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灰狗上下來,天已黃昏。傳教士四下裡張望,不見兄長的影子。
「先等一下,不行再打電話。」話音剛落,他擊掌一笑,「瞧,我哥哥來了。」
一輛紅色敞篷車在我們面前停下,伸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腦袋。與傳教士眉眼掛相,卻略胖,也更白淨些。他笑著道歉:「對不起,我來晚了,剛給麗莎做完子宮切除手術。」
他是動物醫生,麗莎應該是某種雌性動物。動物醫生同我親切握手,一見如故的樣子,我頓時釋然。那時候我和傳教士的交情尚處於初級階段,共同坐過兩次灰狗而已,僅憑這點關係,要在他兄長這裡蹭住蹭吃喝,我自然心虛得很。
坐了一天一夜的灰狗,兩人都風塵僕僕面有饑色。
「你們餓了吧?我們先去吃飯。」動物醫生體察民情,又問我,「你喜歡伊朗菜嗎?」
伊朗菜我沒吃過,無從知道喜歡與否,不過有的吃就好,我趕緊點頭。
餐館裡面佈置得很波斯。手工地毯、掛毯鋪天蓋地,滿屋子波斯音樂低回,侍者均清一色的大布包頭,鬍鬚濃密。菜很大一盤地端上來,羊肉牛肉雞肉都有。我尤其喜歡那盤紅花米飯,白白的米粒上掛滿紫紅色,香氣撲鼻。來美國幾個月,頭回吃上這等正經的飯菜,我開懷狠吃,淑女形象蕩然無存。民以食為天,先吃了再說,那形象又飽不了肚子。
動物醫生的家盤踞在一個山頭上,面臨大海,三層樓,五間臥室七個廁所。我思考良久,就他一個人住,要七個廁所幹嗎?而且這麼一個有錢人又好的帥哥,怎麼弄成了大齡未婚青年?在美國不作興打探人家的隱私,但我實在憋不住心裡的好奇,私下找傳教士問究竟。
傳教士遲疑片刻,閃爍其詞:「我猜他想找一位教友,這在小鎮上不太容易。」
這個鎮子三面臨海,初夏的陽光滿天金燦,照得蒼藍的海水波光粼粼,圓弧形的海岸線伸向遠方,水天一色。我每天坐在臨海的陽台上,看天藍藍海藍藍,看雲卷雲舒,看日出日落,看潮漲潮退,越看內心越沉重。
「鎮上沒一家中餐館,沒我的工可打。」我急呀。
「急什麼?你先休息幾天再說。」他們不急。
「再等下去,這邊的學生也放假了,找工就更困難了。」我不能不急呀。
「什麼事都急不來,一切都在上帝的掌握之中。」他們抬出上帝來唬我,「下個靈體日就在這星期天,等從教堂回來,事情就會明朗。」
靈體日,聽起來很是深奧。我兩眼望著牆壁茫然。
傳教士解釋:「在我們的教歷上,每隔九天會出現一個靈體日,這是先知們根據上帝的意思定下的。靈體日的落日時分一到,我們都必須上教堂祈禱。」
李天豫是一個具有鑽研精神的人,凡事要搞個究竟,他追問我:
「這種信仰我從沒聽說過,你說它究竟是個什麼教?」
「人家都是週日上午做禮拜,他們每九天做一次禮拜,日落時分做。」我答。
「任何一種宗教都是一種深刻的世界觀,包含豐富的文化底蘊,看問題豈能只看表面?」李天豫批評我的膚淺。
我再往深入想,終於一拍腦門子想起來了:「這個教確實與眾不同,他們有好些劍走偏鋒的教義:不准抽煙喝酒,不准婚前同居,不准同性戀,不准婚外情婚外性。」
「這還差不多。」李天豫哈哈大笑,與其說滿意,不如說放心。
鎮上沒他們的教堂。靈體日過組織生活,要麼開車去另一個鎮,要麼坐火車去紐約。
「我們這次開車去紐約,順便帶你去玩玩。」動物醫生宣佈。
「你只管上教堂,以後的事,上帝自有安排。」傳教士在旁補充一句,眼神鬼祟。
我一個無神論者,總不至於愚昧到把找工的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不過跟他們去趟紐約,沒什麼不好,就算找不到工作,總長得成見識吧。
他們兄弟二人一律西裝革履;我挑了一件紅花綠葉盤扣立領無袖真絲衫,再配上亞麻布的大紅長裙,通體體現中國特色。
