一眼,我趕緊把手收回來。
杜明穿著囚服,配上那張憔悴中帶著點狡黠的臉,活脫脫可以去演伍迪艾倫的電影了。他揉了揉鼻子,訕訕道:「可是我好久沒見到我兒子了。」
我扣著桌上的小洞:「其實你原本也見不到你女兒的。」
杜明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差點震破我的耳膜:「你媽懷你的時候在磨刀了?嘴巴子那麼鋒利!」那頭民警叔叔已經開始皺眉了,嚷道:「小聲點!」
「你媽回來沒?」
「沒有。」雖然我不恨她,但我一點也不想提起她。
「你和弟弟能吃飽飯不?不夠就跟林佑南的乾爹借點,等爹出來了,我立刻就還上。」
我冷哼一聲:「得了吧,你還有好幾年呢。要真靠借錢過日子,我和弟弟早餓死了。」盜竊罪半年,敲詐勒索罪三年,有個這樣的老爹還真不是一件驕傲的事情。
杜明是個慣偷,後來和媽結婚後收手過一段日子,但是除了偷,他真沒別的本事了,後來手癢癢又幹起了老本行。媽離開後,他決定改邪歸正重新做人,於是在一家公司當了個小保安。哪知道這個混蛋老爹竟然拍了董事長偷情的照片試圖敲詐他,而且獅子大開口要三十萬。我知道後,立刻阻止了他。可是老爹一意孤行,說這是改善咱們家生活的唯一辦法,甚至已經看好了某個樓盤,準備買一套便宜的小房子。
他說那個董事長是個軟骨頭,本來就是靠老丈人發家的,而且是個妻管嚴,如果他老婆知道了,那個色鬼就會完蛋。所以董事長一定會給錢的。可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杜明倒霉透頂,對方不僅騙走了照片,還報了警,他又進了監獄!
這個故事教育了我們,智商低就不要去玩詐騙,老老實實做人最重要。
掛電話前,杜明嘟嚷了一句:「下次把呆瓜帶來,我想他了。」
一瞬間,我的眼淚差點就落了下來。
天,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綿綿的秋雨,我騎著車,臉上濕漉漉的,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了。
房門半掩著,我大聲喊:「呆瓜!呆瓜!」以前一聽到我回來的聲音,就會蹦出來嚇我,可是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空蕩蕩的房間裡,風把玻璃窗吹得啪啪響,雨灌進了屋子,打濕了窗簾。我一陣哆嗦,突然意識到,弟弟竟然不在房間裡!我急得趴在陽台上大聲叫道:「弟弟——弟弟——」
回應我的,只有呼嘯的秋風。我衝到樓下拍開林佑南家的門,聲音沙啞:「看到呆瓜沒?」
林佑南睡眼惺忪,一聽這話眼睛瞪得老大:「靠,沒有啊!咱們分頭找找看!」說罷,推開我就竄到了樓下,大樓裡便響徹了他的呼喚聲。
我捏著拳頭衝到樓上,阿伯還在刻章,我快要哭出來了:「阿伯,看到呆瓜沒?」
阿伯茫然的搖搖頭:「他上午來學刻章,下午就沒上來過啊。別急,他是不是在誰家玩了,你到處找找看。」
我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衝到走廊盡頭瘋狂的拍打那道�袑騑陷釭漕噩s門:「開門!開門!」這個瘋女人,經常哄騙我弟弟叫她媽媽,她一定把我弟弟藏起來了。
我邊哭邊嚷,過了許久,那個女人才披著外套打開了一條縫。我瘋狂往裡喊:「呆瓜!呆瓜!」
女人也有些急了:「弟弟不見了?今天上午我還看到過他,是不是出去玩了?」
我尖叫著一把推開她,就往樓下衝去,慌亂間,竟然撞到了抱嬰兒的中年阿姨。
「啪——」一聲悶響,她懷中的嬰兒竟然掉在了地上。我們倆同時叫了起來,伸手就去撈,落在地上的襁褓散開了,裡面竟然是個假娃娃!我張開的嘴還未合攏,女人已經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拍了拍娃娃身上的灰,喃喃道:「寶寶,寶寶摔痛沒?別怕,媽媽在這裡……媽媽在這裡。」
我有些害怕的退了兩步,濕漉漉的林佑南跑過來一把把我拉開了:「她是個瘋子,以前抱著孩子偷東西,結果被人逮住了,一頓好打,慌亂間,孩子掉在了地上……混亂中,孩子被悶死了。你不知道嗎?」
我怔怔站在原地,嚇傻了。
「呆瓜找到沒?」許久,我才回過神來。林佑南的髮梢滴著雨滴,失望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只覺得昏天暗地。林佑南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我的肩,我就失控的大哭起來,邊哭邊罵自己,如果弟弟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老爹交代?!
