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淘金 第7章 打工 (3)
    「咳!別提了,算這老唐倒霉,好說歹說三條:一、5000蘭特取保候審;二、開庭審理,打鳥及偷渡兩項違法事件;三、遣返回國。總之交了錢,還得開庭,這一審,兩項罪名一成立,還得走人。我還得陪著出庭,拉倒吧。老唐也哭了,跟我說,出國時借了一屁股債,不到半年,還沒明白南非是怎麼回事呢,灰溜溜地滾回去了,真他媽沒面子。哥們兒,這事給咱也敲了個警鐘,國門是跨出來了,可得瞭解一下該國的法律制度,要不然兩眼一抹黑,淨走瞎道。」康凱慨歎地說著,周達方若有所思地聽著。

    第二天一早,康凱載著周達方和他那簡單的行囊,再次來到「實業貿易進出口公司」。在公司迎候的依然是韓淼,康凱懶得與她多廢話,抄起電話撥通了錢線:「嗨,我可把人交給你了,吃、住、行、工作由你安排,千萬別虧待了他,按昨晚上說的工資付……行,行,那好說,重在表現,看你小子的啦,好就這樣了。拜拜。」康凱把「千萬」二字說得特重。放下電話,邊往外走邊對韓淼說:「大妹子,我兄弟初來乍到,有什麼事多提醒,多幫助,少批評,別出事。」

    「瞧你說的,老康,這不咱自家人一樣嗎?你就放心吧!再說了,我們的事不還得指望著你嗎?在百忙中還望給抓緊點,需要用錢的地方你說話,千萬別客氣,當自己的事辦啊。」韓淼一臉謙恭地把康凱送到樓梯口。

    回到辦公室,韓淼一反剛才的謙恭,端著一杯咖啡,不停地用小勺攪著,雙眼下垂,盯著攤在眼前的一張「華人週報」,頭都不抬。眼前的這個男人好像還沒有引起她太多的興趣,但現在她不得不說點兒什麼,提醒?警告?還是安排完他的工作把他打發出去,她不緊不慢地翻看著報紙,似乎沒了下文。周達方愣愣地僵在了當場,不知是該退出還是繼續等待,此時他覺得每一秒都顯得那麼尷尬,那麼無奈和侷促。

    過了好一會兒,韓淼才冷冷地問道:「怎麼樣,都想好了嗎?」

    「噢,既然來了就是想好了,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就安排吧。」周達方小心地回復。

    韓淼抬起頭來:「好吧,既然走到了一起,那我也就不客氣了,公司的情況老錢和老康都跟你說了,我也不想重複。大家都是出門在外,打工也好,開公司也罷,都是為了掙錢養家餬口。所以,我希望你盡快熟悉工作,不懂就問,該學就學。你歲數比我大,可我不過也就比你早來一年吧。這公司也不是我和老錢的,我們也是受人之托,幫人管理,也屬打工。」說到此,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老周,你剛從國內來,還不瞭解國外的情況,甚至對國外還抱有許多幻想,時間長了,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以為,你沒帶多少錢出來,否則你不會這麼快就出來找活兒干。」

    韓淼的話毫不留情,像一根針,一下就刺中了周達方的要害。他隱隱地覺得有些不快,保留在心底的那一點點隱密,就這樣一下子被揭了出來。他還沒回過神來,更尖刻的話語劈頭蓋臉而來:

    「其實這也沒什麼,誰有錢還跑出來打工呀。在國外就是這樣,你有錢可以自己開公司、開商店。沒錢,只能出來打工。既然是打工,就別嫌棄幹的是什麼,更別覺得自己委屈。說實話,我們不想請中國人,黑人多便宜呀。對自己人,Pay(發工資)高了老闆心疼,Pay少了自個兒心裡又過意不去,畢竟是同胞。可活兒又不能少干,更不能幹砸,誰生存也不容易。」

    她又呷了一口咖啡,緩和了一下口氣,老成世故地說:「你不錯啦,剛來就有老康罩著你。我們剛來時,沒人管沒人問的,大半年的時間,在外瞎吃瞎混,住在「上海樓」一間屋子裡,擠他媽八九個人,一人一張床墊,中間拉個簾子,誰是誰都不認識,想找活幹門兒都沒有,大家都是這樣扛過來的。老康的熱心腸是公認的,肯幫人,所以他人緣兒好,他要是有什麼事,我們也願意幫襯一把。話說回來,幫一時,可幫不了一世。大多數還是靠你自己。我說老周,在國內都幹過什麼呀?」

