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夫人拉著我的手,走向教堂中部,更廣泛地向人們講述我的傳奇。美國人大都生活優裕經歷簡單,我的艱苦求學史把他們聽得一驚一乍、感動非凡。不少人熱淚盈眶,爭相與我擁抱。這麼擁抱一圈下來,花去不少時間。
且有一事我至今也想不明白,米勒夫人是西蒙的教母,她將我介紹給了大半個教堂的人,卻不包括西蒙在內。
「你說她這麼做,真的只是一時的疏忽嗎?」後來我問西蒙。
「肯定不是。」西蒙故意嚴肅著他的臉。
米勒夫人終於離開教堂。傳教士馬上公事公辦:「快十點了,再不走,我們無論如何趕不上最後一班火車。」他扭頭走得飛快。
我心裡突生出幾分不捨來,最後望一眼黑西裝,才舉步追傳教士。出門前卻被人攔住去路,攔路者竟是那位帥得要命的黑西裝,他伸出一隻手給我:
「我叫西蒙。我們還沒來得及認識呢,你這就要離開嗎?」
「我是詩雲。」我與他握手,他的掌心又大又溫暖。
「認識你真高興,你的衣服美輪美奐。你從哪裡來?」他笑逐顏開,眼睛碧藍碧藍。
「中國大陸。」我極力不去看他的眼睛。
「啊,我小時候去過香港。六十年代我父親在柬埔寨任職,我們全家都住在金邊,假日我們常去香港玩兒。我還會講幾句廣東話呢。」他聲音富有磁性,但沒跟我講他的廣東話。
「香港跟中國別的地兒不一樣。」
「喔,這我聽說過,正好我想向你請教兩者的具體區別。」他灼灼的目光橫掃而來。
我拿眼睛搜索門外,只這幾句話的工夫,傳教士已走得無影無蹤。我歉意一笑:「今晚恐怕沒時間了,我得跟我的朋友去趕長島火車。」
「你朋友壓根兒沒走,他就在那邊。」順他的手指望去,傳教士果然站在堂子中央穩穩當當,正跟幾個人海闊天空。真見鬼,明明看到他出了門,什麼時候折了回來,也不吭一聲。
「你到底使了什麼隱身術?」我質問過傳教士。
他不作答,只陰謀家一樣地詭笑。
現在再回想那個晚上,我們不得不承認:傳教士自始至終表現出驚人的修養。起先他跟幾個人天南地北,後來人家一個個都走了,他寧願一個人孤獨,也決不過來充當電燈泡。在我與西蒙交談期間,他沒催我去趕最後一班火車,甚至沒抬手看一下表,只在那廂悄踱方步。
西蒙講了一句俏皮話,引發我笑不自禁。忽然發覺自己的笑聲很大,回神一看,幾百號人的教堂走得只剩下我們仨。因為空蕩蕩,所以回聲嘹亮。
「糟糕,這時候怕是沒火車去長島了。」我抬頭望鐘,嚇一大跳。
傳教士及時走過來,向我宣佈更嚴峻的事實:「別說長島,連回康州的火車也沒了,今夜我們出不了紐約城。」
「都怪我,光顧聊天沒注意時間。」西蒙攬去全責。
「怎麼怪得上你呢?」傳教士大度地一笑,「我們得趕緊找旅館過夜,先走一步了。」他率領我大步流星離開教堂。
看來一切已成定局,然而緣分不答應。
我住在梅花街上的姨媽做了一輩子的裁縫,沒讀過幾句書,卻世事洞明最知人情練達,還是說文解字的高手:「雞蛋是雞生的,麵條是面做的,雞蛋同麵條煮成一鍋,就叫雞蛋面。」把個雞蛋面解釋得那叫一個透徹。
我母親讀過大學,做人一本正經,遠不如姨媽來得爽快,所以我搞不懂的大小事,從不問母親大人,統統請教姨媽。有回看一本書上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隔壁不碰頭。沒把我看明白,就去問姨媽:「有緣是什麼?那無緣又是什麼?」
「有緣是前世修來的,無緣是前世沒修到家。佛祖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姨媽的語氣特玄乎,聽得我滿腔懵懂。
所以緣分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從來沒搞明白過。
出了小街往左拐,傳教士說,那是下城的方向,那個方向找得到便宜旅館。我二話不說,蒙著腦袋跟他走,他左拐我左拐,他右拐我也右拐。就算他哈佛沒讀畢業,他總是美國生美國長吧,我沒由頭懷疑他尋找旅館的能力。但是我發現越走越不對頭,同一個街心花園,我們至少經過了三次甚至四次。
傳教士也有所察覺,他慌慌張張地問我:「我們沒走錯吧?」
你說我一個湖南柳陽人,生平頭回來紐約,問我能問出個什麼對錯來?但話又說回來,這午夜的街上,沒見著一個可問的人,他不問我,問誰去?
