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往事 第51章
    在龔天賜還沒有翻閱完她借給他的書時,趙莉娜已經把那天晚上特意來他這裡借去的書還回來了。他們未碰上,她就給他留下一份長信,是和他討論她的讀後感,並問他讀了她借給她的書有何感想。這已經是第二次問了,這下逼得他非安靜下來,為這份感想,必須認真讀一讀她借給他的書不可了。他們的通信和交往,就這樣深一層地開始了。

    現在龔天賜的生活已經安定下來。生活不僅安定,而且也很有規律。每天早晨能夠很有效地讀書;中午也很按時地午睡;下午堅持寫他未完成的哲學著作;傍晚常在校園裡散步。有時也去看看朋友,去處多半是看望麥克和他太太,也常在他家吃晚飯,飯後都早早告辭,趕著回家繼續寫作或看書。他幾次去找梅曼麗都沒見到,據說她很忙。

    這幾個月中,龔天賜的情緒非常平穩,精神煥然一新,寫作成就也很多。麥克好久不再來打攪他了,不知是他近來公事忙了起來,還是他太太的功勞。他們只有在麥克家裡偶爾碰上談談閒語。

    在麥克家裡也邂逅過蜜貝貝,她還是和從前一樣,高興地與他談笑。她卻不問他的住址,當然,他也就不好問她的住處了。一切朋友的關係似乎調整得很好,生活、寫作都不再受到意外的干擾。對他獨身主義的信仰似乎也不再有人與他討論,只是趙莉娜對他的友誼和情感在漸漸加深,在他的影響下,她看書的範圍也越來越廣,現在開始看起哲學的書來了,還常常與他討論哲學方面的問題。在這樣安寧平淡的日子裡,時間過得特別快,轉眼春天就過去了,真是光陰似箭……

    一個黃梅天的下午,趙莉娜來看龔天賜,他見她心情憂鬱不樂,便問她有什麼不快樂的事,她回說沒有什麼。後來他倆便討論起讀書心得,一直談到黃昏。他與她都想鬆弛一下,便一同出來散步,走到廣州路與中山路交叉路口,在一家頗清靜的餐館吃了晚飯。晚飯後他要送她,她婉言拒絕了,出來後他要給她叫車,她卻堅持不要,要一個人走回去。他們在十字街頭分了手。

    龔天賜一個人緩步而歸,回到屋裡,泡了一壺茶便坐上案頭,重又開始了他的寫作。寫了還沒有一個鐘頭,有電話來了,他以為是梅曼麗,所以拿起電話就直呼其名:

    「是曼麗嗎?」

    「你是龔先生嗎?」對方不是梅曼麗,但聲音似乎較熟悉。

    「我姓龔……你是……」

    「我是趙莉娜的母親。」

    「啊!是趙太太……你好嗎?」龔天賜猛省到趙莉娜會有什麼事,緊接著問,「趙莉娜小姐到家了嗎?」

    對方似乎並不關心他的問話,而在電話裡反問起他來。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馬上來看你行嗎?」她的口氣很焦急,好像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找他。」

    「好吧!我等你。」

    「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到。」

    「事情急嗎?要麼我去看你們吧?」

    「不用來我家,我就來。」

    趙太太說過就把電話掛了。龔天賜隨後掛上電話,顯得更加著急起來,他想趙太太是個很有教養的人,今天打電話時這風風火火的口氣,很失常態。那麼究竟出了什麼事呢?難道是趙莉娜在歸途中出了岔?我真後悔不該讓她一個人走著回去。不像——他自己又否定了。要麼是……是什麼呢?會不會是母女倆發生了什麼口角呢?如果是這樣的矛盾,她為什麼不讓我去她們家呢?這也不像。其它還有什麼緣故使趙太太這麼急著要來見他呢?他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D

    於是,龔天賜抽著煙焦急地等待著,直等到他抽完了兩支煙,他才突然想到趙太太還從未來過他的住處,他便到學校門口去等她。

    龔天賜在學校門口焦急地踱來踱去,看著來往的行人,偶有汽車飛掠而過,不知過了多久,由寧海路的北頭開來了一輛簇新的桔紅色福特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車牌是美國使館的。從車門裡鑽出的不是趙太太,也不是麥克,卻是一個儀態萬方的少婦,他定睛一看,卻是麥克太太。

    「大哲學家,是在等我嗎?」

    龔天賜又聞到她馥郁的香氣。他想麥克太太從來沒有專訪過自己,也沒有向他打聽過地址,他先以為她是路過這裡,看見他在學校門口才把車停下來招呼他的。萬萬沒想到她是受人之托,專程前來找他,向他講述了一件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

    「打扮得這麼漂亮,這是上哪兒去?」龔天賜問從車上下來的麥克太太,「總不會是專程來看我的吧?」

    「今天,你顯得不聰明了。」麥克太太看到龔天賜那一臉疑惑的神情便矯情地說,但仍然善氣迎人地笑著。他看到她身上總是散發著一種特有的和藹可親的氣息,到今天他也不知道她是什麼原因練就了這樣的氣質。