中午正待出發,突然有人呼動物醫生。放下電話,他面帶難色地說:「實在抱歉,戴安娜高齡難產,我必須趕去醫院為她做剖腹手術,只得委屈你們自己坐火車去紐約。」聽來,他的患者全都有名有姓。這位竟與戴妃同名,真逗。
傳教士沒有駕照,開不得車。在人人都有駕照的美國,他怎麼沒有?只能說,這種受上帝照耀的人,就是與眾不同。
火車行進一小時,到達曼哈頓的中央車站。初夏的紐約,陽光明媚,樹葉閃爍著綠寶石般的光輝。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摩天大樓拔地而起,不是一幢兩幢,而是成群結伙的壯觀。我睜大眼睛,四處張望不贏。
傳教士心情極好:「時間還有的是,你想逛哪條街?」
「五大道在哪裡?」我揀最著名的問。
「前面就是。」他手一指。
赫赫有名的五大道上,佈滿了世界名牌專賣店,沿街的櫥窗展示千奇百怪,精彩紛呈。我們囊中羞澀,只敢小心翼翼地沿街走,並不進入店內。在一座樓前,傳教士卻突然停下腳步:「我一個老朋友在這兒工作,我們進去跟他打聲招呼吧。」
店面是大塊石頭砌成的,門楣高得不得了,櫥窗裡擺滿亮閃閃的鑽石,華貴奪目。裡面那個高大的店堂,石柱林立,像極了電影裡羅馬帝國長老們開會議事的地方。
「這……這是哪兒?」我屏住呼吸,悄悄問。
「你聽說過沒有,──第凡內珠寶店。」傳教士也低聲告訴我。
第凡內珠寶店?即使沒怎麼接觸過珠寶,這大名也不知從哪兒輸入過我的記憶。
我跟在他身後,躡手躡腳地穿過層層珠光寶氣,來到他老朋友的辦公室。一個三十來歲的體面男人打開門,二話不說,上來就和傳教士親切擁抱:「夥計,你來得真巧,平時週末我不上班。今天有位老客戶專程從歐洲飛來買東西……」
據傳教士介紹,他與這人的友誼可以追溯到中學時代,他們曾在同一個拉拉隊共事,「他是副隊長,我是隊長,我們所領導的拉拉隊當時名震校園內外。」
「頭次聽說,拉拉隊裡還有男生。」我奇怪得很。
「我們是女籃拉拉隊,當然得男生才能勝任。」傳教士笑得一個得意。
拉拉隊屬於美國特有的文化現象。一個成功的拉拉隊隊長,不止威震敵膽,據說甚至被名校特招。傳教士當年混進哈佛,不知是否靠的這一手?一直沒顧著向他求證,對他的疑問實在太多,每次我只能揀要緊的問。
寒暄了一陣,副隊長得去陪客戶了,卻不肯放我們走:「難得見一次面,你們千萬別走,等我回來再聊聊。」他態度懇切,不容傳教士分辯。
陪完客戶歸來,副隊長面色紅潤,又產生一個新主張:「我想請你們去小意大利城吃飯。」
「謝謝邀請,只怕時間來不及,我們七點鐘必須趕到七十九街。」傳教士推辭。
「現在四點還不到,吃頓飯時間綽綽有餘。放心吧,誤不了你們的事。」
傳教士仍猶豫不決,他死死盯著我討主意:「那家餐館在下城,與教堂反方向,吃完飯我們還得往上城跑,你看呢?」
什麼上城下城,這紐約城裡我頭回來,絲毫摸不清方向,只能衝他乾瞪眼。見我這樣,他反而下定決心,沖副隊長一揚手:「那就快去快回。」
車上,副隊長邊掌方向盤邊介紹:「這家餐館侍者態度出名的傲慢,食物卻是正宗美味,紐約城裡排得上號,所以吸引人們頻頻光顧,包括許多政要以及電影明星。」
那天的真實情況卻是:明星和政要一個沒見著;侍者的態度不好不壞;上菜速度奇慢,不過沒人抱怨。總而言之,一場正宗吃下來,美元和時間雙雙損失慘重。
出了餐館門,我們直奔高速公路,不幸堵在橋頭上不去。
「平時週末這條路上從不堵車,今天怎麼啦?」副隊長伸長脖子朝前張望。
「除了這條高速,還有別的道可走嗎?」傳教士焦急地問。
「不走高速,那一連串紅綠燈停下來,何時才到得了七十九街?」副隊長搖頭。
「怎麼辦?這如何是好?」傳教士那一個急呀。
副隊長無言以對,面部表情悔恨交加。