直到看見那個�袑騑陷釭漁屭壁s頭,傳教士才不再懷疑自己的錯誤:「走了半天,原來又回到了教堂。這回我們哪兒也不拐,就往前走。」他決定撥亂反正。
「上回往左錯了,這次應該右拐吧?」我心裡不踏實啊。
「往前走保證沒錯。」他裝著一肚子的成竹。
後來我在紐約混熟了,發現曼哈頓的街都是方方正正,你想走錯都錯不了。偏生被傳教士這個聰明人走丟了方向。還是只能說,這種被上帝照耀的人,就是與眾不同。
傳教士的胸有成竹,可惜沒保持下去,剛走出半里地,他就自我否定起來:「我看這個方向也不對,我們還是掉頭吧。」
我又跟著他掉頭。儘管此時我已經很不信任他,但這三更半夜的,我又人生地不熟,總不能甩開他單干吧?
「你們還沒找到旅館嗎?」西蒙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竟然不敢轉過身去,怕看見他那雙清澈無敵的眼睛。我不由仰頭問天,這就是緣分嗎?蒼黑的天空中,走出了我住在梅花街上的姨媽,她綻開笑容對我說:「也也,你前世的千次回眸,你前世的千年期盼,才換得今生不與這個男人擦肩而過。」
傳教士飛快轉身,一個箭步躥到西蒙跟前:
「你也還沒回家啊?」那興奮的口吻,好像西蒙同他一樣蠢,也是一個迷路分子。
「我回到家裡才發現,我把聖書忘在教堂裡了。」他折回來拿書,跟傳教士不一個性質,「你們怎麼又回來了?」
「我們走錯了路。」傳教士面帶羞愧,「你說下城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
「天太晚了,你們路又不熟,去下城不安全。」西蒙十分擔心地,「我同一教友合租公寓,就住在這附近,我那裡地方不大,只能接納一個人……」
「那讓她去好了,我一個男的不怕。」傳教士很是先人後己。
「要不你到教堂湊合一夜?只是沒地方洗澡。」西蒙問傳教士。
傳教士終年浪跡天涯,不在乎洗不洗澡:「我在外傳教時,經常洗不上澡。」
既然他自己不怕不洗澡,那我們又怕什麼?三個人走回教堂。
傳教士在二樓尋得一張長沙發,躺在上面相當滿足,飛舞雙手說:「晚安,明天見。」
從教堂出來後,西蒙帶領我往西走。
「我住在河邊,看見河就到了。」他優雅地揮揮手臂。
「要是見不到河呢?」我歪頭問他。
「那今晚我們就一直這麼走下去。」他粲然一笑。
把我也逗笑了,月光趁機傾國傾城。
這時店子都打烊了,臨街一家極小的冰淇淋鋪仍開著,西蒙問我:「你想吃冰淇淋嗎?」
我搖頭,嘴上說不,其實心裡不是不。
他真的只買一隻蛋筒冰淇淋,舉在手中吃得津津有味:「冰淇淋美味極了,百吃不厭,我永遠的最愛。」他眼睛半閉,神情很是陶醉。
這人怎麼這德性?事過十幾年了,我仍耿耿於懷,時常抓他秋後算賬:「你不但問客殺雞,還只顧自己吃得痛快,完全不管客人的死活。」
他大喊自己冤枉:「我不是問過你嗎?你說不吃,我何必買了浪費呢?」
「我那是客氣,體現了中國文化的含蓄之美,你懂不懂?」
從此,西蒙大有長進,每當我說「不」時,他決不敢掉以輕心,總要核實一句:
「你這是真不呢?還是含蓄美?」
在他品嚐冰淇淋期間,我緊繃著臉,一言不發。心裡憤憤地想這人真是空長一副好皮囊,外表帥氣十足,內心卻吝嗇自私。男人最叫我無法忍受的缺點:頭號是在床上沒硬本事;二號就是對女人小氣。他快咬完蛋筒時,我已打定主意,折回教堂投奔傳教士去。兩害相權取其輕,回教堂最壞是洗不了澡,而同一小氣鬼男人共處一室,誰知什麼後果?我不敢自己回教堂,怕夜裡走丟,我得找借口讓他送我回去。錯口還在醞釀中,天老爺卻突然變臉,疾風四起,劈里啪啦下起雨來。
西蒙飛快脫下西裝,頂在我頭上,一把拉起我的手:
「前面有一個電話亭,我們快去那兒躲躲。」
