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母親上飛機時,見她頂一頭蒼蒼白髮走向安全門,堅定得頭也不回,一種難以名狀的悲愴頓時襲上心頭,淚水在眼眶裡打滾,我低喃著:「媽媽,您一路平安。」
手機響了好幾聲,我沒聽著。走出人聲嘈雜的機場大廳,鈴聲嘹亮起來,才被我接住。
「詩雲,特大好消息,安妮有下落了。我們這就去接她回家,回頭再告訴你詳情。」莫妮卡飛快說完,飛快斷了線。
手機滾落在地上,我嘴巴張得不可思議,整個一個驚呆了。沒有人願意安妮死去,但是在她失蹤的日子裡,我們已作了最壞的打算,她卻失而復得了。她的復活,對於西蒙,對於我,對於我腹中的孩子,將意味著什麼?我思忖著,把自己的腦子搞得稀亂。
我把車開得像蛇一樣,在高速公路上亂舞,遭警察攔截。那個渾圓的警察長相慈祥,其實一點也不慈祥,沒等測完我體內的酒精含量,他就拿出一副賊亮的手銬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摩拳擦掌的樣子。酒後駕車,在美國不算一個小罪,罰款是擺不平的,輕則吊銷駕照,重則蹲一兩天監獄。對於我沒喝酒,而把車開出醉酒的效果,警察的目光裡既困惑又敬佩,噘嘴嘟囔著:「沒喝酒的人怎麼把車開成這樣?」
我懶得答理他,開著車揚長而去。快到家時,我改變主意,覺得該去辦公室點一個卯,於是掉頭往公司駛去。
「你今天剛回來,不守在家裡休息,跑來辦公室幹嗎?」喬治見我劈頭就問。
「出去好幾天,手頭積下一大堆事,我得處理一下。」
「你臉上氣色不好,你確定你身體沒問題嗎?你最好馬上預約醫生。」他的關切沒完沒了。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謝謝你的關心。」我盡量笑得一臉的抖擻。
過會兒桌上的電話響了,兒子在裡頭哭腔哭調:
「媽媽,家裡沒人,我進不了門,我在漢斯太太家。」
兒子下午三點放學,母親在時,他直接坐校車回家。今天應該安排他去課後托兒中心,真該死,我把這事整個忘了。
「威威,對不起,媽媽馬上回家。」
剛下過一場暴雨,路上堵車,折騰了好久才到家。漢斯太太是住斜對門的鄰居,平時只有點頭的交情。我一叩開門,她馬上向我繪聲繪色地描述當時的悲慘情景:「雨下得又大又急,威威渾身淋透了,蜷縮在家門口,手腳不停地哆嗦。」
「媽媽,媽媽……」兒子張開兩隻小手,一頭撲進我懷裡。
我抱住濕漉漉的他,淚水一下子決了堤:「寶貝,媽媽對不起你。」
「我要給他換乾衣服,他堅決不肯,他說他從不穿別人的衣服。」漢斯太太說。
據我所知,七歲的兒子對兩件事最頑固:第一隻肯穿自己的衣服,第二隻肯在自己家裡大便。
「親愛的漢斯太太,你的幫助真叫我們感激不盡,改天再上門答謝你。」
她先把臉上笑成一朵花,隨即一正色:「李太太,你應該知道,把年幼的孩子置於無成年人照管的境地,這是嚴重違法的行為。鑒於你今天初犯,我沒向有關部門報告,下次切莫再犯,孩子出了事可不得了。」
她若硬要去報告,那我就是坐班房的下場。美國佬天生愛管這種閒事,真讓人愛恨交加。我立即做出滿臉的痛改前非:「親愛的漢斯太太,你的提醒太重要了。我再也不敢疏忽了,謝謝你能體諒我的難處。」
我把兒子背在背上,穿街回到家裡。
「寶貝,媽媽背得累死了,你自己走上樓好嗎?」我在樓梯邊放下他,親他一口額頭,「快脫掉濕衣服,洗一個熱水澡,等下媽媽帶你去吃必勝客。」
他轟隆轟隆往樓上衝。我的體力嚴重透支,尚未從紐約之行的勞瘁中恢復過來,我好不容易爬上樓,走進臥室,抓緊時間倒床休息。