林佑南緊緊摟著我安慰:「沒事的,呆瓜是個好孩子。也許只是被關悶了,所以只是出去玩玩。沒準一會兒就回來了。他是個大孩子了,你不能像關一個小動物一樣關著他。與其這樣漫無目的的尋找,不如在家好好等他回來,免得呆瓜回家又找不到你。我出去找找看。」
他剛鑽進雨幕中,我褲兜裡的電話就響了:「松子,弟弟在我這裡。他餓壞了,等了好久你不回來,就跑到我這裡來了。」
打車到咖啡館的時候,我看著埋頭吃得正香的呆瓜,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好打,我邊打邊哭:「誰讓你到處跑的?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萬一走丟了怎麼辦?我下次還要帶你去看爸爸呢……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啊……明明冰箱裡有飯菜的……」
呆瓜的頭髮還是濕的,身上裹著浴巾,套著凌峰的外套,哭得格外響亮:「我餓了……我想吃哥哥做的鐵板……鐵板……」
凌峰拉住我:「好了,別打了。弟弟都嚇到了。」關官心疼地摟著呆瓜,也紅了眼圈。
「他餓壞了,讓他把飯吃完吧。」關官拍著呆瓜的背,哄他繼續吃東西,「凌峰,帶松子進去換身衣服。」
凌峰把我帶到了裡屋,咖啡店裡面還有一間小臥室,橘紅色的牆壁看起來無比溫馨。
「這裡只有我的衣服,不介意吧。」他先給了我一條毛巾擦濕漉漉的頭髮,又打開衣櫃,找出了一件T恤衫和大毛衣。凌峰還穿著廚子的白圍裙,渾身都散發著糕點的香甜味。濃密的睫毛在燈光下像展翅的蝴蝶,可是他的眉頭卻是緊鎖著。
「對不起……」他把衣服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瘦弱的我穿上他的毛衣像一條龐大的裙子,蓋住了我那貼著創可貼的膝蓋骨,我疲倦的縮在沙發裡,像一隻精疲力竭的烏龜,終於跑到了終點,卻累得幾乎掉了半條命。
凌峰敲門,詢問可以進來嗎?我嗯了一聲,嗓子痛得火燒火燎般難受。
「是不是覺得人生怎麼那麼辛苦啊?覺得快要堅持不下去了?」他坐在我旁邊,眼神溫柔。
我苦笑著點點頭:「如果我爹沒有進監獄,也許我們就沒有這麼慘吧。」
暖色的落地燈,把我們的影子照得那麼清晰,像兩隻緊緊依偎的兔子。
「我的腦子從小讀書就不靈光,我爸媽一直很失望。特別是我媽媽,她覺得自己是那麼的聰明能幹怎麼會生出我這個笨蛋的兒子。我爸爸靠我媽娘家才起家的,所以對我媽惟命是從,卻偷偷在外面包養了別的女人。」他看著我一臉詫異的表情,嘿嘿一笑,「很可笑吧,那時候我也覺得人生怎麼會這樣,書為什麼那麼的難讀。後來高中畢業,沒有考上什麼大學,我媽媽就送我到國外去學經濟貿易。結果我偷偷退學了,還把錢拿來去學了西餐料理,如果我媽知道一定會揍死我。回來後,幸虧有表姐開的這家咖啡店,不然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許,等我有了經驗,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廚師以後,我就自己開一家充滿愛意的西餐廳。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