電話亭就巴掌大的地方,擠進兩人不是不可以,只是身體距離沒保障,淋濕之後更顯曖昧。西蒙極為紳士地請我入內,他則一半在內一半在外,任雨水把自己淋成落湯雞。大雨當前,一個只顧自己吃冰淇淋的傢伙卻首先不讓別人淋濕,這是一種什麼精神?我覺得剛才錯怪他了,不由得伸手撫他臉上的雨水。這個舉動嚇我自己一跳,馬上意識到不妥,及時將手縮回。
雨停下時,我已打消回教堂的念頭。雨後的街道濕漉漉的,空氣清新欲滴,頂著朦朧的水霧,我跟隨西蒙繼續往西走,朝著哈得遜河的方向。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改變了許多事情,包括氣溫驟涼,西風咻咻地吹襲而來,我不禁連打幾個寒噤。
「是不是冷?披上我的西裝吧。」他滿臉的關切。
那件偌大的西裝套在我身上,彷彿一件戲袍。我一樂,索性拿著長袖當水袖,一邊甩一邊走戲步,引發我自己和他格格大笑。兩人樂成一團時,沒太注意迎面走來一個東倒西歪的人,直到他高舉酒瓶朝我襲來。
西蒙挺身擋住我:「閃開,他是醉漢。」
那人怒髮衝冠,凶神惡煞地沖西蒙吼:「夥計,你說誰是醉漢?」話音剛落,他一酒瓶狠砸在西蒙的左肩上,隨即揚長而去。
鮮血從西蒙的肩頭滲出。
「哎呀,你出血了。」我失聲驚叫。
「怎麼,嚇著你了。我不要緊,只擦傷點皮而已。」他忍痛一笑,「幸虧他個頭矮,夠不著砸我的臉,否則破了相,連女朋友也找不到。」都血染襯衫了,他還有心思開玩笑。
我勸他上醫院包紮,他不聽:
「我室友威廉就是學醫的,不如先回家讓他看看;真有問題,再去醫院不遲。」
我們進了公寓,屋裡一片漆黑,沒人在家。
「威廉去七十九街的教堂了,那兒離他女朋友家近,那邊教堂大人多,通常結束得晚些。」
「他深夜不歸,是不是住女朋友那兒了?別等他了,你還是先上醫院包紮吧。」
「威廉從不在女友那裡過夜,再晚也會回來。我們的教義不允許婚前婚外同居,他們是男女朋友,更要避嫌。」
「教義?教義就非得照辦嗎?」我問。
「那當然,每個信徒都有責任捍衛教義的尊嚴。不然信它幹嗎?」他滿臉正氣。
國內的時候曾聽說,美國全民追求性解放。然而他這話說的,哪像一個美國青年?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還在流血嗎?」我聲音溫柔地向他靠攏。
「還是等會兒交給威廉處理吧。」他閃開,「你請坐。」
我馬上意識到:威廉回來之前,沒人可以輕舉妄動,畢竟室內空間有限,孤男寡女的搞不好就尷尬。於是,他坐那頭,我坐這頭,兩個人在長沙發上正襟危坐。
反正無所事事,我索性拿對面的牆說事:「這牆故意沒抹白石灰,讓它紅磚裸露,表面上齜牙咧嘴醜陋無比,其實有一種原始粗獷本真的美。」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西蒙笑瞇了眼,「我們租下這房子,就因為喜歡這堵牆。」
那面裸體牆上掛著一幅油畫,定要把它說成畫,不是不可以,但畫面上沒人沒物沒風景,只有紅黃藍三原色在那裡群魔亂舞。畫旁邊有張黑白照片:一個赤腳老農趕著水牛在犁田,風吹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老農與老牛在晨曦中艱難前行。
「你哪來的中國照片?」我問。
「這是我父親在柬埔寨拍攝的,那裡的農民真辛苦。中國農村也是這樣子嗎?」
我默默點頭。一張照片引發我濃厚的鄉愁,不覺有些眼潮。我起身走到窗前,推開臨河的窗戶,哈得遜河的夜景盡收眼底,水波五彩斑斕,兩岸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