傳教士不久鎮定下來,他當機立斷地一揮手:「蘇荷區附近另有一個小教堂,離這兒不遠,我們去那兒算了。」他這個決定看來無比正確,只要對上帝熱愛虔誠,誰管我們去哪個教堂。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們經歷了不少不必要的曲折。傳教士犯了方向性的錯誤,在兩處本該左拐的地方,他指引我們右拐,因而產生了背道而馳的嚴重後果。瀕臨絕望時,路口一隻�袑騑陷釭漁屭壁s頭,喚醒了他的記憶,靠著它的指引,終於到達那個白色小教堂。
「都到門口了,進去看看嗎?」傳教士邀請副隊長。
副隊長笑笑,不接他的話,「朱蒂時常念叨你,今晚別回康州了,你們跟我去長島吧。」
「我也很想念她,更想吃她烤的黑森林蛋糕。」傳教士嘿嘿笑,又專為我解釋,「他太太朱蒂絕頂聰明,當年我們三人代表學校參加數學競賽,殺遍全州無敵手。」這麼說來,他這人的本事還不僅只拉拉隊。
副隊長大喜:「那就說定了,這裡完事後去我家。既然這樣,我跟你們進去好了。」他將車鑰匙放回褲袋,甩了甩頭髮,義無反顧的架勢。豈料突然臨門變卦:「真不好意思,我忘了還有件事馬上得辦……」
傳教士寬容一笑:「你辦你的事去,我們晚上坐火車來長島。」
「最後一班火車十一點鐘開,千萬別錯過了。」副隊長臨走時一再叮囑。
這個教堂不大,我們進去時,早已人滿為患。傳教士招呼我靠牆站,他朝前台掃了一眼,扯嘴一笑:「難怪今晚這麼多人,原來是由西蒙主持。他講經,那是講得有名的好啊。」
放眼一望,台上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面對大家聖潔地微笑。那張臉青春蕩漾,那雙眼睛清澈如洗,燈光映著他的笑容,俊美絕倫,很是致命。
聽傳教士說過,他們這門教主張信仰不脫離生活,不設專職神職人員。台上這個穿黑西裝的業餘分子,卻表現得十分專業,他口若懸河旁徵博引,把上帝的思想闡述得深入人心。那晚上,在他的傾情帶領下,一教堂的人盡情抒發內心情感,將人世間最美好動聽的語言念給上帝聽。念了還不過癮,還要唱,這樣才有高潮。有人彈起管風琴,轟鳴隆重,所有的人皆屏住呼吸,低頭等待唱詩班的歌聲響起。我無意中一抬頭,恰與他四目相逢,有如驚鴻一瞥,我內心莫名為之悸動。慌忙低下頭,我將氣喘勻,跟隨大家一起,和唱唱詩班的歌聲。起先並沒打算認真唱,旋律也不熟,但那優美動人的歌詞漸漸感染了我,我以我那貧乏的歌喉十分投入地唱了起來。那是我平生與上帝最親密的一次接觸,後來再沒有過。
管風琴拖一串餘音,歌聲舒緩下來,最後琴聲歌聲一齊結束,廳堂裡歸於靜默。黑西裝從台上走下來,人們如潮水般地蜂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把對上帝的熱愛發展成對宣講人的熱愛,他們擠在他周圍,希望以一種更深入持久的方式進行宣洩。我遠遠追逐著他的身影,目光迢迢不絕。傳教士伺機對我說:「趕火車這種事,我的經驗是:宜早不宜晚。」
我並不反對趕火車,只是先得去洗手間解決內急。也就幾分鐘的時間,情況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等我如廁歸來,傳教士已與一老太太起勁地聊開了,看不出半點離開的意思。
他介紹道:「這是米勒夫人,她一生致力於教派的發展壯大,是我們教內德高望重的前輩。」
米勒夫人滿臉皺紋滿臉慈祥地與我擁抱,動情地說:
「你才是我們的女英雄。剛聽了你的傳奇故事,你真了不起。」
原來利用我如廁的機會,傳教士將我如何尋親不著流落機場,如何從舊金山兩千里灰狗去密西西比,如何合租房子艱苦度日,如數給她一一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