    「真是來看我的嗎?」

    「這還有假嗎?」

    「那我要謝謝你了。」

    「總不能只站在馬路上謝我吧!」

    「走,上屋裡去說。」

    龔天賜伴著她走進校門,與門房裡的工友打了個招呼,並囑其等趙太太來找時,讓他指點一下。他帶著麥克太太第一次走進他的屋子,他有點侷促,她倒挺大方。

    「尊貴的麥克太太,你今天這樣莊重,來找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吧?」龔天賜稍稍整理一下情緒,很有禮貌地問。

    「我今天就是為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來同你談談的。」

    「今天能聽你這樣美麗的夫人來談浪漫的愛情故事,真是榮幸之至。」他真心實意地說。「你可是真的愛上了我們大家公認的,一位很有歌唱天才的多情少女?」

    「可是趙莉娜小姐?」

    「原來你早就知道!」她有點不平起來,但是,很快又柔心而弱骨地說,「可是這位音樂天才,近來對於音樂竟冷漠起來。」

    「怎麼會呢?」他不相信她說的話,「趙小姐是那麼有音樂天賦,我想她不會的。」

    「如果不會,我今天也不會來找你了。」

    她的話好像事出有因,他不作聲了,只好聽她說出事情的原尾。「剛才趙太太打電話給麥克,說趙莉娜近來想放棄音樂了。而且,她在電話裡顯得很激動。麥克有急事在忙,他脫不開身,所以,叫我來找你談談。」

    「她想放棄音樂?」

    「是的。」

    龔天賜奇怪極了,怎麼趙莉娜從來沒有對他談起過呢?他一下沉入迷離惝恍之中,但又覺得麥克太太所說的話,非常玄妙,難於理解。他迷糊中忽然想起趙太太的電話……

    「啊……剛才趙太太打電話給我,說要來看我,我想一定也是為這件事情。」

    「我想是的。」她站起來,走了幾步,略顯激動,又很能體諒人地說,「趙太太為這件事太傷心了。你大概也知道她對於女兒的期望吧!」

    「我很清楚。」他也同情地說,「當我們大家對於趙莉娜有十分期望的時候,做為母親對她的希望一定是在一百分以上了。」

    「為什麼會這樣?」她在問他,又像在自問。

    「因為趙太太在年輕時也很有歌唱天賦,後來為了愛情而放棄了。所以,才把她年輕時的美夢全寄托在這個女兒身上了。」他以自己所知的情況,向麥克太太作了解釋。

    「這就是她對於有天才的女兒,比普通母親更多一百分的期望所在。」

    她說過又走了幾步,走到龔天賜的床頭櫃前,拿起煙盒抽出一支香煙點著。他記得她是不抽煙的。

    「怎麼?」他驚訝地問,「你也抽煙了!」

    「煩心時,偶爾抽一支玩玩。」

    她先吸了一口煙,似乎有點不適應,很快就吐出,還咳嗽了幾聲。她緩步走到書桌邊靠著,又輕輕地吸了一口,從鼻孔中慢慢地噴出,望著縷縷薄煙在面前逐漸散去。這才沉著,肯定地說:

    「可是如今,可憐的趙太太的女兒,又要重蹈媽媽的覆轍。」她很婉惜地說,「熱戀中的趙莉娜,為了愛情又要辜負上帝賜給她的天賦,辜負人類對她的期望。」

    「為了愛情?……」龔天賜驚訝地問,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他似乎有些不信的問,「她戀愛了。」

    「是的。少女的初戀是外冷內熱的,像你這樣粗心的男人是不會發覺的。這情況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趙莉娜正愛著一個粗心的男子。」麥克太太很詭秘地說,「這事我還沒告訴任何人。而我覺得告訴你是最妥當的。」

    龔天賜聽了臉上一陣燥熱,他聽出她的話音,他在此之前,對趙莉娜一點異樣的感覺也沒有。他正想解釋……門忽然開了,趙太太從外面進來。她原本美麗、開朗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笑容中蘊蓄著一些頹喪,見到他倆像是得到了少許安慰似的,臉上開朗了許多。

    「龔先生,」趙太太首先上前同他親切握手,「不好意思,今天來打攪你了。」

    「趙太太,你太客氣了。」

    「麥克太太,你真好,為了我的事情,你比我來得還快。」

    龔天賜等趙太太與麥克太太熱情施禮以後,這才招呼她們都坐下了。於是,他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她喝了兩口,喘息稍有停止,這才婉轉地說:

    「我想,麥克太太可能已經同你講過,我女兒不知那根神經出了毛病,她忽然要放棄音樂了。」

    龔天賜點點頭,以示她說的事他已知道了。其實此刻他也無法說清什麼,因為他心中有極為複雜的不安,像做了賊似的心跳得厲害。耳朵在聽趙太太說話,眼睛卻盡量避開她的視線。她歎了一口氣,仍對著他說:

    「你待莉娜太好了,借書給她,開導她的思想,指教她的進步,關心她的學習。」她息了一會又說,「但是,她是一個大腦複雜的孩子。現在,她已經沉緬在你借給她的那些哲學書中,天天讀書記筆記。她再也沒有興趣練唱,最近又常把當前一些政治名詞掛在嘴邊,什麼抗戰、和平、抗日統一戰線……還說她要放棄音樂,要關心政治,甚至要參加抗戰隊伍。」

    「這個……」龔天賜想解釋,可不知怎麼開口。就像鯉魚吃水——吞吞吐吐。

    「龔先生,你千萬不要誤會。」趙太太很善解人意,她轉了語氣,「我並不是怪你,但是她對你很信任,她崇拜你,佩服你,你給她的影響力是很大的。所以,我來找你商量。請你想法子勸勸她,叫她不要關心政治,叫她不要放棄音樂。」

    龔天賜沉默著。他覺得趙太太提出的兩個不要「是叫他很棘手的問題,叫她不要放棄音樂,這還可以勸說;叫她不要關心政治,這恐怕難以勸說。再說他也無法開口,更不願意這樣去勸說。

    「龔先生,你覺得莉娜是不是在音樂方面有特殊天才?」

    「是的。」龔天賜被逼問得無法不回答。

    「我相信她是不適宜搞政治的。」趙太太抱殘守缺地說。

    「不過,我認為關心政治,不等於是搞政治。」龔天賜盡量婉轉的說,為的是不傷害趙太太的感情。

    麥克太太偷偷地望著龔天賜,帶著莫測的笑容。不知是贊成他的話呢?還是在笑他解釋的軟弱,總之這笑意實在使他難以捉摸。

    「趙太太,莉娜小姐的行為,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龔天賜也是有意說給麥克太太聽的,「我同她談論藝術,也談到哲學,這就牽聯到政治問題。她向我請教,我講給她聽,她向我借書,我借給她看。我滿以為一個藝術家多學一些知識是沒有壞處的,特別是哲學上的理論是提高藝術修養的有力武器,至於政治,那是藝術家的靈魂。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接觸了哲學與政治,竟會改變了歌唱藝術的興趣。」

    「我一點也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可千萬不要誤會了。」趙太太十分誠懇地說。

    「不是……趙太太我也希望你不要誤會。」

    「龔先生,我現在只希望你能好好地勸勸她,使她的興趣回到歌唱藝術上來。」趙太太幾乎在懇求了。

    「請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勸她。」龔天賜無奈地說。

    「趙太太,我想他一定會好好勸你女兒的,而且莉娜小姐也會聽他的……」麥克太太俏皮地笑笑,「他會幫助你,使莉娜小姐繼續在音樂上努力,不辜負上帝賜給她的好嗓子。」

    趙太太聽了以後,眉心的焦慮消失了,潤濕的眼睛透露著感激的光芒,她輕輕地點著頭,下顎處有柔和的蠕動感,似乎有話說不出來。

    「趙太太,這件事情你就放心地交給龔先生去辦吧!」麥克太太朝他詭秘地擠擠眼,乘機蠱惑人心地說,「我想,他是有本領辦好這事的,他是有魅力的,他心裡是有這個譜的,保證馬到成功。」

    麥克太太的這番話使龔天賜猛然省悟,在趙太太到來之時她準備告訴他,有關趙莉娜正愛著的一個男人,那意思似乎指的就是他……想到這裡他亂了一陣方寸,他怕她當著趙太太的面說漏這事,那局面將會十分尷尬。稍停了一會,他想出了一個逐客的主意。

    「趙太太,你若還有什麼事我倆可以坐一會再聊聊,麥克太太可是個大忙人。可以讓她先走一步好嗎?」

    「我沒什麼了,太打擾你了,我也該走了。」趙太太站起身連連地說。

    「那好,不過你回家不要對趙莉娜小姐說來找過我。我們已約定,她明天下午四點來看我。」

    「你瞧,我說龔先生心裡是有譜的吧!」麥克太太看著龔天賜會心地笑笑,又說,「那好,明晚十點鐘,我們聽你的成就匯報。」

    「一定向你匯報。」龔天賜希望她越快走越好,免得又弄出別的麻煩來。

    「趙太太,我用汽車送送你吧!」

    「太感謝你了。」

    龔天賜急愣愣地看著麥克太太說不出話來。他真擔心她在汽車上會說出什麼來……

    其實趙莉娜的母親找錯了勸說女兒的人,而麥克太太也沒有看準趙莉娜放棄歌唱的真正原因。龔天賜的受屈、受冤,完全是由另一個原因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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