    「哦,基本坐機關,沒接觸過生意上的事,以後還請多指教。」

    「那就別客氣了,就這麼個小公司,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無非是理理庫房,登個記。貨櫃來了,忙一些,緊張點,跑外銷送送貨什麼的。你的工作無非就這些,看似簡單,可不努力也不行。不建立自己的客戶群,提成都拿不到,這是實話。啊,對了,昨天晚上,老康叫勁,說什麼也不來吃飯,非讓老錢把你的工錢漲到1500蘭特,我們同意了,現在告訴你一下。儘管如此,工資也不是很高,可是,你每個月要是能銷出去個百八十箱貨,那提成就很可觀了……」

    她停了下來,似乎要看看對面這個男人的反映。可周達方什麼也沒說,他對這個女人的嘮嘮叨叨全然沒有放在心上,此時他在想著剛剛送走康凱的那一幕:兩個同一戰壕的戰友,站在車前竟然有種難捨難分,不知為什麼突然緊緊地擁抱了一下。康凱用力拍了拍周達方說:「兄弟,對不住,讓你受委屈了。多保重,有事打電話,我會隨時來的。這會兒全國都在鬧大選,一旦外出,千萬小心,注意安全。」說著話,從兜裡掏出500蘭特,硬塞到周達方的手裡,「還沒掙錢呢,別客氣,不多,算我借你的。我那邊的事一落實就來接你。」說完話,又拍了拍周達方的肩,轉身鑽進了汽車。

    周達方攥著那500元錢,愣愣地站在原地,頂著刺眼的陽光,懷揣著一腔感激之情與對前途未卜的忐忑,注視著康凱的汽車絕塵遠去。

    韓淼看出了這個男人游離的目光,輕咳了一下說:「公司裡還有幾個黑人,一女倆男,女的叫莉薩,打掃衛生,燒燒水什麼的,幹些雜活。還有一警衛叫科拉姆,司機叫他媽什麼來著,想不起來了,在庫房什麼都干,人都還算老實,時間長了,你就熟悉了,就這麼幾個人。今天下班你跟我回去,住我們那,每天同來同去,也方便。住的條件不太好,你克服一下。今兒也沒什麼事,該幹什麼和要瞭解的相關業務情況,都在你辦公桌上,自己看看,不該知道的別打聽,請假是要按日扣錢的。另外,以後可能要經常往外跑,得把外語補補。想吃飯,廚房裡有方便麵,自己做,別管我。」

    她時慢時快的語速,根本就沒有給周達方插話的機會,那忽高忽低、陰陽怪氣的語調,加之那張拒人千里,冷冰冰的表情,還有目光中透出的那種不信任的眼神,讓周達方心裡一陣陣發冷。同時,他心裡也在暗暗地琢磨:也真難為她想得這麼多,這麼細,真是個女人,確實不是個善茬子。一番開場白,讓他結結實實地感受了一把給別人打工的感覺。

    對方似乎也沒話了,目光重又集中到了那張攤在桌上的舊報紙上。他站了起來,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走到了屬於他的小隔間,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部電話,這就是他的辦公室了。

    面對那堆介紹公司情況的文件,周達方直犯呆。「你有錢可以開公司,沒錢就只能打工,別嫌委屈了自己。」這話在耳邊迴響著,無論是忠告還是譏諷,這畢竟是擺在眼前的現實,不承認都難。活著就得有生存的條件,說白了就得付出。「不能對出國抱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幻想」。周達方的心在下沉,不知今天的開始會預示一個什麼樣的明天,一個長年坐機關的幹部,今天卻坐在了異國打工者最低微的位置上。過去對別人指手畫腳,現在卻任人擺佈,如此大的反差,對他來說,是碰到了人生最大的挑戰和考驗。

    這讓他想起了出國前與父母的一次談話:「你要出國?」當周達方向父母透露這一信息時,他那革命了幾十年的父母吃驚地問道。周達方肯定地點了一下頭,把護照放在了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母親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兒子,平靜了一下,關注地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周達方不安地迴避著母親的目光,低聲說:「是的。」

    「我說的準備,不是你的行李、機票、簽證,而是你的心理和思想。」「這……」周達方不置可否地含糊著。

    「孩子」,母親語重心長地說,「我們不敢說,你出國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根據你的年齡,你出國不可能是去留學,肯定是去經商。做父母的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你是要改變目前的狀況。可是,儘管現在很多人都選擇了下海和出國,但並不是每個人的選擇都是明智的、正確的。所以媽媽勸你權衡一下利弊。唉……快40歲的人了,可不能頭腦發熱呀。」

    父親接過話題道:「出去後打算幹什麼,怎麼幹?這些你都想過嗎?怎麼啦,單位容不下你啦,中國容不下你啦?」父親有些激動。周達方嘟嘟囔囔地蹦出了一句話:「其實,我只是不甘平庸地這麼活著而已。」

    「什麼?」周達方的父親「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指著兒子說道:「什麼叫平庸,幹什麼算是偉大?別找說詞,你的回答沒有底氣。出國目的是盲目的,甚至是無知的。太幼稚了!」