水嘩嘩作響,兒子在浴室裡洗得豪情滿懷,過會兒聽他熱氣騰騰地高喊:「媽媽,媽媽,我洗完了,你拿我的衣服過來。」
我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從衣櫥裡找出他的衣服,送進浴室。他用手緊緊摀住私處,缺一隻門牙地指揮我:「把衣服放下你就出去,媽媽,你不許偷看我。」
我一把攬過赤條條的他,雙手在他背脊上揉搓:「小子,你長大了,連媽媽也不讓看了。」
他從我懷裡掙脫,笑咯咯地喊道:「媽媽,你快出去啊,我要穿衣服了。」
我退回臥室,復又倒在床上閉目養神。稍後,兒子進來一下躥上床,整個人橫倒在我身上,手舞足蹈地說:「媽媽,現在是吃比薩的時候了,你快起來,我們走吧。」
「誰叫你這麼亂撞,這麼大的力,把我的肚子撞疼了。」我掀開他。
怏怏下了床,兒子將頭蹭在我胸前,嘟起小嘴說:「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給你揉揉肚子好嗎?」
「媽媽太累了,讓我再休息休息,你先去做作業吧。」我摸了摸他的頭。
「媽媽,你休息夠了嗎?我們可以走了嗎?」兒子一次次跑進來問。
我想欠欠身子,引發全身酸痛。
「寶貝,媽媽還是累得很。要不這樣,打電話叫店裡送比薩來吧。」
兒子走去隔壁拿電話,恰好電話鈴響了,他忽地跳進來,將電話遞給我:「媽媽,是你最親愛的朋友莫妮卡。」
事情終於真相大白了:那天安妮確實要去世貿北樓頂層的「世界之窗」餐廳吃早飯,她與友人約好八點半在餐廳碰面。每天坐的地鐵,不知怎的那天她卻下錯了站,友人早已候在餐廳,為趕時間,她只得搭段出租車。當她下車奔向北樓時,突然,天空傳來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一眨眼,那架客機一頭撞進北樓,在她頭頂上炸開了。萬千碎片從火光裡瀑瀉而下,夾著她友人的血肉。
「你說,她能不崩潰嗎?」莫妮卡問話的口氣,很是嚴峻。
她崩不崩潰,我說不準。我只能說我的崩潰因人而異。要是在我頭頂上被炸得血肉橫飛的,恰好是西蒙這種與我感情深厚的男人,那我二話不說立馬就去崩潰,甚至一頭扎進哈得遜河,索性來一個以身殉情。
「她那位朋友究竟是誰呀?」我覺得這很是關鍵。
「不知道。她自己不願意多講,我們也不好追問。」莫妮卡挺尊重人家的隱私,「那個突如其來的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坍塌了,她崩潰得直往河邊狂奔。」
「她真要去投河嗎?」
「她跑到一條輪船上去了。」
既然崩潰,那就顧不得了。不縱身跳進河裡,就該搭上白色大輪船,去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那條輪船在哈得遜河裡,朝西南方向行走點把鐘,將安妮帶到一個小鎮上。她忽然搞不清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見河邊有一家汽車旅館,她覺得似曾相識,於是住了進去。
就這樣,她把自己關在一個幽暗的房間裡,不吃不喝盡情崩潰。旅館老闆是一面目清�尷漲L度男人,儘管他禿頂,還長成睿智的模樣,那也難以保證他就能理解一個女人的崩潰。幾天後,他終於忍無可忍,一舉報告了警察。
「安妮的情況不算太壞,西蒙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我明天上午飛回牙買加。」
