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婕憑藉著個人能力和關係,如期迎來了國內一個又一個代表團、考察團。在約堡,她租下了一幢聯體別墅。周達方和孟海濤、康凱三人每日輪流陪同外出觀光、購物,介紹當地風土民情及美麗風光。韓淼、安婕和一位吳浩找來的廚師做後勤。日程由安婕統一安排。六個人分工明確,有條不紊。每天走馬燈似的累並快樂著。
國內來的人,男士清一色的西裝革履,打著同樣的領帶,女士的西服套裙及襯衣的花色也是較比統一的。從接待的四五個團的情況看,他們對南非基本是一無所知。不少人還以為吃飯會成問題,帶來了許多食品,臨走時留下整箱的方便麵。
這種接待活動是很愜意的,周達方藉機欣賞了不少奇特美麗的景致。
正當旅遊接團幹得如火如荼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是冬季的一個夜晚,11點左右,孟海濤和康凱從機場接來了四名國內VIP考察團成員。在接待站門前,康凱下車按響門鈴時,一輛吉普車疾馳而至,猛地停在他們的車後。一名身著警察服裝的人,舉槍走了下來,喊道:「Police!Check!Allcomeout!Quick!」(警察!檢查所有人員,下車,快)那警察說話時,手中的槍始終沒有離開康凱的身體。從吉普車上跳下另外兩人,一舉槍,把孟海濤從駕駛座上逼了下來。另一名則快速走到麵包車旁,用同樣的方式「請」下了四名國內來客。還有一人始終站在車燈後面,不露真相。當六人站成一排時,另外一人迅速坐上了麵包車的駕駛位,隨著吉普車緩緩後退。兩名警察來到眾人面前,翻著每個人的口袋。他們分工明確,有條不紊,得到滿足後,迅速跳進麵包車,將沒有熄火的車開動起來。舉槍的人也在往後退。孟海濤和康凱明白過來,這是搶劫!代表團的一名成員突然說了一句:「我們的護照。」話音未落,「啪」的一聲槍響,孟海濤噗通一聲仰頭倒在了地上。隨後,兩輛汽車迅速逃離了現場。
這一切都被在室內的人從視頻對講器中看得清清楚楚。由於事發突然,歹徒跳上汽車後,韓淼才反應過來,「老周快報警!」但為時已晚,當他掏出手機,看到孟海濤倒在地上時,他的心揪了起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向大門口跑去。
眾人傻傻地愣在了當場,眼巴巴看著兩輛汽車消失在夜色中。周達方跑到門口,孟海濤一把抱住他大哭起來:「老周呀,我是二次為人,死裡逃生啊,你看看,子彈差一毫米就打到我的頭上!」
周達方一看,嚇了一跳,子彈貼著帽簷的邊沿穿了過去,真是讓人驚出一身冷汗。「這是怎麼了?犯罪竟猖狂到如此地步!」周達方忿忿地想。
據報道:約堡某醫院的一名華人醫生,下班途中遭遇一名17歲少年的槍擊,當場身亡。而那個少年竟是為了他手中的那部手機!
在約堡市內,一對開服裝店的中國夫婦,因為給一名買衣服的婦女拿錯了服裝,陪同她的一名男子掏出手槍當場擊斃了這對可憐的夫妻。
一名在南非土生土長,年過七旬的老嫗,離開銀行不到五分鐘,突遭搶劫,身中數彈撒手人寰。
在南非投資的德國某大公司的財務總監,在距家門口不足五米的地方,慘死在罪惡的槍口下。而妻女們則在萬分驚恐中,眼睜睜看著歹徒大搖大擺地開走了他的「寶馬」汽車……
人們驚愕了!民眾失望了!在強大輿論的壓力下,「旋風」、「紅盾」等一連串的掃黑行動如急風暴雨般橫掃著南非大地,行動目的之一,就是清除非法移民。在機場大廳裡,一撥又一撥被查出屬於非法移民的同胞被遣送回國。
接團的活動由於搶劫事件而擱淺。孟海濤心有餘悸地憋悶著,車被搶了,銀行的貸款還得還,又賠了那四個人一些錢,損失慘重。他把那頂被子彈洞穿了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算作劫後餘生的紀念。
「老周,看來咱們得再想想辦法了。」康凱憂心忡忡地對正在查賬清貨的周達方說。周達方放下手裡的活兒:「你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周達方也知道,這段時間大家的情緒都不高,批發業務也不太好,守著攤子就是熬著,他也想聽聽康凱的想法,尋找一條出路。