    父親的話,一針見血地扎向了他內心世界的隱秘。他還沒醒過悶兒來,母親又說道:「孩子,你看問題太膚淺了。我和你爸爸,也曾在國外工作過幾年,看到了太多的華人生活,富貴與貧窮,大起與大落。到國外求發展,那叫背井離鄉,第一件事就是生存。你從小沒有受過苦,你身體行嗎?有多少思想準備?你眼看可就要40歲了。」母親說著說著,眼眶濕潤了,目光中流露出無限疼愛和關心。

    父母語重心長的肺腑之言,撞擊著周達方的心靈,把個為跨出國門,被攪得熱血沸騰的他,一下子扔到了冰庫裡。

    「人生最難做出的決定就是選擇,你既然已經選擇了,那就走吧。」父親無奈地揮了揮手,「出去闖闖也好,『少不出家為廢,老不出門為貴』。看看外面的世界,體會一下創業的艱難。記住:那不是你的國家!既然邁出了這一步,就要勇敢地去面對,不論遇到多大的困難和挫折,都要堅持住。要學會忍耐、經歷挫折,遇事要善思、謀斷。身在海外,舉目無親,要學會交朋友,對人要誠實無欺。這樣,你有事才會有人幫你。在國外,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代表著中國。不要做有損國格的事,人要活得有尊嚴,不論在哪裡,你都是個中國人!」

    父親的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字字千鈞地砸到了周達方心裡。他噙著滿目淚水,向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鈴……」外面辦公間的電話鈴聲,把他拽回到現實。他掏出香煙,遲滯地點上,若有所思地吸著,任裊裊的煙霧隨著思緒輕輕飄散。周達方啊周達方,這就是現實,你難道不承認嗎?你已經邁出了這一步,過去的歷史已不復存在,鐵飯碗已被自己扔掉了,那就勇敢地去面對吧。什麼委屈、不平衡,統統扔到一邊,這是生存的第一步,今後無論是風平浪靜還是濁浪滔天都要接受……周達方不知這樣坐了多久,似乎忘記了口渴和飢餓。

    「嗨!你還挺認真的啊。」不知何時,韓淼悄沒聲地出現在他身後,「快四點了,你怎麼中午也不吃飯呀?」「哦,我不太餓。」周達方昧著良心,委屈自己的肚子。他一邊應付著韓淼,一邊把思路拉回到現實。

    「行了,今兒也沒什麼事,拿上東西跟我回去吧。」韓淼說完,轉身走了出去。周達方慌亂地收拾起隨身物品,卻突發奇想要住在辦公室。他追到樓下,把自己的想法跟韓淼說了。韓淼嘴角一撇,冷冷的目光射了過來。

    「你想什麼呢!告訴你,整個廠區都不允許住人,這是南非政府的規定。懂嗎?我也想讓你住這兒,還省我們家的水電費呢,可不行!」她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趕緊拿東西去,別幼稚了,想什麼呢你。」

    汽車駛進一個小區,道路兩側,是漫漫的綠蔭,一片片花團錦簇。偶見幾個光著腳丫的白人孩子,在鋪滿夕陽的路面上追逐嬉戲。車子停在一片綠樹掩映的宅院前,韓淼按動遙控器,鐵門緩緩地自動開啟。韓淼下車,打開後備箱,用命令的口吻說:「拿上行李,蓋上蓋跟我走。」那口氣好像是往家裡領一個鄉下來的臨時工。

    周達方拿出行李,連拉帶拖,一溜小跑,才跟上遠去的韓淼。他掃了一眼,好大的一個院子,茵茵綠草,參天大樹,維多利亞式的建築前還有一個噴水池,紅瓦尖頂,老式煙囪,十足大英帝國文化的特徵。然而,周達方卻隨著韓淼避開了這大好的景致,拐進一條碎石子鋪就的甬道,來到一排外牆抹滿黃泥的底矮房子門前。韓淼掏出一串鑰匙,一個一個地試著,總算打開了房門。進去後,又在左手的門上試了幾把鑰匙,打開了。隨後,她摘下那兩把�袑騑陷釭瘋_匙,遞給他說:「這是你的房間,裡面有廚房,有衛生間,你自己收拾一下,有事到前面找我,先按門鈴,鑰匙收好。」冷冷的,毫無表情的她像躲避瘟疫似的,連看都沒看一眼那房間,轉身快步離去。

    周達方推開房間門。這是一間低矮、昏暗,不足10平米的小屋,屋內一片狼籍,空瓶子、破紙箱、舊鞋等等攤了一地,連廁所的浴盆裡都堆滿了紙箱,簡直就是一個垃圾窩。周達方的心忽地沉了下去,這就是康凱說的北京哥兒們!他呆呆地愣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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