比薩送來時,兒子早已餓慘了,他一舉消滅比薩六大塊,吃相很是剽悍兇猛。
「媽媽,你幹嗎不吃?」兒子油嘴油手地問。
「比薩太油膩了,媽媽吃不下。你給媽媽倒杯牛奶好嗎?別倒一滿杯,小心灑在地毯上。」
他從樓下端一杯牛奶到我床前。
「看我沒灑出來一點。」小臉兒得意洋洋,「媽媽,我作業做完了,可以看電視嗎?」
平時限制他看電視,今個兒自顧不暇,接過牛奶,我衝他一點頭:「去吧。」
兒子下樓去了,腳步邁得歡天喜地。
喝完牛奶,我把沉重的頭往被褥裡一埋,復又睡得死去活來。醒來時,四周黑得一塌糊塗,窗外雨聲淋漓,狂風肆無忌憚,黑頭雁奮力拍打著翅膀,在夜空中失魂落魄地長嚎。隱約聽見樓下有電視聲,我心裡一驚:「威威!威威……」
我下樓走進起居室,電視機還開著呢,兒子歪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他沐浴在電視的光芒中,緊閉的大眼睛被長長的睫毛輕輕掩蓋住,腮邊的兩隻小酒窩隨著鼻息抖動,微微上翹的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我忍不住伸手撫摸他,頭上熱乎乎的,手腳卻有些發涼。我怕他著涼生病,想叫他上樓去睡,可任憑我上下搖晃,他自巋然不動。我只得抱起沉睡的兒子,剛一爬樓,我雙腿酸痛發軟。這時,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我面前:繼續爬樓,還是知難而退?窗外的風刮得很是顛覆,夾著瑟瑟寒意侵襲進來。我立刻不再猶豫,將他緊緊貼在胸口上,咬緊牙關,半跪著往上挪。
樓爬到一半時,兒子突然醒了,我放下他,喘著粗氣說:「你看電視在樓下睡著了。好孩子,快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他迷裡迷糊上樓,走得東倒西歪。我怕他跌倒,想上前扶他一把,剛一邁步,一種墜痛猝然在我腹部洶湧,冷汗淋漓了一額頭。我靠在原地不敢動,歇了好久,才兩隻手輪換扶著牆,一點點挪蹭到床上。
這種時候發生這樣的墜痛,我十分清楚問題的嚴重性,心裡害怕得要命。我兩手緊抱胸前,弓著身子側臥在床上,極力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快點入睡。睡一個好覺醒來,黑夜過去了,災難也將過去。我這麼想,不說明我幼稚可笑,只說明我很是無奈。一時間,我的意志強烈得可怕,痛著痛著竟一頭睡過去。
那個睡著了的世界,猶如天堂般的美好:風輕輕吹過五彩的鮮花,白雲緊貼媚人的藍天,透過飛走的雲層,可以見到那束閃亮的聖光,在風的舞動中,可以嗅到沁人肺腑的芬芳。那個孩子坐在一朵潔白的蓮花上,雙手合在胸前,他有一雙酷似西蒙的藍眼睛,有一頭酷似我的黑頭髮,小模樣可愛得令人屏息。我朝他伸開雙臂:「孩子,媽媽終於把你等來了。」他不言語,只把小臉兒笑得璀璨無邪。猛地一個轉身,他跳上一匹奔逸的白馬,絕塵疾馳而去。我拚命跟在他後面追,走過了萬水千山,我和他總隔那麼幾步之遙。暮色時分,一個大海出現在我們眼前,壯美的夕陽燃紅了淡藍的天空。他勒馬停下回頭看著我,眼裡有一抹決絕的光芒:「媽媽,對不起,我要回去了。」他揚鞭策馬,縱身躍進大海。剎那間天崩地陷,我一頭栽在沙灘上,五臟迸裂,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