「是這樣,你們陪團時我接觸了一家餐廳。」康凱將他對這家餐廳瞭解的情況簡要介紹了一下。說:「我覺得咱們應該有一個相對穩定的事情,在這個基礎上再圖發展。」
周達方聽完康凱的敘述後,就位置、價格、客源、菜系等等一系列問題提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價格在五萬左右,別的沒問那麼具體,因為我不知道你是否同意。如果我們能有這麼一家餐廳,最起碼可以解決我們自己的吃喝。再有,從接團的角度,我們可以做到肥水不流外人田,把客人安排在自己的餐廳裡。」
「可你我都是門外漢,如何管理,怎樣核算都是問題,當然我現在提不出太多的意見,因為沒有身臨其境。」周達方有些拿不定主意。
在距離約堡市中心7公里的一個中型超市的一層,他們找到了這家叫「錦繡園」的中餐廳,見到了餐廳的女主人賈珍。
賈珍滿面春風,口若懸河地把這個餐廳說成是日進斗金的聚寶盆。在賈珍嘴裡,似乎這不是一家普通餐廳,而是五星級酒店。
賈珍滔滔不絕地說著,康凱連連點頭聽著。周達方借口去衛生間,在這家餐廳裡轉了起來,這才發現,賈珍還真不是吹。這餐廳高高的頂棚上,一水兒的刻鳳木雕板,點綴著幾盞中國式的紅燈籠,室內還搭建著帶有中國傳統飛簷式裝修隔出的單間,顯得古樸典雅。100多平米的後廚房,有自建冰庫,一水不�袗�的操作台和洗碗池,3個大冰櫃一字排開,儲物室裡貨架林立。可讓周達方納悶的是,沒見到一個服務員和廚師,仔細看,有的櫥具已是�袑騑陷部C周達方心生疑竇,這說明該餐廳早已停業了。
賈珍說,5萬蘭特的轉讓費是不會再低了,她承諾辦好一切手續,不會留下任何麻煩。5萬元的轉讓費,可以說是撿了一個大便宜,回到家中,康凱喜不自禁,他對這家久未經營的餐廳似乎情有獨鍾,充滿希望。
「你覺得盤下這家餐廳很有必要嗎?」孟海濤問。
「當然,你是沒去看過,那兒的裝修、佈局都是現成的,我們不需進行改造,接手就可以開業。變更手續很簡單,雙方簽個轉讓合同,到房東那兒備個案就行了。這地區就這一家中餐廳,有穩定的客源,回頭客很多。我找過吳浩,他到時會來幫我們的。」
「我是不是該叫您一聲康總了?」孟海濤譏諷地問。
「海濤,有什麼話儘管說,別陰陽怪氣的。」
「老周,你都親眼見到什麼了?你什麼態度?」孟海濤咄咄逼人。
「說不上來,因為沒幹過,不敢說持樂觀態度。」周達方婉轉地回應。
康凱卻胸有成竹:「那就試試吧,天底下有很多事是你沒幹過的,可機會來了你能不幹?」
「這麼說你是打定主意了?老康,你是想創造一個神話,還是想續寫你的輝煌?見天的想自己做生意,我就不明白了,現在的生意雖說不太好做,但也算是平穩,你怎麼就老出ど蛾子,拉著哥兒幾個拿著真金白銀去做那些不靠譜兒的事呢?」
「老康,我覺得海濤的話不無道理,咱們這一年多來雖沒掙什麼大錢,可就小韓那滿庫的貨,要想都批出去也得點兒時間,那可都是錢呀。我看咱得好好掂量掂量,這可不能異想天開呀。」
「我同意老周的說法。你是想一個人干,還是捆上幾個人干?如果壓根兒就沒打算帶我玩兒,我也犯不著操這心。要麼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也行。」
「行,你們是變著法兒的打擊我的積極性。我告訴你們:一、吳浩說,他可以幫我們找幾個老僑調教出來的會做中餐的黑人廚師,工資是中國廚師的三分之一。二、幫工的問題,太小兒科了,有得是打短工、打長工的大學生,這些人按小時計費。黑人工更便宜,這事我來辦。三、房東那兒我去了三次,主管房屋出租的人總不在,不過,我給那個叫貝尼的傢伙留了話。那傢伙,前天給我電話說他知道這件事了,讓我把轉讓合同留在他辦公室,他會盡快辦理。四、有關這個餐廳怎麼幹的問題,我覺得你們都不該問,還是咱們仨一塊兒上。還有什麼問題嗎?我是有多少錢出多少錢,可現在不太夠,你們願意幹就合夥,不願意就先借我點兒,到時一總還。吳浩說了,中餐廳的利潤在百分之六十以上,這是針對每一道菜的普遍性而言,如果碰到客人的特殊要求,利潤可以達到百分之百。」
康凱是個可以將痛苦隱忍到最大限度的人,但也是個敢把自己的想法放大到極致的主兒。內心的痛再大,他也不會輕易發洩,甚至還會隱忍負重、逆來順受。可一旦他想要做一件事,又會固執己見甚至強詞奪理,那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早已讓他傷痕纍纍。但是,事到臨頭他仍然會把一切拋在腦後,一條道跑到黑。此時他侃侃而談,雙眼光芒四射,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彷彿已經坐在了餐廳老闆的位置上,看到了不可限量的輝煌前景。
「康總,不是我打擊你的積極性,咱們這是在國外求生存,不是開研討會,而是在討論開餐廳的可行性,拿著真金白銀聽響兒呢?」
這番話把康凱噎得一時無語。孟海濤這麼不客氣是有原因的,幾個人一起做生意以來,康凱非但沒給大家分錢,反倒讓哥兒幾個倒貼了不少,所以孟海濤有怨氣。
周達方想了想說:「老康,我知道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有些事不可操之過急。不知你是否問過賈珍為什麼停業?我以為這種價格轉讓,我還是承受不了。我說不明白,但心裡總是隱隱地對她有種不相信的感覺,她那兩隻眼睛後面似乎藏著什麼秘密。所以,我覺得,寧願把這事想得複雜一些,別草率行事。我們不再年輕,已經不能再有什麼閃失了,賠不起呀。」
「我以為,開餐廳這活兒是開好了吃別人,開不好是豬啃豬蹄兒自個兒啃自個兒。」
「海濤,你丫哪來的這麼多俏皮話?來點正經的行嗎?」周達方希望康凱這次的衝動是頭腦發熱,但是他想錯了。
在康凱的堅持下,又與賈珍進行了一次接觸。這次,周達方不客氣地挑了好多毛病,又把轉讓價格降到了3萬蘭特,意在攪黃這件事。可沒想到,賈珍居然同意了。這讓康凱喜出望外,他唯恐生變,匆匆與賈珍簽訂了轉讓合同。合同文本及時放在了那個叫貝尼的白人房東手中。
當康凱興致勃勃地將賈珍揮淚大降價的喜訊告知孟海濤時,孟海濤卻反應冷漠,鄭重地提出不參與,並表示在適當的時候會搬出與康凱、周達方一起租住的公寓。
周達方急了:「怎麼著?工作有分歧是正常的,這不應該影響大家在一起的感情。老康也是一肚子苦水的人,他想幹點兒事很正常,大家在一起闖是緣分,別再往他的傷口上撒鹽了。」
孟海濤說:「其實我也不想走,只是沒想到老康這麼固執,對我們的意見充耳不聞。我不願意看到老康下一步的悲劇,也沒必要陪著他承擔損失。所以,我只能退出。我總覺得這是一個陷阱,因為賈珍的傍家兒林易明是個賭徒。老周,相信我,我永遠是你的朋友。」
周達方竭力勸說、挽留,終於打消了孟海濤搬出去的決定。哥兒倆回顧了這幾年發生的事情,既同情康凱,又感歎著自己,唏噓嗟歎良久。
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備,餐廳於1996年聖誕節前開業了。開業前,康凱與周達方之間草簽了一紙共擔風險、利益均沾的協議。每人負擔一半費用,二人成為這家餐廳共同的老闆。
剛帶著洋媳婦從北京省親回來的胡斌,對餐廳似乎特別有興趣,提議在開業的當天補辦婚禮。巧的是吳浩的父母也剛剛從北京來,正好一併邀請,這事讓康凱覺得喜上加喜。
開業當天,康凱畢恭畢敬站在餐廳門口,迎接著每一位嘉賓及前來道賀的人,房東派來了一名財務主管,孟海濤則擔當起招呼酒肉朋友們的角色。
開業儀式在胡斌與艾米麗和她妹妹朱麗婭到來後拉開帷幕。艾米麗的到來令在場的人眼前一亮,一頭金黃色的卷髮,襯著一張白皙的鴨蛋臉,一雙湖水般藍色的瞳孔含著燦爛的笑容,吊帶露臍裝襯托著窈窕的身材,簡單而魅力四射。她用剛剛學會的中文,頻頻向每一位來賓說著「你好」,熱情地與人們一一握手問候。
她的妹妹朱麗婭,滿臉洋溢著好奇和喜悅,黑色的繩圈拴著一個黑色的石頭墜,吊在低胸敞口的脖頸上,襯著白白的皮膚特別顯眼,黑色的指甲油塗滿了十個手指,在燈下閃著賊光,張揚的個性盡顯無遺。
今晚周達方的主要任務是安排好胡斌夫婦和吳浩的父母。吳浩的父母滿頭堆雪,精神矍鑠,十分健談。老太太顯得很興奮,吳浩說從下了飛機到現在嘴就沒閒著。這是老兩口第一次走出國門,他們不停問詢著有關南非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周達方做著盡可能詳細的答覆。
吳浩從下午來到餐廳就鑽進了廚房,一直在忙,這會兒才出來露個面,說了幾句話又要回廚房去了,他的父母也很感興趣地跟著吳浩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